《可是我只想搞钱啊!》
1. 穿越
晏清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趴在硬邦邦的土坑上,后脑勺一阵一阵的疼,有人在旁边哭喊,声音又尖又细,吵的她头疼的更厉害了。
“阿晏!阿晏你醒醒啊,娘求你了……”
晏清撑着胳膊想要爬起来,无奈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撑起半边身子。
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扑上来抱住她,晏清靠在她怀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闭了闭眼,脑子想被人按下快进,无数画面涌了进来——边镇、医馆、采药、摔下山崖,还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名字,叫晏清。
她穿越了,原来身体的主人是个医女,上山采药不小心踩空摔下来了。
妇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娘……”晏清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没事。”
妇人哭得更凶了,她伸出手一摸她后脑勺,诶呀!摸到一手的血,差点又晕了过去。
晏清这才感觉后脑勺破了道口子,疼的她一哆嗦,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娘,快帮我去拿点干净的布,再烧壶热水来。”晏清赶紧说,她可不想穿来第一天就死翘翘了。
妇人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女儿居然会这么个语气说话。
“娘!”晏清重复说了一遍,“你再不去我的血都要流光啦!”
妇人踉跄着跑出去了。
晏清靠着墙壁慢慢坐起来,四面打量这间屋子。
四面都是土墙,上面是茅草做的屋顶。门口挂着一块发黑的布帘子,屋里一共也就三样东西,一张木板床、一口破缸、一个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
她心里犯嘀咕,苍天这也太破了吧。
【叮!天工卡牌系统已绑定。】
【新手礼包已到账,请查收。】
晏清眼前出现了一个自称是系统的半透明面板,上面画着类似卡牌一样的格子。第一格亮着,写着新手礼包,下面附加一行小字:“积分x10,草药增产Lv.1(体验卡,有效期7天)”。
10积分,还带有效期。
眼前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钟,别人的系统送房送车送老公,她的系统连新手礼包都是分期试用的。
【新手任务:在7天内用草药增产技能赚取第一桶金,奖励积分x30,将解锁纺织技能树。】
晏清没着急接任务,她先梳理了一遍原身主人的记忆。
这地方叫青牛镇,位处大梁朝西北边陲。原主爹姓晏,是这镇子上唯一的郎中,三年前进山采药摔断了腿,没钱治拖了半年人没了。原主的娘孙氏身子骨弱,当家的没了以后更是一病不起,这些年全靠原主给人看病采药勉强度日。
原主今年十六了也没定亲,没人愿意娶一个家徒四壁还拖着病娘的穷医女。
至于那二十两,原主爹在世时跟镇上的药商赵四贵赊过一批药材,后来人没了,赵四贵就来讨债,孙氏前前后后还了三年还欠着二十两。上个月他下了最后通牒:年底之前再还不上,就要拿这间屋子抵债。
晏清算了算日子,今天是腊月初三,还剩二十七天。
孙氏端着热水喝布条回来,手还在颤抖,晏清自己拿着布条蘸着热水把后脑勺的血擦干净,幸亏伤口不大,用布条按了会儿就不怎么流血了。
“阿晏,你真的没事?”孙氏眼眶红红的,她说,“要不我去请李郎中给你看看。”
晏清继续伤口,她现在只关心什么时候能还完二十两。
她拒绝说:“不用了娘,现在家里还有多少钱?”
孙氏没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低下头犯难,晏清看到她这个反应,心里已经猜到了大概。
孙氏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数了三遍,一共就六文。“阿晏,我去借吧。”孙氏说着就又要往外走。
晏清无奈说:“算了,你不用去借,我去山上。”
孙氏脸色白了:“你刚从山上摔下来伤都没好,你怎么又要去山上!”
“我腿不软,头不晕的,好得很。”晏清站起来假装轻松的蹦跶了几下,“而且我熟悉路,上次摔倒纯粹是因为不小心踩到了青苔,这次我走大路总行了吧。”
孙氏拉住她不撒手。
晏清回头看了她一眼:“娘,家里就只剩下六文钱了,买两个炊饼就没了。赵四贵二十七天后要来收房子,难不成咱俩睡大街吗?”
听罢,孙氏只好任由她去了。
晏清出了门,一路看过去,这青牛镇不大,从她家到镇尾不超过一柱香的时间。现在是晌午,街上没什么人,土路两边开着几家铺子,李家杂货、王家铁匠铺、赵家药铺,再往南是几家卖吃食的摊子。
赵四贵的药材铺就在街中间,门口竖着块牌匾,大字写着“赵记药材”,晏清路过的时候往里面扫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个胖男人,正扒拉着算盘珠子。
晏清出了镇子往山上走,她边走边点开系统面板,点进新手礼包,面板闪过一道光,草药增产技能亮了。
【草药增产Lv.1:使目标草药在采摘后药效提升30%,外观品相提升一级。持续时间:7天。】
晏清顺者记忆里的采药路线,避开之前摔过的地方,走了一条最近的路。
青牛镇靠近的山叫青牛山,海拔虽然不高,但是林子密,里面药材不少,晏清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找到了第一片药地。
几株党参长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的阴坡上,叶子已经枯了大半,根茎露了一截在外面,粗壮得很。
晏清蹲下来,用石头把周围的土刨松,顺着根茎往下挖,挖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一根完整的人形党参连着须根被起了出来,长一拃多,根须齐全,品相算是上等。
她把党参捧在手里,默念了一句“使用”。
面板一闪,手里的党参变了,表皮从浅黄色变成了淡金色,根须比之前更密更匀,整根党参透着一股水润的光泽,品相从上等直接提到了极品。
晏清把党参小心地放进背篓,继续往山上走。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她沿着记忆里的采药路,从山脚一直搜到半山腰。她见到能用的就挖,黄精、柴胡、黄芪、桔梗……挖完就用技能提一遍品相。
太阳偏西的时候,背篓满了。
晏清蹲在山溪边洗手,顺便盘了盘今天的收成。党参三株,黄精四块,柴胡一把,黄芪两株,桔梗若干。
最值钱的要数那三株党参,极品的品相在镇上不多见,一株至少能卖二两。
她正盘算明天去哪里卖,系统面板跳出一条提示。
【当日任务完成度:100%。奖励:积分×5。】
【草药增产Lv.1剩余时间:6天22小时。】
才赚了五积分,按照商城预览,解锁纺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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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级技能树需要四十五积分,干一天活只能赚五积分,要干十天,但是新手任务只给了七天时间。
晏清站起来,把背篓背好,往山下走。
她决定明天去药铺看一下行情,赵四贵是原主的债主,她去卖药等于送上门被压价,镇上除了赵记药材,还有一间沈记药铺。上个月刚开张,老板是个外地人,正好缺货。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晏清到了家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男人声音,嗓门不大,但语气很冲:“晏家嫂子,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年底了,账要清一清,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就先搬出去住,这屋子我先收回去,等你有钱了再赎回去。”
“赵掌柜,你再宽限几天,阿晏她今天上山摔了……”
“那是她的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晏清推开门,赵四贵正站在屋子中间,胖脸涨得通红。孙氏缩在墙角,眼泪汪汪的。
赵四贵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背上的背篓里。
“哟,晏丫头回来了?”赵四贵扯出一个虚伪的笑,“听说你摔了?没事吧?”
晏清懒得搭理,她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拿出那三株极品党参,摆在木桌上。
赵四贵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在药材行当混了二十年,什么品相的药材没见过?眼前这三株党参根须密实,水头饱满,他在青牛镇干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的品相。
“这是你今天采的?”
赵四贵伸手想拿,晏清把党参往后一拨,让他摸了个空。
“赵掌柜——”晏清说话慢条斯理,声音拉的很长,“欠你的二十两,说好二十七天后还,我会连本带利,一分也不少。”
赵四贵的手悬在半空,脸上表情变了三变:“你拿什么还?”
晏清把那三株党参重新放进背篓,她看着赵四贵的眼睛说:“拿这个还咯。”
她转身往外走,站在门口别过头对他说:“赵掌柜,在我还清之前,这间屋子你别来了。”
“诶?”赵四贵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背影背着满满一背篓药材走出院子,这丫头还挺有骨气的。
晏清把背篓放到院子里,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边最后一线光。她打算先把药材放在家里,明天一早去沈记药铺,极品党参在沈记至少能卖二两五一株。
她转身去灶台生火做饭,家里还剩半袋子糙米,她抓了两把下锅,又把下午在山上顺手摘的野菜洗干净切了。粥熬上之后,她回屋看了一眼母亲,孙氏已经躺下睡着了,晏清没叫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等粥熬好,她盛了两碗,端了一碗给母亲,另一碗晏清蹲在灶台边喝了,喝完碗底还剩几粒米,她用食指刮到一起全部送进嘴里。
【提示:检测到宿主尚未建立稳定销售渠道,建议明日优先完成药材交易,以偿还预支积分。】
差点忘了,她还欠着系统5积分……
天黑透了,晏清把碗洗了,她正准备关上院子的门,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她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穿着蓝色短褐的男人正架着一个月白长衫的年轻人往这边走,那个年轻人垂着头,一条腿在地上拖着走,像是崴了脚。
蓝色短褐的男人看见晏清,快速走了过来,他大喘着气问:“请问,这里是晏郎中的家吗?”
2. 投宿
“晏郎中三年前没了,我是他女儿,你们有什么事吗?”晏清说。
蓝色短褐的男人愣了一下,脸色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为难。
“姑娘,你会看伤吗?”说话的是旁边的年轻人,他说话声音很虚弱。
晏清低头看过去,崴脚了,很严重……脚踝肿的跟馒头一样,袜子被绷的紧紧的,很坏。
她发了发善心说:“先把人架进来吧。”
蓝色短褐的男人看上去是这个年轻人的仆从,他把公子慢慢架进院子里,帮他坐在石头墩子上。
晏清进去端了半盆清水,顺带拿了条干净的抹布,她说:“把袜子脱了。”
年轻人有些内敛,不肯去脱袜子。
“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晏清叉着腰质问他,虽然嘴上“骂”着,手上却已经把烛火点好了。
“……”
年轻人弯腰去脱袜子,疼的直吸气,那仆从蹲下来帮他把袜子褪到脚跟,晏清一看,这脚踝肿的都发紫了。
“啧。”
她啧了一声,善心发到底,她把布先用温水浸透,然后敷在肿起来的地方,年轻人闷哼了一声,额头的汗更多了。
晏清问说:“怎么伤的?这么严重。”
“天黑没看清路,崴了一下。”年轻人不好意思地解释说。
晏清按在肿了的地方摸了一圈,才说:“放心吧,骨头没断,就是韧带拉伤了。”
她从屋子里找了个旧布条,把脚踝缠了几圈扎紧。
“三天内别走路了,明天去买副活血化瘀的药,记得熬了热敷。”
蓝色短褐的男人连声道谢,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来:“姑娘,这是酬劳。”
虽然吧,她现在是很穷,但是她一没用药,二没实质性帮助他们什么,晏清连连拒绝。
不过她倒是好奇:“你们打哪来的,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那仆从说:“我家公子是来青牛镇访友的,谁知天黑路滑……”
“阿福!”年轻人打断阿福说话,那个叫阿福的立马闭了嘴。
行吧……晏清抿了抿嘴,看这主仆二人不像省事的,还是赶紧把他们打发出去为好。
她说:“往前走两条街右转,有个车马店,今晚你们先住那,明天我再帮你看看伤。”
“公子,我们走吧。”那个叫阿福的扶着年轻人站起来。
年轻人挪到一步都费劲,他说:“姑娘,现在镇上的车马房还有空的吗?”
车马间一共就四间房,今天腊月初三,年底来往的人多,大概率会住满。
“不一定啊。”晏清双手抱胸看着这二人。
年轻人沉默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晏清一看,羊脂白玉,雕工精细,通体洁白。在青牛镇,这种品质的玉佩至少能买十间院子!
这么有钱?那好像住一下……稍微讹一下也没事了。
只见那年轻人说:“在下顾行舟,能否在贵舍借住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走,这是押金。”
走?走得了吗?
晏清从玉佩收回目光,看了看顾行舟的脚,她狮子大开口:“东边有间空屋子,你们若要住下,十两银子一个晚上。”
阿福瞪大了眼睛:“十两?这也太黑——”
“行。”顾行舟倒是爽口,直接掏出十两递过来。
晏清爽快的收了银子,她走到自己屋子前,用凳子垫高再从窗台上把东边屋子的钥匙摸出来,扔给阿福。
“东西搬进去之前,记得把屋子收拾干净,不准半夜敲门,也不准碰我的东西。”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屋子,把门关上了。
孙氏从被窝探出头来:“阿晏,是谁来了?”
“借住的,给了十两银子。”
十两……孙氏又反复确认了一下,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第二天一早,晏清检查了一下后脑勺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就起床了。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东屋到门开着,阿福蹲在院子门口生炉子,被烟熏的直咳嗽。顾行舟坐在门槛上休息,那只受伤的脚搁在一块木板上。
顾行舟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头发用玉簪束起来。
早上光线极好,晏清看清了他的长相,五官清俊,肤色偏白,眼睛狭长,眼尾微上,不像个普通人。
顾行舟抬头也看见了她,微微颔首:“早。”
晏清跟他打完招呼,去厨房拿了碗粥蹲在院子里喝了,喝完把碗一放,背着背篓出了门。
她先去了沈记药铺,到的时候沈明远正在铺子里卸甲板,看见有人进来,让小厮过来继续。
“晏丫头,来这么早啊?”
“我来卖货。”晏清把背篓放在柜台上,拿出里面的三株极品党参摆成一排。
沈明远看了看那三株,愣了一瞬,他伸手拿起一株,凑近了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党参你从哪弄来的?”
“青牛山上。”
他在药材行当干了十几年,青牛山去过不下五十回,也没见过这种品相的党参。
沈明远听说过晏郎中,知道青牛镇有个医术还不错的郎中,可惜后来摔死了,没想到看下的闺女也有一把刷子。
他捋着胡子说:“这党参你打算卖什么价?”
晏清假装不懂定价,于是说:“你先出价。”
沈明远沉吟了片刻:“一株二两。”
晏清没吭声,沈明远加了一句:“三两。”
晏清还是没吭声,伸手去拿回党参,沈明远急了,叫住她说:“等等!你说价吧。”
“五两一株。”她理直气壮的说。
沈明远的脸抽了抽,十五两,他咬咬牙能收,但必须送到省城才能卖回本,他说:“晏丫头,太贵了。”
“过了这摊就没下店了,做个人情生意,实在不行我就走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晏清背上背篓,转身假装要走,被沈明远叫住了:“行吧,四两五,真不能再高了。”
“成交!”
沈明远从柜子里取出一锭银子外加一块碎银,称了称,又加了三百文铜钱,一并给了晏清,反复交代说:“以后有好货,还往我这送啊。”
“没问题。”晏清收了钱,把银子和铜钱分开包好,塞进了背篓最底层,用一层布盖住了。
出了沈记,她站在门口算了算,现在已经有了点积蓄,再采点药达到系统要求就行了。
她点开系统面板,系统商城里多了一个新东西,她点开一看,是一张免费的新手引导卡,上面写着,完成本次交易后可解锁纺织技能树预览。
【纺织技能树:三锭纺车图纸,消耗积分:50,功能:每日纺纱量相当于三名熟练织妇。】
镇子上的人家纺纱用的都是一锭的纺车,一个织妇最多一天也只能纺四两,三锭可以把效果利润最大化。
但是需要50积分,晏清现在采草药卖钱一天只能赚5积分,如果一直用这个办法,需要十天时间,新手任务只给了七天。
不管了,先采药。晏清关了面板,加快脚步上山,她回到昨天那片药地,往深处走了几步,在一个新的采药点挖了起来。
今天的目标是以量取胜,见到什么挖什么,趁着技能还在,全都提升品相。
从巳时挖到未时,背篓满了又压实,压满了又找藤条编了网兜继续装。直到太阳西斜,晏清才停下来,她数了数今天的收成。
党参五株,黄芪七根,柴胡一大捆,白茅根三扎,还有其他零散药材若干。用过技能之后,品相都在上等以上,一半是极品。
按沈记的收购价,这批货至少能卖二十两。
系统面板跳出一条提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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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采药数量:三十七株。技能使用次数:三十七次。】
【草药增产Lv.1剩余时间:五天二十二小时。】
【提示:连续三日使用同一技能,可获得熟练度加成。熟练度满后,技能效果提升百分之十。】
明天再来一天,熟练度就能满了,晏清背上背篓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见前面有人在喊。
“公子——顾公子——”
声音从山上传下来的,在山谷里来回弹,晏清听出来了,是阿福的声音。
走了几十步,前面岔路口站着一个人,他一只脚悬着,靠在路边一棵松树上,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
怎么是顾行舟,这脚上伤没好如果又摔了怎么办……
晏清停下来说:“你一个人上山的?”
“阿福陪我来的,他在后面。”顾行舟说,“不过我走岔了路,和他走散了。”
晏清颇为担心:“前面三里的地方有一片平地,你到那里等阿福,别乱走了。”
“晏姑娘,等一下。”晏清刚想走,被他叫住,顾行舟把带的干粮递给她,“孙大娘中午做的,看你没回来吃饭,我就给你送过来了。”
“谢了,不过下次别出来了,不然再摔一次……”
“好。”顾行舟面容窘迫,微微颔首。
回到家,她把药材搬到院子里分类码好,孙氏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满满一地的药材,眼睛瞪得溜圆。
“阿晏,你今天采了这么多?”
“是啊。”晏清回答,她蹲在地上把党参按品相分成三堆,“娘,你去把东屋隔壁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以后药材就放那屋里。”
孙氏应了一声,赶紧去收拾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阿福来敲门,他说:“姑娘,我家公子说能不能再借住一晚?他脚走不了路。”
晏清说:“行,每多住一天,就多加二十文。”
这也太黑了吧……阿福想反驳但是一想到自家公子交代的,只能继续补钱了。
第二天天没亮,晏清又上了山,熟练度加成到手,药材品相更好,采到午时就收工,下山直奔沈记。
沈明远看见她的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夜之间多了那么多好货,他称重、估价、算账,花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报了一个数:“三十一两四钱。”
沈明远把钱数了三遍推过来,盯着她把银子和铜钱收好,忍不住想打听晏清在哪里怎么挖的药材,被她用一句天机不可泄漏给打发了。
晏清出了沈记,拐弯就去了赵记药材。赵四贵正准备关门,看见晏清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是警惕。
“赵掌柜。”晏清把一锭银子和几块碎银放到柜台上,“二十两,连本带利,你数数够不够?”
赵四贵低头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晏清:“你哪来这么多钱?”
“劳动使人致富,懂不懂啊?”
赵四贵的脸色一变,伸手把银子拨过来,称了称,正好二十两,硬是在脸上挤出一个笑:“晏丫头有出息了。”
回家的路上,她点开系统面板。
【新手任务:在七天内用草药增产技能赚取第一桶金。——已完成。】
【奖励:积分30。】
【当前总积分:45。】
【解锁纺织技能树所需积分:50。】
【提示:还差5积分,完成明日采药任务即可获取。】
明天再来一天,纺车就到手了。
晏清推开家门,孙氏正坐在灶台前打盹,她听见动静一下子惊醒,看见是晏清回来了,赶紧站起来招呼她吃饭:“阿晏,饿了吧?饭马上好。”
晏清把剩下的钱放到桌上,“娘,赵四贵的债还清了,这是剩下的,你记得收好。”
孙氏看着桌上那堆银子,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啊。
3. 纺纱
第二天孙氏起了个早,到刘婶家买了鸡蛋。晏清醒来以后,发现锅里已经煮了米粥,上面卧着两个鸡蛋。
“娘,哪来的鸡蛋啊?”
“昨天你拿回来那么多钱,我去刘婶家买的。”孙氏把粥盛出来,鸡蛋剥好放到晏清碗里,“你多吃点,这几天都瘦了。”
“好呀。”晏清足足喝了两大碗才出门。
天色灰蒙蒙的,青牛镇还睡着。她走得快,两刻钟就到了山脚下,今天的目标很明确,管它品质良好优秀,看见就挖,主打把熟练度拿满。
晏清选了片昨天没去过的坡地,这里土质松软,拨开草叶子就能看见药材。每挖一株,她就用技能提升品质,循环多次以后,熟练度跳成了满格。
【熟练度已达上限,草药增产Lv.1效果提升10%。】
【获得积分:5,当前总积分:50。】
【纺织技能树已解锁。】
【可兑换物品:三锭纺车图纸。消耗积分:50。是否兑换?】
晏清点击兑换,面板闪过一道白光,一张图纸出现在卡牌库里。
图纸是立体的模型图,可以从各个角度放大缩小,纺车的结构被拆成十几个部件,每一个都标注了尺寸、材质和组装顺序。
晏清蹲在地上研究图纸,终于弄明白了原理。三锭纺车靠皮带传送,曲轴连接踏板,脚踩一下,三个锭子就都能转动了。
收好图纸,继续干活!
熟练度加成生效以后,药材的品相比之前好多了,党参的表皮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泽,黄芪切面的纹路清晰的像画上去一样。
一直忙活到午时才收工,她下山直奔沈记药铺,沈明远看见她又来了,放下账本笑吟吟的走过来。
“今天的货不多,但是都是好东西。”晏清自豪的炫耀。
沈明远看品质更好了,最后用十二两买下,晏清走的时候他不忘在后面吩咐:“明天记得还来啊——”
“看情况。”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晏清早出了沈记药铺,她拐上镇子东边那条路,直奔王铁匠铺。
王铁匠铺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着一堆废铁和犁头。
到的时候,王铁匠正光者膀子抡大锤,叮叮当当打得火星四溅,他媳妇在旁边拉风箱,脸被火烤的通红。
“王叔。”晏清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铁匠停下手里的锤子,回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晏家那个丫头。他擦了把汗,开玩笑说:“晏丫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找你打东西的。”
王铁匠笑了,把锤子放下,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他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手臂上全是烫伤的疤痕,说话声音跟打雷似的:“你要打什么?锄头还是菜刀?”
“纺车。”
王铁匠愣了一下,笑出了声:“纺车那是木匠的活,你找我一个打铁的干什么?”
晏清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画的算不上精致,但是在关键组件都标出来了。
王铁匠蹲下来用手指顺着线条描了一遍,抬头看她说:“你这什么纺车,一锭的?”
“三锭的。”
“三锭?我打了二十年铁了,没见过三锭的,这要怎么一起转?”
晏清指着图上的曲轴和皮带轮解释了一遍,“这跟轴穿过三个齿轮,齿轮套在锭子上,轴转的时候,皮带就会带着三个齿轮动,锭子就跟着转咯。”
王铁匠听完在脑子里头脑风暴好一会儿,才说:“你打算要几架?”
“先来三套。”
王铁匠嘴里边念叨着边拿起树枝,在地上圈圈画画计算尺寸和用料。
“这些铁件我能打,曲轴要炼三次,齿轮要一个一个挫,工期至少要五天,至于费用嘛……一共二两银子。”
二两倒是在她预期范围内,晏清爽快的答应了,她问:“但是这工期能不能再赶一下?”
“最快四天,再快就凑合事了,带时候纺车装失败了转不动你别找我。”
“行。”晏清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放在铁砧上:“四天后我来取,图纸我尽快画一份详细的给你送过来。”
王铁匠收了银子,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要是真能转,你这丫头能发大财。”
晏清晃悠悠回到家,院子里顾行舟坐在石凳上,阿福端来一碗药,他眉头皱也没皱就喝完了。
她转着衣服,进了屋子,在桌上铺开纸,开始画纺车的详细图纸,详细的标注了每个部件的尺寸,连皮带的长度和宽度都估算了一个大概数值。
画到最后一张图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音。
晏清开门,是顾行舟站在门外,她说:“怎么了,有事吗?”
“在下有一事相问,姑娘可懂机械?”顾行舟微微欠身。
晏清冷脸说:“不懂。”
“那烦请一问,姑娘纸上的曲轴和齿轮转动原理,是从哪里看到的?”
晏清想关门,发现顾行舟的手搭在了门框上。
她直接回怼:“你这个人真爱多管闲事,跟你有关系吗。”一个崴了脚来借宿的人,拄着拐杖堵在她的门口,问的不是药材也不是郎中,而是她的图纸,居心叵测。
顾行舟没恼,反而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温润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读过一些机械方面的书,但从未见过三锭纺车的设计,姑娘若愿意,我可以帮忙看看图纸上有没有疏漏。”
“不用。”晏清拿开他的手关上了门,她回到桌前继续画图,画完最后一张,她把图纸叠好塞进袖子里,吹了灯就躺下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图纸去王铁匠铺,把图纸给了王铁匠,又去了一趟木材铺,找了刘木匠做纺车架子。
铁件和木头四天以后都能做完,到时候她只要组装就行。
回到家,阿福正在灶台边跟孙氏说话:“我家公子从小学的是经史子集,谁知道现在让我找纺织有关的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孙氏哪里懂这些,她一脸茫然,只说镇子上哪家哪户的谁手艺还不错。
晏清走了过去,阿福看见她,声音就慢慢小了下来:“晏姑娘,你回来啦。”
“阿福,问你个事,你家公子原来是做什么的?”
“公子……公子就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比较好学罢了。”
阿福老实得结巴,旋即走出去了。
普通的读书人?晏清剥了个花生扔进嘴里,心中暗想:一个普通人带着那么贵的玉佩,鬼都不信。
傍晚,晏清在院子里计算棉花价格、纱线售价和人工成本,她在纸上一条一条罗列。
三架纺车一天保底能出九斤纱,上等纱四十五文一斤,原料棉花十二文一斤,到时候还要招工人,每人三十文一斤……
“三架纺车,日产量不止九斤。”顾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怎么跟鬼一样,走路不带声的,晏清在心里嘀咕。
“另外,四十五文一斤,只是青牛镇的收购价。”顾行舟接着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拿去省城合作,价格至少高两成?”
晏清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省城的价?”
顾行舟微微一笑:“出门游学嘛,当然每个地方都了解咯。”
晏清扯了扯嘴角,又被他装到了……她把纸翻过去,重新算了笔账,按照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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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文一斤算,确实能比镇上多赚一倍。
“去一趟省城要多久?”她问。
“骡车一天能到,如果姑娘早上出发,第二天下午就能回来。”
“要是需要,我可以陪姑娘前去。”顾行舟继续说,“省城的布庄我熟悉。”
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谈一笔双方都划算的买卖。
“你的脚能走了?”
“再过两天就好了。”
晏清把木板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等纺车造好再说。”
家中的银子够用一阵子了,后面两天晏清没有去采药,她整日都在准备纱厂的事情。晏清把东屋隔壁的空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地上垫了木板,墙上开了窗,又去镇上买了三把纺纱用的凳子。
王铁匠的铁件提前打好了,晏清去取的时候,王铁匠把曲轴、齿轮、连杆一样一样摆在地上让她检查。齿轮齿面光滑,曲轴拐弯角度一致,全部合格。
她把铁件装进背篓里,正想回家,阿福就跑过来了。
“晏姑娘,公子让我来帮你。”阿福笑的憨憨的,“公子他腿没好全,就不方便过来了。”
“谢了。”
阿福帮着把铁件全部搬到东屋隔壁的屋子,顾行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他的脚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已经不那么疼了。
“木件什么时候会到?”他问。
“明天。”
“明天我帮你装。”
晏清看了他一眼:“你会装?”
“先试试。”顾行舟笑着说。
第二天,刘木匠的木头架子送到了。晏清和顾行舟两个人蹲在屋子里组装。晏清量尺寸、固定轴套,顾行舟递工具、扶架子。一共三个齿轮,紧了晏清就拿锉刀挫几下,松了顾行舟就找来薄铁皮,剪成垫片递给她。
完工后,晏清抱着紧张的心情,踩了一下踏板,曲轴转了一圈,三个齿轮顺溜的也跟着转了起来。
成了!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木雕的架子散发着松木的香味,铁件黑黝黝的发着暗光。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还差棉花!”
顾行舟拉住她:“让阿福去买吧,他行动快。”
不到一炷香功夫,阿福就回来了,他身强力壮的,肩膀上扛着一麻袋棉花,手里还拎着一捆牛皮绳。
“公子,棉花一共三斤,这是牛皮绳,说是可以做皮带,我也顺道买回来了。”
“做的好。”顾行舟夸赞说。
晏清连忙说谢谢,她把牛皮绳接到纺车上,踩住踏板,纱线就这么从棉花里抽出来了,在锭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孙氏正和刘三娘、陈婶、李寡妇唠嗑,看见纺车动起来了,还是三锭的,嘴里张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天爷啊,这是什么纺车!”她赶紧招呼另外三个人,“陈婶!李寡妇!你们快来看!”
陈婶和李寡妇先后到了,刘三娘带着小女儿最后才到,她们三个在镇子上纺纱很有名,晏清就让三个人轮流试纺,陈婶手慢但细心,李寡妇手快但毛躁,刘三娘又快又稳,她当即招了她们三个人负责前期的纺织。
忙活了一下午,一个小小的纺织工坊雏形就这么建立起来了。
晚上顾行舟来找她换药,晏清检查完他的脚伤,顺嘴多问了一句:“顾公子,你会算账吗?”
她现在缺一个人管钱,也就是CFO,做她生意上的贤内助,她就随便问了一下,没想到顾行舟就应了。
她也很爽快:“看在你今天帮我买棉花的份上,明天开始你就开始管账吧。”
顾行舟笑了笑说:“在下便感谢姑娘赏识,愿意与姑娘携手。”
4. 省城
纺车转起来后,晏清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昨天的账本。
顾行舟总会把整理好的数据放在桌上,上面把产量、原料、工钱、净利,每一项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第一天,刘三娘四斤,陈婶三斤半,李寡妇四斤,抛开原料成本人力费用,净利六十文。
第二天,三个人产量稳定在十斤出头,净利六十文。
第三天,还是六十文。
一架三锭纺车成本三两银子,按这个速度,要回本需要五十天,赚钱速度还是太慢了,晏清趴在桌子上沉思。
顾行舟听见她叹气,走过去说:“镇子上的价格给的太低了,我们应该向外打通,比如去省城。”现在他的脚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走路至少是不瘸子了。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晏清朝他使了一个眼色:“那行,明天就去省城吧。”
顾行舟从车马店租了个骡车停在院子门口,第二天天还没亮,晏清就起床收拾东西,她把前一天纺出的十斤纱装进袋中,放到车上。
阿福跑出来想跟着一道同去,被顾行舟拦住了,他说:“你留在家里,看着东西。”阿福“哦”了一声退下了。
骡车出了青牛镇,一路向南,顾行舟赶车,晏清坐在旁边,她的脚一晃一晃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顾行舟先开口说:“到了以后,我先带你去认路,祥云布坊就在南市。”
晏清随口一问:“你以前是去过吗?”
“只听说过。”
顾行舟回答的很简略,可太过简略,总能被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晏清心中有些疑惑。
到了目的地已经是下午了,顾行舟把车停在南市入口,两个人穿过两条街到了铺子门口。
铺面很大,门口竖着两杆子旗,上面写着“祥云”两个大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穿绸缎长衫,手里攀着两个核桃,好不惬意。
晏清走了进去,她的穿着打扮和城里人格格不入,她把麻袋往台子上一放,掌柜的抬起头,目光从她打着补丁的蓝布衫到脚上沾了泥巴的布鞋,不带好意。
又注意到身后的顾行舟,气宇不凡的样子,才笑了起来。
他揣着假笑脸问:“二位是来买布?”
“我们是来卖纱线的。“”晏清从袋子里拿出一团纱线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拿起来看了很久,又拿了根针把纱线一根根的挑开看截面,他放下手里的核桃,站起来说:“这纱真的是你们自己纺的?”
“错不了。”
“你们打算怎么卖?”掌柜的试探地问。
晏清报价说:“最低七十五文。”
掌柜沉吟了片刻,摆了摆手:“姑娘,你这纱线最多六十五文。”
晏清拍着桌子,抑扬顿挫地说:“不瞒您说,这些纱线都是我们最巧的工人纺出来的,您拿出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第一回生意七十文已经是友情价啦。”
掌柜的思量了片刻,点头答应了,双方以日供五斤,每斤七十文的价格成交了。晏清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团新的纱线团放在柜台上,这是刘三娘用存了半个月的棉花纺的,品质比刚才那一批还好。
掌柜的拿起来脸色变了变,他放在光地下照了照,很是满意,“这批你打算要多少钱?”
晏清说了七十五文,他也没有反驳。他把两款纱线都收进了柜子,说道:“姑娘,你的这个存量棉啊,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好嘞。”晏清爽快地答应了,没想到随手实验的存量棉反响这么好。
出来以后,顾行舟在她身边计算说:“普通批的七十文,存棉批的七十五文,价格比镇上足足贵了二十文,除去原料、人工费用,我们还能盈利二百六十。”
城里一天顶镇里五天的利润,这笔买卖不错。
天色尚早,晏清跟着顾行舟在城里闲逛,渐渐的,她发现有点不对劲。顾行舟穿着白青长衫,衬得他举止清冷矜贵,但是她从穿过来就只有粗布衣,穿的跟他下人一样。
晏清故意快步走到他面前,才不想在他身后当小跟班。
“姑娘,要糖人吗?”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晏清的注意力被一个画糖人的商贩吸引了,他用熬制的糖浆在砧板上绘制图案,再用竹签固定,一个活灵活现的糖人就完成了。
“想要吗?”顾行舟问。
她有些窘迫,好端端停下来干什么,一个糖人要一两银子呢。
没想到顾行舟直接说:“老板,来一个,照着她的样子画吧。”
晏清愣了愣。
顾行舟付了钱,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当是下级贿赂上级吧,在这稍等我一下。”
还挺有服务意识的……晏清心中暗想。
糖人商贩对着晏清一阵比划,开始作画。她是标准的鹅蛋圆脸,一笑起来就会有两个酒窝,头发干练的束起,刘海齐眉,乖巧中带着野草般的坚韧劲。
不一会儿,顾行舟回来了,他手里多出一个包袱。糖人也画完了,两个人一起往南市出口走去。
回去路上,晏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生意的事情。
“顾行舟,你知道宣城的棉花的多少钱一斤吗?”
“比青牛镇便宜两文。”他回答,“从宣城进棉花,主要贵在了中间的运费。”
“我们可以走水路,每斤不到一文钱。”
顾行舟笑了笑:“还挺聪明的,越来越有老板娘的样子了。”
“……什么叫聪明,我本来就是。”晏清犯着嘀咕,顾行舟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欠了。
两个人聊着天,回到青牛镇,天已经黑了。
骡车停在了院子门口,顾行舟帮忙把东西搬下车,孙氏做了两碗鸡蛋面端了出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完,各自回了屋。
半夜,阿福敲了敲晏清的房门。
“晏姑娘,我们公子——”
“你们公子有事请明天说。”晏清都打算睡觉了,被人打搅有点不好受。
“好吧,我放门口了。”
放门口?是什么东西,晏清披上外套,打开门,门外躺着一个包袱。她拿到屋子里打开,是一套女士的白青短褐,质地上乘,长度也合适,方便在生意上走动。
他这是……晏清莫名奇妙想到了顾行舟说的下级贿赂上级。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板娘要有老板娘的样子。”
这是在点她穿的太随意容易被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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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上的狐狸精很容易看人衣着下菜。
晏清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衣服,胡乱放进衣柜里了,毕竟拿人的手短,不过她确实要收拾一下自己的形象了,未来还会和更多的人接触。
东屋。
顾行舟写了封加急的信去到宣城。
过了几日,晏清收到了来自宣城的合作意向,还带来了棉花样品。
她拿去给刘三娘她们试用,刘三娘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忍不住说:“东家的,这新棉花就是好用,出纱多,纺起来也不吃力。”
那就是有合作意向了,她让顾行舟前往宣城谈合作,走水路运棉花,降低成本。
而她和阿福一起又去一趟省城。
晏清拿着秋实纺的存棉纱去了祥云。秋实是新招的工人,年纪虽然小,但是手艺不差,纱线纺的比刘三娘还稳当,她用存了二十天的陈棉纺出来的纱,每一锭粗细一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祥云的周掌柜看见这批货,眼睛都直了,他用尺子拉直量了量弹性,又拿针挑开看截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敲定了每斤八十文的价格。
从祥云出来,晏清又去了南市的另一家布庄。这家店叫恒昌,比祥云店铺的面积小一半,但是生意很好,门口人来人往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手指戴着两个金戒指。
晏清进去和老板娘谈好了价格,按照每斤七十文,日供四斤的协议又成交了。
现在三条出货路同时在走。
祥云普通批次每天五斤,每斤七十文,祥云存棉批次每天两斤,每斤七十八文,恒昌每天四斤,每斤七十文。一天同时出货示意斤,除去原料和人工,净利润高达四百文。
晏清在账本上记录下“四百文”三个字,听到阿福在门外喊说,公子回来了。
顾行舟是先走水路,再驾马回来的,一路上奔波劳累,后面的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棉花,一共五百斤,堆得跟小山丘似的。晏清发动了所有人力,花了五趟才把棉花全部搬进仓库。
晚饭,阿福去街上买了很多好吃的,一开始,晏清和顾行舟的话题都是生意上的事情。
比如晏清问他宣城一行顺不顺利。
顾行舟表示一切都谈妥了,宣城那边答应用三文的价钱给棉花原材料。
晏清表示也都打通了,祥云和恒昌都很满意运出的纱线。
好事成双,不过顾行舟想到了一件事,他有些担心的说:“现在只有三台纺纱机,未来我们还会有更多的合作商,到时候我们的产能恐怕跟不上了。”
这的确是个麻烦事,晏清思考片刻后,在脑子萌生出一个想法,她要干十台!
后面的话题就四处发酵了,阿福在桌上和顾行舟说起省城的趣事,还偷偷说晏清在回来的车上打了呼,没想到顾行舟笑着附和了,晏清给了他一眼,顾行舟有很识趣的帮她打了圆场。
晏清也反压他一头:“姓顾的,你现在可是吃我的住我的,你要是干的不好,我随时可以把你开了。”
说罢,她又偷偷附到他耳边说:“你可是在试用期,能不能转正还得我说了算。”
顾行舟侧过身,碰巧和她的脸轻微的擦了一下。
他心跳逐渐变快了。
5. 名分
十架纺车的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第二天,晏清去了趟王铁匠铺,王铁匠看到她来都不奇怪了,放下手里的活说:“晏丫头,今天来打什么,不会又是纺车吧。”
晏清点头说道:“被你说对了,这次我要再打七套。”
“我的乖乖,你要做多大的生意嘛。”王铁匠惊的都说出了方言,他摸出纸笔画画算算,看在熟人的面子上收了晏清十五两银子,工期是一个月。
付完钱她又去了趟林掌柜的木材铺子,又加了七套纺车的木架子,随即又冒出了一个问题,十架纺车,到时候要放哪里呢?现在住的地方肯定是摆不下了。
她在镇子上打听了连天,最后看中了镇子北边靠江水的一间大瓦房,屋子后面就是码头,方便以后运输货物和从宣城拿棉,她付了一年的租金,花了二十两银子。
纺车的数量增加了,纺织工坊也重新选址了,下一步就是扩招。
晏清写了一张招人公告,贴在镇门口,公告上写着:“晏氏工坊招收纺织女工,按斤计算酬劳,当日结款。”
一周内来了十五个人,她作为面试官一个一个问过去,留下其中六个人,现在加上之前的刘三娘、陈婶、李寡妇、秋实,纺织工坊一共十个人了。
由于新的纺织车还没有好,她把新老工人打乱分成两组,一组跟着刘三娘学习三锭纺车的用法,另外一组负责打扫新盘下来的大瓦房、整理仓库熟悉货物,两组隔日互相交换职责。
做完了这全部,晏清站在新的纺织工坊门前,看着刚刚挂上去的“晏氏工坊”四个雕金乌黑的牌匾,心中升起更大的抱负。
二十天后,她会在这里摆满新品三锭纺车,她会一步一步做出成绩,富甲一方。
时间过得很快,二十天后王铁匠的七套铁件分三批送到,林掌柜的木头架子也陆续齐了。
晏清带着刘三娘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工人,在新厂房里装了一天又一天,顾行舟每天过来帮忙搭架子、拧螺丝,干到天黑才回茶楼。
最后一套纺车装好的那天,十架纺车发出崭新的光芒。刘三娘站在厂房中间,从左走到右,一架一架摸过去,忍不住感叹:“晏丫头,这十架一起转,一天能出多少纱线?”
晏清没有犹豫的说:“保底三十斤。”
刘三娘倒吸了口气:“那不是泼天的富贵啊!”
试纱当天,晏清把十个人全叫来了,一人负责一架纺车,她站在最前面,喊了一声开始,十个人同时踩下踏板,瞬时曲轴转动,齿轮咬合,锭子同时转了起来,嗡嗡嗡的声音从厂房传出去,半条街都能听见。
刘三娘负责管理新报道的六个人,每天都会巡视,她从这头走到那头,谁要是动作慢了就提溜谁,谁也不敢怠慢。她以前是个闷葫芦,没想到现在嗓门大的半条街都能听见。在她的管理下,纺纱的效率出奇的高,第一天十个人就出了三十六斤纱线,足足比预期多了六斤。
除去已经谈好的合同的量,晏清手上还握着多余二十斤的纱线,而顾行舟去宣城和永昌布庄谈下新的合同,对方很满意纱线品质,一口气定了十五斤。
顾行舟回来以后和她讲解这笔买卖:“这笔交易,他们自己出了运费,而且永昌老板不挑批次,我们能赚的利润比祥云还高。”
晏清看过合同爽快的签了字。
日子一天天的过,新厂房里的嗡嗡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晏清每天都会去厂房验收,顾行舟也会把账单列的清清楚楚。
净利润从每天的八百文涨到了一两银子,又从一两银子翻到了三两,按照这个速度,回本就在眼前!
傍晚,永昌布庄的马车第一次来拉货,赵师傅点完了数确定没问题开始装车,完了以后,他从兜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晏清,他说:“麻烦老板娘转交给顾公子,这是我们掌柜的让带的。”
她看了眼信封,上面写着“顾行舟亲启”五个字,下面还写了两个字“喜帖””。
这是在邀请他一起去贺喜?顾行舟什么时候跟永昌的人这么熟了?
她拿了喜帖回到院子里,院子里顾行舟正在监督工匠工作。因为之前孙氏的房子太过破旧,现在赚了钱,晏清就找了赵铁匠几个认识的工匠帮忙好好修缮一番。
她将信递给顾行舟:“永昌掌柜拜托送货的小厮拿过来的。”
顾行舟接过去,他的手指很好看,修长白净,喜帖在他手里翻了翻,就放进了怀里没有打开。
像是看穿了晏清的心思,他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打开看看?”
“想多了。”晏清走到旁边,那是他的事情她管不着,但是她好奇的是:“你以前是不是跟永昌的人认识?”不然怎么会给只有过一次生意的人递送帖子。
顾行舟淡淡说:“家父和他们有过些交道。”
晏清皱眉疑惑:“你爹?你爹是做什么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爹啊,只是做些小生意。”顾行舟目光平静,神色晦暗。
晏清觉得从她见到顾行舟第一天开始,他身上的秘密就一天比一天重,算了,但是谁又没有秘密呢,她也有,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了。
她自我排解,很快就把这些想法压了下去,更何况,她需要管理二十多个人,每天还要盯着省城和宣城的订单,还需要定制新一批的纺车,顾行舟说的真话假话,跟她能不能做大晏氏工坊没有直接关系。
她规划了新地点的布局,现在十架纺车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方,剩下的空地继续摆十架简直绰绰有余,王铁匠和林掌柜的第二批货已经排上工期了。
这次她让刘三娘和李寡妇帮忙初步招了十二个人,她筛选后留了八个,让刘三娘带着在旧厂房里练手。
这天她去厂房的时候,发现秋实没来,一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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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知道秋实昨天下午就回去了,说是家里有事。
秋实是晏清从镇上招的,家在镇西头,她娘去年没了,剩下一个弟弟,日子过得紧。晏清让李寡妇去秋实家看看,李寡妇去了半个时辰回来,说秋实的弟弟发了高烧,秋实在家照顾。
晏清当天晚上去了一趟秋实家,屋子比当初晏清家还破。秋实蹲在灶台前熬药,弟弟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她看了看弟弟的情况,让阿福抓了一副药送到这里。
等要走的时候,晏清问她明天能正常工作吗,秋实答应了。
第二天秋实果然来了。托邻居照看,弟弟的烧退了。晏清分了五个新人给她带,打那起,她每天差不多提前半小时到厂房,等厂子理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下班。新人的手艺参差不齐,秋实教的那批比其他人都好。
又过了半个月,王铁匠的五套铁件跟着林掌柜的木料一起送到了。
现在新厂房里一共十五架纺车,人手也增加到了二十五个。开始分早晚班,早班十二个人,晚班十二个人,剩下一个人备用。
晏清提了三个人,她让刘三娘只管早班,陈婶管晚班,李寡妇管成品和原料。三个人每月各多加一百文。
晏清调整了订单分配。祥云和恒昌的固定订单不变,散户的也不变,永昌每天十七斤。剩下多出来的纱线,她决定全部做成存棉纱,囤够了再送到祥云高价售卖。
顾行舟把新的账目送过来的时候,晏清正在厂房门口站着。码头上有条船正在卸棉花,船家蹲在船头抽着烟。
“顾行舟,你怎么没去永昌布庄啊?”
她问的是上次喜帖的事情。阿福告诉她,后天就是喜宴了,但是自家公子不想去。
“他们给我喜帖,是因为我父亲。”顾行舟站在她身边,终于告诉了她真相,“我不想因为他让别人给我开后门。”
晏清心里想了想,顾行舟的父亲肯定是个大人物,至少在布匹生意上。
“我不知道你爹是谁,我只知道,你现在是在替我做事情,我们还在起步阶段,纺纱厂需要做大,所以——”
晏清眼里燃烧着斗志,她继续说:“生意上,我们要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
顾行舟听了她的话,愣了一刻,眼里闪过不一样的情绪。
他本想直接答应,但又莫名想逗逗她,他说:“给我一个名分。”
“……你在开玩笑吗?”晏清用手戳他脑门。
顾行舟有点脸红,连忙解释说:“你说过的,帮你管账还有试用期,只有转正了才能正式代表纱厂。”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不对,她拍了下脑袋,上次顾行舟从宣城回来,和阿福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就开玩笑提了一嘴,没想到被他记住了。
该死的,这嘴怎么这么欠呢。
晏清拍了拍自己的嘴,有些窘迫最后支吾出一句:“怎么不算呢?”
6. 顾家
晏清的动作很快,她属于有了想法就立刻会去做的那种人,纱坊规模迅速被她扩张到了二十架纺车,二十架纺车满负荷运转了一个月,每天净利润在二两银子浮动。
当她把省城和宣城两条线的账目拉出来看,核对之后发现一个问题。
祥云布庄的存棉批收购价已经涨到了八十文一斤,但每天只收四斤不肯加量。周掌柜的理由是,存棉纱的品质太好,销量太火爆,他怕其他布庄跟风压价,所以故意限量。
恒昌那边倒是爽快,七十二文一斤,老板娘说有多少要多少。但恒昌的体量摆在那里,一天六斤已经是极限,再多他们也卖不出去。
永昌布庄每天二十斤,六十八文一斤,他们有自己的车可以运输,这条线最省心。
镇上的散户每天会收五斤,六十五文一斤,出货量小价格也低。
晏清在木板上画了一张表,把每条线的价格、销量、利润、风险列出来。永昌占比最高,接近三分之一,祥云和恒昌加起来占三分之一,散户和存棉占剩下的三分之一。
她盯着这张表看了很久,永昌这条线太粗了,万一断了,纱坊的销量是要掉一大截的。
顾行舟拿着一封信走进来,晏清问:“永昌那边又来信了?”
自从那天顾行舟要了“名分”参加喜宴,他在宴会上认识了很多老板,时不时就有信过来。
顾行舟点了点头,晏清指了指木板上的表,说完自己的顾虑。沉默片刻后,他分析说:“所以你想找新的买家,把永昌的占比降下来。”
“没错。”
“宣城那边我已经找了两家小布庄,每家每天可以拿五斤,按照六十八文钱走,永昌普通批和存棉批加起来一共二十斤,这样宣城一共三十斤,没办法继续加了,他的市场就这么大。”
晏清思考片刻后说:“省城呢,你有打听过吗?”
“省城还有一家布庄叫瑞丰,之前我去谈过,他对我们挺感兴趣的,说要看货。”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上个月。”
“时间拖的有点久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省城,把瑞丰谈下来。”
晏清快刀斩乱麻,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赶车去了省城。
瑞丰布庄在南市西边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是堆满了布匹,掌柜的姓吴,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
顾行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吴掌柜看见他,叫了一声“顾公子”,语气非常熟络。
晏清拿出纱线样品,吴掌柜拿起来看了看,用手捻了捻,又扯了一根线头用火烧了烧,闻了闻味道,夸赞说:“这纱不错,你打算多少钱出?”
她报价七十二文,很熟练的和吴掌柜讨价还价,假装说在祥云甚至可以卖到八十文,吴掌柜这才妥协。
签完合同,她从瑞丰出来,晏清问顾行舟说:“他叫你顾公子,你们不会也认识吧?”
“他也认识我爹。”顾行舟坦白说。
晏清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说:“你爹到底是谁?怎么谁都认识。”
“江南最有名的布商,就是顾家。”他顿了顿,声音冷淡,“我爹是顾家长房,我之所以不说我是谁,是因为我不想靠家里的名头办事。”
所以他是顾家大公子。
江南顾家,她不是没听过,跑棉花生意的人偶尔会提起,说江南布业有三大家,顾家排头一位。据说顾家的布庄从苏州开到湖州,又从湖州开到松江,运河上的货船有一半装的是顾家的布。
她以为那样的门户,里头的人应该是另一种活法,穿绸缎、吃细粮、出门前呼后拥。
可顾行舟在她家住了几个月,吃的是粗茶淡饭,干的是一文一文算账的活,还会亲自修纺车拧螺丝钉。
一个顾家的长子,跑到青牛镇来拧螺丝。
晏清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要么是这人脑子有病,要么是他真的不想靠家里。
她看了一眼旁边握着缰绳的顾行舟,觉得他不像有病的样子。
那就是后者。
“行。”她回答说。
“什么行?”
晏清把目光转向前方,说道:“顾家的大公子也好,纺纱工厂的账房先生也好,在我这儿都一样,活儿干不好,照样扣月钱。”
顾行舟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晏清问道。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东家当得还挺硬气。”
“那是。”晏清说,“不然怎么敢用顾家的人。”
骡车拐过最后一个弯,茶楼的幌子在暮色里隐隐约约地晃着。
回到青牛镇,晏清去了纺纱厂,刘三娘正在打包新出的纱线,看见她连忙喊住:“晏丫头,有人找你。”
“谁啊?”
“不认识,一个男的,穿的挺有钱的,他本来在门口站着,我问他他是谁也不说,就把他赶走了。”
晏清交代她这几天盯紧点,如果还有可疑的人物直接上报。
第二天,这个人又来了。
这回是晏清发现的,他面容白净,约莫四十来岁,穿着藏蓝色绸缎长衫,一看就不是青牛镇本地人。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阿福偷摸走到他后面绑住他,晏清质问他说。
“你就是晏姑娘吧!”那人一边挣扎一边说,尝试解脱,却被阿福死死按住。
晏清拿着鸡毛掸,一顿一顿地在手中敲打。“我就是晏清,你是谁?”
“晏姑娘,有话好说。”孙成看着晏清就要动手打人,赶紧劝住,“在下孙成,从江南来,我家家主是江南沈家的沈万良,让我来看看晏姑娘的纺纱机。”
沈万良,江南沈家的家主,江南布艺三大家,他就排名第二。
顾行舟之前提醒过她,说是沈家在查谁占了省城的市场。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阿福,把他撵下去!”
“诶别别别啊!”孙成猛的跑进纱厂,抱住门柱子,趁机多看了几眼,纺织机规模多大,存量多少,工人多少什么年纪什么水平立马记住了。
阿福抱住他的腰强拉了出去。
“送去官府,报官!”晏清气的牙痒痒,还赐他了一丈鸡毛掸子。
当晚,晏清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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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派人来了这件事告诉顾行舟,顾行舟又震惊又想笑。
“你笑什么?”晏清叉着腰问。
“不是……你把人打出去了?”顾行舟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但是我要提醒你,沈万良这个人做事情不喜欢动刀动枪的,他派人来打听消息,说明还没决定怎么动手,但既然派人来了,就一定会动手。”
晏清泄了气,趴在桌子上,看着他,说:“他会怎么做?”
“如果我是他,第一步就是压价。”
顾行舟语气慢条斯理:“他的产业遍布江南,家产丰厚,他要压价,就能把纱价压到你的成本线以下,你撑三个月就倒闭了,他撑三年都不怕。”
沈家真要打价格战,硬碰硬肯定不行。晏清思考片刻后,有了一个主意。
“我有办法!我们可以抢在他压价之前,把省城和宣城的布庄全部签下来,签长期合同!他就算再压价,合作方有长约在身,也不能随便换货。”
“还有一种。”顾行舟接着他说,“做他做不了的东西,比如你的存棉纱,虽然只在祥云售卖,但是只要把量提上去,他就很难追上了。”
“但是存在问题。”顾行舟说,“第一个办法,签长期合同需要给布庄让利,第二个办法,存棉纱制作周期长,资金周转时间也长。”
但是当务之急是阻止沈万良下一步行动,二人商量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各自回房睡觉。
从那天起,晏清开始调整生产计划。她把每天生产的六十多斤纱分成三块。一半做普通纱,走量保本;三成做存棉纱,囤着卖高价;另外两成留着签长约,给老客户让利。
顾行舟开始频繁出门,今天去省城,明天去宣城,后天去永安府,每次出去都带回来几份合同。祥云,恒昌,瑞丰都签了半年长约,宣城那边除了永昌,又签了三家小布庄。
一个月后,沈家的价格战果然来了。
省城和宣城的价格一夜之间跌了十文,祥云和恒昌的柜台上摆出了比晏清供货价还低的纱线,但周掌柜和恒昌老板娘都有长约在身,不能反悔。
沈家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晏清站在码头,看着货船卸棉花,顾行舟拿了封信过来。
“孙成送来的。”
晏清拆开信,上面写着:“晏姑娘好手段,我们来日方长。”
“信上说什么了?”顾行舟问道。
晏清把信撕了,扬入江水:“沈万良说等着瞧。”她转头问顾行舟:“顾行舟,你害怕吗?”
他倚靠在栏杆上,看着飘扬在天上的纸碎,迁出一抹笑意。
“他们都是生意上的老狐狸,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恶心我们,不过这样的人生才有意思,他们越狗急跳墙,我们越能分一杯羹。”
晏清看着他,莫名觉得他和往常温润淡雅的模样不一样,现在的他,充满野心充满理想充满报复。也许素日里他贤良的模样只是假象,只是深水的隐藏,深水之下,冰山不见底。
倒是和她不谋而合了。江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晏清看着远处天空和江水交接处,说道:“那就祝我们,遇水开河,遇招挡招。”
7. 自救
没过多久,晏清发现宣城送来的棉花出问题了,品质和之前送来的差了一大截,棉花杂质多,颜色发黄,出纱率也降了一大半。
顾行舟去宣城调查,他去了两天,回来时脸色不太好,他说:“沈万良把宣城几家棉花铺的货全包了,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是次等棉,好的棉花都要加三成价。”
晏清不抱希望地问:“可以从别的地方进吗?”
顾行舟摇了摇头:“他掐断了源头,棉花已经被他垄断了。”
沈万良这一手很高明,直接掐住原材料,纺纱厂没有棉花储备撑不了几天。
晏清神色不悦,目前仓库里还剩下三百斤的棉花,只够用五天了,这五天内不解决原材料的问题,她和商家签订的长期合约就会因为供货商问题面临巨额赔偿。
沈万良这一招太阴了,直接卡住原材料,纺纱厂没有棉花根本活不了几天。
晏清交代顾行舟这几天去周围的县看看有没有新的棉花来源,能找多少是多少。她这边收到了底下工人的反馈,说是新的一批棉花棉花籽老多了,因为质量问题,每日出纱量大幅下降。
她把底下的工人分成两批,一批负责筛棉花,按照良好、劣质两个等级划分,另一组直接拿质量良好的纺纱,这么做虽然费功夫,但是每天也能有稳定产出。
顾行舟离开三天,带回来两个消息。
永安府有一家铺子愿意供货,十一文一斤,每个月能提供两千斤。青年镇本地有个粮仓,以前囤了一批棉花没有卖掉,趁现在想出手,价格便宜,但品质一般。
晏清掌握消息之后,对顾行舟说:“都先进货吧,永安府要两千斤,本地的要一千斤,够撑一个月的。”
生存时间延长到了一个月。
晏清双手支在桌子两侧,她说;“既然要打价格战,我们就陪他打,不能先放弃,中了他的圈套。”
这世道从来不应该被强者控制,弱肉残食的规则,总该被人改写。
但是这样硬拼终归不是办法,晏清眉头紧锁,开始思考,不自觉地拿起桌上的绿豆糕吃了起来。
吃了半块绿豆糕,她突然想到系统商城里有一个叫“植物染色卡”的卡牌,需要一百积分兑换,可以解锁独家植物染色配方,这或许是新的道路。
现在市面上的布匹颜色多呈暗色,但是“植物染色卡”染出的布料色泽鲜丽,无法被他人复刻。把纱线纺织成布,再染上色,她就可以用上等商品的价格售卖布匹。
染色的技术握在她的手里,她又可以控制成本把新产品下沉到低端市场。布料卖的是花色和品质,是消费者的情绪价值,沈万良最自豪的产业,就是布匹生意,现在她偏要进场分一杯羹。
系统界面弹出来的时候,晏清正靠在书桌边,筹谋下一步的计划。
【检测到宿主积分不足,植物染色卡需要100积分才能兑换,当前积分75,建议启动同心卡绑定方案。绑定后,两位宿主将进行积分共享,五感互通,中途不可解除绑定。】
五感互通?这是什么绑定方法,这系统怎么尽来些阴的……
和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共享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这跟把自己暴露在别人面前没有隐私的生活有什么区别,晏清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她点开系统商城,把同心卡的说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同心卡一旦开启,即共享五感,一天最多生效20次,有效期由系统根据任务进度自动判定。任务有效期:30天。】
也就是说,如果完不成任务,三十天内,都要和另一个人共享每一寸感知。
晏清莫名其妙想到了顾行舟办事的能力,如果他绑定了系统,赚积分可快多了。
不行!她压下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念头太危险了。她不想和任何人绑定积分。
时间过去了两天,这天晏清收到了官府的文书,说是有人举报她把纺纱工坊的废水排进河里,导致下游的农田都受到了影响。
吴县令带了两个差役堵在工坊门口,假装公事公办的态度:“本县令接到举报,特地前来查验。”
洗棉花的水虽然会从工厂排出,但是绝没有到废水的程度,这些水会直接流进旁边的渗坑,还没到河里就全部渗透到沿道的泥地里了。
这分明是有人栽赃。
晏清端起笑脸,走过去说:“吴县令,您应该是搞错了,你看工坊哪里来的废水?”
“放肆!”吴县令正着官威打断她,“一切结果,等调查完,就一清二楚了。”
他扬了扬手,示意后面两个差役去取样。
晏清闭上眼睛,罢了……硬要你背的锅,怎么躲也躲不掉。
第二天,县衙送来一张盖了章的公文,上面写着,纺织工坊违法排污水,污染下游农田,勒令停业整改,罚款三十两银子。
公文上盖着县衙的大印,还附了一张农户的联名举报信,上面按了十几个红手印。
“这吴县令摆明着就是针对!”她啪的一声把举报信放桌上,“我去看过那块农田,离纱厂足足三里地,中间还隔着一条河。纺纱厂的废水连河都到不了,怎么可能污染农田。”
“吴县令很可能已经被沈万良收买了。”顾行舟站在桌边,用手指着联名举报信,“这信上的手指印是假的,我查了举报信上的人名,很多都在去年的旱灾里死了。”
“官比天大,就算知道手印是假的,我们也不可能告官啊——”晏清靠在躺椅上,绝望的用手捂住脸。
这世道,官商相护,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吴县令给了她七天时间停业整改,这七天,如果沈万良再耍阴招,她的纺纱工坊都不知道能不能重新开张。
吴县令这一步比卡住棉花源头更毒辣,卡了纺纱的原料是断她的手,停业整顿直接锁了她的门。门锁上了,有手也没用。
【检测到宿主当前面临经营危机,建议加速植物染色卡解锁。】
【系统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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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中——积分不足,建议启用同心卡绑定方案。绑定后,两位宿主积分共享。注:绑定后宿主之间五感共通,同心卡不可中途解除。】
解锁染色卡就能以差异化的产品避开价格战,还能用植物染料的环保技术解决污水问题,一石二鸟。
晏清原本坚定的意志松动了。
她缓缓偏过眼神,目光落在了顾行舟的身上,对方感受到一丝凉意,抬起来,对视了。
“当家的这是想到办法了?”顾行舟开玩笑说,明明是很危机的局面,却被他用玩笑话化解了严肃紧张的氛围。
“算是吧……但代价是,我们俩都要做一些牺牲。”
她走过去,附到顾行舟耳边,告诉他了卡牌系统的存在,又和他说了植物染色卡的妙用,以及同心卡的代价。
顾行舟的神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沉思,最后弯了弯唇角。晏清从他耳边离开的时候,又立马恢复稍带惊讶的神色。
晏清也没打算一个古人能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她声音小小的:“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就当我疯了吧。”
顾行舟拉住了她的胳膊,旋即又松开,他很认真的回复她的话:“我说我相信。”
他相信她说的?
他就这么随便的相信了她说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客气了,晏清变化了刚刚还有些伤心的表情,她召唤出系统,点击面板上的同心卡。
【绑定对象:顾行舟。距离:1米。点击是否确认?确认后不可中途解除。】
顾行舟的身体里突然出现了一段有关系统的记忆,随即,他的面前也出现了一道面板。
【绑定对象:晏清。距离:1米。点击是否确认?确认后不可中途解除。】
“点击确认了就不能反悔了。”顾行舟提醒她说。
晏清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谁怕谁。
二人同时点击确认,面板闪过一道白光,白光消失的瞬间,晏清在同一时刻听到了两个心跳声,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你……感觉到了什么?”晏清好奇他的感受。
“好像,肚子有点疼。”顾行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不解。
完了……晏清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是生理期第一天,破了个大防。
她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昨天睡太晚了,身体比较虚……”
-
植物染色卡绑定之后,一切都开始变得有盼头了,晏清告诉了顾行舟下一步的计划。
她要为染色提前准备布匹,为了防止再次出现原料被人垄断的危机,晏清分了两步走。一条路,由顾行舟负责,寻找可靠的供货商。第二条路,由她亲自负责,组织纺织工坊的女工进行学习——她们的纺车,不仅要能出纱线,还要能织布!
该天下午,两个人开了很长很长的会议,结束后,天都已经黑了,晏清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她和顾行舟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不拍即合,决定去街上觅食。
8. 绑定
幕色落尽,下着小雨,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
两个人到了周记馄饨,店铺面积不大,里屋摆着四张木桌,都是些路过歇脚的贩夫走卒,埋头吃着,谁也不看谁。
灶台搭在门口,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汤底的香味顺着夜风飘出,勾得人胃里阵阵发紧。
“顾行舟,我饿了。”晏清捂着肚子对他说。
“老板娘,来两碗馄饨。”顾行舟对着摊主喊说。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看见客人来了端了两杯热茶,喝完以后,晏清觉得身体暖洋洋的,原本冰冷的小腹也暖和起来了。
顾行舟放下茶杯,对她说:“对了,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积分了吗?”
【检测宿主查询剩余积分,积分查询中——】
【宿主顾行舟“调查官府伪造文书”任务达成,奖励15积分。】
【宿主晏清积分余额75,小组积分共90,检测到小组名为空……系统随机生成中……】
【小组名生成完毕,小组名为姑娘,小生不才组。】
“什么乱七八糟的。”晏清“啪叽”一下关掉系统面板,顾行舟唇角染了笑,看了她一眼。
“好了别笑了。肃静!说正经的。”晏清咳了咳,手指在桌上翘了两下。
“努努力,我们还差10积分就能拿到植物染色的方法了。”
“遵命。”顾行舟依旧笑着,唇角就没下去过。
馄饨上来了。
“检验一碗馄饨优不优秀,就是看它汤底清不清亮。”晏清一副老吃家的样子说着。
她拿勺子底浮去最上层的葱花,果真,汤底清亮,馄饨个个皮薄馅大,皮完美地包裹住馅料,几滴香油浮在汤面,热气带着香味全出来了。
她喝了口汤,鲜极了。
顾行舟拿勺子把馄饨上漂浮的葱花一一舀干净。
“你不吃葱啊?”晏清问。
“受不了葱的味道。”顾行舟摇了摇头。
晏清·正喝了口带葱的汤·窘迫·版。
“不吃葱你早说啊,我们俩现在绑定着感官,我吃了不就等于你吃了。”
说着她就拿起勺子学他的样子去掉表面漂浮的葱花。
“当老板关怀下属了,后面找供货商的事情就多多拜托你了。”
顾行舟轻笑了声:“怎么跟喝醉了一样。”
两个人插科打诨聊了很多没头没脑的,晏清发现他不但没有大公子的架子,还特别嘴贱。
比如,晏清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污水的事。
顾行舟站起来,作拱手礼般,双手交叠向前:“晏姑娘,小生不才。”
晏清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他才老老实实地说自己的想法。
“既然沈万良能买通他,我们也行。”晏清听他继续说,眼睛亮了亮,“我们不光要给他钱,我们还要给他造个台阶下。”
他说的造个台阶就是出钱帮忙修一段排水渠,把从纺织工坊流出的水引到更远的地方,沿路种了一排的树,让吴县令回去好交代。
罚款交了,钱也交了,几天后吴县令的人过来走了个流程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晏清点开系统面板,“解决挑事的吴县令”任务已经完成,顾行舟这几天到处游走,拉拢布匹商贩,两个人的积分加起来达到了100积分。
【植物染色卡已激活,需配合染坊使用,建议租赁或自建燃放,并完成基础设备配置。】
本来以为激活染色卡是重点,没想到只是起点。
好吧,晏清叹了口气,两个人的力量总是会大于一个人的。
秋实告诉她青牛镇镇子东边有一家旧染坊,两年前她在那当学徒,后来老板欠账跑路了,染坊的生意也就终止。青牛镇没人开染坊,这地方也就闲置了两年。
晏清打听了具体地址,约了顾行舟第二天一起去实地勘察。
旧染坊在码头的下游,破败荒凉,很久没人生活了,门口长满了杂草。
晏清用手拨开蜘蛛网垂下的丝,门没锁,“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共三间瓦房,里面空气又潮又湿,中间两大两小四口染池,池壁结了厚厚的泥垢,晾布场的木架子歪歪扭扭的,倒了一大半。
晏清每走一步,就指出一个问题——
屋顶漏了。
瓦片碎了。
墙皮掉了。
架子塌了。
染缸脏了……
她走在前面,用手到处指着需要整改的地方,他跟在后面,一条一条记录。
“这地破是破了点,但是面积够大,而且免费。”
修缮一下还能用,能省下一大笔租赁费用。晏清暗想。
下一步是采购和维修。
回到家中,晏清在纸上罗列了四种材料,茜草、栀子、紫草、靛蓝,她决定先尝试红黄蓝三种颜色。
“我打听过了,永安府的一间铺子有货,但是紫草和靛蓝需要提前预定,你如果觉得没问题,我就去联系了。”顾行舟指着纸上这两种材料说。
“每种材料先都少配一点,等实验成功了再量产。”晏清在一旁交代。
顾行舟出门采买的这两天,晏清找了镇上几个动作麻利的泥水瓦匠,把屋顶补好了,墙也重新刷了一遍,又请了两个打扫婆子,把染池刷干净了。刘木匠听说她要染坊,主动送了套木架子。
另一边纺纱工厂也开始了试布的工序。
在晏清的号召下,以秋实为核心的“攻坚小组”很快组建起来,几个人挤在工坊最小的小方桌前,对着顾行舟带回来的样布反复拆解比对,一坐就是一整天。
头几回织出来的布匹,不是经线松紧不一,就是纬纱疏密不一致。秋实咬着呀拆了织,织了拆,废纱堆了半人高。
经过几次失败和调整,终于织出了第一匹和顾行舟千里迢迢采购回来一样品质的布。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她的布匹不仅可以满足自家染坊的用度,还能推向外面的市场销售。
隔天傍晚,顾行舟回来了,带回了半袋紫草、半袋靛蓝粉、一袋栀子以及两袋茜草。
他一个人默默的把五麻袋染料搬进染坊的仓库,又走路回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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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身酸痛,肩头被麻袋勒出的红痕还在发烫,回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一打听,原来是大伙都去纺织工厂庆祝了。
顾行舟正要往纺纱工坊走去,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了。
“哟,这是谁回来了?”
他一回头,就见到晏清不知什么时候从廊柱后绕了出来,吓了他一跳,她手里提着一壶酒和几个酥饼。
“你怎么回来了?隔壁的大娘说你们去工坊庆祝了,是有什么喜事吗?”顾行舟松了口气。
晏清卖了个关子,将酒壶和酥饼往院中的石桌一放,眉眼弯弯:“那喜事可算大了。”
她转身去灶房取了两个碗,拿袖子抹了抹灰,分别倒满。
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初升的月光,浮起细碎的沫子。
“我们能织布了,”她端起碗,碰了碰他的碗,“这算不算好事。”
顾行舟搬了一整天的染料,本来浑身酸痛,被她这么一逗,反而笑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举起碗,共同敬了月色一杯。
抽出个人时间“关怀”完下属以后,晏清拎了一盏油灯,去了染坊。
她先仔细盘点顾行舟带回来的五袋子染料,选择了茜草。
是晒干的陈货,表面暗红,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晏清抓了一把放在手心,搓了搓,那味道有点酸涩,不算很好闻。
晏清卷起衣服袖子,系上围裙,把干茜草搬进屋内,取了一半倒进锅里加水熬煮。
每隔十分钟,她就观察水的颜色变化,拿一根木筷蘸取染液,在本子上记录颜色的深浅。
熬了一个时辰,水变成了深红色,她拿出细纱布把渣滓过滤干净,留下一锅红褐色的染液。
她从晾布场扯下一块白布,裁下一尺见方,放进锅里,白布在染液里翻滚,慢慢变了颜色。约莫煮了一刻钟,她用木棍把布挑出来,放在冷水下冲凉拧干摊开。
布变成了浅粉色。
太浅了。
晏清皱了皱眉,把这块布扔到一边,重新裁了一块白布。
这次她用了两倍的茜草,又加了半把明矾作为染剂,大火熬煮两个时辰,染液的颜色深了很多,接近黑红,她把白布放进去煮了半个时辰,捞出来冲洗。
水红色。
她把湿布举到油灯前,眉头更深了。
晏清把布扔进水盆里,在茜草试验记录那页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她叹了一口气,又翻看其余几袋染料。
至于其他颜色,工序比茜草都要繁琐。更何况忙了三四个小时,她已经开始发晕了。
算了。
她趴在桌案上,枕着手臂,浅浅地闭上了眼。
油灯的火舌子跳动了两下,染坊里弥漫着茜草熬煮后的温热气息,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码头没有灯,看不清路,江风很大,晏清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将将要倒。
她被人扶住了。
那人将她打横抱起。
梦里很冷,江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衣领,她往那人怀里躲,迷迷糊糊间,听见一声极低的叹息。
9. 朱红
晏清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染坊角落的一张竹榻上,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了一件外衫。
喝酒加熬夜,她的脑袋跟被人用木槌敲过一样,一跳一跳的疼。
“醒了?”
顾行舟端着一碗热粥从门口走进来,语气温润,他把粥放桌案上。晏清盯着那件外衫,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昨天……和顾行舟在院子里喝酒,然后去了染坊,再然后呢?
她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完了,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她问。
顾行舟背对着她,看不清情绪:“没有,我是早上才过来的。”
那他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幸好幸好,晏清舒了口气。
简单吃过早饭以后,晏清让顾行舟帮忙采买新鲜的茜草根,她就负责继续捣鼓染色实验。
昨天晚上,她已经把栀子捣碎了泡在水里,现在水已经变成了深黄色。她用细纱布过滤掉渣滓,把白布扔进去浸泡,一个时辰以后,白布已经染成了黄色,上色非常的均匀。重复三次之后,颜色稳定在了亮黄色。
“终于有一个成功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晏清调查过,现在市面上的黄色类型的布匹,基本都是用黄柏染出来的,颜色偏土偏暗,用栀子染出的亮黄色,一定会吸引很多人。
她心里的压力缓和了不少,晏清拿出染色试验本,在“栀子黄”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不到半柱香功夫,顾行舟买回了新鲜的茜草根,晏清用一样的方法又试了一遍,染出来的颜色虽然比干茜草要好一些,但还是红的不够鲜艳,这远远达不到她的效果。
她绝望地拍了拍脑门,难道这辈子真的要和红色无缘了吗?
“公子,晏姑娘,先来吃饭吧。”一道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阿福站在染坊门口,朝她挥手,他提了一个食盒,里面是几碟小菜和孙氏一早做的包子。
晏清放下手里的活,挪了张木板凳坐下,吃了起来。
阿福拉着顾行舟到旁边说话,没曾想被她听得一清二楚,说是永昌布庄的赵师傅来了,急着要货,问下个月能不能加量供货。
最近她忙着染色实验,纺纱的交易大部分交给顾行舟处理了。
她回头朝着主仆二人喊了一声:“我都听见了,你去宣城吧,这里有我在。”
顾行舟走到她身边,说:“他们狮子大开口,要五十斤,工厂现在要生产布匹,我到时候拒绝了。”
晏清递来一个包子,堵住他的嘴,说:“你来决断,还有,吃饭时间别聊工作了,听得我脑壳大。”
顾行舟取下包子,弯唇笑道:“也不知道是谁大半夜来染坊。”声音小的没人能听见。
吃完饭,顾行舟利用午休时间去了趟铺子,带回来三小包染料,随即又出门忙纺纱工坊的事情了。
晏清睡醒以后发现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备注着:“红花染红色最好,槐花染黄更正,五倍子适合染黑。”
就这么中午一小会儿时间,他居然又出去了一趟,晏清莫名的有点欣慰,原来自己当老板,下面有个积极卖命的员工是这样的体验。
她打开红花的药材包,拿起其中一朵,红花的花瓣跟丝一样一束一束的,闻起来有点苦。
红花在锅里熬了半个时辰,水变成了深红色,她重复一样的操作,把白布放进去煮了一刻钟,第一遍染完色布料变成了水红色,她又加了一倍的红花,增加浸泡时长,这一次,染出的颜色又正又亮。
晏清把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就是这个颜色,朱红色!她想要的就是这个颜色!
她把这匹布搭在晾布架上,反复观赏,然后搬了张小板凳坐下,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在本子上记录:“红花二两,水五斤,熬制半个时辰,浸染一个时辰,得朱红色。”
忙活到天快黑的时候,晏清突然闻到一阵面香味,环顾四周都没人在吃面,应该是共感生效了,顾行舟已经在吃晚饭了。
这么一想,自己也饿了。她拿起中午没吃完的包子,咬在嘴里,躺在竹椅上晃晃悠悠。
忙活完还做出了成就,吃着东西,这一刻的幸福感是最强烈的。
吃完包子,晏清点开系统面板,系统显示她的植物染色的任务进度已经显示到达35%了,顾行舟协助签订布匹销售合同的任务也快完成了,10积分奖励即将到账。
真是双喜临门。
她随意地在系统面板上滑动,突然发现系统商城上新了染料,卖得比市面上的还便宜,可以省下一大笔钱。
她决定把这个消息同步给顾行舟,但是等了好久,顾行舟还没回来,晏清就一个人回了家。
她收拾完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眼皮子打了会儿架合上了。
直到院子里阿福的声音把她吵醒了。
“公子你回来啦!”
顾行舟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示意他放低声音。
阿福在他手上写了一个“饭”字,他想问他饿不饿,需不需要吃饭。顾行舟摇头表示他已经吃过了。阿福又在他手上写了一个“洗”字,顾行舟点了点头。
院子另一边,晏清已经清醒了,她突然发现自己掌心痒痒的,好像有人写了一个字,她在掌心回写了一个问号。
东屋,阿福烧好了热水。
顾行舟脱去衣衫,也发现掌心痒痒的,就跟有人在挠他一样,他从水中伸出手,描着手上划过的感觉,是个问号。
想到了什么,顾行舟忍不住笑了,腹诽道,这个系统可真有意思……
阿福端着冷水进来的时候,发现主子在傻笑,摸摸头不知为什么,又退出去了。
顾行舟坐在木桶里,水汽上涌,皮肤白里透红,掌心又开始酥痒,是晏清又写了一个字。
是“回。”
你回来了?
他在手心回写了一个“对”。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室内,晏清把手伸到正前方,写了四个字。
“朱红已成”。
每写一个字,她就停顿几秒,让对方有时间思考,不知道对方能不能读懂她的意思。
正在纳闷,顾行舟在她掌心画了一个“阅”。
晏清满意地笑了,她闭上眼重新进入睡眠,手放在胸前侧身睡着了。顾行舟收拾完也吹了灯,通过触感感觉到她的呼吸慢了下去,渐进规律。
第二天一早,顾行舟就起床去看昨天晏清染得那批朱红色的布,晾了一整夜,颜色愈发鲜艳。
晏清双手抱胸站在她身后,颇为自豪地说:“怎么样,不错吧。”
顾行舟夸赞说:“颜色鲜丽,是市面上很难求得的颜色。”
晏清假装生气说:“红花那么贵,也只有你才想到买红花来染色,大材小用。”
“你就说有没有效果吧。”
“这次就不追究了。”她走到顾行舟跟前说,“贵有贵的卖法,我想量产十匹,改天送到祥云,让周掌柜自己开价。”
“红花还够吗?”
晏清摇头说:“不够了,昨天就用了将近二两,现在剩的不多了,但是直接从买红花太贵,我发现系统商城可以直接兑换,只要我们攒够积分。”
“还差多少?”
“大概二十积分。”
顾行舟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掐算,他说:“现在还差蓝色没有完成,只要把黄、红、蓝三种颜色全部做出来,系统就会认为染色试验完成,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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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积分。”
晏清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她说:“靛蓝是最难的颜色,希望我们能成功吧。”
顾行舟点开系统面板,上面记载了制作方法,需要加入碱水化开,加入酒精发酵,静置三天后使用。
晏清看了需要这么久发酵时间,嘀咕说:“居然要三天啊?”
顾行舟忍不住伸出手想揉她的头,停在了空中,赶走一只小飞虫。
他说:“最慢的方法,有时候反而是最快的。”
“但愿吧。”
晏清注意到他停在自己上方的手,也学着他的样子抓了一下飞虫。
顾行舟准备好靛蓝实验有关的材料,晏清把靛蓝倒进盆中,加入碱水搅拌,等粉末完全化开,盆中的液体从浅蓝变成了蓝黑色,她把酒糟倒进去,继续搅拌,直到盆子里冒出细小的气泡。
一股酸味冲了上来。
晏清皱了下眉,顾行舟的鼻子也跟着皱了一下。
两个人把盆子搬到墙角,盖上木板压上石头,算是完工了。
“三天后就可以开封了。”晏清打了打手上的灰,看着顾行舟在本子上记录日期。
可是一直依靠自己摸索染色的方法,实验道路终归太曲折,摸着石头过河还是太慢了。
下午晏清去了趟永安府,孙氏跟她说,有个老染匠姓孙,住在永安府南城的一条巷子里,擅长染艺。
晏清找到他家的时候,孙师傅正坐在院子里懒洋洋的晒太阳,他年级约莫六十,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色。
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晏清相信她找对人了。
她对老人家说明来意,孙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说:“骨头老了,干不动咯。”
晏清蹲在他跟前,讨好般说:“老人家,我不是让你帮我干重活,我是请你帮我看配方,指点我染色,一个月五两银子。”
五两?孙师傅抬起来,当年布庄生意最好的事情,他的酬劳才一两五。
他问说:“你是哪家的染坊,我记得……青牛镇早就没人开染坊了。”
晏清笑吟吟说:“是没人开,这不现在有人了吗。”
孙师傅用手在她面前比划:“丫头,你可要想清楚,请我,我还有一个条件,你染过什么没有?”
“有、有!”晏清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红色手帕,是刚从朱红色那匹布上裁剪下来的,她递过去给孙师傅看。
他对着阳光看了看,用手摸了摸布匹的材质,又凑近闻了闻,他说:“你是用红花染的?”
晏清点头说:“这布是我的纺纱工坊织的,这颜色是我染的。”
孙师傅欣慰地点了点头:“染到这个程度,不算亏了这么好的材料,你还会其他颜色吗?”
晏清继续说:“我还染过栀子黄,蓝色还在发酵。”
孙师傅盯着她看了几秒,思忖片刻后,他把手帕叠好还给晏清,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说:“老头子我就帮你一把。”
“真的吗?谢谢你啊老人家。”
晏清兴奋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就像一直在黑夜里摸索钻木取火的人,突然拥有了油灯。
找到染色的外援了,晏清急迫的用手心写字给顾行舟传话,她连续戳了三下掌心,写下“孙”字。
这是她和顾行舟约定的暗号。
顾行舟感应到后,立马骑上马,一路快马加鞭,到了孙师傅家。
晏清没想到他会出现,看到他出现的时候,激动地上去抱住了他。
她说:“顾行舟,孙师傅答应了,我们有救了!染坊有救了!”
顾行舟一时晃了神,他用剩下空闲的左手回抱住她,声线温和:“错了,不是有救,是锦上添花。”
10. 能者
孙师傅到染坊的那天晚上,晏清在小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准备菜肴,给他接风洗尘。
桌上摆着一盘芥蓝炒煎鸡蛋,一盘腊肉,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盆竹笋炖肉。晏清坐在主位,右边坐着孙师傅,顾行舟坐在左侧,阿福在灶台帮忙端菜,孙氏喝了药很早就睡下了,晏清没有叫她。
晏清提起酒坛子,拖住坛底,握住坛口,给四个人满上。
"感谢孙师傅愿意帮忙。"
四口碗在半空碰了碰,一饮而尽。晏清用袖子擦了擦嘴,问孙师傅说:“孙师傅,该怎么称呼您?”
孙师傅放下酒碗,砸了咂嘴:“我叫孙得青,你们直接叫我孙叔就行。说出来你肯定不行,我爷爷那辈就开染坊了,带我这刚好第三代,可惜啊——”
他的眼神开始晦暗:“可惜,传到我这辈,就败了。”
顾行舟站起身,帮他斟满酒,询问说:“怎么败的?”
“江南沈家。”孙得青把酒碗搁在桌上,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沈家本来是渭城的小作坊,沈家的家主走了狗屎运娶了左丞的小女儿,自此沈氏如日中天,不仅有了独门秘诀,还修建水陆路征收路费,抢了渭城四周全部布匹的生意。”
“岂有此理,官商相护,这天下生意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晏清听到一半,愤愤的握起拳头,顾行舟拍了拍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先生所言,可是沈万良。”他说。
“没错!”孙得青喝了口酒,继续说,“这沈万良狼子野心,他不满足北地的生意,意图占据江南,垄断全国的布产。只可惜——”
“可惜什么?”晏清追问说。
“他踢到了硬刺,江南有个顾家,顾家老爷世代簪缨,为人乐善好施,深受朝廷待见。他没法动顾家,这几天都在江南当老二。”
说到这,孙得青笑了笑:“我听说顾家大公子是个混账,整日游手好闲,只会吟诗诵赋,不是个做生意的料,恐怕顾家有难了。”说罢,他捋了捋胡子,继续吃饭。
阿福的脸色黑了黑,晏清的唇角抽了抽,他们一起偷偷转过头观察顾行舟的表情……原来当面阴阳人是这种感觉啊。
顾行舟目色平静,唇角牵起礼貌性的微笑,好像孙得青说的不是他一样。
“吃菜,都吃菜,都愣着干嘛,年轻人要多饭,才有力气干活。”孙得青看两个三个人都不吃菜,往每个人碗里各夹了一块肉。
孙得青看顾行舟行为举止都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长相也算数一数二,他不禁好奇问:“这位公子是?”
顾行舟笑了笑,声线温润:“我姓顾,名行舟,叫我行舟就好。”
“姓顾啊……”孙得青默默念叨,“那真是很有缘了。”
吃完饭,晏清收拾出染坊里的一间屋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染坊重新装修的时候,特地把要住人的屋子铺了地暖。孙得青的腿有风湿,现在一想,当时有些决定看似费力不讨好现在居然误打误撞有用了。
孙得青和顾行舟坐在院子里,十月的夜晚很凉爽,顾行舟和他说了之前沈万良卡原料、打压价格、串通官府诬陷的事。
“这都是他的老套路了,折磨小作坊就这几招,要么归顺他,要么被市场淘汰。”孙得青朝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被淘汰的那个。”
“孙叔,那您后来去哪了?”晏清斜着倚靠在门上,嘴里叼着一根野草茎。
“后来我去了永安府的一家布庄当染匠,一连干了十二年,去年人家嫌弃我老了,把我开了。”
他顺手扯了些院子里的杂草,继续说:“小丫头,不是我吹牛,你叔的套染手艺可是一绝的,只可惜那老板不识货,说套染的颜色比不上纯色,我去你的!”
他说“我去你的”的时候,嗓门明显大了,他直接把一株草连根都拔了出来。
“好啊孙叔,那你可要给我漏一手,染料我都买好了,就在仓库里放着。”晏清冲顾行舟挑眉说,“有什么要买的就告诉行舟,他是这里负责管账的。”
孙得青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提溜的转,开玩笑说:“你俩女主外男主内啊?”
“孙叔,我们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好,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就不掺乎了,但是小丫头——”孙得青竖起手指边比划边说,“你染那块红布,红花那么贵,原材料花了不少钱吧。”
晏清点点头,他继续说:“大家都说用红花染出来的红色最正,但是一匹布起码要用二两,才赚几个钱?”
“你的意思是,成本还可以降低?”晏清疑问说。
孙得青打了个马虎眼,闭上眼摇头晃脑的说:“这又是我的独门手艺了。”
晏清很爽快:“条件你尽管提,工钱也可以加。”
“不不不,钱多没意思,我要十碗竹笋炖肉。”孙得青睁着一只眼瞧她。
晏清有些意外,说:“十碗竹笋炖肉,当然可以,另外我每天给你钓新鲜的鱼做莼鱼羹,这个时候的鱼最肥美了。”
孙得青被她哄笑了,手里的草环也编好了,随手递给了顾行舟,递了一个眼神,随即伸了懒腰,说着“老头子我要睡觉去咯”,走进屋子里把门关了。
“……”
顾行舟看着手里的草环无措,他把阿福叫来,塞给了他,额外交代了一句“你先回去吧”。
今晚镇子上有秋社庙会,晏清本想去书肆看看有没有关于布料染色的书,顾行舟叫住她,拉住她往庙会里走。
“铛铛铛”响起来,戏台子的锣鼓敲得更密更急促了,好戏开场了。庙会前挤满了人,身强力壮的男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姑娘们踮着脚往里头张望,小贩摊子上的甜香味一阵阵的传来,晏清馋的咽了咽。
“跟我来。”
顾行舟挤在前面,他比晏清高了一个头,又高又有力量,男人在人群里带她扫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晏清紧紧跟在他后面。
人群里突然炸开声音。
场地四个方位各竖着一跟三尺高的红漆柱子,杆子顶端用红绸连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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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去,一盏巨大的六盏琉璃花灯被升到了庙会正中央。
花灯用琉璃做骨架,灯里点着大蜡,外面糊了一层薄纱,每一面都画了狐仙和臭鼬的戏文故事。
花灯旋转的时候,烛光透过琉璃孔径,不同大小形状的光斑打在庙会各个地方,瞬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顾行舟不知道什么绕到她身后,牵住她的手臂,跟拎小孩一样把她带到庙会另外一侧柱子边上,她站在石狮子的石墩子上,这里地势高,正好能看见戏台子。
红装粉面,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晏清问了旁边的一个姑娘,了解到这戏讲的是狐仙和黄鼠狼精的神话故事。
黄鼠狼精偷了丹药变成狐仙在青牛镇受香火供奉,真正的狐仙却因失守仙丹贬为凡人,引来上天震怒,降祸人间,镇子上的人发现生活非但没有改善,反而连年出现天灾。
真正的狐仙感人间疾苦,来到庙会砸碎黄鼠狼精假扮的神像,狐仙和黄鼠狼决战至东海尽头同归于尽。引来上天垂帘,狐仙归到神位,青牛镇百姓为了感谢,每年都会举办庙会感恩狐神,以求风调雨顺。
晏清听姑娘说完,她靠在石狮子上看着师傅们在戏台子上演戏,正好是狐仙降服黄鼠狼精的桥段。
“铛——铛——铛——”最后三下锣鼓敲响,狐仙和黄鼠狼同归于尽了,狐仙终于成神了。台上的人往台下撒糖,表示上天降下福=祝福。
晏清接到了几个,打开放进嘴里,还挺甜。
顾行舟伸手接到了空中落下的一颗糖,他说:“你相信鬼神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可比鬼神好用。”她推了推顾行舟肩膀说,“但是那个彩头还挺好看的,要不要去试试?”
她说的是戏文表演后的活动——抢灯护彩。
男女自由搭档报名,一共八组争夺场上六组独木桥,六根横木通往一个小舟,船上有四个花灯,剩下四组谁成功把花灯保证灯不灭送到终点就算赢,中途会有人假扮小鬼和黄鼠狼精干扰。
“快点,去不去,现在已经六个人报名了。”晏清忍不住戳了戳他。
得到同意后,晏清立马抓住他的手,高高举起,蹦跳起来吸引庙祝的注意力:“老板!看这!!我要报名!!”
上台之后,晏清发现一件很窘迫的事情,除了一组父女,剩下六组人都是手牵手站着的,一看就是情侣,就她和顾行舟中间隔了半臂距离。
晏清在心里很小声地骂了一句。
庙祝念完名单,笑呵呵补充了一句:“本次游戏不限制关系,自由组合即可,诸位按照规矩来便是。”
更尴尬了。
台上的神仙眷侣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憋着笑,有人明目张胆打量他们,意思很明确。
这两人来错地方了吧?不会第一轮就淘汰了吧?不会一点默契都没有了吧。
晏清耳朵红透了,脸颊滚烫的,她用肩膀顶了顶顾行舟说了一句:“争气啊,赢了以后这个月就不收你的房租了。”
11. 庙会
锣声落下,八组人一字排开。
晏清站在顾行舟身侧,眼睛扫过左右,左边的那对正互相帮对方挽袖子,右边那姑娘把脸埋进男伴肩窝里撒娇说“我怕高”。
……她默默收回视线,盯着前面六个独木桥,顾行舟用尾指勾了勾她的,说:“免租的事,当真?”
晏清侧头看他,眉目清润:“当真,前提得赢。”
第二声锣鼓敲响,八组同时起步,八组人抢夺六根独木桥。
“怎么还没开始就有人打起来了?”晏清这组站在起始线最左侧还在跑向独木桥,中间主位的两组就已经为了同一根独木打起来了。
“快走,后面有人要抢我们的!”顾行舟提醒她说,声音从头上传来,晏清转头一看。
“我去!”怎么同时两个小鬼和一组情侣在追他们。
晏清拉起顾行舟就往前快跑,到了独木桥前,悻悻的回头往后看,那一组已经被小鬼缠住了。
“抓住我,这桥太晃了。”顾行舟声线清冷,提醒她说。
晏清踩上去第一脚就明白了“这桥太晃”的真实含义,这桥给杂技演员准备还差不多,两个人不能并行,四只脚只能错开行走。
“大家加油啊,过了桥才有机会拿花灯。”庙祝捻着胡须,声音被夜风送远,“中途会有小鬼和黄鼠狼精捣乱,诸位自求多福。”
台下有人哄笑,有人吹了个口哨,等着看好戏。
晏清和顾行舟的节奏把握的很准,晏清身材娇小,负责开路,她双手张开尽量让自己保持平衡。顾行舟断后,定期回头看有没有被小鬼或者后面的组干扰。
突然台下一阵躁动,原来是有人走完独木桥了,但是在上船的时候被水下的小鬼拽住脚,留下娘子在船上大声呼救。
晏清加快了脚步,走到三分之二时,独木桥下突然窜出一个小鬼,惨白的面孔从暗处探出来,尖笑着伸手去抓她的脚踝。她下意识往后一缩,身体朝右歪过去,一只手稳稳地捞住她的腰。
顾行舟用脚把小鬼踹了下去。
独木桥开始晃动,晏清张开双臂尽力让自己保持平衡,忽然腰间一热,顾行舟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
“走吧。”他的声音清脆,落在她耳里,晏清愣了半拍突然不敢呼吸,像个木头人一样机械地走过独木桥。
心跳的好快,怎么回事?
二人快步跑到江边,船上站着五个人。
一个姑娘已经失败了,因为她的夫君已经落水。
还有一组应该也要失败了,黄鼠狼精从水里冒出来拽住那个男人的裤腿,他的娘子在另一边拉住他的手。
那黄鼠狼精使了坏,用力推动着船,那男人“扑通”一下摔进水里,女人失去平衡从另一边落水了。
船上摇摇晃晃的,已经灭了两盏花灯了。
“小鬼不会上船,只会在水下偷袭人。”顾行舟提醒她说。
晏清拉住正要往前走的他:“别急,水下有人。”江面靠近岸边的水下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确实有人。
后面一组人刚跳上船就被拖下水了,船翻了,众人一阵惊呼,岸边议论纷纷,溅起的大水花扑灭了又一盏花灯。
最后一盏花灯在江面飘荡,烛光闪闪烁烁,慢慢飘向岸边。
晏清咬了咬牙,她要赢。
顾行舟转手递给她了一个玉佩。
“你做什么?”晏清瞪大眼睛。
“拿着,别动。”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解外袍了。
晏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把外袍脱下来往水里一甩,宽大的布面瞬间罩住一小片水域,刚要冒头的小鬼们被盖了个严实,在水里使劲扑腾。
与此同时,顾行舟两步跨到后来追上的对手面前,侧手一挡,正好卡在他和最后一盏花灯之间。
那组男伴没料到有人会用这么野蛮的方式,愣了一下,被顾行舟顺势往旁边一带,身体歪了歪,花灯被手指拨动了一下,飘远了岸边。
顾行舟没去抢那盏灯,他伸出脚,轻轻一拨,滑过水面,花灯稳稳当当的飘到了晏清脚边。
晏清迅速蹲下身,把花灯捞起来,抱在怀里。
对面那组姑娘气得脸都红了:“你们——你们耍赖!”
“规则没说不能把灯踢给别人。”顾行舟声音平淡道,他从水里捞起外袍,全是水,已经不能穿了。
岸边瞬时响起响亮的掌声。
庙祝在岸边捋着胡子笑出了声音。
晏清抱着灯,怀里暖暖的,走到顾行舟身边。他正低着头重新系回玉佩,侧脸被花灯里的火光照的明明暗暗的,两鬓出了细密的汗。
“走了,送灯去。”他说。
晏清抱着花灯往终点走,顾行舟顺势捞起旁边的一根木棍。
夜晚起风了,花灯里的火舌子不断的跳跃,晏清用右手手掌挡住迎面扑来的冷风,火光照的她脸亮亮的。
去终点的路上,小鬼和黄鼠狼精还在周围转悠,顾行舟走在她外侧,清理了所有的干扰。
她只需护好怀里那团火,一步步走向终点。
身后不断传来落水声、惨叫声,以及庙祝宣布某组失败出局的声音。
终点就在眼前,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晏清把花灯放上去,烛火跳了跳,最后稳稳的亮着,把那一小个地方照的亮亮的。
四周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变成了一片喝彩。
“第七组,全胜。”庙祝高声宣布他们的胜利,他拉下测下的红绸,瞬时,庙会中央的六角琉璃花灯盛开了,撒下红色飘带,一时间绚烂盛大。
身后庙会锣鼓响了第二折,唱的是狐仙归位,风调雨顺。
庙祝笑呵呵送上第一名的彩礼,红绸垫底,上面并排摆放两只狐狸面具。
一红一白,红的是雌狐,眼角描着金;白的是熊狐,线条利落,额间一点朱砂。面具各配一缕流苏,红狐配白穗,白狐配红穗,一看就是成对的。
庙祝补充了一句说:“咱庙会自己做的,外面想买都买不到。”
晏清手上动作顿住,刚想说比如“我们不是情侣”之类的话,但是解释太多反而奇怪,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伸手去拿那只红狐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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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
庙祝按住她,不让她拿。
“按规矩,全胜的彩头要两人一起接,这才灵验。”庙祝笑眯眯的,眼角堆着笑意。
顾行舟听到这话,微微抬了抬眉毛:“哦?还有这规矩。”他伸出手,和晏清一起托住托盘的两端,庙祝这才松手,满意地点点头。
台下又是一顿起哄。
“行了行了,谢谢庙祝。”晏清耳根子通红的,牵着就顾行舟就往台下跑,庙祝看着二人,笑着摇摇头。
走回到岸边,晏清拿出那只红狐面具翻来覆去的看,做工极为精致,眉眼栩栩如生,嘴角微微上翘。
“还挺好看的。”她嘟囔着。
顾行舟把白狐面具拿在手里,把玩着红穗,他说:“试试?”
“现在吗?”
“现在。”他肯定说。
晏清犹豫了一下,把面具覆在脸上,凉丝丝的,视野透去,顾行舟也把白狐面具带上了。
白狐面具线条冷峻,和素日里那副温润模样不太一样,但却意外合适,额间那点朱砂,衬得那双眼睛更深沉了。
红狐狸的金线眉眼在烛光下微微发亮,晏清的碎发从面具边缘翘出来,毛茸茸的,像只真的小狐狸。
顾行舟的心脏漏了一拍。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庙会点了炮竹,鞭炮一串串炸开,好不热闹,晏清收回目光,发现他在看自己,忽的摘下面具,用手抓了抓炸开的头发。
起风了,吹起鞭炮炸完以后的烟灰,他们站在下风口,呛得不停。
顾行舟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往上风口走去。
“诶……”
夜风巷子口灌进,庙会“咣当”一声响起最后的锣鼓声,戏子在台上唱戏文的最后一句,拖长了腔调,悠悠荡荡飘进巷子里。
“……姻缘本是天注定,戴上面具认不真。”
-
回到院子已是子时,阿福在门口撑着下巴打瞌睡,一个没留神脑袋掉了下去,惊醒了。
他看见顾行舟和晏清回来了,二人手中各执狐狸面具,然后他注意到顾行舟的外袍不见了,这两人干什么去了。
顾行舟把手里湿哒哒的衣服丢给阿福,他说:“明天拿去晒一下吧。”
阿福点了点头,看见晏清又说:“晏姑娘,我把今日的房租费给你。”
“等等,不用给我了,以后也不用了。”晏清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走向自己屋子,关上门。
“啊?”阿福摸了摸脑袋,“公子,这……?”阿福犯了难。
“这钱你收着,以后不用给钱了,听老板娘的。”顾行舟低说着,唇角笑意明显。
顾行舟正打算回到东屋休息,晏清又重新打开房门:“明天就是开缸的日子了,记得早点起床一起去染坊。”
“好。”
她正打算回房间,一只小橘猫走到了脚边,应该是刚出生的,和母猫走丢了。晏清把它捉进屋子里,小小的,娇娇怯怯的,她逗了逗小猫的鼻子。
这小猫怎么长得跟小狐狸一样。
12. 靛蓝
小橘猫怕人,突的窜进了床底下。
晏清逗了好久都没有出来,她去小厨房拿了个小鱼干,坐在地上等猫上钩。
小橘猫被食物香气引诱,探出一个脑袋,带着警惕和好奇。
“嗷呜——嗷呜——”
晏清试图和猫咪建立共同语言,小橘猫试探性的走了过来,晏清一把捞起它,喂它吃小鱼干。
“看你往哪跑。”晏清低头看它,虎头虎脑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又怂又馋。
她笑了笑:“以后就叫你嗷呜好了。”
嗷呜吃完小鱼干,打了个哈欠,就在她怀里睡着了,晏清把它放在床角一件旧袄子上,任由它呼呼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嗷呜就醒了,在她脸上踩来踩去。
她眯着眼把猫从脸上扒拉下来,嗷呜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床,跑到门口蹲着,回头看她。
“知道了,吃东西是吧。”
晏清简单洗漱后,端了黄米粥喝肉包子到桌上,刚坐下,嗷呜就跳上了凳子,又从凳子跳上桌子。
她掰了一小块肉包子的包子皮,放到它跟前,嗷呜不挑食,低头大口大口吃着。
“捡到猫了?”
顾行舟端来一碗黄米粥,嗷呜听见新声音,抬起头,好奇地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迈着四条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一头栽进碗里。
“嗷呜!”晏清惊呼。
嗷呜半个脑袋泡在米粥里,四爪在桌上乱蹬,把粥溅的到处都是,顾行舟眼疾手快捏住它后颈,把它提溜出来。
小猫悬在半空,脸上糊了层迷糊,眼睛眯成缝,狼狈极了。
“傻猫。”顾行舟评价道。
他把嗷呜放到桌上,把自己的碗推到它面前,嗷呜立刻埋头舔了起来。
“确实挺傻的。”晏清搓了搓嗷呜的脑袋,小猫舒服的闭上眼睛,四脚朝天,直接躺在了她手上。
吃完早饭,晏清和顾行舟一起去了染坊,孙得青已经在了,正在收集桂花。
“来了?”他抬头看两人一眼,“过来吧。”
他搬出发酵三天的靛蓝颜色,掀开木板一股酸腐味冲了上来,染液变成了黑蓝色,冒着细密的气泡。
孙得青拿出一块纱布,系在脸上,又递了两块给晏清和顾行舟。
他用木棍搅了搅染液,把底部的沉淀翻上来,整个缸里的颜色均匀后,他抽出一根筷子,蘸了染液,在白布上画了一条线。
颜色太暗。
他又从架子上拿了一包明矾,抓了小把放进去,继续用木棍搅了足足一刻钟,重新抽了筷子,重复步骤在白布上画线。
蓝色,看来是成功了。
“行了。”孙得青把白布对着阳光看,皱着眉头,检查应该没什么问题以后,他说,“拿块白布过来。”
晏清转身去了仓库,她从货架上挑了块白坯布,裁了一部分拿过来。
孙得青把布先放清水浸湿,等待的过程,他转头对晏清说:“记住,你的染液太粘稠了,布要提前浸水,不然下缸的时候会浮在上面,染不透。”
白布浸透以后,他把布放进染缸,用木棍将布完全压入,动作不紧不慢。
片刻后,孙得青将布夹出来,刚捞出来是黄绿色,接触空气后,肉眼可见颜色变深,最后变成了干净的蓝色。
他再次浸入,重复三次工序后,布面变成了浓郁的靛蓝色。
孙得青把布放在清水里漂了两遍,没怎么掉色以后,把它搭在晾布架上,用夹子固定好。
“中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水,“太阳好的话,傍晚就能看到结果了。”
晏清看着蓝布在风里轻轻飘动,长长呼出一口气,反复折腾了快半个月,终于快把系统规定的三种颜色搞定了。
孙得青解开脸上的纱布,忽然问了一句:“晏丫头,你这发酵的法子是跟谁学的?比普通提取色素染色的效果还要好啊。”
晏清的手顿了一下,总不能说是系统给的办法,她扯了扯嘴角说:“行舟之前看书看到的。”
说完她朝顾行舟使了个颜色。
顾行舟突然被盖锅,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解释说:“在下不才,看过一本《天工染色谱》,里面提到了靛蓝发酵的古法,就琢磨着试了试,没想到还真成功了。”
“这本书我怎么没听过?”孙得青狐疑。
"已经失传了。"顾行舟笑的很牵强。
孙得青看看她,又看看他,捋了捋胡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的,明显瞒着什么。
罢了,谁每个独家秘方,他年轻的时候也有不肯告人的手艺。
"你小子也是个天才。"孙得青拍了拍顾行舟肩膀,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
下午孙得青在晾布架底下乘凉,眼睛半闭着,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说:“晏丫头,琢磨什么呢?”
“孙叔,你帮我看看这个。”
晏清拿的是开染坊以来做实验记录的所有数据,上面详细记录了颜色、用量、时长、成本。
孙得青坐直了,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盯着某一行的数字思考,含混地嗯了一声,翻到用红花染色的部分,眉头皱了皱。
“你这红花的用量,是不是太奢侈了。”他疑问说,“一匹布你用二两的红花,加上坯布和人工费,一匹红布你要卖三两才能赚钱,据我所知,市面上才八百文一匹,你的优势在哪?”
就算她用颜色更鲜艳更纯正当作新品上架的噱头,但是价格太贵也没人会买账,做生意要保证东西又好又便宜。
晏清犯难了:“这也是我纠结的地方。”
孙得青笑了笑:“那你想不想把这个成本降下来?”
“想!”晏清眼睛一亮。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套染的事吗?”孙得青俯身对她说,“茜草价格便宜,虽然颜色偏暗,上色能力并不差,再用红花套染一下,可以把颜色提亮提正。”
晏清恍然大悟,她之前用茜草染色失败了,后来改用红花才染出朱红色,但是红花价格太高。孙得青这是结合了两种原料的优点,但是套染的工艺复杂,晏清等不及说:“那我们下午就试!”
“急什么。”孙得青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吱呀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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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像个老顽童,“你还欠我十顿竹笋炖肉呢?”
“孙叔——”
晏清撒娇说,但看孙得青那副“你不给我做我就不教”的表情,只好妥协:“竹笋炖肉要用新鲜的笋子,做出来才又嫩又鲜,我明天一早去买刚拔出来笋子,好不好?今天先给你做鲈鱼羹。”
孙得青转念一想:“秋天的鲈鱼最肥美了,那你先去钓两条回来,晚上给我做羹吃,吃舒坦了,明天一早我就开工。”
“好。”
孙得青在晏清回去的路上把红花和茜草都泡在了水里,他看着晏清走的背影,心想,这丫头真倔。
晏清回到院子里,翻出两根鱼竿一个竹篓,带上蓑帽,头发扎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咚咚咚”她敲了敲东屋的门,问顾行舟要不要一起过去。
“你都把鱼竿拿出来了。”顾行舟看到她手里的鱼竿,微微一笑。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西走,镇西有条河,两岸长满了芦苇,白茫茫的,风一吹,弯了一大片。
晏清扛着鱼竿,竹篓挂在腰间,走起路叮叮当当的响。
顾行舟跟在身后,他说:“走那么快啊,鱼又不跑。”
“早去早回啊,说不定还能赶在太阳落山前试一下套染。”晏清走的太快轻轻喘着说。
“孙叔说了明天才教呢。”
“先自己琢磨琢磨咯。”
顾行舟无奈的笑了,跟这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她想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晏清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麻利地穿上鱼饵,甩竿,动作一气呵成。两个人并排坐着,鱼竿插在岸边的泥土里,偶尔有一两只水鸟扑棱扑棱飞起来,掠过河边在对岸落下。
“阿福说。”顾行舟忽然开口说话,声线清冷,“吴县令被革除官职了。”
晏清知道贪官总会有下台的那天,但没想到这么快,她问为什么。
“我们帮他修了沟渠种树,本来是件好事,他也因为这件事被提拔了。”顾行舟嗤笑了声,继续说,“可惜造化弄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三把火还没烧完,他自己先起火了。”
“然后呢?”晏清追问。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他之前接受贿|赂的事情被人捅出来了,他和提拔他的上级全都废除了官职。”
晏清盯着水面的浮漂,猜测说:“会不会是沈万良做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也有可能是姓吴的得罪的人太多了,这么多人总有一个想要他的命。”
晏清躺在了草地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说道:“顾行舟,沈万良不会罢休的。”
她语气平平,但心中不免担心。
沈万良如此野心,从渭城小作坊做到江南老二的地位,不是省油的灯。沈家和她打价格战,她用签长期合同留住了客户,沈家垄断棉花原材料,她暗中换了供应商让纺纱工坊顺利存活下来,沈家勾结吴县令诬陷她排放污水,她反相收买了吴县令。
组合拳一套一套打下来,晏清不免有些担心,她是浮舟,晏氏工坊规模尚小,如何能抗衡一个世家。
浮漂动了动,她的思绪被拉回。
13. 越界
鱼竿丝线动了一下,又猛然沉了下去。
“有鱼了!”晏清坐起身,抓起鱼竿,往后一甩,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啪嗒一下落在草地上。
“鲫鱼也行,熬成汤可以做鲫鱼面。”她把鱼从钩子上取下来,放进竹篓,重新穿铒甩竿。
顾行舟那边也有动静看了,他提竿很轻,一条半尺长的鲈鱼被提出了水面,鱼尾脱离水面一直乱甩,晏清帮忙将鱼取下,塞进竹篓里。
“不错哦。”晏清抹了把脸上的水,夸他说。
“彼此彼此。”
两个人又安静坐了一会儿,久到晏清想打瞌睡了,鱼竿动了动,她急忙扶住鱼竿,拉了两下没拉动,竿梢弯得几乎要断。
“顾行舟,帮忙——要断了——!”
“卡住了?”他问。
“好像是——诶不,在动!是大鱼!”晏清两只手攥住鱼竿,身体往后仰,脚蹬着岸边的石头,整个人在和什么东西拔河。
顾行舟直接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伸出手握住鱼竿前半段,帮她一起往上提,两个人的手几乎叠在一起。
晏清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感受一个成年男性的体温,顾行舟的热度完全将她包围,从后背渗透到她。
她把手偷偷从手里抽出一点点。
又被反握住。
“专心。”他的声音落下来。
鱼线迅速下滑,发出嗡嗡声音,他随即握住她的手一起快速收线,顾行舟腰力甚好,他身体微微向后弯曲,旋即鱼破水了。
顾行舟单手控竿,拿起岸边的网,瞄准时机一把抄下去,鱼进了网,在网里扑腾。
一条大鲈鱼,足有尺把长。
晏清从网里取出鱼,托在手里,鲈鱼的嘴一张一合,鳞片闪着金黄色的光,够给孙叔做两顿鱼羹了。
染坊的小厨房里,阿福在忙活晚饭。孙得青在院子里翘着二郎腿,看见他们进来,眼睛先往竹篓里瞧,晏清手上还拎着一条大鲈鱼。
“钓到了?”
晏清把竹篓递过去,孙得青低头一看,哈哈大小:“两大一小!今晚可有口服了,晏丫头,明早我就告诉你套染的工艺,一点也不少的。”
晏清挑了个眉:“你说的是真的?”
“老头子我说话算话。”
晏清挽起袖子走进厨房,顾行舟把鱼竿竹篓网兜一一放回仓库,路过厨房门口,里面传来刀落在砧板的笃笃声。
院子里的桂花开的正盛,空气中散着淡淡的花香,顾行舟双手抱胸,倚靠在门框看她。
“我来帮忙吧。”他笑着说。
阿福看见他,说还是让他打下手,被顾行舟赶走了,他坐在灶台前添火。
葱姜蒜下锅,晏清朝他昂了昂下巴,打趣说:“小心别着了你的衣服。”又看见顾行舟脸上被熏的黑魆魆的,忍不住笑了。
顾行舟用袖子擦了下汗,发现有黑印,知道她为什么笑了。
他用手指沾了灶台的灰,假装看锅,慢慢绕到晏清身后,在她脸上擦了下,晏清脸颊立马画出一条黑线。
“顾行舟!你敢偷袭我。”
晏清举起锅铲追着他在小厨房里到处跑,跟老鹰追小鸡一样,顾行舟一直在求饶,喊着错了错了。
孙得青散步到小厨房,站在门口没进去,喊了声:“你们打打闹闹,可别坏了我鱼啊。”说完又去捡桂花了。
“……”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晏清恶狠狠的呲着牙瞪了回去,她命令说:“烧火!”
夜幕深了,厨房里传来鲈鱼羹煮沸的咕嘟声音,鲜味弥漫整个院子,四个人有说有笑吃了一顿饱餐。
-
第二天晏清满脸写着高兴到了染坊,孙得青已经开始忙活了,染坊里热气腾腾的,两口大锅同时烧着,分别煮着茜草和红花。
“叔,你起这么早啊。”
孙得青注意到她,赶紧说:“快帮忙烧火,要忙不过来了。”
晏清走到灶火前开始添柴火,小脸被火烤的通红,干干的。
过了半炷香功夫,顾行舟在家喂了嗷呜才到染坊,他从晾布的架子上取下昨天染的蓝布,固色很成功,也没有斑驳,纯自然无工业。
看见晏清和孙得青忙的热火朝天,吩咐阿福去东街买了点东西,他打了盆清水端进来,拿了麻布,过了凉水,递给晏清。
他声音好听,带着关心:“擦擦吧,要不换我来。”
“别忸忸怩怩了。”孙得青真想踹顾行舟一脚,他指着晏清说“你,烧火!”,又指着顾行舟说“你,给我记录!”
分工明确,顾行舟在桌边坐下,准备好纸笔。
孙得青开始全场指挥,对着晏清说:“丫头,火控的小一点,红花不能用大火煮,大火颜色就枯了。”
晏清手忙脚乱撤了两根柴,火势小了下去,孙得青揭开锅看,红色的染液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现在我报一下染料的用量,你记一下,都是可以量产的标准。”孙得青对着顾行舟说。
“干茜草八两,加水五斤,大火半个时辰,记了没有?”
顾行舟写的一手好字,笔法锋利:“然后呢?”
“红花三两,加水三斤,小火三个时辰。红花要像我一样泡一夜,不然提取色素会有损耗。”
孙得青转头对晏清说:“这点你之前做的是对的,以后也要按照这个来。”
茜草先熬完,孙得青把染液过滤了倒进染池,他把白布放进去浸泡,等的过程中红花也熬好了。
他把白布从茜草那个染池捞出,用清水清洗后,布变成了浅粉色。
随后把这匹布扔进红花的染池里,泡了一炷香功夫捞出,随后在清水的池子里荡洗,清水变成了浅粉色,而原本浅粉色的布变成了朱红色。
亮而不艳,正而不俗。
和晏清之前全用红花染出的颜色一模一样,但是成本减少了不少。
孙得青把布抖开晾晒,退后两步仔细看,皱了皱眉。晏清倒是很满意这个颜色,她问说:“怎么了?”
“颜色还差一点,后面加入一点黄色,应该会更受人欢迎。”他思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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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眉头松了,“不过基础色都做出来了,后面的颜色很快就能调配出来了。”
这就是绝对色感吗……晏清从心底开始佩服。
【植物染料研发任务完成度:100%。】
【奖励积分:30。当前总积分:70。】
她看了顾行舟一眼,没想到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系统面板同步更新了,共享账户的积分够用一阵子了。
“这算成了?”晏清小心翼翼问孙得青。
孙得青蹲在染池的清水池旁,笑了声:“这才哪到哪,会染几个颜色算什么,要能稳住,批批一个色,才算本事。”
不过孙得青说,后面的事情交给他就行了,晏清也就放心了。至此,她的研发任务结束,应该考虑如何继续拓宽商路了。
阿福从东街买完竹笋回来了,孙得青一看就乐了,跟着他走进了厨房。
“是你让阿福去买的笋子吗?”
院子里,桂花树下,晏清和顾行舟对面站着,她说:“顾行舟,我们聊聊吧。”
顾行舟微微一愣,说了好,两个人出了门,走在河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顾行舟也跟着停下来,目光沉静地望着她,等她先说。
“顾行舟。”晏清深吸了一口气,斟酌了措辞,“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些不一样?”
顾行舟没有否认,眸子晦暗了一瞬,微微偏过头,胸膛起伏。
晏清咽了咽:“你知道的,我现在的精力都扑在了纺织厂上,我现在很被动,沈万良随时可以拿捏我。”
那晚庙会结束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然不能很直接面对顾行舟。
她已经想好了未来,为纺纱厂筹谋未来,深知不能因为男女情爱停留在原地,但是顾行舟太细心了总是无微不至,让她无法拒绝。
但,必须做个了断。
她的声音哽咽:“顾行舟,我不想分心,也不能分心。”
顾行舟只是安静的听完,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但眼神泛着苦色。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顾行舟——”晏清微微一怔。
“你不用为难。”顾行舟打断了她,往前走了半步,克制地停在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上,“我知道你的处境,我也没想过要你现在……”
他声音哑住了。
晏清抬起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却柔和。
“那你就……”她想了半秒,说,“别这样。”
“别哪样?”
“别对我太好,”晏清声音越来越低,“我会觉得欠你的。”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突然伸出手,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动作很轻,怕碰碎什么,晏清僵住,还没来得及躲,他就已经收回了手,甚至退后半步。
“这样呢?”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算越界了吗?”
顾行舟只看着她,压抑着内心的情绪,良久他说:“以后我会注意距离的。”
14. 反诱
晏清没回染坊,直接回了家,她抱起嗷呜,小猫又香又软。
为什么小猫每天都能无忧无虑的,不如下辈子做只猫吧……她把头埋进去吸了一口,心里舒服多了。
她给嗷呜喂了点吃的,然后走到厨房,拿出昨天剩下的鲫鱼放油锅里煎,煎到两面发黄,加水炖煮,等了十几分钟,掀开锅盖,水汽升腾,鱼汤奶白奶白的。她往里面下了两撮面,招呼孙氏出来吃饭。
“阿晏,今天怎么回来吃饭了?”孙氏问她说。
“染色的事情,顾行舟在盯着,我就回来了。”
该死,怎么撒谎也提到他的名字。
晏清放下碗,那句“该死”还在舌尖打转,孙氏就开始咳嗽,咳嗽了好几声,拿帕子按在嘴角,才慢慢缓过来。
"娘,你的咳嗽拖了好几天了,怎么还没好,明天我去请周大夫来看看。"
孙氏摆摆手:“不必,已经吃过药了,慢慢就好了,你忙你的。”
饭间孙氏问她最近生意上的事情,她都打马虎眼过去了。
孙氏笑了笑,声音虚弱:“快入冬了,阿晏,我应该给你做身衣服的。昨天跟隔壁王大娘聊起说,现在的布价太贵了,他们只肯整匹整匹的卖,要是能二尺三尺的卖该有多好……”
-
接下来三天,晏清去检查了纺纱那边的进度,女工们被划成了两批,一批由刘三娘带着纺纱线,一批由秋实带著织布。
虽然纺纱线的人数少了一半,但是熟练度上来了,产量和之前竟也不相上下。
她又去检查仓库里堆的棉花,现在靠新的渠道原料尚且能够周转,如果这两条渠道也被封锁了该怎么办——
晚上晏清躺在床上思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要是能自己种棉花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为什么不可以种棉花?
她猛的坐起来,惊动了脚边蜷缩的嗷呜,小猫“嗷”地一声跳到床下去了。
晏清打开系统面板,里面还真有棉种。
她的大脑飞速思考,自己包田地、雇佃农、买棉种,前期虽然投入大,但是只要第一茬棉花上来了,就可以给纺纱厂用,以后还可以自己卖纱线买布,从种到卖整条产业链掌握在自己手上,谁还能卡她脖子!
沈万良压着商家不卖棉花给她,还能管得了她自己种棉花?
越想越激动,晏清掀开被子下床,点了灯,拿出纸笔开始算账,油灯火舌子在旁一跳一跳的,她在纸上写写画画,时而眉头急蹙时而舒缓,最后决定了要包三十亩地,雇六个佃农,再让顾行舟去买合适的棉种、农具、肥料等等。
顾行舟。
晏清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听阿福说,他家公子搬去染坊住了。这么一算,他们已经三天没见了。
是不是那天晚上她太绝情了。
不知道她和顾行舟的暗号还有没有用,她在掌心点了三下。
三下的意思是,你感受到了吗。
晏清抱起嗷呜重新回到床上,等到双眼撑不住了昏昏欲睡还是没有回音,看来真的生气了。
第二天一早,晏清去找了孙得青。
“孙叔,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田地转手的?最好是连片的,土要肥的,离水要近。”
孙得青愣了愣:“你要买地?”
晏清把她的计划告诉了孙得青,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里有几分意外,露出“我早知道你这丫头”不简单的认可。
他说:“城南马家村那边倒是有几块地,原是马家的,马家败了以后地就荒了,你要是有意思,我帮你打听打听。”
“多谢孙叔啦。”
孙得青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晏丫头,这事你跟小顾商量过没有?”
晏清顿住:“商量什么?我自己能做主。”
“能做主是做主,”孙得青笑了笑,“但多个人多个主意嘛。”
“我的事他做不了主。”
孙得青努了努嘴,罢了,年轻人的事情,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是顾行舟那小子天天住在这,吃他的喝他的,也不是个办法。
得把人赶出去,他暗想。
阿福贴在门口听的不清不楚的,只听到里面的人说“你要是有意思,我帮你打听打听”,他知道自家公子对晏姑娘有点意思,随即跑了出去。
晏清出院子时和顾行舟撞了个满怀。
“昨晚为什么不理我?”
“有事为什么不找我?”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你先说——”
“你先说——”
晏清假装咳嗽了几声:“昨晚,那个,有事找你。”
这反而成了顾行舟的错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让谁。
晏清别开眼,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站门口像什么话。”
顾行舟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晏清被他盯的不自在,伸手拽住他袖子,把人拽进厨房,顾行舟跨过门槛,跟着她进了院子。
孙得青早拽着阿福躲进了房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现在有件要紧的事情。”
晏清开门见山说了,她不擅长感情那套弯弯绕绕的东西,不知道如何解决那就干脆不解决了。
“你说。”顾行舟声音平淡,带着些许疏离。
“我打算自己种棉花,下午去看看能不能租到田地——”
顾行舟打断了她:“你想自己做产业链?”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猜对了。”晏清向前走了半步,“把原料、工艺掌握自己手上,管他沈万良陈千两怎么阻扰都没有后顾之忧了。”
“你想让我陪你去?”顾行舟的唇角几不可查的弯了弯,继续后退一步。
晏清无意识的往前一步:“没错,越快越好。”
“我这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几个来回,对话本位早已反转,顾行舟继续后退,晏清在思考中进一步无意识继续向前。
“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是孙叔已经成功了数十种颜色,现在就等量产了。”
“那坏消息呢?”晏清小心翼翼地问。
“祥云布庄和恒昌布庄都来信了,要解除和我们的合作。”
顾行舟语气凝重——
上午周掌柜店里的伙计,跑得满头大汗,把信塞给阿福就跑了,连口水也没喝,阿福觉得不对劲,拿着信一路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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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纺纱厂找到他。
顾行舟当即回信,他花了一个上午思考对策,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他想自己打造产品供应链,从棉花种植、纺纱织布、门面出售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使坏。
刚筹划好方案,阿福就火急火燎跑过来找他,话里的意思是“你要是有意思,我帮你打听打听”,以为是……他不敢继续想下去,旋即从纺纱厂快马加鞭赶来。
和晏清撞了个满怀。
“什么!”
一道震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顾行舟已经退无可退了,被逼到了墙角,“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的椅背紧紧的。晏清一个踉跄,膝盖碰到椅子边,一只膝盖直接“跪”在椅子上。
正好在他两腿之间很尴尬的位置……她双手按在椅子两侧让自己保持平衡,又阴差阳错将顾行舟圈在了怀里。
晏清的呼吸几乎是在一瞬停住的,顾行舟收起往日温润的外表,嘴角吊着笑意,晏清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很好闻。
她被反向诱捕了。
完蛋。
她内心的价值观在破碎,多年修行的道心在破碎,全碎完了。
“……”
晏清立刻弹开,顾行舟大马金刀往那一坐,没有清润温和,全是公子哥的态度,晏清终于明白为什么孙得青会说顾家大公子是个混账了。
这三天,顾行舟究竟发生了什么,像变了个人,或者说,他其实本身就是那样子的。
混账东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晏清步步后退,他侵身将她"逼”到门上。
“等、等等!你要干嘛,再靠近我要叫人了!”
晏清以为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没想到顾行舟从怀里拿出了两封信。
“看看吧。”
顾行舟不继续逗她了,恢复正经模样,晏清的脸红透了,心脏砰砰砰的,她深呼一口气,等自己平复心情后打开信。
信的内容让她更加无法面对。
祥云布庄的信上写:“凡购晏氏之布者,即与沈家为敌,恕在下不敢得罪,无法收晏姑娘的纱线了。”
恒昌布庄的老板娘也写了信:“沈家派人去永安府和宣城,警告各布庄不许进晏家的货。妹子,姐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当心。”
孙得青听见屋子里突然变安静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又不敢贸然进入。
屋子里,顾行舟说:“沈万良动作比我想的快,已经开始封锁我们的销路了。”
晏清坐了下来,十指交叉抵住下巴,她的眼睛盯着两封信,原来这就是沈万良打击她的第四招。
“周掌柜和恒昌老板娘是最看好我们的,现在沈家一句话,他们居然立马改变态度了。”晏清分析说,“这沈家背后的势力,恐怕早已超出我们的想象了。”
“他有这个能耐。”顾行舟在她面前坐下,直勾勾盯着她说,“他是左丞的女婿,盐铁转运使的门路,各省布庄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祥云、恒昌都是多年的品牌了,为了自保只能放弃晏清。
弱者没有反抗之力,就算想反抗,但是会因为太过柔弱无法抗争,越来越弱,被蚕食待尽。
晏清想到了早上孙氏说的话“想买二尺三尺回家”,她要抓住直接的漏洞,自己做门市。
15. 战略
刘三娘听到晏清要自己包田种棉花的消息,赶紧过来找她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知道种田的事情,你知道棉花每年长几茬,适合什么土壤,播种施肥采摘你都不知道这怎么做的起来?”
晏清还在逗嗷呜,看见刘三娘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叫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他肤色偏黑,长相朴实。
“恒儿?”刘三娘认出了她儿子,不敢相信地说,“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去渭城了吗?”
“渭城现在干旱,粮食收成都不好,我就回来了,没想到刚回到镇子,就看见晏姑娘在招人。”刘恒笑了笑,“她跟我说你就在纺织厂干活,我就来了。”
刘恒年少时读过很多农作物种植的书籍,去渭城也是为了实现理想抱负,可是渭城的情况无力回天,又返回了青牛镇。
刘三娘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儿子了,拉着他的手一直话家长里短,晏清给他们娘俩关了门退了出去。
顾行舟看她出来,走了上去,拿了上午自己的店铺调研报告给她看,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像普通上下级。
晏清看顾行舟的总结报告,上面标注着一间是码头西边的小铺子,原是卖干货的,老板生意不好决定转租。第二间是市中心的旺铺,前几天发生了命案才想低价转租。最后一间在玉宝街,普通的店面铺子,镇上的人会在赶集时去采买。
晏清把运气不好的全排除了,下午就去实地考察了玉宝街的铺子。
这条街街道宽敞,店面大小一致,整齐划一,像白豆腐一样码的齐齐的,街道上也没有找到同样做布匹生意的铺子,意味着她是第一家在这条街卖布的。
“就这家吧。”晏清转头问顾行舟,“价格怎么样?”
“月租金二两,押一付三。”顾行舟把中间商写的房屋租赁须知递给她。
上面写着“旺铺转租”以及,晏清挑了下眉,念道:“赔本包赔诶。”
她释怀一笑:“没问题,就它了。”
顾行舟也是很速度的和中间商敲定了最终合同,而真正麻烦的事情才刚到来。
晚上,晏清、顾行舟、孙得青聚在一起讨论,该用什么办法营销,当孙得青还在苦苦思考当前市面上有什么短板时,晏清在脑子里思考现代奶茶店是怎么营销的。
为什么不利用很小的成本撬动巨大的成本呢?
她在桌上敲了两下,两个人一起抬头看她。
“我有个想法,我们可以采取三步走战略。”她唇角勾了勾,双眼看向孙得青,又看向了顾行舟,目光里只有坚定的信念。
“第一步,我们要取个响亮的口号。”晏清站起来背着手绕圈走,“比如布布惊心啊,布能带走的你啊。”
孙得青评论说:“晏丫头,你这些口号也太土了吧……”
“打个比方而已啦。”晏清继续说,“我们最好能结合一些情感需求,抓住消费者的心理,再抓住消费者的钱包。”
顾行舟开口说,声音清冷:“一布之遥怎么样?”
一布之遥,一步之遥。
孙得青接上他说:“不怎么土,而且也容易记,但是最好有一个前因后果,或者像戏台子里演的那样,让人口口相传的。”
说着,他还唱起了庙会那晚的狐仙戏。
晏清打趣他说:“孙叔,你还会唱戏啊,没想到啊?”
孙得青得意说:“那天晚上你们走了以后,我睡不着就去庙会看戏了,我看那天晚上还有两个人拿了头彩呢。”
他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流转,偏移了话题,苛责晏清说:“你是不是和小顾发生矛盾了,这几天都睡我这了?要记住,只有待之勿薄,才能把生意做大。”
晏清嘟囔了一句:“我才没有。”
但是顾行舟和孙得青两个人一唱一和,居然给她做了一个局。
岂有此理。
但她妥协了,也不能让顾行舟一直睡染坊吧,她戳了戳顾行舟的肩膀说:“那个……今晚你回来睡吧。”
孙得青笑着不说话,喝了一口凉茶,好茶。
第二个战略是低价引流。
晏清继续说:“我们可以推出一个活动,比如一尺的布只需要一文钱。”
孙得青提出疑问:“那我们纯贴钱啊?”
“非也非也。”晏清指出其中奥妙,“一尺布一文钱,前提是一个人要拉十个人进店,相当于我们用一尺布赚到了十一个客人。”
顾行舟顺着她思路补充说:“既然推出一尺布,就可以推出其他更多的产品。”
晏清赞同的点点头:“这就是第三个战略,让消费者也变成创造者,他们可以用我们店里的布料自己动手做。”也就是DIY。
孙得青捋了捋胡子:“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方案确定完备,晏清就立马付诸行动。
开业当天,鞭炮噼里啪啦的响,晏清作为老板,亲手撤下红幔帐,露出用金漆墨板提的“晏氏布坊”四个大字。
三步走方案反向格外好,“一布之遥”朗朗上口,晏清又引申出其他的宣传语,比如“一布之遥,家人就在身旁”,“一布之遥,好友就在身旁”,“一布之遥,爱人就在身旁”。叠加“一文钱获客”拼的多赚的多的战略,小小的店铺一时间人满为患。
晏清被迫使出限流的办法,她让挤在门口的人依次排队,又为每个人提供DIY布料的工具,没想到限流没限成功,布庄反而更受欢迎了。
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诶哟,都让让都让让,踩到小孩了!”
那声音被人群压没,随即有一双手拉住了晏清:“姑娘,我妹妹不见了,人太多了,我找不到他了,求求你帮帮我!”青云在她面前声泪具下。
晏清首先安定她的情绪:“姑娘,你先告诉我是在哪里发现你妹妹不见的吗?”
这个时候如果说你别急纯属堵事。
“就在……就在门口。”青云又哭了起来,挤在人群里太久满脸憋的通红,晏清没想到她丢昏过去了。
“……阿福,帮我把人抬进去。”
青云被安置到里屋,晏清跑到二楼站在栏杆边上俯视下面的人群,门侧边……她突然发现一个小孩子躲在水缸后面。
“让一让,都让让啊。”
她飞奔下楼,一把把小孩子也抓到了里屋。
青云被喂了点水,缓了会儿醒过来了,看到小妹被找回了,把人翻转了个遍确保她没有受伤。
晏清为了表示歉意,留下姐妹二人吃饭。饭间她得知青云本来是江南风月场的一个丫头,江南当地的一个公子哥想要强取她为妾室,没想到她竟然新婚当夜把人砸伤了,于是连夜逃出来保命。
……还真是个烈女子,晏清想着。
青云扑通一下跪了,小妹也跟着跪了下去:“姑娘,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求求您收留我吧。”
晏清脑子里出现个问号,凭什么要收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她问:“你觉得你有什么我可以收留你的?”
青云愣了愣,按正常人逻辑出于愧疚肯定会大发善心。
她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顾行舟:“顾公子……”
顾行舟只是喝茶,他拿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
晏清继续说:“姑娘既然是待罪之身,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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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该到布坊来,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个好地方,其二,布坊不缺能人,姑娘曾经在风月坊养尊处优,也没吃过什么苦,所以请回吧。”
“不,不是的。”青云上前抓住顾行舟的衣服,她还想辩驳,晏清就让阿福从后门把人送走了。
“姐姐,他们为什么把我们赶出去啊?”
门后,青云的手握成了拳头,她齿中忿忿:“晏清,走着瞧吧。”
晚上,刘恒从马家村回来向晏清描述那里的情况。
“我去看过了那亩地,地势颇高,附近有河流,是种植棉花的好土,不过现在天气转冷,不是种植的最好季节,收成会晚一点。”
现下即将入冬,种植也是有心无力,还得继续采买些棉花,晏清想了想说:“那就先妥善准备,等时机到了再播种吧。”
刘恒倒有一解:“从前在渭城,虽然天气寒冷,但是还有棉花的产出,请容在下研究一二。”
-
刘恒从晏清那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马家村那亩地算是有了眉目,他沿着江边走,把白天被日头晒的焦灼全吹散了。
江边有人。
顾行舟站在树下,身影被拉的很长。
“顾公子?”刘恒叫他。
顾行舟也寒暄说:“从马家村回来了?有什么发现吗?”
刘恒把自己刚刚给晏清说的事情一五一十描述了一遍。
他在顾行舟身侧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面,码头运货的小厮搬完货物,同他二人鞠了一躬走了。
月光碎在水面,江面一荡一荡的。
顾行舟眼眸深沉:“我第一次见她,也是在这?”
刘恒疑惑说:“是公子年幼的玩伴吗?”
顾行舟的手在栏杆上点了点,他说:“不是玩伴。”
思绪飘向了远方。
那是顾家老爷顾忠明带还是十二岁的顾行舟北上京城,途中经过青牛镇歇脚。
顾行舟和老爷子发生了争执一口气从驿站跑了出去,跑到江面发现一个女娃娃在捞水里的花灯。
一不留神摔进了水里,女娃娃喊着救命,岸上的人慌作一团,急呼“谁会游水”。
顾行舟当时一心救人,把她救了上来,但是自己也呛了很多水。
他咬紧牙拖着女娃往岸上递,轮到他自己上去的时候,脚被水草缠住了。
此刻晏叔同得知自己女儿落水,刚赶到岸边,发现水里还有一个孩子,他和几个人一起把顾行舟拉了上来,两个人这才得救。
之后顾行舟挨了老爷子好大一顿骂,也因为跳水救人感染风寒。
镇子上最有名的医药人家就是晏叔同,晏叔同一看是就自己女儿晏清的恩人,就悉心照料。
期间,顾行舟和晏清成为了一个半星期的玩伴,那时候晏清就很瘦了,小女娃很胆怯,常常躲在晏叔同身后。
但是她又很耐心,会帮着晏叔同照顾他。
顾行舟说:“阿晏,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女娃娃说:“我想当个悬壶济世的好大夫。”
再后来,顾行舟和父亲负气打赌,离开了江南,他第一反应就是对阿福说“要不我们去青牛镇吧”。
这是他长大以后第一次重新来这个地方,时过境迁,发现一切都好小,镇子小小的,房屋也矮矮的。
他赶路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刚好有理由去见她了!
没想到晏叔同已经死了。
故人相逢,音容已改,她认不出他了,他发现她的志向也变了。
他有时候会在想,小时候人立下的愿望是会变的吗?
16. 挑事
她不想当医女了。
她居然想自己开纺织厂,野心甚至更大,想一个人做一整条产业链,她还说有个奇怪的系统。
怎么办呢,他该信还是不信。
他花了不到半分钟就做了决定,从小认定的人,是一辈子也不会变的。
可是……他好像表现的太着急了,眼前的晏清已经把他忘干净了,他应该慢点来表现的不那么刻意接近。
抑或是,不能让现在的她,耽于情爱。
她有更远大的抱负。
“顾公子,顾公子?”刘恒把顾行舟叫回了现实。
顾行舟哽咽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刘恒指了指他的眼睛说:“顾公子,你怎么……哭了?”
顾行舟笑了笑,敛下情绪说:“怎么会,风吹的。”
-
晏氏布坊开业第二天依旧很热闹,店门口依旧挤满了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这热闹却惹恼了对门醉仙居的老板娘柳如玉,眼见自家酒楼门可罗雀,客人全被布坊截了去,一时大怒。
柳如玉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银镯子和柜台一撞,发出“啪”的声音,她叫来两个健壮的伙计:“拿上家伙什,跟我去讨个说法!”
三个人一人拿刀,两人拿烧火杖,硬生生在人群中闯出一条路。
布坊里左右两边分别存放陈色和亮色的布匹,中间柜台后面的柜子摆放各色纱线。
柳如玉“铛”的一声把刀拍桌上,店里的客人都去跑出去了,围在门口看热闹。
她人虽然瘦但是中气十足,大喊着:“把你们东家叫出来,有事要谈!”
晏清还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动静,正往布坊走呢,她看客人都围在门外,心里想着,不会出什么吧。
她用手拨开人群,刚想进门就被一直躲在门后面的阿福拉到屏风后面。
“诶诶?”
阿福赶紧捂住她的嘴,低声说着:“小点声,对面醉仙居的老板娘说我们抢了酒楼生意,来挑事了。”
晏清被捂到快窒息,瞪大眼睛,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来就来,你堵我干什么,逃避不是个好办法,我去会会她。”
晏清撸起袖子,走出屏风道:“哟,什么风把柳老板吹来了,我刚到这里,本来想去给您打个招呼的,没想到您自己就过来了。”
“你就是当家的?”柳如玉见到她,立马抄起家伙指向她,她说,“你这布坊挡着我做生意了,我酒楼上下每天多少张嘴等着吃饭,你就说怎么办吧。”
晏清牵强出一个笑,劝她先把刀放下,把人先带到里屋。
“柳老板,我有一个法子,我们可以合作共赢。”晏清给她倒了杯茶,“毕竟,我的布坊每天也要多少张嘴要等着吃饭呢。”
柳如玉是个风风火火,有气必出的性格,看晏清服侍她这那的,火气小了一半。
“说吧,怎么合作?”
晏清思考说:“比如在我的客人在布坊买了三尺布,就会拿到酒楼九折的优惠,在酒楼吃饭次数多了,还可以兑换布坊的礼物。你觉得怎么样?”
镇子上的酒楼如出一辙,客人到哪吃饭不是吃饭,随着酒楼食肆越来越多,柳如玉的醉仙楼生意也越来越寡淡。
和布坊合作,倒是个好主意。
她说:“好,那就这么办,但是我有个要求。”
晏清盯着她问:“嗯?”
“我只跟你合作一个星期,如果这期间醉仙居利润没有一百两,那你就关了你的布坊。”柳如玉说话理直气壮的,两边的壮汉亮了亮手里的家伙。
“……”
在强大的武力面前,晏清选择暂且乖顺。
她扯了扯嘴角说道:“那是自然的。”
-
“什么!你就这么屈服了,诶呀,早知道我今天就跟你去布坊了,你看这事办的。”
晚上吃饭时,孙得青听说了柳如玉的事情,气得鲈鱼羹都少喝了几碗。
他转头问她:“昨天开业第一天布坊净利润多少?”
晏清往嘴里夹了个花生,苦恼地说:“二两银子,昨天优惠额度太大,很多客人都是来薅羊毛的。”
顾行舟在一旁说:“我今天去了趟醉仙坊,东西都是好东西,就是定价太高,服务的是达官贵人。如果在城里,一周一百两并不是一件难事。”
但在青牛镇谁舍得花这么多钱就为吃一顿饭,晏清心里暗想。
“阿福。”顾行舟给阿福使了一个眼色,阿福拎着三包糕点,三盘特色菜上来了。
“这都是醉仙楼的推荐菜,尝尝?”顾行舟对着孙得青说,又偷偷瞥了一眼晏清。
打开一看,糕点分别是八宝糕,点心拼盘,马蹄酥,特色菜分别是八宝糯米鸭,笋干炖肉,红烧肉。
晏清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她吃着马蹄酥,糯糯的口感里还有马蹄的脆爽,口感很丰富。
她突然想到了办法:“我们可以和醉仙楼合作,推出行酒令。”
“晏丫头,这是什么意思?”
晏清说:“醉仙楼的东西是贵,但是我们把他分开出售就行了。”
“那怎么个分开出售法?”孙得青继续问。
“所以要有行酒令,把雅集做的事抢过来,放在我们布坊办,客人可以在行酒令期间,买布看布,也可以点醉仙楼的吃食,行酒令赢了的还能获得免单券,行酒令的报名费到时候和柳如玉平分了。”
晏清拍了拍孙得青肩膀:“布坊的布出不出彩,全仰仗您了啊。”
第二天晏清带着孙得青最新染色的布匹登了醉仙楼的门。
不愧是醉仙楼,楼里氤氲着一股酒香味,雕栏玉砌,外室摆放八张黑漆方桌,里屋和二楼还有大大小小各个包厢。
柳如玉看到她手上的登门礼,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她说:“妹妹啊,你这是想通了?”
“不。”晏清把东西放下,朝她说,“谈个交易。”
晏清贴近她耳语,柳如玉先是皱眉头,后来发现说的还有点意思。
柳如玉也是个爽快人:“行啊,那就这样办!到时候我把醉仙楼的头牌酒带过去,给你当彩头。”
说罢,她摇着扇子走了,走到一半停下来交代晏清:“小妹妹,老娘我现在只是陪你玩玩,可别忘了一百两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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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长长呼了一口气,这柳如玉长得如此好看妖娆,怎么性格这么泼辣又善变。
回去后,她写了一张邀请贴在晏氏布坊门口的柱子上。
上面写着:“明日下午三时,于醉仙楼行酒令,敬邀诸君捧场,头彩乃醉仙楼之仙酿,名曰玉楼春。”
人群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晏氏布坊与醉仙楼办雅集?这可稀罕了。”
“头彩还是玉楼春?那可是醉仙楼的镇店仙酿啊,寻常千金难买一盅。”
“明日下午三时,定来定来!”
晏清站在石阶上,朗声道:”酒令分三巡出,每巡出一题,回答最妙者积一筹,三巡之后,得筹多者得头彩,若有并立,则加赛一场。无论输赢,醉仙楼备有薄酒小菜,晏氏布坊备有薄礼,供诸位尽兴。”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青衫书生摇扇笑道:“在下素闻醉仙楼主人精于酒令,明日倒要讨教一番,晏老板,敢问对家何人出题?”
晏清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对面那栋挂着“醉仙楼”的金字招牌的楼阁,二楼的雕窗正开着,隐隐约约可见一位青衣女子倚窗而立,手里把玩着烟斗。
“那自然是,醉仙楼东主柳如玉亲自主令。”晏清说罢,柳如玉勾起笑意,朝这边举了举烟斗,旋即隐入窗内。
她这一出现,和晏清一唱一和,众人更是兴奋,晏清借机喊道:“只消三百文,便可购买入场券!先到先得。”
瞬时众人蜂拥而上。
到了晚上,客人全部走完后,晏清开始重新布置布坊内部陈设。她用八张长桌围成一个圆圈,正中间悬挂着诗引,四周又摆上其他茶水桌,一个人把桌子凳子挪来挪去,又摆上文房四宝和酒令筹筒,忙完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
遇事不决,广播体操,她弯下腰掌心贴地,全身的筋骨都疏通了,有种无法言说的酥爽。
【系统检测到宿主当日未使用同心卡共感能力,将默认开启一次。】
趁她不注意时,系统的声音突然出现了。
不过出现的不太是适合。
顾行舟的腰间位置猛然一酸,他扶着墙,面色古怪地站在原地。
他原地深呼吸了两次,试图缓解腰间那股突如其来的酸胀感,可惜毫无用处,腰跟被人踹了一脚,整个背部紧绷的酸胀,任凭他怎么活动四肢,都很酸痛。
“公子,你没事吧?”阿福凑了上来,一脸担心。
“没事。”顾行舟咬着牙直起身,摆了摆手,“许是今日坐久了。”
他在心里默默把今天的行动轨迹过了一遍,可是一天走的都是平路,也没有搬过重物,这腰怎么跟被人打了一样。
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羞人的想法。
肾虚。
不可能!
他今年才二十四,平日饮食有节,起居有时,从未有过那些……那些荒唐事,但是这腰酸的症状,为何跟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吻合。
“公子,要不去找个大夫看看?哦对,晏姑娘就会看病,我们去找她!”阿福搀扶起他就想走。
“不必。”顾行舟冒着冷汗,耳根红透了。
17. 楚昭
与此同时,晏清正在布坊里保持着弯腰贴地的动作,享受着筋骨拉伸的酥爽。
“真舒服啊——”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慢慢直起身体,活动了下手腕。
广播体操果然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一套下来,腰不酸腿也不疼了,感觉呼吸都顺畅了。
【叮——同心卡共感生效完毕。当前共感对象:顾行舟。共感部分:腰部。持续时间:一刻钟。】
晏清愣了一下,等等!那不是顾行舟也能感受到她的腰酸了,还有刚刚拉伸筋骨时的酸爽……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只持续一刻钟,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吧,晏清在心里暗想。
翌日,晏清一早起来,换了件干练的护腕破袖裙,发髻斜簪着一支玉簪,她眉目清朗,这么一收拾反而竟显得有些英气。
早饭时,顾行舟已经在餐桌上了,晏清发现今天的黄米粥居然加了当归、龙眼,都是些补肾益气的。
刚好昨晚操劳过度,现下正好喝上几碗,龙眼甜甜的,是上乘佳品。
吃的晏清心情大好,她对阿福和顾行舟分别说:“今天下午三时,布坊要办行酒令,到时候阿福负责后勤安保,行舟你负责登记宾客吧。”
说罢,她又补充道:“今天的粥可真好喝。”
顾行舟本来在打量晏清和平日里不同的打扮,看痴了时,被她的一番话呛住了。
他下意识扶了扶腰,今天好像不酸疼了,还是要经常补补气血。
-
下午未及三时,布坊门口挤满了人。
宾客鱼贯而入,有城中秀才、绸缎商贾,也有几个凑热闹的少爷小姐们。
晏清在门口收入场券,忙得脚不沾地,顾行舟端坐在正北的迎宾桌上,面前摆着一本花名册,每来一人,他就在册子上记上一笔。
忽有一人白衣飘飘然,立在桌前,他用扇子点了点桌台,声音清朗:“子宴?”
顾行舟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右丞之子楚昭:“楚兄,你怎么来这了?”
“还真是你。”楚昭拍了拍顾行舟的肩,又看了看一旁的晏清,“这位是?”
“这位便是布坊的掌柜。”顾行舟介绍道。
晏清作一揖:“楚公子也是来参加行酒令的吗?”
楚昭挑了挑眉,手中折扇一绕:“楚某途径此地,听闻新开了一家布坊,颇为有趣,今日一见,原是旧识。”
“楚公子,外面天凉,先进去吧。”晏清把手里的券往顾行舟手中一塞,一路引着楚昭往二楼走去。
“晏掌柜对每个客人都是如此吗?”
晏清被他问的一愣:“这倒没有,只不过楚公子是行舟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嘛。”
“姑娘和子宴很熟悉吗?”楚昭改口叫姑娘了。
“算是吧。”晏清朝他礼貌一笑,“楚公子小心脚下,三时行酒令准时开始,请耐心等待。”
楚昭望着晏清下楼的背影,周身白色裙摆随身摇曳,好似待放的初荷。
三百文一张的入场券,座无虚席。
大堂内落下一张书画,画中正是李太白醉酒,右下角用狂草写着“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哟,晏妹妹,你这布坊倒是收拾的比我的醉仙楼还要雅致。”柳如玉笑着,走进屋内。
众人循声望去,醉仙楼楼主发髻松松挽着,手中一杆烟斗,升起袅袅青烟。她步态从容,行至晏清左手边落座,环顾一圈,朝四周微微颔首。
“柳姐姐赏光了。”晏清客套回去。
柳如玉懒懒倚靠在扶手上,提起烟斗,深吸一口,徐徐吐出烟雾,飘散至书画下,添了几分缥缈之意。
“叮——”晏清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铜铃铛,摇了摇,“酒令第一巡,请诸位挺好。”
屋内顿时安静,楚昭的手在桌上慢慢敲打着,
“第一令,此令以月字为引。每人说一句带月的七言诗,后一个字必须接上前一句的最后一个字,若是接不上或重复前人的诗句,则罚酒三杯。”
宣布完规则后,晏清爽朗地笑了补充说:“诸位可莫要醉倒在我这令台上啊。”
此话一出,原本局促的气氛也打破了,众人都笑了起来。
“这第一句该由谁开始啊?”有人问。
“用花决定,这花到了谁手上,就谁来回答。”
晏清吹了个口哨,一醉仙楼小厮从二楼扔下一花球,落在了她手上:“这第一句就从我开始吧,月照花林皆似霰。”
她一说,众人也是疑惑。
她把花球传给了左边的余掌柜,他憋了半天,磕绊道:“霰……霰开头的诗句嘛,啊这个这个,这个。”
柳如玉摇了下铃铛:“超时了哦。”
余掌柜被迫罚酒三杯,失去资格。
顾行舟在册子上把他划掉,他开口道:“楚辞有言,霰雪纷其无垠兮。”
四周响起一片掌声,然而一道清冷凉薄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只见楚昭瑶立,他说:“子宴,你这说的可是楚辞,字数都不对。我倒觉得,霰落初疑集陨珠,更配晏姑娘些。”
众人又是一阵呼喊。
“还是第二位公子接的更好啊。”
“是啊,这位公子真是通身的气派。”
晏清牵强地笑了笑,给了顾行舟一个眼色,宣布道:“这轮便算楚公子胜出。”
楚昭的席前加了一根筹,顾行舟提笔蘸墨,在册子上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他抬头望向二楼雅席之处,二人视线相碰。
顾行舟眯了眯眼,心中有些不悦。
上一轮赢得人负责发起新的一轮,楚昭拿到花球后,在手里思忖片刻后道:“那就以抛字为引,我先来,流光容易把人抛。”
花球抛进一游侠手里,他自创说:“抛却浮名换酒钱。”
满堂又是哄堂大笑,这算什么诗?开始议论纷纷。
晏清敲了敲铃铛,她说:“各位,本次行酒令,不管是引经据典,抑或是发表自己的看法,我们都欢迎。”
所有人都有发表自己想法的权利。
“在下多谢掌柜的。”游侠道了谢,把花球往空中抛回空中,被一秀才接住,他说话不疾不徐:“钱财万两身后抛。”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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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回到了抛字原点。
众人投票后,还是觉得楚昭的开头起的好,他又赢得了一筹。
行酒令一共三巡,楚昭赢了两回,胜负早已出来,柳如玉懒洋洋开口道:“第三轮比试,就由我来出,以布和酒为题,上下联分别携带一字。”
“楚公子都赢了两巡了,这还比什么,直接宣布结果不就行了。”有人嚷嚷道。
“就是,我看不如走了。”
“这……”柳如玉支吾犯难。
晏清随机解围道:“这一巡不论输赢,只要参与都能拿到布坊和酒坊的礼券,赢者得两筹。”
两筹,那就还有希望。
说罢,晏清把花球抛了出去,花球在半空被人劫走。
孙成从下人手上接过,把花球放在手里碾玩。晏清认出了他,就是上次去纺织厂偷窥的那个人。
“沈万良的走狗!”她在心里痛骂着。
“晏掌柜真冷漠,上次打我屁股,这次装作不认识,我,孙成啊,您不会忘了我把。”他说话完全一副不知廉耻的样子。
晏清感觉被骚扰了,她叫了阿福把人赶出去,孙成连连道:“我是交了入场的钱的!你、你要是赶我走!我就报官!”
“行啊,那你接。”晏清抬手示意阿福把人放了。
孙成拍了拍衣服,正经道:“那必然是松醪腊酝安神酒,布水宵煎觅句茶。”
这布水说的虽然是瀑布的水,但晏清也马马虎虎放过关了。
孙成把花球重新抛到空中,三个有武功的一齐跃起到空中,一人率先夺得花球,却被人抓住脚踝,他怒一蹬脚,手中花球却被人抢走了。
那人翻身一踹,把花球从手中踢走,花球不偏不倚落在了横梁上。
柳如玉见状,趴在晏清耳边嘲笑说:“晏妹妹,我这个引子你看多精彩。”
晏清见状暗道不好,连忙劝架,谁知三人中的黑衣男子撕下堂中的书画,撕毁后洒在半空,屋里瞬间作白雪飘飘样。
三枚银针堪堪往她刺来。
原先那游侠拾起酒杯扔去,三枚银针打在酒杯上,杯子瞬间化成碎片。
“咣当”一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众人早就把对诗抛诸脑后,看热闹好不快活,却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在布坊内公然行刺,不管有没有受伤,传出去终究会影响布坊的生意。
“啊啊啊啊啊有刺——”
正当有人要尖叫时,阿福一步三迈步冲过去堵住他的嘴。
“细布裁成云间月,新醅酿酒玉楼春。”
顾行舟的声音清冽,透着坚定和力量,有镇定全场的作用。
“这花球卡在了房梁上,不如大伙一起作诗,没必要争论个第一第二。”
除了楚昭,其他人都没拿到一筹,大伙自然乐意,随性作诗。
三个打架的也落地,一一鞠躬致歉,顾行舟目光一瞥,其中一人目光狠辣,脸上留疤,甚是可疑。
楚昭在二楼听到以后就不高兴了,他在楼上神色晦暗,红纱帐遮了他半边脸,他说:“子宴,你莫不是要砸我的脚啊。”
18. 风云起
顾行舟循声望去,他坦然道:“楚兄的赢面,岂是旁人敢砸的。”
他挥了挥衣袖,朝大伙道:“今日在座诸位的吃的喝的,一概由顾某负责。”
意思是,顾行舟全包了。
晏清知道顾行舟有钱,但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富有啊,摇一摇衣袖就包揽全场。
众人一听,好不快活,醉仙楼的酒水吃食本来就贵,这不得多宰几笔。
有人喊道:“公子,那玉楼春呢?”
“是啊是啊,玉楼春呢,我们来这就是专门来看头彩的。”
“一样。”顾行舟回应说,好像花的不是他的钱一样。
柳如玉在席间笑得合不拢嘴,这晏氏布坊,可真是醉仙楼的福音啊。
晏清这边,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问问。
她默默走到顾行舟身边,拿起他的册子挡住二人的脸,偷偷问:“你哪来的钱?没钱别硬充面子啊!”
顾行舟吃她的用她的,庙会事情过了以后每天都少了十两银子,还要付他工钱,如果顾行舟真的很有钱,那她就是冤种了。
顾行舟偏过身,凑近说:“我负责,但是付钱的可能另有其人。”
晏清拿下册子,像发怒的猫咪一样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顾行舟被她一踹推到墙角,他张口掩饰疼痛,紧接着笑了笑。
“子宴出手还是那么阔绰,出门在外三年,居然还有这么多银两,看来一定是有所成就了。”
不知何时,楚昭从二楼摇扇走下楼,他一袭白衣走近,人笑肉不笑的。
晏清看着他们二人,一左一右都打着鬼主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顾行舟这下正面回答了晏清的问题:“阿晏——”
他说的是阿晏。
在楚昭面前。
“楚公子是我多年旧友,全场费用不如暂且由楚公子买单。”顾行舟声音透着笑意,笑得妖孽,“我想你肯定不缺这些钱的。”
“顾行舟你!”楚昭气得拿扇子指着顾行舟,“你信不信我跟你爹说你在这!”
顾行舟顽皮道:“就算他老人家亲自来了,我也不会回去。”
“诶哟——这么热闹啊。”
柳如玉扭着身体过来了,她手中拿着个铃铛,交给晏清。
她说:“晏妹妹,怎么围在男人中间啊,听两个男人斗嘴耍心眼子,不如搞钱要紧啊,快同我去宣布今日行酒令的结果吧。”
晏清点头道:“我也觉得,让他们俩在这相爱相杀吧。”
说罢,她拉着晏清走了,回头对着顾行舟和楚昭比了个鬼脸。
这时,恰巧一个客人经过,他疑惑地打量着顾行舟和楚昭两个人,眼神里像在表示这两个人肯定有一腿。
顾行舟和楚昭立马分开了,一左一右跟着晏清身后,走到席间。
“叮——”
晏清摇下手里的铃铛,她声音清亮,站在众人之间,说道:“春楼玉酒玉楼春,相信大家都已经尝过玉楼春的滋味了。现在,也该宣布本次行酒令的赢家了,恭喜楚公子。”
柳如玉拿出珍藏二十年的玉楼春,她说:“楚公子可要好好珍惜,除了奴家的女儿红,可没有比这更珍贵的酒了。”
楚昭非常冷漠的接过酒,从小什么场面都见过的他早已不惊喜了。
下一秒,他就把玉楼春送给了晏清。
晏清:“?”
楚昭温和一笑:“在下只是途径青牛镇,要去京城,路途遥远,带着酒,总归不太方便。”
顾行舟正喝着茶,听到这话一噎,止不住的咳嗽。
晏清本想接受楚昭的美意,话到嘴边被顾行舟吸引走了注意力。
她靠过去拿了个帕子递给顾行舟,被楚昭看在眼里。
楚昭打趣道:“晏姑娘和子宴的感情,可真不一般。”
“顾行舟是我手下的账房先生,出了事情就是我晏氏布坊的损失。”晏清护短说。
楚昭微微挑眉:“子宴,你小子福气不浅呢。”
他俯身靠近顾行舟说:“别忘了来京城找我们。”
说罢,他哈哈笑着走出屋子,柳如玉快步跟了上去,走到大门口时,拉住他的肩膀。
没想到柳如玉这一拉,居然试出了他的武功。
楚昭一把抓住她的手,柳如玉一时没聚气被他拽到空中,她身体下盘牢牢稳住,连续踩在门廊上三下才堪堪落地。
“你会武功?”柳如玉眯了眯眼,“你到底是谁?”
“酒楼的老板娘也会武功,那我问你,你又是谁?”楚昭反问说。
柳如玉轻哼道:“晏清这丫头我认朋友了,你要是敢耍阴谋诡计算计到她头上,我跟你没完。”
楚昭摇了摇扇子,笑着说:“我的武功去杀一个小丫头,是不是太廉价了。”
他又要往前走,柳如玉拦住他。
“诶诶,还有一件事,我刚刚可是听的一清二楚,楚公子说要买下全场的消费的。”
柳如玉把手里的账单展开,长的落到了四面还卷了几圈,她说:“一共八百两银子。”
楚昭扫视后,附身凑近她说了些悄悄话。
耳语过来,他朝柳如玉示意说:“记得保密。”
走之前,他交代自己的暗卫:“飞奴,结账!回京!”
夜晚,等到布坊里的客人都走了,晏清一一清点货架的布匹,托行酒令的热闹,今天摆出的布匹被一抢而空了,就剩展品和部分零碎的布料。
顾行舟拨算着算盘,晏清转了一圈坐下,懒懒的看着他,突然发现顾行舟专注的模样还是挺招人喜欢的,神色认真,微抿着嘴,细长白皙的手指就这么在算盘上拨动。
天色渐晚,她点了一盏烛火,拿出楚昭留下的玉楼春,倒进玉壶里。
终于,顾行舟计算完了,一共九百三十二两银子。
晏清不可置信地拿过账本仔细对了一遍,果真九百三十二两,其中醉仙楼一共八百两,醉仙楼的盈利两家五五分,晏清的利润一共是五百三十二两银子。
一下子就把和醉仙楼的对赌协议一百两完成了。
强强联手居然能打出这么棒的效果!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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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暴富居然是这种感觉!
晏清眼睛亮亮的,她说:“顾行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行舟偏头看她。
“以前我想把纱坊、织布、染布、售卖一整条链路做大,但是我没有钱啊,但是现在有了这笔钱,相当于我有启动资金了!是不是特别伟大!”
顾行舟回答:“的确,你想怎么扩大规模?”
晏清思考片刻后说:“首先,染坊的人手肯定不够,当初我可是答应孙叔他只负责研发,现在他又是研发又是量产,我要招人。”
她站起来继续说:“这第二,纺纱厂在江边,离布坊太远了,中间运输的人力成本都是没必要的浪费,我要控制成本。”
顾行舟拿了两封信:“你先看这个。”
是其他合作的布坊老板写来的,内容和祥云、恒昌一样,都表示拒绝再从她这里进货了。
“所以要想把生意做大,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不能被沈万良抓到把柄。”顾行舟继续说,“我有一个办法,我们只做源头货,别人从你这进货,去对接各地的布商老板。”
意思是晏清只需要批量生产,至于品牌、走销,一概由下游负责,下游的人负责对接各个布商老板,沈万良抓的住一个晏清,但是抓不住千千万万的晏清。
晏清思考后笑着说:“顾行舟,你不赖嘛。”说着,她拎起玉壶给两个人都倒了一杯酒。
顾行舟用手轻轻转动着酒杯,语气郑重,声音有些没底:“晏清,我不想只当你的算账先生了。”
晏清拿起酒杯的手顿了顿。
顾行舟继续道:“我想和你一起,一起将产业遍布天下。”
晏清皱着眉头喝下一杯,酒水入喉,先是一股酸涩、泼辣,余味居然是甜丝丝的。
“顾行舟,你这口气可不小,你想用什么身份待在我身边?”
“合作伙伴。”顾行舟试探道,继而解释原因,“我年少顽皮,没跟着我父亲一起做生意,但是他怎么做,怎么扩张,怎么管理,我看的一清二楚,也许能帮到你。”
晏清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饶有兴致地看他。
“你可别忘了,我之前拒绝过你,你不会记恨?”
“人之常情,你就当我喝醉了吧。”顾行舟品了一口玉楼春,微微泛苦。
晏清用手指勾起头发,打圈,她说:“还有,你用你爹的办法帮我,这算不算泄露机密,到时候你爹找我兴师问罪怎么办?你想过吗?”
“如果我们真的成功,帮他铲除了沈万良,他老人家还要感谢你呢。”
晏清被他逗笑了:“好啊,那就祝我们合作成功。”
是夜,大雨如瀑,紫檀马车碾过泥土,停在青云镇出口不远处的驿站。
飞奴头戴蓑笠,雨水顺着蓑笠淅淅沥沥流下,他抱拳躬身,朝里面的人说:“公子,雨太大了,今晚先在这里歇一歇,明早再赶路吧。”
楚昭挑起布帘,执伞下车,走到驿站门口停住,抬起右手示意飞奴。
屋子内传来一声声鞭打声,夹杂着女人的惨叫和哭泣。
19. 抱抱
“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妹妹吧!”
“我可以还的!我可以还的!我一定可以还的!”
“好的不学,学偷东西!我今天偏要打你见阎王!”
“啊啊啊——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楚昭破门而入,驿站门外的寒风倒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翩跹,如同救世主般降临。
屋子里,青云紧紧抱着怀里的小丫头,旁边滚落了一地的馒头。
驿站老板手中的鞭子正要落下,楚昭从袖中射出一根银针,正中他的手。
飞奴快步上前,一把制服那粗鄙男人,鞭子打偏了,落在青云身侧。
驿站老板被飞奴扣住,动弹不得,一边挣扎一边叫嚣:“放开我!我是驿站的老板,我舅舅是县令大人!你敢动我,你死定了!”
区区一个县令,楚昭勾唇冷笑,漫不经心地玩弄着左手上的玉扳指。
他俯下身,眼神空洞而无情,声音冷得彻骨:“死定了?不如我先杀了你,给我陪葬?”
飞奴勒住驿站老板的喉咙,力道逐渐收紧。
那人脸涨得通红,手脚拼命扑腾。
楚昭扬了扬手,飞奴立刻松手。
驿站老板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不过呢,我这个人不喜欢滥杀无辜,没必要的人不需要死,死了还麻烦。”
在楚昭眼里,人命不过是交易的筹码。
他扫了一眼青云,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楚昭刚回到马车上,青云就连滚带爬地的追了出来。
雨声轰隆,夹着雪粒子,打在身上生疼。
青云双手冰凉,死死抓住飞奴的双腿,口中苦苦哀求他们收留。飞奴是个听话的奴才,主子不发话,他绝对不动半点私心。
她求了半天,又用手拍打马车。
“公子,小妹已经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她还发着高烧。求公子发发善心,收留我们吧,公子!”
她用尽全力拍打着马车的车门,楚昭被她扰得心烦意乱,掀开帘子。
青云像看到了活命的希望,讲述一路的辛苦,哽咽着说:“我原是江南一带风月场的洒扫丫头,不甘被人凌辱,逃到了青牛镇,可是青牛镇没人肯收留我们,他们都说晏郎中的女儿善良,没想到也把我和我妹妹赶了出去。”
楚昭扶着额头,原想将她赶走,却捕获到了关键词,倒是来了兴致。
“你说你见过晏郎中的女儿?可是晏清?”
青云小鸡啄米般点头:“就是她、就是她。”
楚昭朝飞奴说:“让她上车吧。”
青云一阵错愕,连忙回屋抱了妹妹一同坐上马车。
马车继续往前走,得得得的向北边赶去,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
行酒令过后,晏氏布坊的客流量更大了,库房的囤货已经不多了。
晏清数着账本上的订货单,眉头一喜一忧:“顾行舟,开始招人吧,帮我写张招贴。”
顾行舟抬眼看她:“行,你提要求,你打算招什么人?”
“会织布的,会染色的,会裁剪的,有布坊经验的最好。”晏清掰着手指数,“再来一个能跑外跑的伙计。”
顾行舟疑问:“工钱怎么算?”
晏清:“底薪两百文,包吃不包住,干得好年末另有分成。”
顾行舟笔走游龙,片刻写就,晏清凑过去检查,字迹端正秀丽,末尾还写了一行小字——识字者优先。
晏清指着那行小字道:“加这个做什么?”
顾行舟解释道:“昨日雅集,不少秀才私底下和我打听,他们落榜了也想进布坊做工,既有人才,何必拒之门外。”
晏清暗想他倒是会借力,她说:“也行,多个识字的,日后也可以替你分分劳。”
招贴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布坊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晏清把人带到后院,摆了张小桌,一一盘问过去。
头一个上来的是个瘦高个,自称在青牛镇干过五年。
晏清没有直接戳穿他,反而问道:“你会染什么?”
那人回答道:“红的黑的蓝的,掌柜要什么颜色我就可以染什么。”
晏清问他染色八股文:“色彩的根本是什么,说说正五色吧。”
那人愣了愣:“正五……正五色是……为什么是五种颜色?”
晏清摇了摇头,他一脸羞赧的走了。
第二个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名叫沈秀月,说是以前在绣房干过,有些针线功夫。
晏清给了她一块碎布和针,让她绣朵并蒂莲,不到半炷香功夫,就绣了朵精致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匀称,自然而然通过了考核。
晏清招人的标准并不严格,只要没犯|罪没撒谎,有点手艺,基本都能通过,后面又通过了几个老实憨厚能干实事的小伙子。
夕阳渐下,队伍只有一个人了,是个脏脏的小哑巴。
小哑巴走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摇头。
“这……”晏清犯难了,这孩子看起来才十四五岁的模样,而且不知道是真哑巴还是假哑巴。
此时,孙得青拎着两条鱼进来了,朝晏清炫耀了一番自己手里新钓到的鲫鱼,他说:“晏丫头,人招的怎么样了,招完了没有,叔今天给你和小顾做鱼吃啊。”
晏清说道:“还有一个人,很快了叔。”
那个小哑巴居然也认识孙得青,笑着和他打招呼。
孙得青看到了他,把鱼一放,走了过来,他说:“这不是蓝极吗,怎么也过来了?”
晏清通过孙得青才了解到蓝极是跟着流民逃难过来的孩子,父母在流亡过程中都去世了,就靠在镇子上乞讨谋生,孙得青又一次觉得他可怜,带他吃了一顿饭,有着一饭之恩。
晏清问蓝极说:“可是招童工是犯法的,你如果愿意,留下来在我这打打下手,包吃包住可好?”
蓝极看了看晏清,又看了看孙得青,小鸡啄米般点头。
晚饭边孙得青利用布坊的小厨房,一条鱼做了鱼汤,另一条做了红烧。
“来咯。”孙得青抱着一锅的鱼出来了,他给蓝极单独乘了一碗,又夹了一大块鱼肉,“多吃点啊,孩子。”
晏清也尝了尝,鱼汤极为鲜美,她走到屋子里把玉楼春也拿了出来。
“孙叔,来,你尝尝,这可是好酒啊。”她给孙得青倒了一杯。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得到这么好的酒了。”孙得青问道。
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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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回答:“前些天办了个行酒令,一个得了头彩的公子送我的。”
“哦——”孙得青长长哦了一声,“他人还挺好的,现在他在哪?”
晏清打消他的八卦:“孙叔,他是京城来的,只是路过青牛镇,现在已经回去了。”
玉楼春味道极好,酒香四溢,孙得青贪杯,拉着晏清多喝了几杯。
酒足饭饱后,孙得青带着蓝极回去了,半路遇见了顾行舟,他刚要往布坊走去。
“小顾,晏丫头喝了不少,你去看看。”孙得青含糊地招呼了一声,领着蓝极走了。
冷风迎面吹来,晏清一个人坐在小厨房门口,脸颊绯红,眼神木木的,有些发直。
酒劲上来的比她预想的要快,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灯火都拖出了重影。
她缩在门槛上,好冷啊,双手抱着膝盖,像只打盹的猫。
肩膀忽然一沉,一件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顾行舟走进院子时,晏清缩在角落都快睡着了,他微微皱眉,快步走过去,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厚实柔软,将她全身包裹住。
顾行舟嗓音淡淡:“喝了多少?”
晏清迷懵着听见有人叫她,她笑了下,随即伸出双手,莫名喊了声“抱抱。”
顾行舟用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在人前这么逞能,现在怎么求抱抱了?”
“抱抱,抱抱嘛——好冷。”
顾行舟被她赖的没辙,抱了抱她,将她抱起来。
晏清腿软,站都站不稳,身体就要往前倒。顾行舟伸手扶住她,她没有站稳,直接整个人靠近了他怀里。
他的怀里很温暖,晏清往里面躲了躲,双手圈住他的腰。
“之前是谁拒绝我,让我保持距离的。”
顾行舟笑话她,但是笑话一个酒鬼,却显得他更好笑了。
他蹲下身体,扶着晏清,从下往上看着她,像哄小孩。
“你这要让我怎么带你回去,嗯?”
“嗯——”。晏清长长的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叫晏清,嗯?”
晏清又长长的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很厉害?”
“嗯——”她完全变成了一个人形挂件。
顾行舟摸清了她的规律,忍不住道:“你还记不记得顾行舟?”
“嗯——”
虽然这个答案是假的,但他还是笑了,像个得到嘉赏的孩子。
他直勾勾的看着她,心里的那股贪恋促使他问出了那句话。
“那你,喜不喜欢顾行舟。”
然而这次晏清却睁开了眼,她疑惑的嗯了一声。
顾行舟的五官在她眼中叠了一层层影子,她用手一一摸过去。
“这是眼睛……这是鼻子……嘴巴。”
说完她呵呵地笑了,手指从眼角一直游离到嘴唇。
嘴唇更软,更好摸一些,她忍不住凑近看,顾行舟咽了咽,鬼使神差的吻了上去。
这个吻夹杂着酒气,玉楼春的后劲甜甜的。
顾行舟的心直跳,她……她应该不会发现的吧,只是一个吻而已。
晏清摇了摇头,推开了他。
20. 强吻
她的眼睛好似起了一层雾气,顾行舟把她往墙上带。
“听话,我背你回去。”
本想让她靠在墙上方便借力背她,没想到晏清又贴了上来。
“认人睡觉的啊?”
顾行舟暗自嘲笑道,他趁晏清要倒下来的瞬间,转过身蹲下,她刚好趴在了背上。
晏清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大氅从她肩上滑下来一半,他往中间拢了拢,把她裹严实了才站起来。
她的呼吸平稳,热气喷洒在顾行舟的耳后,像用羽毛挠着心脏。
顾行舟正二十,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虽然平日素会装的成熟稳重,但是背了一个姑娘,还是会羞赧。
晏清在他的脖颈处蹭了蹭,忽然惊醒,迷迷糊糊地开始嘟囔着。
“程晓芳,我这周的SKU还没达标,怎么办啊?”
“这个月再完不成,要被老板骂了。”
“我的KPI啊,我的年终奖……”
她不光嘟囔着还用力勒紧了顾行舟的脖子,顾行舟被呛的直咳嗽,也不知道她在叽里咕噜什么,任凭她折腾了好一会儿。
等她终于睡沉了,顾行舟背着她回到了家,浑身酸痛。
晏清沉沉地睡了一觉,荣光焕发的起床了。
除了,自己的腰怎么这么疼啊,疼的要命,不是能做个广播体操拉伸一下就能缓解的。
她用手锤着肩膀,一路到了厨房,还好还好,今天的黄米粥又加了枸杞当归这些。
但是天天靠食补怎么行!
她灵机一想,向底下的员工下发一条通知:“要每天组织员工进行广播体操,加强身体素质!”
于是就发生了这样一幕。
刚开始晏清选了三个人作为组长把他们教会广播体操,之后派遣三个人分别去纺纱厂,染坊,布坊监督底下的员工操练。
每天卯时三刻,这三个地方就会传出整齐划一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的声音。
后来镇子上其他人也纷纷参与了进来,渐渐的,有人说这是晏氏强身健体的秘方,一时间广播体操名声大噪。
这天,晏清去找桑大娘看蚕时,桑大娘立刻认出她来了,拉着她不放手,感谢说:“晏丫头,你那套拳法可真好使,耍完以后每天生龙活虎的。”
晏清只能笑笑,二十一世纪的中小学普及的广播体操,能不有效果吗。
不过言归正传晏清来找桑大娘买蚕的事情,棉花需要开春种植,她翻阅古书,得知也可以用蚕丝织布,织出来的布有软有光滑,可为佳品。
她说:“桑大娘,你这一共多少蚕?”
桑大娘听到后很自豪道:“你瞧,一屋子都是呢。”
晏清放眼望去,满屋子都是木架子,竹藤编子上都是桑叶和白厚滚圆的蚕,一努一努的爬行着。
她和桑大娘谈了笔生意,把蚕吐出的丝送到纺纱厂,两人定好价格一拍即合了,自此,纺纱厂开通了除棉花以外的另一个源头。
这段时间,她也会每天去查看新人的情况,理解慢的多教几遍也就会了,整体进度都不错。
新来的沈秀月除了刺绣技术精湛,心思也极为细腻,颇有管理风范。
那天布坊收到了一批紧急的订单,店里生意又忙,主事的也不在,沈秀月合理安排了调度、出纳、运输,等事情到了晏清这,这个订单已经完美闭环了。
蓝极在摆放布匹时,其他人都会搞错颜色和花纹,唯独他摆的没有一点差漏。
孙得青看中了他的能力,亲手带着学习染色的本领了。
晏清觉得,是时候去开启扩张第二式了。
她在藏书阁翻阅古书时,找到一良方,有人曾用过“前店后坊”的经营模式,也就是将制造和出售打通,降低中间成本。
晏清暗想,这是个好主意,不过去哪里找多余的地方,现在的布坊铺子周边都是其他铺子,她也不可能让其他老板搬走。
更何况,纺纱厂临江,占地面积大,之后可以作为货物集中产出地,也不能轻易放弃。
晏清脑中有一个危险且大胆的想法,她决定先去找顾行舟这个合格的古代人讨教一番。
“你想离开青牛镇?”顾行舟疑惑说。
晏清说道:“青牛镇太小了,规模也很难做大,毕竟比不上宣城宜城那样,而且城里布匹花样多,大家审美品味也高,更方便我们提升产品质量,不是吗?”
顾行舟:“不如去秀城,靠近江南,交通发达,经济也上行,京城的达官贵人每到春天就会去秀城游玩,还可以借机带动京城的生意。”
晏清点头道:“行,你整理一份秀城的优劣势给我看看,到时候我决断。”
顾行舟牵强笑道:“……好。”他接着问:“这里布坊的生意你打算怎么办?”
晏清回答:“最近不是刚招了一批人嘛,这段时间我发现了有几个好苗子,带时候让他们去负责青牛镇的生意。”
晏清顿了顿:“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她抬头看他,“现在沈万良把我们的销路全断了,不如我们干脆专做第一源头供货商。”
“此话怎讲?”
“这里的纺纱厂水陆发达,不如干脆做成能供应各地的巨型库房!”
她一本正经继续道:“我已经找了养蚕专业户,织出来的布肯定要比棉花的好,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量产!至于负责人嘛——”
晏清目光注视着顾行舟:“我想了想,这么多人还是你比较让我放心,你愿意留在青牛镇吗?”
她要他离开她,负责青牛镇的生意。
顾行舟本来在心里思考方案合理性,没曾想晏清直接让他留在青牛镇了。
他直接愣住,定了定心神才道:“你的想法很好,但是你一个人去秀城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办?”
“凡事都有第一次——”
晏清话音未落,就被顾行舟抱在了怀里,晏清先是一怔,随即推开他。
“顾行舟,你过分了啊!你想让我把那些话再说一遍吗?”晏清生气道。
“那些你拒绝我的话吗?”
顾行舟步步向前,眼神里却是怜求。
像希望主人恋爱的小狗。
晏清步步后退,还好后面是空地。
晏清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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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道:“顾行舟,你不是我养的狗,不需要一整天跟着我!”
顾行舟眼睛发红,从袖子拿出一个香囊,取出里面的三根银针。
“那这个呢?”他声音微颤,“有人要害你。”
“阿晏!有人要害你!我必须在你身边!”顾行舟的情绪越发激动。
晏清认出了那三根银针,正是行酒令那天往她刺来的三根,当时被他用酒杯挡下了。
且不说三根银针从何而来,晏清对他说:“我可以自己找高手保护我自己,顾行舟,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和我说的吗,你说你想要和我并肩作战,那你就不能因为一己之情留在我身边。”
她的语气极为坚定,不容置喙。
“哈哈哈哈……”
顾行舟自嘲般连连向后退去。
他指着自己说:“你是不是嫌我无用,会拖累你,贺昭有的我没有,你是不是以为我只会寻你开心?”
“阿晏,你好狠的心啊?”
“为什么你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为什么只让我记得你!”
顾行舟变得不像他自己了,接近病态和扭曲的哭诉让晏清的心突然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有晏清零碎的记忆了。
她该怎么办,是否要告诉顾行舟关于她全部的真相。
“顾行舟,我——”
话音刚响,顾行舟就吻了上来,这个吻强势而汹涌,疯狂搅动恨不得将她口舌卷进自己体内。
成年男性的力量大的惊人,让她无法挣脱。
晏清被迫仰起头承接他的索求。
她闭上了眼睛,心里如同万刀割过。
顾行舟,倘若我不是真的晏清呢,倘若你爱上的是另一个灵魂呢,你还会喜欢我吗?
-
那天之后,晏清和顾行舟中间仿佛隔了一道山,两个人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其他的什么话也不说。
感谢系统每日保底一次的五感共享,让他们知道彼此还活着。
每每深夜,顾行舟就把秀城的地形图、商铺位置、旅店酒肆详细地罗列在纸上,夹在账本上,第二天晏清查账时就能看到秀城的一览。
她决定去秀城了。
这个消息一出,孙得青来问她了:“晏丫头,你去秀城了,我们怎么办呢?”
晏清慢条斯理的收拾行李,回复他道:“你们跟着顾行舟干啊,我去帮你们开拓更广大的前途。”她笑了笑。
“顾行舟?”孙得青正好奇呢,“你和他这几天不对劲啊,怎么招呼都不打了?”
晏清想到那天被强吻的事,假装无所谓的耸肩。
她说:“不是很正常吗,每天都跟我汇报工作。”
孙得青努了努嘴,打算回染坊去,晏清叫住他说:“孙叔,明早我就要去秀城了,帮我叫上大伙晚上一起去醉仙楼吃饭吧,我做东。”
她补充说:“顺便叫上我娘。”
孙得青犹豫道:“那小顾呢?”
晏清愣了愣,终归是要很久不见面的,但是之后他负责青牛镇的生意乃至掌控源头货物。
她说:“你决定吧。”
21. 事变
是夜,京城右丞府中,楚昭一袭流光素锦,披散着头发,斜靠在枕榻上休息。
青云端着安神汤走进来,被飞奴挡下,楚昭懒懒抬眸,让飞奴退下。
那晚雨夜,楚昭着了凉,已经连续两天卧病在床了,头疼的紧。
青云站到他身后,伸出手按摩着他的太阳穴,手法很巧,让人昏昏欲睡,她的手逐渐下游,擦过楚昭的眼睛、鼻尖、下巴,若有似无的从他的喉结擦过。
然后伸向空白地带,探下去。
楚昭当即睁开眼睛,拽住她的手,用气劲将她打远。
青云被打到屏风上,她连忙爬过来连连求饶,声音娇小却勾人:“公子,奴、奴家不是有意的。”
楚昭站起来,面色略显病态,他负手而立,正了正衣襟。
他嗓音清冷,透着不容置喙:“不要把你风月场上的肮脏手段用在我身上。”
人是有严格的阶级划分的。
青云垂下头,恭敬地“诺”了声。
楚昭重新坐下,唤她过来,青云一步一步爬了过去,楚昭攫住她的脸,喃喃道,果真肖像。
这几天他隐隐发现青云的侧脸像极了当朝皇帝的小女儿,玉恕公主。
对着这张脸,楚昭不经浮想,玉恕那张娇柔跋扈的容颜下,会是怎样一幅艳丽。
玉恕,你喜欢的,我踏平万里也会给你抢来。
他放声大笑起来,等笑容平息后,才问青云道:“你们姑娘家都喜欢什么东西?”
青云看楚昭的表情忽明忽暗的,也不敢随意勾引了,她唯唯诺诺道:“脂粉、首饰,都是姑娘家喜欢的。”
楚昭大拇指腹抚摸着她的嘴唇。
“可惜了,这些她全都有了。”
青云不自觉攥紧手指,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那服怎么样?我之前见过一次晏清染出的布,颜色和市面上的都不一样,青牛镇很多姑娘都喜欢那些花纹和颜色。”
楚昭被她这么一提醒,他也想起来了,行酒令那天晏氏布坊的布匹颜色昳丽,还有渐变的效果,随着布料的粗细变化,显得波光粼粼。
“好。”楚昭松开他的手,青云小口喘着气。
楚昭的眼神又变得温润有礼,语气谦近:“那就麻烦青云姑娘去一趟了。”
-
柳如玉留了整个醉仙楼给晏清送别,她吩咐厨房把特色菜全做了一遍,跑堂的伙计忙得不亦乐乎,穿梭在厨房和内厅的廊道上。
晏清举起酒杯,朝大家一一致敬:“晏某在秀州的生意还需要各位在青牛镇砥砺相助,以后就要多多仰仗各位了。”
她一饮而尽。
“晏丫头,去秀州记得经常给叔写信啊。”孙得青含泪道。
他这一生,本以为被沈万良掐断生活的手艺后,就再也不会碰染布,原本是晏清求他帮忙染色,现在反而感谢晏清给他这个机会了。
刘三娘、陈婶、李寡妇三个人一起围过来,她们一起给晏清织了一个围巾。
“晏丫头,我们都是镇上被地主家淘汰的人了,是你给我们收入,让我们不依赖男人也能活下去,这是我们三的一点心意,你要是在秀城遇到什么难事,只管来找我们!要多少货,我们都给你赶出来!”
晏清心中一酸,拧了拧鼻子,孙氏走了过来,手里是一件棉袄子。
“阿晏啊,娘给你买了块好料子,做了件袄子,你带着穿啊,别着凉了。”
孙氏那双粗糙的手摸了摸晏清稚嫩而倔强的脸。
“谢谢娘。”
晏清低下头,眼泪先掉了下来,她用手把泪水抹掉,尽力挤出一个微笑,朝大家说。
“大家放心,我是去赚大钱的!我一定会把好消息带回来的!”
内厅响起一阵欢呼,晏清回到位子上,柳如玉靠了过来,她拿了一块腰牌。
“晏妹妹,姐姐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肯赚了不少银两,但是出门在外总要有个东西托底,这是我醉仙楼的腰牌,见到腰牌如见我本人,你到了秀城,可以拿这个去随意吃喝。”
晏清眼睛又红了,她再也憋不住了,在座位上大哭:“为什么你们都对我那么好啊!!”
众人一起围了上来,孙氏、孙得青、刘三娘、秋实她们都哽咽了。
刘恒代表大家送上祝福:“晏掌柜,你为人真诚友善,对大家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不论出身给了大家活下去的手艺,刘恒在此,代表所有人向你表示感谢,希望你前路顺遂。”
此话一落,众人皆一鞠躬,齐声喊道:“晏掌柜!”
那就祝自己前程无限吧,晏清也在心里祝福自己。
散席后,晏清抱着大家满满的临别的赠礼,幸福地走在路上,然而心里总觉的缺了一块什么。
是顾行舟没来。
他去哪了?
天空不合时宜地下起了雪,看来明天的路不太好走了。
第二天一早,孙氏给晏清准备了满满一袋干粮,目送她上马车。
晏清环顾四周,连顾行舟的影子也没看见。
青牛镇镇子口的茶楼上,阿福说:“公子,晏姑娘已经出发了,您确定不去见一面吗?”
顾行舟换了一身锦绣华服,衣襟绣着金纹,脱去普通长衫,他的气质更加卓越。
他长身玉立,吩咐道一旁的亲信暗卫道:“现在到处都是流民,你定要沿路护着马车。”
月奴作揖,持剑退下了。
阿福继续问:“公子,晏姑娘走了,我们还要留在青牛镇吗,老爷已经开始找你了。”
顾行舟神色淡淡,眼神坚定:“留在青牛镇,她会需要我的。”
-
大雪纷飞,马车行至半路,晏清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地面已经积了一层雪了。
她朝车夫说:“师傅,前面茶馆听一下吧,我们吃点东西歇歇脚。”晏清拿起包袱下车。
“好嘞。”车夫把马缰绑在树干上,晏清走进茶馆,里面稀稀拉拉几个人,都是些路人来歇脚的。
“小二,一笼包子两碗馄饨。”
晏清和马夫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下。
茶馆的小二走了过来:“客官,现在流民太多了,本店有个规定,要先交钱才能上菜。”
晏清拿了十文钱给他,小二这才吩咐后厨上菜。
小二先上了馄饨,晏清下意识地用勺子把馄饨汤上的葱花都拂去,热腾腾的馄饨汤下肚,晏清身体瞬间变暖和了。
第一个包子刚塞嘴里,小二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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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叫“不好了,流民过来了!快躲起来!”
马夫赶紧把包子全部塞进怀里,逃跑了。
晏清迅速从后门逃到柴房,里面许久不曾有人进过,架子上全是灰。
她关上门走进去,慢慢后退观察房间里合适的藏身之所,背后突然出现阻力感。
晏清一回头,怎么有个灵牌啊!
她吓出一声冷汗,连念阿弥陀佛,双手作礼佛状,然后她注意到了灵牌下的柜子。
幸好她身体骨架小,晏清很轻易的钻了进去。
门吱呀一声又被开了,晏清透过柜子的缝隙看过去,心提到嗓子眼,马夫推门进来了,他找了一个柴火垛躲了进去。
晏清捏紧了拳头。
茶馆突然一阵躁动,晏清关紧这个缝隙,竖起耳朵听声音。
孩提的哭声,妇人的尖叫声,流民贪婪的声音混作一团。
晏清听见一个雄厚的声音——
“这馄饨还热的,这里肯定有人!”
她心中警铃大作,目光视线突然和马夫对上了,她摇摇头示意他切莫出声,马夫却已经吓得失禁了。
“快来啊,这里有脚印!”
晏清心中顿感不妙,这杂货间常年没人,积了一层灰。
她的步子浅,进来时特地确保地面没有留脚印才进来的。
但是马夫步子重,必然留下了脚印。
晏清绝望地闭上了眼。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门被踹开,马夫立马连滚带爬的出来求饶了。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真是不怕敌人优秀就怕队友智障。
“大侠我这有包子,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后面几个家眷看到有吃的,一起上来把马夫怀里的包子一抢而空。
破开的粗汉子看他模样顶多是个赶车的,门口又恰巧停了马车,他把大刀抵在马夫的脖子上。
“说!你家主子在哪,不然就去死吧!”
马夫浑身颤抖,在地上磕头,目光慢慢往灵牌的方位移动,刚扭转几分,就被一叶飞针毙命。
“谁!神神秘秘的,给洒家出来!不然洒家一把火烧了这茶馆!”
又一叶飞针,后面一抱着小孩的女人也毙命了。
这彻底激怒了这粗汉子,他快步提刀走到院子里:“伤我妻儿,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陈玄衣从转角处走出,他模样俊俏,可惜瞎了一只眼。
“伤我妻儿,你算什么英雄好汉,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裘千城。”
“怎么是你?”
两个月前,裘千城在江南犯了命案,陈玄衣奉命抓捕,没想到后来裘千城麻倒了他,趁夜屠了陈玄衣一家老小以泄心火。
陈玄衣刺瞎自己的一只眼,发誓此生必将报仇雪恨。
厮杀当即开始,陈玄衣伏下身用脚扫起一地白雪,震到半空以内力为劲,砸向裘千城。
裘千城转动大刀抵抗攻击,没想到白雪如同刀刃一样,在他身上划出无数伤口。
白雪遮挡了裘千城的视线,他看不清陈玄衣的招式,陈玄衣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近战攻击裘千城,先刺瞎了他的右眼,又把他的手筋脚筋全挑断了。
22. 结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裘千城原地跪下,双手想去碰疼痛难忍的双眼,但是手脚根本无法动弹,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倒在了血泊中。
其他流民见到死人了,全都逃走了,抱头鼠窜大喊:“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晏清很早就偷偷从柜子里爬了出来,她缩在门口目睹了全程,双手捂住嘴瘫在了地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杀人的场景。
陈玄衣将黑色绸带重新绑在右眼上,尾部用力系在脑后,冷风一吹,黑色绸带随风飘起。
“出来吧,人已经死了。”
陈玄衣感受到了晏清的存在。
晏清迟疑地走了出来,保持平静:“感谢公子出手相救。”
陈玄衣轻笑道,笑起来居然还带着痞气:“哪算什么公子,你都可以叫我叔了。”这句玩笑话倒是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晏清作揖:“那,敢问如何称呼大侠,本人晏清,感谢大侠出手相助,他日定当报答。”
陈玄衣抬起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行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给死人听还差不多,我叫陈玄衣,别一口一个大侠公子,我担不起,叫我陈叔。”
他又疑惑:“你一个姑娘家,身边也没个保护你的人,怎么一个人就出来了?”
晏清回答道:“好的陈叔,我要去秀城,家里只有一个病母,所以只好我一个出来了,至于保护,今日之事还是感谢陈叔。”
陈玄衣解开腰部的酒囊,绰饮了几口,丢给晏清。
“你若是有胆量,就喝了这酒,从今以后,天南地北,我护着你哈哈哈。”
晏清闻了闻,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往嘴里倒了一大口。
这酒比不得玉楼春,入口干涩,回味是无穷的辛辣,但是够劲,晏清喝完感觉全身有劲了。
“陈叔这酒不错。”她夸赞道。
“你这丫头也不错,我认了,我陈玄衣漂泊已久,何处不是归途,今日在此,你我拜作义兄义妹可好?”
“你不是让我叫你叔吗?”晏清疑问道。
“诶呀。”陈玄衣打了自己一嘴巴子,“看我这嘴,这样吧,以后你就叫我大哥,叔还把我叫老了。”
“行啊。”晏清爽快的答应了。
两人以天地为凭,以酒为盟,当即拜了把子。
二人走到茶馆前面,茶馆外的马都被裘千城杀光了。
陈玄衣惋惜道:“这个杀千刀的,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好马,真是可惜了。”
晏清也感慨道,碎碎念道:“那我何时才能到秀城啊?”
陈玄衣问道:“妹子,你很急吗,急的话我有一计策。”
晏清跟着陈玄衣走到一村子,推开半掩的木门,里面一片狼藉,地上还有血迹。
村子里的人都不见踪影。
陈玄衣说:“那帮流民是从这边过来的,他们抢了这个村子不少东西,还、还。”
他说着,于心不忍。
晏清也猜到了,还杀了不少人。
陈玄衣抹了抹眼睛,绕到村子后面,弯腰搬开几块大石头,石头后面居然蹲着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瞪着个无辜的眼睛。
驴子见到有人来,打了个响鼻。
晏清道:“大哥,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驴的?”
“我也是猜的。”
陈玄衣继续道:“我之前就盯上这头驴了,可惜这家人不卖,我就经常拿草喂它,没想到一来二去还有感情了,流民来了也不跑,在这等我。”
驴子又闷闷的哼了一声。
晏清哭笑不得:“我们难道要骑驴去秀城吗?”
陈玄衣拍了拍手上的灰:“骑驴好啊,可以抄小道。”
那就姑且相信驴的力量吧。
晏亲拽了一把野草喂驴,心想,你要加把劲啊。
月奴赶来的时候,晏清和陈玄衣已经走远了。
他走到杂货房门口,看见地面躺着一具尸体,手脚都被挑断了,血还没完全凝固。
走进房内,他发现灵牌下的柜子里掉了一个荷包,当即,他回到茶楼给顾行舟汇报情况。
顾行舟接过荷包,这正是晏清用第一次染出的布做的荷包。
他的眼神立刻慌乱了。
“月奴,备马!”
顾行舟语气急切,容不得丝毫置喙,他朝阿福交代了后续要让纺纱厂做的事情,披上大麾就匆匆下楼远去了,月奴跟在他身后。
阿福独自一人站在茶楼里暗想:“公子也真是的,回马枪打的这么快,希望晏姑娘能平平安安吧。”
他双手合十朝天祈愿。
是夜,晏清和陈玄衣二人赶了一路,到了秀城,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入店的小二可疑地打量了眼陈玄衣,看到他瞎了一只眼,也没继续问了,点头哈腰送两位上楼。
安顿好行李,二人一起下楼吃饭。
“小二,一盘花生,一斤牛肉,两碗面,一碗好酒,速速上来。”陈玄衣大声吩咐道。
“好嘞,二位客观稍坐,小的马上下差交班,待会儿换班的兄弟给您点菜。”
陈玄衣听后,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拖拖拉拉,方才进门你就一直盯我,现在又跟我说的等别人等菜,是不是存心找茬!”
小二看陈玄衣中气十足,心下害怕,他在晏清和陈玄衣中间弯腰,低声说道:“客官,不是我特意怠慢,是秀城有个规矩,戌时后男子不可在外走动。”
“走了会怎么样?”陈玄衣一生光明磊落,受不了这荒唐言辞。
“走了就会失踪。”说话的正是一个少女,她束发青衣,腰间一把悬剑,走入客栈。
小二像看到了救星:“言秋阿姐,你终于来了,他们一直抓着我问,我太难了。”他脱下身上的围裙递给言秋,言秋系在自己身上,她就是来交班的。
言秋让他赶紧回家,转身朝陈玄衣道:“公子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就行。”
戌时后男子不可在外走动,但是为什么女子就可以出现?
晏清道:“大哥,此地颇为怪异,在没有探查清楚真相之前,切莫与人发生冲突。”
陈玄衣觉得有理,言秋将他之前点的菜上齐以后,也没再传唤过店家了。
晏清困意上头,眼皮子都在打架,她和陈玄衣先行分开,回到房间简单洗漱后一躺到床上就陷入了昏迷。
深度睡眠后她突然惊醒。
楼下传来一整躁动。
晏清打开窗户向下看,客栈外言秋正和三个官兵周旋,客栈内的一个官兵搜查完以后跑了出去,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为首的官兵不信,将火把给了底下的人,架着刀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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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秋任凭他们一伙人闯进客栈。
“都给我搜,特别注意那些从外面来的,都给我搜仔细点。”为首的官兵说道。
“咚咚咚”门突然被敲响了,门口潜伏着一个黑影。
是陈玄衣。
他压低了声音说:“妹子,你方便吗,楼下来人了。”
晏清给他开门,陈玄衣已换上一身夜行服。
他说:“来者不善,我刚看了,凡是前来留宿的年轻男女都被抓走了,我怀疑这是家黑心客栈。”
耳边倏尔传来脚步声,陈玄衣快步走进屋内,吹灭了蜡烛。
陈玄衣的语气变得严肃:“晏清,我先护你出去。”说着,他带着晏清跳窗出去。
晏清身体突然腾空,而又安稳落地,她平底慌乱的呼吸,问道。
“那你呢,大哥。”
“我平生最看不惯狗官欺凌霸弱,我且去会会。”
晏清立马明白他要把自己当做诱饵。
“不行,这太冒险了。”
陈玄衣却挑眉道:“挖掘事情的真相,不是很有趣吗,妹子,你大胆往前跑,我给你断后。”
他往后退去,晏清的眼眶却红了。
有的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足以令人印象深刻。
她朝陈玄衣喊道:“大哥,多多保重啊,有机会再见面!”
陈玄衣示意她赶紧跑,转身走向客栈。
陈玄衣掀起衣摆,往众人身后的凳子上一座,他优哉游哉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官兵听见动静,转过身看到他,特别是看他穿着一身夜行衣,万分可疑,急道:“来人,把他抓住!”
陈玄衣倒是不慌,刀光剑影间,他丢出一颗铜板,铜板注了内力,将众人一一击落,最后弹到门柱子上,回击到官兵长的脑门上。
这下彻底激怒了官兵。
他们不再废话,一拥而上,四五个官兵一起扑上去,把他强绑了。
陈玄衣勾起一抹得逞的微笑,这一幕被言秋看在眼里,她皱了皱眉,悄悄走了过去。
搜查的官兵回来了,向官兵长汇报情况:“报告大人,今日一共六人入住,但我们只搜到五个人。”
言秋不想惹上多余的麻烦,当官兵问她今天是否有人提前离开时,她说的确入住了六个人,一个人逃走了。
陈玄衣狠狠地啐了她一口。
又有人进来报:“大人,二楼最右边房间的窗是打开的,有人跳窗走了。”
官兵长居高临下睥睨了陈玄衣一眼:“一批人跟我走,剩下一批人去抓!”
陈玄衣打弯道:“大人,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片子,何苦浪费你的人力呢?”
官兵长不和他贫嘴:“黄大人说过,只要是从外面来秀城的,一一扣押。”
黄大人?陈玄衣脑中突然想到,是今年那个被连连晋升的黄不连。
他微微眯了眯眼,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陈玄衣随即假装晕倒睡着了,与其和他们打口水战,不如真的深入敌人内部。
“报告大人,这里有人晕倒了。”
官兵长踢了踢陈玄衣,一动也不动的,他吩咐言秋准备一辆推车,只能把人推出去了。
陈玄衣被搬上了推车,言秋一路帮忙推到大路上,月色被云遮住时,趁机往陈玄衣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23. 重逢
晏清和陈玄衣告别后就拼了命往城里跑,哪里人多就往哪钻。
官兵很快追上来了,他们在人群中破开一条道路。
晏清心想这也没有藏身的地方了,转头往小巷子里钻,看见有个后门,像泥鳅一样光滑就钻进去了。
她躲在墙角,听官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跳到了嗓子眼。
其中一个人突然扯住走在第一个的人,悄声说:“你不要命了!再往前走是黄老爷的地盘,被发现了又要挨顿骂。”
“可是……她如果跑进去了怎么办?”
“跑进去了也每命出来,你忘记了那个了?”
他们二人会意一笑,拍了拍对方肩膀走了。
那个?晏清躲在墙角偷听的很不是滋味,可为什么觉得背后发凉呢。
她木木的转头,见到一只老虎正凶狠地盯着自己,空气中弥漫腥气。
那猛虎立刻扑了上来,好在被笼子关住了,晏清拔腿就跑。
等夜色彻底黑了,街上只有打更的声音,晏清从草垛里钻出来,她绕到这家店的前门去看,四个大字正正方方写着“黄氏纱厂”。
顾行舟曾和她说过,沈氏的原材料源头三分之二来自秀城的黄氏纱厂,另外三分之一分散各地,但大多是黄老板认识的人。
晏清心里冒出了一个主意,如果拿下黄氏纱厂,那不就相当于卸了沈万良的左膀右臂。
正想着,她身后传来哒哒马蹄声。
“阿晏。”那人的声音如此熟悉。
晏清转头看去,正是顾行舟,奔走了一天,他脸色憔悴,眼底乌青。
顾行舟翻身下马,擅自靠近她,将她搂抱在怀里,他将头埋进她的肩窝。
“我好想你。”他贪恋着她的味道。
晏清只觉得不可思议,青牛镇和秀城马车需要走两日,更何况他一个人骑马,他是何时出发的,又是何时抵达秀城的,还有怎么找到她的。
她心里太多疑惑了。
“顾行舟……”晏清推开了他。
顾行舟自嘲般摇摇头:“对不起,看来是我顾虑多了,你没事。”
“我当然没事,你忘记了我们的系统吗?”晏清疑惑道。
顾行舟恍然,他们还共通着五感,他平时那么镇定的一个人,关键时刻居然忘记了这件事。
但他继续道:“我过来的时候,发现茶馆出事了,所以我。”
他顿了顿,恢复勇气,重新看晏清的眼睛:“那天,是我对不起,我亲了你。”
晏清的心理仿佛投下了一颗石子,开始泛起涟漪,她听顾行舟继续说。
“我不该说那些话,说你不记得我,你是你自己,你有权利忘记任何人。”
晏清的内心在纠结,顾行舟继续说:“如果你还是不原谅我,我就回青牛镇了。”
晏清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自己对顾行舟是否有好感,哪怕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的话,就让他留下来吧。
她笑了笑说:“顾行舟,我饿了,我们去吃馄饨吧。”
顾行舟的瞳仁里闪过一丝细密的亮光。
-
推车在地面摇摇晃晃地走,拉车的官兵忍不住吐槽道:“这人可真沉,我说啊,太会享受了,我也想晕一下让人把我拉走。”
旁边一人说:“要不把他扔了吧,我看他瞎了一只眼,黄老爷肯定看不上。”
“我觉得有道理。”两人达成一致意见。
陈玄衣听罢,立马跳了起来,在他们面前活灵活现的。
两个官兵都被吓了一跳,官兵长在前面说:“吵什么?”
他们一起打小报告,后果就是陈玄衣被绑在马后面走路。
陈玄衣一路和官兵长打俏:“诶,我说你这马不行啊,走的还没我一个人走得快。”
“废话少说。”
官兵长急急驾马,把陈玄衣拖了几百米远,陈玄衣揪了下马尾巴,马受到惊吓,官兵长被摔下了马。
陈玄衣站起来,微微挑眉:“我说的没错吧,你这马确实不行,该换了。”
官兵长没理他,吩咐下面的原地修整一刻钟。
陈玄衣趁着出去如厕的功夫,拿出言秋塞给他的纸条看,里面包着一包粉末。
上面写着“黄主有断袖之癖,私畜外嬖”。
陈玄衣看了一眼大惊,身后有官兵架他回去,立马塞嘴里去了。
这可是惊天情报啊,陈玄衣在自己下一步计划里加入了逃跑的一环。
又过了半天,他们一群人被赶进一个木笼子里,官兵长上了锁,在木笼子外蒙了一层黑布,陈玄衣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哪,但是凭声音,他能判定到了城里。
一群人被拉到一个院子里,官兵赶他们下车,命令他们一排人站好。
他们把男人女人分成两列,又从男人里择优选了两个外貌姣好的,至于类似陈玄衣这种瞎了眼或者身体机能不好的,都被择到一边去了。
一个百夫长把他们领下去了。
陈玄衣常年厮杀,闻见了一股血腥味,越走到深处血腥味越重,英隐隐约约能听到很多官场老爷聊天谈话的声音。
他叫住前面带路的:“喂,你要带我们去做什么?”
百夫长嘴角邪狞,他跳到上方的架子上,吹了个口哨,陈玄衣面前的黑布瞬间被掀开。
这居然是个巨大的斗兽场。
周围一圈都是王孙贵胄,他们高坐名台,赏花喝酒,以平民为乐,岂有此理,陈玄衣握紧了双手。
百夫长吹了声哨子,陈玄衣所站的地面开始晃动,震源来自铁笼子,“当”的一声笼子被打开了,传来一阵怒虎的吼叫声。
陈玄衣背后一凉,定睛一看,正是老虎,还不止一只。
四个方位各走出一只猛虎,他们被饿了一夜,皇亲国戚们正打算用外省的活人让他们饱餐一顿。
猛虎一被放出,里面的人就开始到处逃窜了,陈玄衣被一只盯上了,他快步猛冲向前,没想到两只一起盯上了她,陈玄衣回头转身,一脚踩在虎头上,两步并作一步,上了高处。
他盘坐在斗兽场上方的悬梁上,底下的老虎很识趣的去追其他人了。
陈玄衣眉头皱在了一起,这场面太恐怖了,血肉模糊。
他抬头望去,上面的一群达官贵人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喝酒的,陈玄衣脑筋一转,他腾空而起,从观众席里抓起一个人扔进了斗兽场。
被抓的人是黄不连的小儿子,黄珐。
黄珐一屁股摔进了草里面,那只老虎刚捕获完猎物,正在兴头上。
他大声喊叫着:“爹,快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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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不想死啊,爹!!!”
黄不连在看台上站起,眯了眯眼,看不清远处是何人。
直到下人来报:“老爷,小公子被丢进里面去了,下一步怎么办啊?”
“什么!”黄不连走进站台,推开了本想凑过来的下人。
“快把小公子给我救上来!”
他晚来得子,宝贝这个儿子要紧。
下人们急急忙忙去拿枪支弓箭了。
可这些人不敢近战,只敢拿箭射击老虎,都被躲掉了。
黄珐在斗兽场和老虎“玩”起了游击战。
还有几个活着的人都想把他当作老虎的诱饵,统一战线,对他拳击脚踢的。
等老虎奔过来,一起把他往天上抛,老虎咬住他的手,拖了数十里远,才被下人用弓箭赶跑。
黄不连气得牙痒痒,眼里全是心疼,他道:“公子是怎么掉进去的?”
下人把陈玄衣带了上来:“跪下!”
陈玄衣看清了黄不连的长相,在官场摸爬几年后,面相早已刻薄,眼底因透支显着乌青。
他啐了黄不连一口,黄不连中火怒升,从一旁抽出剑架在他头上。
陈玄衣却满脸不惧怕:“黄不连,我不怕死,我本来就是残存的恶鬼,要杀要剐请便吧。”
他不羁的笑道:“只可怕你的儿子,快遭殃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黄珐浑身是伤,他拼尽全力爬上柱子,老虎在下面追咬着,他早已吓得屁滚尿流。
飞来横祸,这辈子算折在这里了。
陈玄衣看出了黄不连的心疼,他道:“我有办法救人,但我有个前提。”
黄不连眸色变了变,陈玄衣耳语了几句。
他说:“有劳陈先生了。”
陈玄衣勾唇一笑,腾空而起,跳进斗兽场,原本四只老虎都围在柱子旁边等待捕食,现在又来个送上门的,都先扑过来了。
陈玄衣脚下一滑铲,从老虎身下滑过,顺势拔下地面的箭,直直刺向老虎腹下。
一只被他解决了,被踹到旁边奄奄一息。
另外三只虎视眈眈,在原地眼神决斗数秒后,一起扑了上来,陈玄衣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向三只老虎。
这三只牲畜立马瞎了眼,大风吹过,陈玄衣赶紧闭上眼不让粉尘进眼里。
黄珐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吸入了大量粉尘,从柱子上摔下,只觉得眼冒金星。
下人立马把老虎清理了,把他们的公子救回出来。
黄不连信守承诺,把陈玄衣奉为上宾。
有人对黄不连说:“老爷,这个人狡诈的很,你真要把他带进府里?”
黄不连递给他一个眼色。
看台上,顾行舟用袖子挡住吹过来的风,他把晏清护在怀里。
他拖了人脉关系混进这场围猎赛,没想到撞见了老虎吃人这一幕。
晏清道:“那人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高手,陈玄衣。”
顾行舟质疑道:“身手不凡,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被请到黄府了。黄府可是龙潭虎穴,他能行吗?”
晏清抱胸走到他面前:“所以我们也要去咯,总不能让陈叔一个人涉险。”
顾行舟笑了笑:“好啊,我答应你,但是在此之前,我先带你看个东西。”
24. 合欢
顾行舟把她带到了一家布坊门口,上面贴了招租的条子。
晏清问说:“这是?”
顾行舟道:“这是黄不连名下的产业之一,这些年他一直低价购买店铺,高价租赁,普通的商户都被他逼走了,他一个人霸占了快一个秀城的生意。”
晏清牵强的笑道:“这行事作风倒和沈万良有的一拼。”
“你带我来不只是为了这个吧。”
顾行舟走进门内,小厮见有客人进来了,赶忙欢迎,只见顾行舟拿出一锭银子,那小厮霎时吩咐旁人好水好茶的伺候着。
晏清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这块地比青牛镇的大了三倍,除了前厅很宽敞外,后室还做有仓储,她抬头向上看,一共三层,横纵空间都敞亮。
她坐到顾行舟身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这确实是个好地方。”
那小厮眼轱辘一转:“那客官是看中这套了?看中了我就去请当家的过来了。”
晏清答应了,二人在前厅等了约莫一刻钟,黄不连的亲信黄九过来了,奉承一番后,顾行舟扮作胃疼的样子,皱眉瘫坐在椅子上。
这可把黄九吓得不轻,顾行舟语气虚弱道:“可否进您府上休息片刻,回去后我请我家老爷前来交钱。”
只要把店铺租出去,黄九就可以获得一笔不菲的提成,他从偏门把顾行舟他们带了进去。
晏清也忽然装作胃疼的样子,和顾行舟使了一个眼色分开了。
顾行舟被带到偏屋,晏清趁官兵交班时走入正堂,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侍女拿着餐盒走过去了。
侍女走到一半,一人叫住她,打开食盒往里面加了药。
侍女的手直哆嗦,低头急急走过去了,晏清快步跟过去,通过窗户缝隙瞥见里面的人,正是陈玄衣。
他躺在床上休息,侍女声音娇媚,服侍他用饭。
陈玄衣推脱着说他还不饿,侍女偏说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紧要关头,晏清冲进去了,她拿起花瓶砸在侍女头上,侍女当即昏了过去。
晏清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没死。
陈玄衣见到她很惊喜,说道:“妹子是你啊!”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晏清说:“大哥,这饭菜被人下了毒,吃不得。”
陈玄衣笑道:“诶,我知道黄不连不会那么好心,所以我肯定不会吃的。”
说这,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晏清从怀里拿出一个烧饼,陈玄衣狼吞虎咽吃完了。
“这么热闹啊。”
一道声音响起,顾行舟走进屋子里。
陈玄衣道:“这是?”
顾行舟自行介绍说:“我是顾行舟,是晏清的——”
他说话犹豫了,晏清帮他接上:“朋友。”
陈玄衣笑着拍他肩膀:“既然是朋友,那就一起叫我大哥吧。”
陈玄衣把门关上,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讨论。
陈玄衣道:“我们这批住客栈的全被抓了,天杀的,普天之下横行霸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又疑惑的顾行舟:“你怎么没被抓?”按理来说,顾行舟是个小白脸,可能还可以被黄不连赏识呢。
顾行舟一脸窘迫,坐怀不乱道:“我是来做生意的,他们自然招待我。”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躁动,陈玄衣看了一小道门向外看,那批被划分成上等的人从门外经过,走向偏院。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不然他们会起疑心的。”顾行舟道。
待这批人过去后,他和晏清一起回去了。
陈玄衣也跟着出去了,他关上门,跟着这帮人走。
这群人被带往一个屋子,等官兵走后,他在窗户上挖了一个小洞。
小洞里传来一阵阵的水雾,里面的男男女女迷乱一团,发出令人羞耻的声音,陈玄衣立马意识到里面下了药,他连忙捂住口鼻,回到屋子里去了。
晚饭边黄九过来询问顾行舟身体可好了,是否需要提前签订合同。
顾行舟吊足了他胃口:“我们要租至少三间这样的店面,需要慢慢挑选。”
黄九一听大喜,为他额外申请了多住一晚,又吩咐下人好酒好菜伺候着。
是夜,顾行舟换上夜行衣,躲过夜巡的官兵,悄声走到正院偏僻处,正是白天那群面容姣好的少男被带往的地方。
门外还有一个人,他个子小小的,身体瘦弱,顾行舟眯了眯眼,退到一边。
晏清推门走进,屋子里灯光昏黄垂暗,传来阵阵合欢香的芬芳,她用衣袖捂住口鼻。
屋内真是好大一张床啊!
晏清睁大了眼睛,她爬到床上,举着蜡烛看墙上的图案。
怎么都是春宫啊!一连排都是!
这张大床旁边还有一个大温水池,上面帐幔环绕的,好不艳丽。
黄不连居然给自己搞了一个画屋。
倏然屋子外传来男人粗重的声音,正要推门进来,晏清赶紧躲到床底下去了。
黄不连进来了,左拥右抱两个美人。
屋外突然响起雷电声,剧烈的白光打在窗户上,窗户的框架如同恶鬼般覆盖着这片荒谬之地。
两个美人牵着黄不连走到床上。
晏清看着垂到床底的肚兜,心里紧张一团,她一个黄花闺女哪见过这仗势。
她是来搞钱的,不是来听床的啊!
听着萎靡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忽的口干舌燥,糟糕!忘记捂住口鼻了,空气里全是合欢花粉的香气,就算捂住口鼻也难以招架。
她只觉得浑身燥热,脸颊扑红,被压在床底更闷透不出气。
床上的三人已经步入正轨了,晏清大口的深呼吸,浑身难耐,干脆咬了自己手臂一大口。
嘴巴里一股温热,那是血。
慌乱的心神终于平定下来了。
她偷偷爬出大床后面,爬到屏风后面,屏风将屋子分成前后两部分。
晏清躺在地面大口喘气,怎么办,还是好热,她不自觉去解开外衣的扣子。
一双修长有劲的手突然挟持住她。
那人一身夜行衣,除了一双狭长的眼睛,看不出别的外貌特征。
晏清咽了咽,喉咙上下滚动,双手抱住那人后颈,整个人贴了上去。
隔着黑色面衣,她的唇温软,贴上了他冰凉的唇。
她的眸色深沉,似是在勾.引他。
晏清一时身体支撑不住,向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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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指尖勾起他的黑色面衣,就这样扯下了顾行舟的防护。
顾行舟瞬间吸入一大口合欢香气,眸色染上欲.色,任凭她带着他往地上倒去。
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侧,手顺着她微微解开的外衣一路轻拂过脖颈、耳骨、眼眸。
晏清声音软软的,喊了声:“顾行舟……”
顾行舟的眸色旋即变了三变:“你叫我什么?”
晏清点了点他:“叫你名字呀,你叫顾行舟。”
他难耐的吻了上去。
破开齿关,一路向前。
但是在这终归不是办法,二人耳鬓厮磨了一小时多,等屏风前没了动静,顾行舟将晏清打横抱起来,回到屋子里。
黄九只报备了一间客房,二人只能挤在一间屋子里。
他小心翼翼的将晏清放在床上,拿起茶壶连喝了几大口冷水,强压心中热火。
顾行舟走到晏清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是这般烫。
她衣服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于心不忍。
无奈下,他借助她的手褪去衣物,最后把她裹进被子里,推进角落。
顾行舟打了几桶冷水,一个人坐在浴桶里,脑子里全是方才在屏风后的记忆,他往自己脸上泼了把冷水。
等内心平复后,顾行舟蹑手蹑脚的回到床上,他靠在床上,怎么好端端的内心又不平稳了。
他小心翼翼的拉了拉被角,晏清松了被子,和被子一起被他拉扯过来。
顾行舟睡了下去,晏清凑上他,抵在他肩窝处,环抱着他。
顾行舟弯了弯唇角。
他暗自心道:我俩这般同床共枕,以后不娶你就说不过去了。
翌日一早,晏清醒时,顾行舟已经备好了早饭。
她简单洗漱后,容光焕发,拿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我昨晚发现了一个地方,太可怕了。”晏清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在顾行舟看来,却像个张牙舞爪没长开的小猫咪。
他笑道:“那你说说,怎么个可怕法?”
晏清在他耳边飞速说了一遍,顾行舟唇角牵起明显的弧度。
“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来的吗?”
晏清的记忆只停留在爬出来这个阶段,她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我靠自己本事出来的了。”
顾行舟笑着听她说,今天早上的馒头格外香甜呐。
陈玄衣敲了敲门,他探头探脑的进来。
“我可算找到你们俩了,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晏清和顾行舟异口同声:“黄不连的画室?”
陈玄衣丈二摸不着头脑:“什么画室?画什么的?”
晏清和顾行舟同时咳了咳,脚趾扣地。
陈玄衣也不管他们的反应,拿出一个本子,打开一看,上面大半是沈万良的布料供货商。
“大哥,你这从哪里找来的?”
陈玄衣道:“我在他们书房偷的,但是我觉得黄不连很快就会发现了,所以我们得赶快逃。”
“好。”
“三位贵客一大早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晏清定睛一看,这人正是黄不连,他站在屋子门口,官兵将小院围的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