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兰看见那头狼,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你……你杀的?”
“嗯,捅了它一刀。”陈满仓靠在炕沿上,伸着左胳膊让人包扎,嘴上轻描淡写的。
陈大山蹲在狼尸跟前,看了半天,闷声说了一句:“这狼不小。”
陈满仓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狼尸,心里头盘算着——这狼七八十斤,皮子能卖钱,狼油是药,狼肉也不能糟践了。
可他现在左胳膊伤了,使不上劲儿,扒皮、剔骨、分肉这些活,一个人根本干不了。
“爹,我这儿胳膊不行了。”陈满仓晃了晃缠着布条的左胳膊,“您帮我找找老孙头,让他来帮把手。老辈子猎户,扒皮剔骨的手艺比咱们强。”
老孙头叫孙德茂,是靠山屯年纪最大的老猎户,七十多了,早就不进山了,可手艺还在。村里谁打着大牲口了,都请他去掌刀。
陈大山点了点头,披上棉袄出去了。
不大会儿功夫,老孙头拄着拐棍来了,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老孙头虽然腿脚不利索,可一双眼睛还亮堂,进门先看了看陈满仓的伤,又低头瞅了瞅院子里的狼尸。
“好家伙,老公狼,七八十斤,这可不多见。”老孙头蹲下来,掰开狼嘴看了看牙口,“满仓,你小子命硬啊。这畜生牙口都磨平了,是头老狼,精得很。你能活着回来,祖上积德了。”
陈满仓苦笑了一声:“孙大爷,您就别埋汰我了。我这胳膊不行了,您帮我把这狼拾掇拾掇,皮子我想留着卖钱,油我想熬点药,肉您看着分,该咋弄咋弄。”
老孙头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让赵铁柱帮忙把狼挂到院子里的老榆树上,又让李春兰烧了一大锅热水。
他接过陈满仓的柴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就开始下手了。
到底是老猎户,手艺跟陈满仓这种半路出家的不一样。
老孙头从狼的后腿内侧下刀,一刀到底,皮肉分离得干干净净,刀口又直又顺,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剥皮的时候,他不用刀硬刮,而是用拳头在皮和肉之间撑开一道缝,顺着筋膜一层一层地往下撕,整张皮子扒下来,板板正正,连个破口都没有。
陈满仓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佩服得不行。这手艺,没个二三十年练不出来。
皮子扒完了,老孙头又把狼开膛破肚,把内脏一样一样掏出来。
狼心、狼肝、狼肺,搁在盆里,留着自家吃。
狼肠子、狼肚子那些杂碎,扔给狗。
等内脏掏干净了,老孙头用手在狼的腹腔内壁上一抠,撕下来一大坨白花花的板油,掂了掂,对陈满仓说:“满仓,这是狼肚子里的板油,出油率最好,治咳嗽的药就靠它了。”
陈满仓点了点头,把那坨板油接过来,搁在盆里。
肉卸完了,整头狼被拆得七零八落,骨头是骨头,肉是肉,码在院里的案板上,白花花的,看着不少。
老孙头擦了擦手,看着陈满仓:“肉咋分?你说了算。”
陈满仓想了想,说:“孙大爷,您拿一条后腿,算是辛苦钱。”
老孙头摆了摆手:“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吃不了多少。给我留个三五斤就中。”
陈满仓摇了摇头:“那不行,您老出手,不能白干。一条后腿,您别推了。”
老孙头这才没再说什么,让赵铁柱帮他拎着那条后腿,拄着拐棍回去了。
剩下的狼肉,陈满仓看了看院里那些伸着脖子看热闹的邻居。
这年月,家家户户肚里都没油水,闻着肉味眼睛都发绿。
“爹,剩下的肉,您看着给村里分了吧。”陈满仓说。
陈大山愣了一下:“都分了?你家不留点?”
“留个十来斤就够吃了。左邻右舍的,谁家不馋肉?分了吧,也算积个善缘。”
陈大山点了点头,招呼李大山一起张罗分肉。
狼肉剔下来少说四五十斤,李大山把肉一块一块过秤,按人头分成一份一份的,每份差不多一斤多,用草绳扎了,摆在案板上,整整一大片。
“各家各户按人头来领,别抢别挤。”李大山喊了一嗓子。
屯子里的人排着队,一家一份,脸上都带着笑。
领到肉的眉开眼笑,有的当场就闻上了,有的拎着肉一路小跑回家,赶紧下锅。
人群里头,说什么的都有。
赵婶子领了肉,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陈满仓的手说:“满仓啊,你可真行!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就知道你这孩子有出息!一个人能干倒一头狼,咱靠山屯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汉子了!”
陈满仓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笑了笑:“赵婶,您过奖了,就是运气好。”
“运气?那也得有本事才行!”赵婶子一摆手,“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也进过山,见了狼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回来的。你跟人家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可不是嘛,满仓这回可是给咱靠山屯长脸了。”“往后谁再敢说满仓是二流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满仓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热乎乎的,可脸上没露出来。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嘀咕。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嘛。那狼说不定是受了伤的,让他捡了个便宜。”
陈满仓耳朵尖,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扭头一看,说话的是王建民他娘,刘桂芝。
那老娘们儿缩在人群后头,手里拎着刚领的那份肉,嘴撇得跟瓢似的,一脸不服气。
旁边有人接话:“就是,谁知道那狼是不是他一个人打的?说不定是碰巧了,别人帮了忙呢。”
又有人说:“你们可别瞎说,满仓胳膊上那几道口子大伙都看见了,那是狼挠的。要不是真刀真枪干,能伤成那样?”
刘桂芝哼了一声,没再吭声,拎着肉扭着屁股走了。
陈满仓看在眼里,心里头冷笑了一下。这老娘们儿,跟她儿子一个德行——占便宜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嘴上还不领情。
他正想着,一抬头,正好看见王建民站在院门口。
王建民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手里也拎着一份肉。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嘴角想往上翘,又压下去了;眼睛里头有羡慕,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酸溜溜的。
陈满仓冲他点了点头:“建民,来了?”
王建民挤出一个笑:“满仓,你可真行。我先回去了啊。”说完转身就走了。
陈满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清楚——这狗东西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不舒服。
你再蹦跶不过也是个跳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