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肉还在继续。
李大山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一家一份,都有份!着急啥,锅里还炖着呢!”
有年纪大的老人忍不住感慨:“打狼分肉,这是多少年没见过的光景了。搁早年间,猎人打了大牲口,全屯子都跟着沾光,那叫‘打围分肉’。想不到今儿个还能见着,满仓这小子,有种!”
院子里的气氛热热闹闹的,领到肉的乡亲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回家炖肉去。
也有几个碎嘴子的娘们儿凑在一块儿,一边走一边嘀咕:“你说这陈满仓,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咋突然就敢跟狼叫板了?”
“谁知道呢,莫不是走了啥狗屎运?”“管他咋着,有肉吃就行,明儿我也让我家那口子进山碰碰运气去!”
院子里热闹了小半个钟头,狼肉才分完。
接下来是熬狼油。
这可是个细活儿。
李大山把那坨白花花的狼板油从盆里取出来,这是从狼腹腔内壁上撕下来的脂肪,板板正正一大块,出油率最好。
他把板油搁在案板上,切成大拇指盖大小的块,说:“熬油不能用大火,火一大油就糊了,发黄不说,药性也没了。得小火慢慢来,跟喂孩子似的,得有耐心。”
赵铁柱帮他在灶膛里添了柴,用小火慢慢烧。
李大山把切好的油块倒进铁锅里,加了一碗凉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加水熬,油才清亮,等水熬干了,油就自己出来了。
铁锅架在灶上,火苗舔着锅底,不急不慢。
油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荤油的香气。
锅里渐渐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水熬干了,透明的油开始往外渗,油渣慢慢浮上来,变成金黄色。
李大山用锅铲不停地翻动,生怕糊了底。
二柱子他娘探头进来问一嗓子:“大山哥,这熬啥呢这么香?勾得我家崽子直哭,非得扒着门框瞅!”
李宝宝蹲在灶台边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被香味勾得直吧唧嘴。
李大山嫌他碍事,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去去去,跟你黄狗玩去,别在这儿杵着,挡我干活!”
整整熬了小半个时辰,油渣捞出来——焦黄酥脆,撒点盐就能当零嘴。
锅里的油澄亮澄亮的,李大山小心翼翼地把油倒进碗里,等它凉了凝固。
等油凉透了,陈满仓一瞅,就碗底那一层,薄薄的。
他拿秤称了称,满打满算,不到四两。
“就这么点儿?”李宝宝蹲在旁边,看着那碗底薄薄一层油,直咂嘴,“这么大一头狼,就出这么点儿油?还不够我抹两回冻疮的!”
“狼身上本来就没多少油,精瘦玩意儿。”
陈满仓笑了笑,
“这玩意儿精贵,比猪油金贵多了,治咳嗽那叫一个顶用,你当是你家大肥猪呢?”
他把狼油装进一个小瓷坛子里,盖好了,搁在阴凉处。
剩下的狼骨,他用斧子砸成小段,码进一个玻璃罐子里,倒上白酒,把骨头完全浸没,盖紧了盖子,搁在墙角。
老辈人讲,狼骨泡酒至少要泡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用,泡得越久药性越好。
陈满仓把这罐酒贴上标签——“狼骨酒,治风湿,七七四十九天开封。”
王所长那些兄弟,出警频繁,冬天在外面冻着,腰腿疼是常事。
等这酒泡好了,给他送过去一些。
剥下来的狼皮,陈满仓用草木灰反复搓了几遍,把皮板上的油脂和残留物吸干净,然后撑开晾在院子里。
李大山蹲在旁边瞅着,咂摸道:“这皮子真不赖,毛厚实,没破相,赶明儿送供销社,保准能多给俩子儿。”
陈满仓应着:“借山叔吉言,能换点钱就给我娘扯块布,做件新棉袄。”
等皮子干了,再揉软了,就能拿去供销社卖了。
按照李大山的说法,这张狼皮毛色好、无伤无疤,拿到供销社至少能卖二十五块钱。
要是赶上识货的,还能更高些。
赵铁柱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灯,围观的乡亲们渐渐散了,各自拎着肉回家炖去了。
赵铁柱留陈满仓在家吃饭,李春兰也来了,带了一盆苞米面窝头,进门就说:“我刚路过老张家,他家都炖上了,香味飘半道街,我家那口子闻着直咽口水,催我赶紧过来。”
李大山把狼肉里最嫩的里脊肉切了一大块。
先用冷水泡了将近一个时辰,把血水拔干净——野牲口腥臊味重,不泡透了没法吃。泡完了捞出锅,冷水下锅烧开焯了一遍,撇去浮沫,又冲洗了两遍。
灶膛里架上硬柴,铁锅烧得滚热,倒了一勺豆油,姜片、蒜瓣、八角、桂皮、干辣椒一齐下锅,滋啦一声炸出香味,再把焯好的狼肉倒进去煸炒。
炒到肉皮发紧、边缘卷起,加酱油上色,添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着。
满屋子都是肉香,混着大料的味儿,从门窗缝里钻出去,飘了半个屯子。
李大山揭开锅盖,汤汁已经收得浓稠,肉块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透。
他捞了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行了,上桌!”
几个人围着炕桌坐下,李大山端起酒碗,看着陈满仓说了一句话:“满仓,你小子是个有种的。一个人拿柴刀干倒一头狼,我们屯子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汉子了。来,走一个!”
陈大山端起碗,碰了一下,闷声说了一句:“大哥,你过奖了,太虎了他,他就是命大。”嘴上这么说,可陈满仓看见他爹眼角微微泛红。
陈满仓夹了一块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狼肉比狗肉稍微柴一点儿,纤维粗,可炖烂了不塞牙,有一股子醇厚的野味,大料和酱油压住了腥气,越嚼越香。
李宝宝啃了一块狼骨头,啃得满嘴油,含混不清地说:“满仓哥,这肉真香,比狗肉好吃!比我家过年杀的年猪肉都香!”
赵铁柱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就你嘴馋,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让你白天劈柈子你偷懒,这会儿倒会抢肉吃。”
李宝宝不服气地嘟囔:“我那不是担心满仓哥嘛,哪有心思劈柈子……”
几个人笑成了一团。
陈满仓端着碗喝了一口狼肉汤,心里头踏实得很。
往后谁再敢说他陈满仓是个二流子,谁再敢小瞧他,那头狼就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