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8:我靠打猎养全家》 第1章 重生之夜 “陈满仓……你轻点儿……” 女人声音发颤,却带着股压抑不住的媚意。 窗外风雪呼啸。 可屋里的炕,却热得烫人。 煤油灯轻轻晃着,把土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许红莲半靠在炕头,头发散乱,脸红得几乎滴血,棉袄已经滑落到肩膀,露出大片雪白皮肉。 她不敢抬头,胸口起伏得厉害,双手死死的攥着被角。 陈满仓却眼神呆滞的坐在炕边,一动不动,一脸茫然。 自己这是老人说的死之前走花灯吗?不然怎么会这么清楚…… 眼前的女人许红莲是靠山屯出了名的俏寡妇。 男人三年前进山打猎,被熊瞎子掏了肚子,尸体抬回来时人都拼不完整了。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说她克夫,谁碰谁倒霉。 可越是这样,背地里惦记她的人反倒越多。 尤其是那些老光棍,半夜做梦都想爬她炕。 但真敢来的,却没几个。 因为这年头,搞破鞋是大罪。 真被抓住,轻则游街,重则坐牢。 许红莲自己也清楚,所以这些年,她一直死死守着。 可再能熬的女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孩子病了,家里断粮,眼看着就要撑不下去了。 王建民却从公社给了她两袋大米和两斤猪肉,条件就是让她陪陈满仓一晚上。 两袋大米,两斤猪肉。 在这个年月,别说买一个女人的身子,都够买条命了! “陈满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已经答应王建民了,你难不成还要我自己把衣服脱干净你才满意吗?” 炕上的许红莲一下子坐了起来,彻底情绪崩溃了,泪水夺眶而出。 可为了不饿肚子,为了孩子,她没有其他选择。 想到这里,许红莲死死咬住嘴唇道:“好,我脱!” 最后像终于下定决心一样,伸手解开扣子。 “不……不对,这场景太不对了!怎么会这么真实?” 陈满仓难以置信的掐了一把自己大腿,那真实的痛感瞬间传来,这才让他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猛然抬起头,死死的盯着墙上的挂历,1978年! “我……我这是重生了?” 前一秒。 他明明还从悬崖上一跃而下,可现在居然重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而且就是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这一天晚上。 这一夜他死都忘不了。 因为上一世就是从今晚开始,他这一辈子彻底毁了。 他那个时候整日和好兄弟王建民厮混,受了他的蛊惑,晚上爬上了许红莲的床。 可两人正在翻云覆雨的时候,就被巡逻队抓了个正着。 搞破鞋耍流氓的帽子直接扣死。 而真正倒霉的,不只是他,还有他爹,靠山屯生产队队长陈大山。 他爹在村里威望很高,可也正因为这样,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路。 尤其是王卫东,那老东西一直想坐上生产队队长的位置。 可陈大山做事公道,社员都服气,王卫东根本找不到机会,所以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让自己儿子去给陈满仓做局,只要这小子搞破鞋的事情坐实,那他爹这个生产队队长,也别想干了。 想到这里。 陈满仓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前世他蠢,一直以为只是自己倒霉。 后来逃进深山十几年才慢慢想明白,这根本就是冲着他家来的。 而他像条野狗一样逃进黑瞎子岭。 这一躲,就是十几年。 山里冬天能冻死人,饿了就啃树皮,困了就睡山洞,跟狼抢肉,跟熊拼命,后来他成了真正的猎人。 野猪、熊瞎子、狼群……他什么都杀过。 最后他下山之后才知道爹当年被撤职以后,当场就气得吐血死了。 娘天天被人堵着骂,妹妹出去打猪草,都有人朝她扔石头。 最后娘也没几年就走了,妹妹被逼着嫁给邻村五十多岁的老鳏夫,也投河自尽了。 他的所有亲人都全部被害死了! 可王建民的爹王卫东却顶替他爹当上了生产队队长,中饱私囊不说,好成了全村首富。 他怒火冲天,直接杀了王建民一家,可他身手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很快就被村里人追到了悬崖上。 大仇得报,他在世界上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他直接从悬崖上一跃而下,却没想到老天爷竟然给了他一次重活的机会!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踩进这个坑。 陈满仓猛地起身穿衣服。 许红莲一下愣住。 “你干啥?” 她明显慌了,甚至有点难堪。 毕竟衣服都解了,结果男人突然要走。 陈满仓却根本顾不上解释,一边穿棉袄,一边压低声音道:“把灯灭了。” 许红莲一怔。 “啥?” “最多十分钟,巡逻队就会过来,他们是冲我来的。” 这话一出,许红莲脸色瞬间变了。 “大半夜的,他们来我家干啥?!” 陈满仓连忙道:“我现在给你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你一定要记住等会一定要咬死说没人来过,否则我们两都得完蛋!” 说完他直接翻窗跳进雪地,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发出声音。 许红莲呆呆愣在原地,眼神复杂,然而就在此刻,院门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开门!” “巡逻检查!” 外头火把晃动。 王建民站在最前面,嘴角带着冷笑。 今晚这局,他准备很久了。 只要抓住陈满仓,陈大山那个生产队队长,也就干到头了。 砰! 院门再次被砸响。 “许红莲!赶紧开门!” 屋里许红莲强压住慌乱,披上棉袄。 可心脏还在狂跳,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几乎和陈满仓刚才说的……分毫不差。 难不成他真提前知道巡逻队会来?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直冒凉气。 她连忙批好棉衣,然后装出刚睡醒的模样去开门。 结果门一开,王建民立马带人冲进屋。 可出乎意料的是屋里压根儿没人,陈满仓不见了。 “妈的!人呢?” “许红莲,陈满仓是不是在你这儿?”他一边让人搜寻着房间,一边开口质问。 “王建民,你可不要胡说!这深更半夜的,陈满仓怎么会在我这儿?你可不能乱说话!” 王建民脸瞬间阴沉。 怎么可能?! 刚才自己明明亲眼看见陈满仓进院,按照两人事先的商量等他完事儿了,就轮到自己。 可陈满仓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与此同时,陈满仓已经踩着雪往家赶。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他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自己竟然真的重生了,这一世他一定要保护好家人,一定要王建民父子付出代价! 很快。 一个破旧小院出现在风雪里。 院墙塌了半边,窗户纸破着洞,昏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陈满仓脚下突然停住了,眼睛一点点发红,因为这里是家! 是他在深山里呆了十几年,做梦都想回来的地方。 他推开院门,屋里立马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满仓?臭小子,你还知道回家?!” 陈满仓听到这个声音,身体顿时猛地一颤。 十几年了,他终于又听见了。 第2章 回家 “满仓?臭小子,你还知道回家?!” 屋里那道熟悉的怒骂声响起。 陈满仓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红了。 十几年了,整整十几年,他终于又听见自己爹的声音了。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披着棉袄走了出来,国字脸,眉头紧锁。 哪怕上了年纪,身板依旧笔直。 正是靠山屯生产队队长陈大山。 看到陈满仓满身风雪的样子,陈大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天天跟王建民那帮混子厮混,半夜三更不着家,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老子在生产队忙了一天,回来还得等你!” “你知不知道村里现在都怎么说你?说我陈大山教子无方!” “我这个生产队队长,现在出门都抬不起头!” 陈大山越说越气。 以前的陈满仓,听到这些早就不耐烦了,不是顶嘴就是摔门。 可这一次陈满仓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眼睛越来越红。 陈大山这个一辈子没向谁低过头的汉子,最后却被自己这个儿子活活拖垮。 想到这里陈满仓胸口像被刀狠狠捅了一下。 “爹……” 他嗓子忽然沙哑了。 陈大山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 扑通! 陈满仓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把陈大山都给跪懵了。 “你干啥?!” 陈满仓低着头。 眼泪却已经控制不住往下掉。 “爹。” “以前是我错了……” “我不该一天到晚瞎混,让你和娘担心,以后我也去一定好好孝敬你们……” 声音沙哑得厉害。 屋里一下安静了。 陈大山彻底愣住了。 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是个犟种,挨打都不服软,今天居然会认错? 而且……还哭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陈大山原本满肚子火气,忽然像被堵住一样,半天没说出话。 只有那双粗糙的大手,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里屋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瘦弱妇人急匆匆跑了出来。 “这是干啥啊!” “老陈,你大半夜骂孩子干啥?!” 女人眼圈发红,连忙去拉陈满仓。 正是陈满仓的娘,李春兰。 她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年为了这个家,早就熬得没了人样。 看到娘的一瞬间,陈满仓鼻子又是一酸。 前世娘死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机会见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陈满仓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李春兰一边拉他起来,一边埋怨道:“你说你也是!” “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你骂他干啥?” “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咋办?” 陈大山张了张嘴。 最后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行了。” “知道错了就好。” “人活着,不能一直混日子。” “既然你今天能说这话,那明天就跟我生产队干活挣工分!” 听到这话,陈满仓却忽然摇了摇头。 陈大山脸色瞬间沉了。 “咋?” “你刚才那些话,都是演给老子看的?!” “我就知道你死性不改!” “你……” “我想进山。” 陈满仓忽然开口,屋里一下安静了。 “啥?” 陈大山都愣住了,李春兰脸色也变了。 “满仓,你胡说啥?!” “山里那么危险,也是能随便进的吗?!” 李春兰声音都慌了。 靠山屯背后就是黑瞎子岭,那地方好东西当然多,可每年都得死人。 可陈满仓却异常平静,因为没人比他更清楚那座山,他在那里活了整整十几年。 他知道那片大山就是最大的宝库。 想到这里陈满仓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爹,娘,我不是胡闹,我说的是认真的,你们相信我,我真的会打猎,以后我养活你们。” 听到这番话之后,陈大山和李春兰都有些诧异。 因为他们发现今天儿子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以前的陈满仓,说话吊儿郎当,可现在他骨子里竟然透着股说不出的沉稳。 尤其那双眼睛深得吓人,完全不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陈大山皱着眉看了他很久,最后才闷声开口道:“行了,有啥事,明天再说。” “先睡觉。” 李春兰也连忙点头。 “对对对,外头这么冷,先上炕暖和暖和。” “有啥事,明儿起来再说。” 陈满仓鼻子发酸,重重点了点头。 可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以后,却根本睡不着。 外头风刮得厉害,破窗户被吹得哗啦啦直响,屋里穷得让人心里发堵。 借着窗外那点雪光,陈满仓慢慢扫了一眼屋里。 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里面装的不是粮食,而是喂牲口剩下的干苞米杆。 炕沿边那张木桌,一条腿还是拿砖头垫着的,就连自己盖的被子,都硬得发板,里头棉花结成了团,这是生产队队长的家? 陈满仓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上一世他不懂这些,后来才明白,其他的生产队干部,多多多少少都会靠着公家给自己攒点细粮。 逢年过节说不定还能偷偷分点肉,可陈大山愣是一把多的粮食都不往家拿,从来不占集体的便宜。 大家都对他心服口服,可他家里日子过的也是真穷。 陈满仓慢慢起身,走到外屋,锅里只剩半锅稀得照见人影的苞米糊糊,旁边挂着半块咸菜疙瘩。 陈满仓掀开米缸,里面只剩浅浅一层苞米面,估计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了。 上一世他只顾着自己鬼混,从来没想过,这个家已经快撑不住了。 陈满仓只感觉胸口发堵,更加坚定了进山的想法。 那片山别人进去是送命,可对现在的他来说那就是座金山。 不管是猎物还是各种山货,只要自己能弄点什么回来,这个家立马就能缓过气。 还有王建民,那狗东西最贪,只要让他看见利益,绝对会像闻着腥味的野狗一样扑上来。 而黑瞎子岭里死人太正常了,风雪那么大,掉进山沟里,或者碰上熊瞎子,谁能说得清? 陈满仓慢慢吐出口白气。 这一世。 他不光要活。 还要让王建民父子,把欠他们家的,一点一点全吐出来。 第3章 进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满仓就已经睁开了眼。 这些年在黑瞎子岭里活命,他早就养成了习惯。 山里的猎人,没有睡懒觉的资格。 尤其是冬天,野物早晨最容易露踪迹,晚一步可能连脚印就被雪埋了。 陈满仓缓缓从炕上坐起来,看着眼前熟悉的小屋,眼神有些恍惚。 眼前的一切都是他上一世做梦都回不来的东西。 上一世他逃进黑瞎子岭以后,整整十几年没睡过热炕。 为了活命他甚至钻过熊洞,跟狼抢过肉,可没想到现在他竟然回来了。 陈满仓缓缓吐出口气,掀开被子下炕。 屋里静悄悄的,爹娘和妹妹都还没醒。 陈满仓没有惊动他们,而是直接走到墙角,很快翻出来了一把老旧的猎弓。 这弓身已经有些开裂了,弓弦也磨得发白,旁边还放着几支竹箭,这是他爷爷当年留下来的东西。 以前陈家祖上就是靠进山吃饭的。 只不过后来日子越来越乱,再加上黑瞎子岭这些年死了不少人,村里就很少有人敢深进山了。 时间一久这套家伙事儿也就自然被扔在了角落里吃灰。 陈满仓伸手摸着弓身,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别人拿这玩意儿,可能连兔子都射不中。 可他不一样。 上一世他靠这张弓,在山里活了十几年。 他甚至闭着眼,都能靠风声判断猎物位置。 他背起猎弓,腰里别上柴刀,轻手轻脚出了门。 外头天刚亮整个靠山屯都被白雪盖住了,远处的大山黑压压一片,像头趴在雪里的巨兽。 冷风一吹冻得人脸生疼,可陈满仓却觉得浑身舒坦。 因为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他在这片山里活了十几年,这里不是别人眼里的吃人深山而是他的地盘。 陈满仓踩着积雪,一路朝山脚走去。 他今天并不打算进深山。 一方面是家里人醒了肯定着急,另外一方面他今天的目的也不是打什么大家伙。 而是得让全村人知道,自己会打猎,而且真能从山里弄到肉。 以他对王建民的性子只要看见自己能搞到肉,绝对会眼红。 肯定会主动提出来和自己一起进山,陈满仓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冷笑,到时候自己就会让他永远都走不出来。 风越来越大,雪也开始往下飘。 陈满仓却突然停下脚步,蹲在雪地里。 前面有痕迹,一串细小爪印,旁边还有被刨开的雪坑。 野鸡! 陈满仓眯起眼,内心已经有了判断。 冬天食物少,野鸡喜欢在雪底下翻草籽,而且活动范围一般不会太远。 捕猎靠的就是痕迹,脚印,粪便,甚至树枝折断的方向。 这些都是经验。 陈满仓顺着痕迹慢慢往前摸,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以前他为了猎东西能在雪地里趴半天。 就在此刻,前面灌木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一只花脖子野鸡钻了出来,正在雪地里低头啄食。 陈满仓眼神瞬间一凝,左手握弓,右手搭箭,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弓弦顿时发出一道细微的嘎吱声。 那只野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然而下一秒。 嗖! 箭矢瞬间破空! 扑腾! 那只野鸡刚扑腾着翅膀飞起来,就已经被一箭射穿脖子了。 鲜血一下溅在雪地里,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连挣扎都没几下。 陈满仓缓缓吐出口白气,眼神平静。 这种距离对现在的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陈满仓走过去,把野鸡提了起来,入手沉甸甸的,至少四五斤。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算好东西。 陈满仓嘴角慢慢勾起,今天这场戏算是开了个好头。 随后他故意拎着野鸡,大摇大摆往村里走。 果然刚进村就有人看见了。 “哎哟!” “满仓?!” “你手里提的是啥?!” 一个正在扫雪的大婶眼睛都直了,旁边几个村民也立马围了过来。 等看清那只肥硕野鸡以后,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肉! 还是野味! 这年头谁家能吃顿肉,那可真的是比过年还热闹! 尤其冬天,公社根本分不到多少荤腥,有钱都买不着。 “满仓,你这是进山打的?” 有人忍不住问。 陈满仓点点头道:“嗯。” 人群瞬间炸了。 “真行啊!” “这野鸡够肥的!” “你小子啥时候会打猎了?!” “满仓,我家拿粮票跟你换咋样?” “我拿鸡蛋!我家还有白面!” 一群人眼睛发亮,死死盯着那只野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陈满仓却忽然摇头道:“那可不行,投机倒把是犯法的。”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 “对对对!不是买!是换!” “拿粮票换不犯法!” 大家七嘴八舌。 可陈满仓却压根没停,直接拎着野鸡继续往家走。 因为他今天他就是故意让人看见。 用不了半天整个靠山屯都会知道,陈满仓进山打到野鸡了。 而王建民也绝对会坐不住。 想到这里陈满仓眼底慢慢闪过一丝寒意,山里死个人太正常了。 很快他便走到自家院门口。 可还没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陈大山的声音。 “不行!我得进山找那臭小子!” 声音又急又怒。 “那山是能随便进的吗?!” “他一个毛头小子,真以为打猎那么简单?!” “我今天必须把他抓回来!” 紧接着李春兰带着哭腔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你不能去!” “万一你们爷俩都回不来了咋办?我和小月怎么办?!” “你再出点事,我可怎么活……” 旁边妹妹陈小月也带着哭音。 “爹,你别去了……我害怕……” 屋里一阵沉默。 随后便是一声重重叹气。 陈满仓站在门外鼻子忽然一酸。 上一世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些,总觉得爹娘烦,可直到后来孤零零一个人在山里活着时,他才明白。 这个世界上真正会担心你的只有家里人。 陈满仓深吸口气,连忙整理好情绪,直接推开院门道:“爹,我回来了。” 第4章 野鸡 “爹,我回来了。” 院门被推开,风雪一下灌了进来,屋里几个人同时回头。 下一秒。 陈大山猛地站了起来。 “你个兔崽子!” “谁让你进山的?!” 他脸都黑了,抄起门边扫炕的小笤帚就要往外冲。 结果看见了陈满仓手里提着的东西,整个人却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只肥硕的花脖子野鸡,翅膀耷拉着,脖子上还插着半截箭杆。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这……这是……” 旁边的小丫头陈小月眼睛一下就亮了。 “肉!” “哥!是肉!” 她一下从炕上蹦了下来。 脚上那双破棉鞋都差点甩飞。 小丫头瘦得厉害,小脸蜡黄,脑袋后头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棉袄袖口都磨得发白了。 可这一刻,她眼睛亮得吓人。 死死盯着那只野鸡,像看见了什么宝贝。 陈满仓低头看着妹妹,眼神之中充满了愧疚。 上一世妹妹死的时候才十七。 被逼着嫁给邻村那个老鳏夫那天,小丫头哭了一夜,过了没多久就受不了跳河自尽了。 想到这里陈满仓眼底狠狠颤了一下,可脸上却挤出笑,伸手揉了揉陈小月脑袋。 “馋了?” 陈小月拼命点头道:“哥,我都快忘了肉啥味了!” 一句话。 屋里忽然安静了。 这年月穷人家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太正常了。 公社分粮以后,能混个半饱就不错,至于肉那是过年都未必舍得吃的东西。 陈满仓却笑着道:“那哥保证以后天天让你吃肉。” 陈小月先是一愣,随后咯咯笑了起来。 “哥你吹牛!” 陈满仓也笑,可黑瞎子岭里最不缺的就是肉。 陈大山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皱着眉几步走了过来。 “真是你打的?” 他语气里还带着不信。 毕竟自己这个儿子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以前别说打猎让他下地干活都偷奸耍滑。 可现在竟然直接从山里提回来一只野鸡? 陈满仓点点头。 “嗯。” 陈大山把野鸡接过去掂了掂,至少四五斤。 尤其看见那一箭穿脖子的伤口以后,他眉头一下皱得更深了。 “这箭……你射的?” 陈满仓没否认。 “运气好,野鸡刚好撞上了。” 陈大山却没说话。 他年轻时候也跟老猎户进过山,知道打猎不是靠运气。 尤其冬天野鸡警觉得很,能一箭穿脖子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的。 他忍不住重新打量起自己这个儿子,总觉得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尤其是身上那股劲,甚至让他想起了以前屯子里那些老猎人。 想到这里,陈大山忍不住问道:“你啥时候学会打猎的?” 陈满仓连忙糊弄道:“爸,这个你就别管了,反正你放心好了,我是真的会打猎,以后咱们家都不会缺粮食。” 听到此话,陈大山竟然真的没有再追问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个儿子,好像真的变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陈大山这才开口道:“会打猎是好事,但黑瞎子岭不是闹着玩的。” “以后进山,别往深处走,要不然碰上熊瞎子和狼群,你跑都跑不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明显缓了不少。 陈满仓心里一动,他知道爹算是默认了自己进山打猎。 连忙点点头道:“我知道,我以后肯定小心。” 这副老实样把旁边李春兰都看愣了,这爷俩以前说不上两句就吵,今天居然能这么平静说话? 她眼圈一下红了,赶紧接过野鸡。 “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我别站着说了!” “我赶紧炖肉!” 一听炖肉,陈小月眼睛都亮了。 “娘!我想喝汤!我还想吃鸡腿!” 李春兰笑着拍了她一下。 “馋死你算了!” 嘴上骂可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她连忙道:“老陈,你今天我别啃苞米面了,吃两口肉再去上工。” 陈大山一听,顿时皱眉。 “胡闹!这么大个野鸡,留着慢慢吃,再说了,我吃啥都一样。” 李春兰立马瞪了他一眼。 “装啥装?你都多久没沾荤腥了?孩子好不容易打回来点肉,你还舍不得吃?” 陈大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吭声,只是耳根有点发红。 陈满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发酸。 很快,外屋就传来剁鸡块的声音。 陈小月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李春兰后头转。 “娘,我帮你烧火!” “我给你拿盆!” “我能先吃一口不?” “我都闻见香味了!” 李春兰被她烦得哭笑不得。 “滚滚滚!” “还没熟呢!” 没一会,锅里就开始咕嘟咕嘟冒热气,鸡肉的香味慢慢飘了出来。 陈小月馋得直咽口水,趴在锅边不肯走,陈大山也忍不住往锅里瞅。 毕竟谁不馋肉?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看见肉,眼睛都发绿。 陈满仓坐在炕边,安静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爹还活着,娘还活着,妹妹也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很快,鸡汤炖好了。 李春兰端着碗进屋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香味。 陈小月眼珠子都快掉锅里了。 “娘!” “我现在能吃了不?!” 李春兰笑骂。 “瞅你那点出息!” “去,把筷子拿来!” 一家人很快围着桌子坐下。 陈大山刚开始还端着,说什么我少吃点,留着晚上。 结果第一口热乎乎的鸡汤顺着嗓子下去,顿时就顾不上说话了。 小月更是抱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小脸都红扑扑的。 “香!” “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一句话,把一家人都逗笑了。 陈满仓看着妹妹狼吞虎咽,忽然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 “慢点吃,以后哥天天给你弄肉。” 陈小月抬起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我以后还能吃?” “当然!” 陈满仓点头道:“以后我家,不缺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不知道为什么屋里几个人却都愣了一下。 尤其陈大山,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要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 忽然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屋里几个人同时一愣。 陈大山皱起眉。 “谁啊?” 外头很快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叔!” “我建民!” “我来找满仓!” 第5章 上钩 院子外头。 王建民的声音传了进来。 屋里原本热乎乎的气氛,顿时静了一下,陈大山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虽然他嘴上没说,可心里一直都不喜欢王建民。 那小子从小就不是个安分东西,偷鸡摸狗,满嘴跑火车。 以前自己这个儿子,就是天天跟对方混在一起,才越来越不像样。 现在好不容易看着懂事点了,结果王建民又找上门了。 陈满仓却像没看见一样,慢慢把碗放下。 “爹,娘。” “放心吧。” “我不会再跟他瞎厮混了。” 声音不大。 可屋里几个人却都愣了一下。 尤其陈大山,以前这小子要是听见自己不待见王建民,早就顶嘴了。 结果今天居然主动解释? 陈大山沉默了一下。 最后只是闷声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满仓点点头道:“我知道。” 说完他披上棉袄,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 王建民正缩着脖子站在雪地里,看见陈满仓出来,立马凑了上来。 “满仓!” “你他妈昨天咋回事?!” “我不是都安排好了吗?你咋突然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满是急躁。 想到昨晚那事,王建民现在还肉疼。 两袋大米,两斤猪肉,那可是他从公社仓库一点点偷摸弄出来的。 结果事没办成,肉还搭进去了! 尤其今天一早。 他又听说陈满仓居然进山打了只野鸡回来,顿时更坐不住了。 现在这年月,谁家要是能稳定弄到肉,日子立马就不一样。 想到这里,王建民眼珠子都快红了。 而此刻陈满仓看着眼前这张脸。 心里却只剩杀意。 上一世就是这个人,一步一步把他们全家推进深渊。 可脸上却半点没露出来,反而装出一副后怕模样。 “我昨晚上差点没吓死。” “刚进院子,我就看见巡逻队火把了,我还能不跑?” 王建民一愣。 “你……看见了?” “废话。” 陈满仓压低声音。 “我又不傻,真被抓了,我爹不得打死我?” 王建民脸色有点难看,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难不成……真是巧合?可他明明算好了时间。 想到这里王建民还是有点不甘心。 “那许红莲那边……” “我哪知道。” 陈满仓直接摆摆手道:“我翻窗就跑了。” 说完他故意转移话题。 “倒是你,一大早跑我家干啥?” 一提这个。 王建民立马精神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我听说你小子今天进山打到野鸡了?” 陈满仓一脸淡定。 “对,运气好。” “靠!” 王建民眼睛都亮了。 “那可是野鸡啊!” “我昨天还替你背了锅,你不得赔我点?怎么也得让我吃两口肉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喉咙都咕噜动了一下。陈满仓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狗东西。 果然还是和上一世一样。 贪。 只要闻见点肉味,眼珠子都能发绿。 他故意往四周瞅了两眼,见附近没人,这才往前凑了凑。 “一个野鸡算啥?我今天压根没往深里走。” “真进了老林子,那里面的东西才叫多。” 王建民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啥意思?” 陈满仓故意压低声音。 “去年我跟进过一趟山,摸到过一片沟子里面全是大货,到处都是狍子和野猪。” “我还见过熊瞎子扒树。”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可王建民却已经听傻了。 熊瞎子! 那玩意儿可不是野鸡能比的! 真要弄死一头,可真的能值不少钱! 想到这里,王建民呼吸都粗了。 “你没吹牛吧?” “吹牛?” 陈满仓嗤笑一声。 “我今天那野鸡咋来的?” 一句话,直接把王建民堵住了。 是啊,那只野鸡可不是假的。 想到那只肥得流油的野鸡,王建民馋得直咽唾沫。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肉。 要是真能天天从山里往外弄东西,那以后日子还不得飞起来? 想到这里,王建民眼睛越来越亮。 “满仓,我跟你干!”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有本事!” 陈满仓心里冷笑。 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得意模样。 “进山行,不过咱得先准备东西。” “靠我这把破弓可不够,最好能弄把响儿。” 一听这话。 王建民脸色顿时变了,脑袋摇得飞快。 “你可拉倒吧!” “那玩意儿你当是苞米棒子呢?说弄就弄?” “真被人知道,我俩都得进去!” 他说着,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明显有点心虚。 不过很快他像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枪我是真没招,不过我那还有点别的东西。” 陈满仓故意挑眉。 “啥?” 王建民顿时有点得意。 “我前阵子去公社仓库帮忙的时候,顺了几个铁夹子,还有网。” “套兔子套狍子都行,那玩意儿可结实着呢!” 陈满仓听完,差点没笑出来。 这狗东西还真是贼不走空。 上一世也是这样,偷鸡摸狗的事就没少干。 不过现在倒正好,省得自己再费劲准备了。 想到这里,陈满仓故意一拍大腿。 “那还等啥?” “赶紧带我看看!” 王建民一听,也来劲了。 “走!” “我藏苞米地后头了,别人绝对找不着” 苞米地就在村东头,冬天收了棒子,地里只剩一截截枯黄的秸秆茬子,半掩在雪里,风一吹哗啦啦响。 王建民熟门熟路地钻进地边那间看青用的窝棚,从里头拽出一个麻袋,往地上一倒——哐啷啷几声,三四个铁夹子滚了出来,还有一团缠在一起的旧渔网。 “喏,就这些。” “夹子都是公社仓库里压箱底的好货,苏联货,你看看这簧,多硬!” 陈满仓蹲下,拿起一个夹子掂了掂。 铁很沉,齿牙锋利,踩簧的力道也确实足。这种夹子要是夹住了什么东西,不是断腿就是骨头碎,跑都跑不掉。 “网不太行。” 陈满仓随手抖开那张网 “这玩意儿套个兔子都悬。” “那咋整?” “我家里有老辈传下来的网。” 陈满仓把夹子重新装进麻袋。“骑笼网,三指宽的网眼,正经货。” 王建民眼睛一亮,又很快压了下去,装作不在意地“哦”了一声。 陈满仓心里清楚得很,这狗东西在打什么算盘——想跟着自己进山,又不想出力,最好能白捡便宜。 不急。 上一世他在山里跟狼群抢食的时候,什么阴招没见过?对付王建民这种货色,得让他自己把绳子套脖子上。 两人分了手,陈满仓扛着麻袋往家走。 路上碰见几个下工回来的社员,看见他手里那袋东西,都多瞅了两眼,有人还凑过来问了一嘴:“满仓,又弄啥好东西了?” 陈满仓笑着应付两句,没多说。 到家的时候,陈大山正蹲在院里劈柴。看见儿子扛着麻袋进来,搁下斧头,皱着眉走过来:“这啥?” “夹子。王建民从公社仓库顺的。” 陈大山脸色一下就沉了:“顺的?那不是偷吗?你跟他搅和这干啥?” “不是偷。”陈满仓面不改色,“他跟我说的,是公社淘汰下来的旧货,队长点头让他拿的。” 陈大山听完,眉头倒是松了松,闷声道:“那也不兴随便拿人东西。回头我找他爹问问。” 第6章 大嫂 李春兰从灶台后头探出头,笑骂道:“行了行了,满仓,快洗把脸吃饭,一会儿你爹该上工了。” 陈满仓应了一声,去院里水缸边舀了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水冷得刺骨,可他却觉得浑身舒坦。 一家人刚围着桌子坐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 “哎哟!家里正吃饭呢?” 陈满仓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蓝布棉袄、头上裹着灰色围巾的女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高壮壮、闷声不响的男人。 大嫂刘桂兰,大哥陈满囤。 陈满仓端碗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上一世,他对这个大嫂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真要评价,那就是两个字:算计。 刘桂兰是隔壁公社嫁过来的,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嫁进陈家没两年就闹着分了家,带着陈满囤单过。按理说分家也正常,可问题是分家的时候,她硬是把家里仅存的那点细粮和半扇腊肉全划拉走了,嘴上说得漂亮:“爹,我们分出去单过,不拖累你们,这些就当是借的,回头还。” 可这一借,就再也没还过。 后来陈满囤两口子搬去了镇上,刘桂兰在供销社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陈满囤则在搬运队扛大包,两人没孩子,一个月少说能攒下三四十块。 可每次回村,大包小包拎着的都是便宜货,给陈小月带的糖块都是散装论斤称的那种最次的。 上一世陈满仓出事以后,陈大山气得吐血,刘桂兰不但没伸手帮一把,反而在村里逢人就说:“我就说满仓那孩子迟早得出事,整天跟他爹顶着干,能有好?” 陈满仓后来在深山里想起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恨,只是觉得凉。 此刻,刘桂兰已经笑盈盈地走进了屋,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妈,我跟满屯顺路回来看看,给爹买了点鸡蛋糕,给小月带了点江米条。” 陈小月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扒拉油纸包,被李春兰一巴掌拍了回去:“没规矩!你嫂子还没坐下呢!” “哎呀妈,孩子嘛,让她吃。”刘桂兰笑呵呵地说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满仓身上,“满仓,听说你昨晚上进山了?还打着野鸡了?” 消息传得倒快。 “运气好。” “啧啧,那可真是本事!” 刘桂兰说着,眼神往灶台上飘, “野鸡肉炖了吧?我就说嘛,一进院就闻着香味了。” 话说到这份上,谁都听明白了。 李春兰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起身去灶台边揭开了锅盖,用筷子夹了小半碗鸡肉出来,递过去:“桂花,你们也没吃呢吧?先垫垫。” 刘桂兰嘴上说着“哎呀妈,不用不用”,手已经接过碗了,还顺嘴问了一句:“满囤,你吃不?” 陈满囤从进门就一直站在门口,闷声说了句:“不饿。” 可眼睛还是往那碗鸡肉上瞟了一眼。 陈满仓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哥了。 陈满囤比他大六岁,从小就老实,话少,干活不惜力,可就是耳朵根子软。 娶了刘桂兰以后,更是被拿捏得死死的,刘桂兰说东他不敢往西,分家的事儿是刘桂兰闹的,搬去镇上是刘桂兰提的,就连逢年过节回不回来,都是刘桂兰说了算。 上一世,陈满仓从来没有怨过自己这个大哥,因为他知道,陈满囤不是坏人,只是窝囊。 可窝囊,有时候比坏更让人心寒。 一家人重新坐下吃饭,刘桂兰一边吃着鸡肉,一边东拉西扯地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陈大山身上。 “爹,你这腿咋样了?还疼不疼?”刘桂兰问。 陈大山夹了口咸菜,闷声道:“不碍事,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刘桂兰点点头,话锋一转,“爹,我跟你说个事儿,上回你托我打听的那个公社仓库的活儿,我给问过了,人家说要人,可得托关系,没个三十二十的打点,根本进不去。” 陈大山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刘桂兰继续说:“要我说,爹你这生产队队长干得也挺好,何必折腾呢?再说了,满仓现在也能进山打猎了,家里日子慢慢就好过了。” 这话听着像是劝慰,可陈满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上一世,陈大山确实动过去公社仓库干活的念头,可最后没去成,因为刘桂兰说“托关系得花钱,家里哪来那么多钱”。 后来陈大山自己琢磨了几天,也觉得家里走不开,就放下了。 可这一放,就再也没提起来。 陈满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刘桂兰是真的帮不上忙,还是压根不想帮? 他没往下深想,只是低头喝粥。 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算了,再说吧。” “对了满仓,你昨儿打的野鸡,下回再进山,能不能帮你大哥也弄一只?你大哥在搬运队干活累,我想给他炖点汤补补。” 这话说得天经地义似的。 李春兰忍不住了:“桂花,满仓才刚学会打猎,哪有那本事说打就打?山里又不是自家鸡圈。” “哎呀妈,我就是随口一说。”刘桂兰笑着打圆场,可眼神里明显有点不以为然。 陈满仓放下碗,看着刘桂兰,平静地说:“嫂子,我下回进山要是运气好,给大哥留一只。” 刘桂兰顿时眉开眼笑:“哎!我就说满仓最懂事!” 陈满仓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在这个家里,刘桂兰这种人,你越跟她计较,她越有话说。与其让她在背后嚼舌根,不如先把面子做足。 至于里子,他自己留着就行。 一顿饭吃完,刘桂兰又坐了一会儿,见没什么油水可捞,就拉着陈满囤起身告辞。临走时还特意把油纸包里剩下的两块鸡蛋糕揣进了自己兜里,嘴上说:“妈,我留着路上吃,你们不用送了。” 李春兰站在院门口,看着两口子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对陈满仓说:“你嫂子那个人,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 陈满仓摇摇头:“妈,我没生气。” 他是真的没生气。 因为上一世他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不值得你生气。 李春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个儿子最近变得沉稳了许多,以前一点就着的脾气,现在居然能沉得住气了。她心里又欣慰又酸,转身去收拾碗筷。 陈满仓坐在炕边,脑子却没闲着。 刚才刘桂兰提到公社仓库的活儿,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 上一世他逃进黑瞎子岭以后,才知道那片深山老林里藏着多少好东西——人参、貂皮、鹿茸、虎骨……这些东西放在这个年代,那可都是硬通货。 可问题是,怎么把山里的东西换成钱? 直接拿去供销社卖,价格压得低不说,还得开证明、登记,容易被人盯上。 私下倒卖又犯法,万一被抓,搞不好比搞破鞋罪还大。 陈满仓眯起眼,开始盘算。 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帮他销货、又不会出卖他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村里人,因为村里人嘴不严。 也不能是陌生人,因为陌生人靠不住。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名字——王老狠。 王老狠是黑瞎子岭另一头的采参人,上一世陈满仓在深山里跟他打过几次照面。那人五十来岁,满脸横肉,看着凶,实际上是个讲规矩的人。 他常年进山采参,跟山下几个黑市贩子有联系,手里不缺钱。 可问题是,现在这个时间点,王老狠还不认识自己。 陈满仓想了想,决定不急。 进山的事儿得一步一步来,先把王建民那边料理了再说。 第7章 祖传 屋里鸡汤的香味还没散尽,陈小月正抱着碗舔得认真,李春兰在灶台边收拾碗筷,陈大山已经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准备去队里上工。 “爹,你等会儿。” “咋了?” “我想翻翻仓房,找点东西。” “仓房?”陈大山愣了一下,“那破地方有啥好翻的?净是些用不上的破烂。” “我记得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点老物件,我想看看还在不在。” 陈大山张了张嘴,最后没再拦着,只是闷声道:“随你吧,别把东西翻乱了就成。”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李春兰倒是多看了儿子两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问,转身去里屋给小月补棉裤。 陈满仓推开仓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间仓房不大,靠墙堆着几袋喂牲口的干苞米杆子,墙角扔着两把豁了口的锄头,还有一个缺了腿的马鞍。头顶的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落了厚厚的灰。 陈满仓蹲下身,把手伸进墙角那个最破的木箱子里。 这个箱子他记得。 小时候他见过爷爷从里面往外掏东西,那时候他还小,只觉得箱子里的铜环子亮闪闪的好看,爷爷就笑着敲他脑壳,说“这是咱们陈家猎户吃饭的家伙,你小子想学,得先长个”。 后来爷爷走了,这箱子就被扔进了仓房,再也没人打开过。 陈满仓把手伸进去,先是摸到了一团发硬的麻绳,然后是几块包了油纸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最先翻出来的是一把木梭子。 梭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木头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两头包了铜皮,虽然放了这么多年,却没有半点腐朽的痕迹。这是织网用的梭子,陈满仓认得。 他爷爷那辈儿,陈家不光打猎,还会自己织网、下套、训鹰。 接着,他从箱子底下拽出一团缠在一起的旧网。 网线已经有些发黑了,但网眼整齐,网口约莫三指宽,拉扯了几下,竟然还有韧性,没有朽烂。 陈满仓眼睛微微一亮。 这是一张骑笼网,专门用来逮活物的。网身不算大,但做工极为扎实,每一处接口都打了死结,边角还镶了铜环。 这张网要是收拾收拾,还能用。 他的手继续在箱子里翻找。 很快,又摸出来几样东西:三只大小不一的铜转环,黄铜铸的,拿在手里沉甸甸,虽然蒙了灰,但稍微一擦就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光泽;两块牛骨板,打磨得光滑,上面还刻着看不懂的花纹;以及一对铜铃铛,拿起来一摇晃,声音清脆得不像话。 “鹰铃铛……” 陈满仓看着手里这些东西,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 这些东西,他在上一世也见过。 那时候他已经逃进黑瞎子岭,有一年冬天在山里捡到一个被遗弃的鹰场,从里面翻出了类似的铜环和铃铛。他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是些破烂,随手扔了。 后来他才从黑瞎子岭深处一个独居的老猎人那里知道,这些东西是“鹰把式”吃饭的家伙。 铜转环是拴鹰脚绊子用的,牛骨板是架鹰用的“鹰把手”,鹰铃铛则是系在鹰尾上,鹰一飞,铃声一响,猎人就知道它在哪。 那老猎人说:“真正的山里人,不靠枪,靠鹰。鹰一辈子都是你的眼睛。” 陈满仓当时没在意,因为那时候他已经靠着一把猎弓和一把柴刀活了下来。 可现在,看着手里这些祖传的老物件,他忽然明白了爷爷当年为什么把东西传下来,却从没教过自己。 因为那时候日子太平了,公社化了,不兴搞这些“封资修”的玩意儿了。 爷爷怕招祸。 可这些东西,才是陈家真正的传家宝。 比那两袋大米、两斤猪肉,值钱一万倍。 陈满仓慢慢站起身,把东西一件件用旧布包好,抱回了北屋。 李春兰看他抱着一堆破烂进来,忍不住问:“你翻出啥了?瞧你那稀罕劲儿。” “妈,咱家祖上是干什么的?” “你爷爷不是老猎户嘛,你问这干啥?” “打猎的猎户,还是训鹰的猎户?” 李春兰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都有吧,你爷爷年轻时候还能架鹰呢,后来不让养了,鹰就放了。你问这个干啥?” 陈满仓没回答,只是把那包东西放在炕上,一样一样摆开。 铜转环在煤油灯下闪着光,鹰铃铛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陈小月好奇地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铜铃铛,眼睛亮晶晶的:“哥,这是啥?真好听!” 陈满仓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这是咱家吃饭的家伙。” “满仓,你该不会是想……训鹰吧?那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爷爷那辈儿才行,你都没摸过鹰毛呢。” “妈,我摸过。” 陈满仓这话说得平静,可连他自己都知道,上一世的“摸过”,是在山里的十几年。 黑瞎子岭的鹰,他见过太多次了。 金雕、苍鹰、雀鹰、鹞子……他都打过交道。 那老猎人后来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了他,从怎么认鹰、怎么下网、怎么上熬鹰、怎么叫远,到怎么判断一只鹰能不能捕猎、能猎什么猎物。 上一世他没把这些当回事,因为那时候他只想活着。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本事,就是他这辈子翻身的本钱。 这个年月,枪买不起,狗养不起,可鹰不一样。 鹰不用喂粮食,吃的是肉。 肉可以从山里打。 鹰捕到的猎物,比人用弓射的更多、更快。 一只训好的苍鹰,一天能抓七八只兔子,放到供销社能换粮票、布票,甚至直接换钱。 想到这里,陈满仓的脑子越来越清醒。 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唯二有的,就是一座没人敢进的山,和一身没人知道的本事。 而这些东西——这张骑笼网、这几只铜转环、这副牛骨板——就是他启动这一切的钥匙。 王建民以为他是想靠打猎卖肉发财。 陈满仓要让他知道,自己想要的,远不止一只野鸡。 “妈,这张网还能用。”陈满仓把骑笼网拎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网身。 李春兰看着儿子那股认真的劲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儿子,真的不一样了。 “你爹要是知道了……”李春兰犹豫道。 “我爹不会拦我。”陈满仓抬起头,“他今天说的,让我别往深处走,不是不让我进山。” 李春兰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点,别逞能。” 陈满仓点点头,把东西收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眼下还是冬天,山里的鹰还没开始大规模迁徙,但靠山屯这一带,常年有苍鹰和雀鹰活动。 他需要先去山里转一圈,摸清楚鹰的踪迹,然后找个合适的地方下网。 训鹰是细活,急不得,但第一步,得先逮到鹰。 王建民那边,他得先稳住。 等那狗东西把铁夹子和网拿来,就让他先尝尝甜头,打几只兔子、狍子,把村里的眼睛先蒙住。 等自己的鹰训好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开始。 陈满仓把牛骨板握在手里,慢慢摩挲着上面被磨得光滑的纹路。 骨板上隐隐刻着两个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勉强辨认出来——“鹰神”。 陈满仓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上一世你对我不薄,让我从悬崖上活着回来。” “这一世,我带着你的本事活。” 第8章 鹰笼 陈满仓把那包祖传的老物件收好,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眼下刚过了年,山里的雪还没化透,但鹰已经开始往北回迁了。 他在黑瞎子岭那十几年,太清楚这个时节了——鹞子、苍鹰、雀鹰,都在这个时候过境,运气好能碰上根骨硬实的,训出来就是一把好手。 他需要先去山里摸清楚鹰的踪迹,然后找个合适的地方下网。 可翻遍仓房,骑笼网虽然还能用,但缺的东西还不少。 陈满仓蹲在仓房门口,把里面的东西又翻了一遍。 角落里有个破木箱子,上面压着一摞喂牲口的干苞米杆子,他把杆子扒拉开,掀开箱盖,里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零碎——生锈的铁钉、豁口的刨刃、几截断了的皮绳。 他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忽然顿住了。 一卷细铁丝。 铁丝不算粗,跟筷子尖差不多,颜色已经发乌,但拿在手里折了折,还有韧性,没有锈断。 陈满仓眼睛微微一亮。 这玩意儿放在后世不算什么,可在这个年月,铁丝是金贵东西,村里人想弄点都得去公社供销社凭票买,还不一定有货。 他不知道这卷铁丝在家里放了多少年了,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陈满仓把铁丝拿到院子里,蹲在磨盘旁边,开始盘算。 他需要做一个笼子。 不是关鸡关兔子的那种笼子,而是装“诱子”用的——诱子就是活饵,专门用来引诱天上的鹰。 训鹰的行当里,逮鹰的法子分好几种,最常见的是用网,用套,还有一种是用“诱子”。 所谓的“诱子”,说白了就是一只活的小鸟或者鸽子,绑在专门做的笼子上面,周围支起骑笼网。 天上的鹰看见底下有猎物,一个猛子扎下来,爪子刚碰到诱子,周围的网就塌了,直接把鹰扣在里面。 这法子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多。 诱子不能太大,太大了鹰害怕,不敢下来;也不能太小,太小了鹰看不上,嫌塞牙缝都不够。 最好用的是沙半斤或者斑鸠,个头适中,扑腾起来动静大,容易引起鹰的注意。 笼子也有讲究——得做成圆柱形,直径不能太大,十来公分就够,长度倒是不短,得有三四十公分,这样诱子在里头能来回跑,扑腾得欢实。 铁丝不粗,但够硬,编出来的笼子只要形状对了,撑得住就行。 陈满仓从屋里找了把旧钳子,开始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铁丝在手里转来转去,他手指头灵活得不像个庄稼汉。 这手艺是上一世在黑瞎子岭跟那个老猎人学的,那老家伙教他编笼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嘿嘿,你要是手笨,鹰就遭罪。鹰遭了罪,就不给你干活。” 那时候他为了学这门手艺,手指头被铁丝扎破过不知道多少回,大冬天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一遍遍拆了重编。 现在倒好,手一碰到铁丝,肌肉记忆就回来了。 陈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碎花棉袄,蹲在旁边看。 “哥,你在干啥?” “编笼子。” “编笼子干啥?” “抓鸟。” 陈小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抓鸟给我吃?” 陈满仓手上的动作没停,笑着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吃。” 小丫头不服气地嘟囔:“那你抓鸟不给我吃,抓它干啥?” “抓来有用。”陈满仓手上的铁丝绕了一圈,又用钳子拧紧,“哥要训鹰。” “训鹰?”陈小月眼睛瞪得溜圆,“就像爸爸说的那种?天上飞的鹰?” “对。” “哥你吹牛!”陈小月撇了撇嘴,“爸爸说那是他爹才会的本事,你连鸡都没杀过,还训鹰呢。” 陈满仓没跟她争,只是笑了一下。 他确实没杀过鸡。 但他杀过熊。 这话当然不能跟小丫头说。 铁丝笼子编了大半个钟头才成型,圆柱形,一头留了个活门,方便把诱子塞进去,另一头封死。笼身编得不算多好看,有几处铁丝拧得不太规整,但整体结实,用力捏了捏,纹丝不动。 陈满仓把笼子举到眼前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能用。 编完笼子,他又翻出一团旧麻绳,从中间劈开几股,搓了几根细绳出来。 这些东西是准备绑网用的。 骑笼网是逮鹰的关键,支网的时候得把网的四角撑开,用竹竿或者树枝支起来,网下面撒谷子或者放诱子,鹰一落网,绳子一拉,网就扣下来。 那老猎人就说过:“网支得不好,鹰就从底下钻。鹰跑了,你这一天的功夫就白费。” 陈满仓把网从仓房里拿出来,摊在院子里检查了一遍。 这张骑笼网确实有些年头了,网线发黑,边角有几处被老鼠咬断的线头,但整体骨架还在。他用麻绳把断了的网眼重新穿起来,该补的地方补,该紧的地方紧。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网总算收拾得能用了。 正忙活着,李春兰从屋里探出头:“满仓,别折腾了,进屋吃饭!” “来了。” 陈满仓把东西收好,拍了拍身上的灰,牵着陈小月的手进了屋。 饭桌上照例是苞米糊糊、咸菜疙瘩,外加几个苞米面窝头。 陈大山已经坐在炕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糊糊,手里捏着个窝头,正低着头慢慢嚼。他吃饭一向快,今天却吃得慢,眉头拧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陈满仓看了一眼,没吭声,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 稀得跟水似的。 他想起上一世在黑瞎子岭的日子,那时候饿极了啃树皮,可比这苞米糊糊难吃多了。可那时候是一个人,孤零零的,饿死也没人管。 现在不一样。 现在家里还有爹,有娘,有妹妹。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糊糊,心里默默盘算——明天就进山。 李春兰给陈小月掰了半个窝头,小丫头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满仓:“哥,你明天真能逮着鸟吗?” “差不多。” “那我要吃烤的!” “行。” 陈大山抬起头,看了陈满仓一眼,闷声道:“你明天还要进山?” “嗯。” “这回往哪儿走?” “不往深里去,就在村后头那片河边转悠。” 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窝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别逞能。” “我知道。” 陈大山没再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一口闷了,放下碗,抹了把嘴,起身披上棉袄就往外走。 李春兰在后面喊:“你干啥去?碗还没收呢!” “去队里看看,仓库那边漏风,得找人修修。”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 李春兰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陈满仓,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啥?” “你爹今天去公社开会,听说上面要调整生产队的干部,你爹那个队长的位置,怕是有人盯上了。” “谁?” “还能有谁。”李春兰撇了撇嘴,“王卫东。” 陈满仓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王建民的老子。 上一世就是这老东西设的局,让自己爹丢了队长的位置,气得吐血。后来王卫东顶上去当了生产队队长,中饱私囊,村里人敢怒不敢言。 这一世,他还没腾出手来收拾王建民,王卫东倒是先动了。 “妈,你别担心。”陈满仓声音不大,却沉得很,“有我呢。” 李春兰看了儿子一眼,总觉得这孩子最近说话做事,越来越不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吃完晚饭,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小月趴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都快捏不住了,还在那认认真真地描红。 李春兰在旁边纳鞋底,一针一线,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满仓坐在炕边,把今天收拾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骑笼网、铁丝笼子、麻绳、竹竿、那把老旧的猎弓、几支竹箭。 东西不多,但进山够用了。 他把东西一件件用旧布包好,码在墙角,然后躺回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上一世,他在黑瞎子岭待了十几年,从二十岁熬到三十多岁,从一个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熬成了山里最狠的猎人。 重活一回,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急不得。 上一世他杀了王建民全家,自己也跳了崖,那是同归于尽。 这一世,他要活。 不光要活,还要活得好。 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让妹妹吃得起白面馒头,穿得起新衣裳。 要让那些害过他们家的人,一点一点把欠的债还回来。 陈满仓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吹窗户纸的哗啦声,还有隔壁屋里陈小月翻书的沙沙声。 他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院子里的雪地照得发白。 远处黑瞎子岭黑压压地横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可陈满仓知道,那头巨兽肚子里,藏着多少宝贝。 而那些宝贝,这一世,都是他的。 第9章 抓鹰 天还没亮,陈满仓就醒了。 炕上的被窝还带着余温,窗外漆黑一片,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 他没有赖床,掀开被子坐起来,摸索着穿上棉袄。 李春兰在外屋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门帘上,忽明忽暗。 “妈,还有窝头吗?” “锅里热着呢,你揣两个。” 李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还在睡的陈大山和陈小月。 陈满仓去外屋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他拿了两个苞米面窝头,揣进棉袄里怀的口袋,又弯腰从灶台边拿起昨晚就收拾好的东西——骑笼网卷成一捆,铁丝笼子拎在手里,几根竹竿用麻绳绑着,还有那把老旧的猎弓和一壶竹箭。 李春兰看着他这一身行头,眼圈忽然有点红。 “满仓,你小心点儿。” “妈,你放心。” 陈满仓冲她笑了一下, “就是去河边转转,不往深里去。” 李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陈满仓推开院门,冷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冻得他眯了眯眼。 天还没亮透,村子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晨雾里,远处的黑瞎子岭黑压压地横在天边,像一道巨大的影子。 脚下的雪踩得嘎吱作响,他沿着村后的小路,一路往河边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了一片河滩。 河面还没完全冻实,中间还有一道窄窄的水流,哗哗地响。 河边长着一片杂木林子,主要是水曲柳和山杨树,树枝光秃秃的,挂着一层白霜。 陈满仓停下来,眯着眼打量了一圈。 这片林子他太熟悉了。 上一世他在黑瞎子岭头几年,没少在这一带转悠。 河边有水源,林子里有野果和草籽,秋天的时候各种鸟都喜欢往这儿扎堆。 猛禽也喜欢这儿——因为猎物多。 他沿着林子边缘走了一圈,找了一处地势开阔、视野好的地方。 两棵相隔不远的山杨树,中间刚好能挂网。树下是平整的雪地,没有太多灌木遮挡,从天上往下看一目了然。 “就这儿了。” 陈满仓把骑笼网从背上解下来,抖开。 网身不大,约莫两米长、一米宽,网眼三指宽,麻绳编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昨晚补过之后,看着还算结实。 他把网的上沿系在两根竹竿上,又把竹竿分别绑在左右两棵树上,用活扣固定。网的下沿自然垂落,离地面约莫半尺高。 接着,他把铁丝笼子放在网下的正中央。 笼子里有三只麻雀——老家贼。 昨日傍晚,天色刚擦黑,一家人吃过晚饭,陈小月正趴在炕上收拾课业。 陈满仓脑中忽然闪过擒鹰的念头,当即放下手中杂活,取了手电筒走到屋外。 东北寒冬酷寒,寻常飞鸟早已南迁,唯独麻雀最是耐活。 村舍老草房的屋檐缝隙、草棚孔洞,都是它们避风取暖的绝佳窝点,一掏一个准。 陈小月见他打着手电往外走,好奇地跟了出来:“哥,你干啥去?” “掏老家贼。” “掏老家贼干啥?”小丫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烧着吃可香了!” 陈满仓笑着摇头:“不行,这老家贼我有大用,指望着它们帮我抓鹰呢。” “抓鹰?”陈小月歪着脑袋,半信半疑。 陈满仓没多解释,把她抱起来,举到屋檐底下。 “你看看这里头有没有?” 陈小月伸手往草洞里一摸,小脸顿时一喜:“有!热乎的!” 她小手一抓,从里面掏出来两只毛茸茸的麻雀,攥得紧紧的,生怕跑了。 “别撒手,放笼子里。” 陈满仓把铁丝笼子的活门打开,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把麻雀塞进去。 两只麻雀一入笼就开始扑腾,撞得笼子哗啦响。 “这边应该还有。”陈满仓举着手电又照了一圈。 陈小月来劲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伸进另一个草洞,又抓出来一只。 “哥!三只了!” “够了。”陈满仓把她放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明天哥给你带好吃的。” “比老家贼好吃?” “好吃一百倍。” 陈小月这才满意,蹦蹦跳跳地回了屋。 此刻,三只麻雀在铁丝笼子里扑腾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陈满仓把笼子的活门关好,又用麻绳把笼子固定在雪地上,防止被扑腾翻了。 然后,他退后几步,检查了一遍整个布置。 网挂好了,笼子放好了,诱子也叫得正欢。 接下来就是等。 陈满仓走到三四十米外的一棵大榆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把棉袄裹紧,戴上那顶破毡帽,眯着眼盯着骑笼网的方向。 天渐渐亮了。 晨雾慢慢散开,阳光从东边山脊后面透出来,把河面照得亮晶晶的。 陈满仓掏出窝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苞米面窝头又硬又粗,嚼起来拉嗓子,可他知道,这已经算不错的了。 家里就剩下那点苞米面,再不想办法,过几天连窝头都吃不上。 等待的间隙,前世记忆悄然翻涌。 当年在黑瞎子岭,那位老猎人曾教过他无数山野生存的本事。 老人说过,训鹰之道,最先学的从不是熬鹰、驯猎,而是识鹰、选鹰。 鹰分三六九等。 有的鹰天生胆小,见人就慌,训出来也不顶用。 有的鹰性子烈,宁死不屈,熬不过去就死了。 还有的鹰看着凶猛,其实笨得要命,追兔子能撞树上。 真正的好鹰,得看眼神,看骨架,看爪子和喙。 眼神要稳,不能乱瞟。骨架要硬,胸脯要宽,翅膀要长。 爪子要粗,指甲要尖,喙要弯得像钩子。 这样的鹰,才有灵性,才值得花功夫训。 老猎人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叼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看着远处盘旋的一只苍鹰,眼神里全是敬意。 陈满仓那时候不懂,后来在山里待久了才明白——鹰从不是供人取乐的玩物,更不是单纯的捕猎工具,而是可以并肩共生的伙伴。 正想着,远处天空忽然出现一个小黑点。 陈满仓眼睛一眯,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绷紧了。 黑点越来越大,在天空中盘旋着,慢慢地往骑笼网的方向靠近。 是一只鹰。 个头不大,翅膀宽而圆,尾巴较长,飞行姿态轻盈。 陈满仓仔细辨认了一下——白尾鹞。 这种鹰在东北冬天虽然能过冬,但老一辈的猎人都知道,白尾鹞不能猎、不能养、不好用。 它性子怯,怕人,就算勉强训出来,也不肯卖力气抓猎物。 再加上它的爪子细小,力气不足,抓个老鼠都费劲,更别提野鸡兔子了。真正靠山吃饭的猎人,没人愿意在白尾鹞身上浪费时间。 那只白尾鹞在林子上面盘旋了两圈,似乎注意到了铁丝笼子里扑腾的麻雀。 它犹犹豫豫地降低了高度,却又在半空悬停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掂量。 陈满仓盯着它,心里一点都不紧张——这种货色,就算落网了他也不想要。 果然,白尾鹞最终还是没有俯冲下来,翅膀一偏,朝南边飞走了。 陈满仓摇了摇头,重新靠着树干坐好。 这次等了不到半个钟头。 他正靠着树干打盹儿,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叽叽叽”声从笼子那边传来。那三只麻雀叫得比刚才更尖更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陈满仓猛地睁开眼,抬头往天上看。 天际北侧,一道厚重霸道的黑影极速压来。 双翼宽厚磅礴,飞行姿态沉稳凌厉,气场凶悍,和方才怯懦的白尾鹞判若云泥。 苍鹰! 是东北猎人冬日最看重的——兔鹰! 陈满仓瞳孔一缩,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寒冬万物蛰伏,多数猛禽要么南迁避寒,要么隐匿蛰伏。 唯独苍鹰偏爱冬日捕猎,此时鸟兽饥寒交迫,行动迟缓,最易捕捉。 也正因如此,冬日的苍鹰,是一年之中体魄最壮、性子最烈、猎性最佳的极品。 一只上好的成年兔鹰,捕猎能力堪比一把老猎枪,是猎人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那只苍鹰飞得不高,沿着河边一路搜寻,明显是在找食。 它很快发现了铁丝笼子里疯狂扑腾的麻雀,翅膀一收,像块石头一样直直地砸下来。 速度快,角度刁,没有半点犹豫。 好鹰! 陈满仓心里暗赞一声。 苍鹰俯冲到离网不到一米的时候,双爪猛地前伸—— 哗啦! 骑笼网的活扣被扯开,整张网兜头扣了下来! 那只苍鹰反应极快,翅膀猛地一扇,想要挣脱,可网眼已经缠住了它的爪子。 它越挣扎,网缠得越紧,最后整个身体都被裹在里面,只剩脑袋露在外面,眼睛瞪得溜圆,发出愤怒的“嘎嘎”声。 陈满仓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心脏砰砰直跳。 他掀开网,伸手进去,两只手稳稳地握住鹰的身体。 这一握,他心里就有数了。 沉。 体长约莫五十多公分,翅膀展开足有一米多宽。 胸脯宽厚,骨架粗壮得像个小磨盘,爪子又粗又长,指甲黑亮锋利,像一把把小弯刀,喙弯如铁钩。 关键是眼神。 这鹰的眼睛是深黄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死死盯着他,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杀意。 它不慌,不乱挣扎,而是用爪子死死勾住网线,试图借力挣脱,那股子狠劲让陈满仓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陈满仓深吸一口气,把它从网上摘下来,拢住翅膀,握在手里。 苍鹰在他掌心里猛地挣扎了一下,翅膀扇出一股劲风,差点脱手。 陈满仓加了几分力道,把它稳住。 那鹰发现挣不脱,竟然安静了下来,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他,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厉。 “好家伙。”陈满仓嘴角慢慢勾起来,眼底全是满意。 这鹰的根骨,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十倍。 他小心地检查了一遍——翅膀完好,爪子有力,羽毛没有大的损伤,胸脯摸上去厚实有肉,说明最近吃得不错,身体状况极佳。 正是冬日最适合驯养、最能出活的上等兔鹰。 陈满仓把骑笼网收了,铁丝笼子拎起来,三只麻雀还活着,扑腾得欢实。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怀里的苍鹰不时挣扎一下,爪子勾住他的棉袄袖子,几下就把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陈满仓也不恼,反而笑了。 “别闹。”他低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等回去,我给你好好收拾收拾。” 苍鹰当然听不懂,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翅膀微微张开,随时准备再次挣扎。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雪地照得明晃晃的。 远处靠山屯的烟囱冒着炊烟,村子在晨光里显得安宁而破败。 陈满仓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个老猎人的话。 “鹰最是傲骨,你敬它一分,它便报你十分。苍鹰生性高傲,宁折不弯,绝不轻易臣服。可一旦认主,便是终生不变的生死搭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苍鹰,眼神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这一世,咱俩搭伙。” “你帮我打食,我帮你活命。” “谁也不亏。” 苍鹰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警告。 陈满仓笑了,大步流星地往家走去。 第10章 扁鹰 陈满仓推开院门的时候,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脊。 李春兰正在院子里抱柴火,看见儿子手里握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进来,愣了一下。 “这啥玩意儿?” “鹰。”陈满仓把苍鹰往身前亮了亮,“刚逮的。” 李春兰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鹰在陈满仓手里一动不动,可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黄澄澄的,透着一股子凶光。 爪子跟铁钩子似的,牢牢勾住陈满仓的棉袄袖子,已经撕开好几道口子了。 “哎哟我的天!”李春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东西可凶!你小心它叨你眼睛!” “没事儿,妈,它现在懵着呢,顾不上叨我。” 陈满仓说着就往屋里走。 李春兰在后面追着喊:“你进屋干啥?别把你爹吵醒了!你爹昨晚上巡仓库半夜才回来!” 话还没说完,陈满仓已经掀开门帘进了屋。 陈大山正躺在炕上打呼噜,棉袄脱了一半搭在身上,露出一截打了补丁的秋衣。 陈小月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陈满仓轻手轻脚地走到外屋,把苍鹰放在炕沿上,腾出手来翻找东西。 他昨晚就准备好了——一条破棉裤,裤腿剪下来一截,缝了个套子。这是用来暂时装鹰的,比直接握在手里省劲儿。 正翻着呢,里屋门帘一掀,陈大山披着棉袄走了出来。 “你一大早上折腾啥呢?” 陈满仓回过头,把手里的苍鹰一亮。 “爹,你看。” 陈大山一眼就瞅见了那只鹰,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他年轻时跟老辈人进过山,见过苍鹰,可那都是远远瞅见的。 这么近看一只活的、完整的苍鹰,还是头一回。 那鹰站在炕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翅膀抿得紧紧的,浑身的羽毛漆黑发亮,胸脯是一片青灰色的横纹脯花。 两只爪子粗得像小孩儿的手指头,指甲弯弯的,黑得发亮。 陈大山凑近了看,忍不住啧啧两声:“这鹰不小啊。” “七两半还多呢。”陈满仓说,“我掂量着,快八两了。” “你搁哪儿逮的?” “河边那片林子。” “用咱家那破网?” “嗯。” 陈大山围着鹰转了两圈,伸手想摸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东西咬人不?” “咬。”陈满仓笑了,“不光咬,还叨呢。你手别往它跟前凑。” 陈大山收回手,蹲下来仔细端详。 这鹰的头版有点雕的意思,前胸开阔,膀子上的毛片薄薄的,夹得挺紧。爪子四指呈一个十字形,抓把看着就扎实。最稀罕的是背毛——漆黑一片,没有杂色,是那种二年鹰退毛后才会有的成色。 “这鹰相好啊。”陈大山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陈满仓听爹这么说,心里挺受用。他知道爹虽然不会训鹰,但年轻时候跟着老辈人混过,多少懂点皮毛。 “爹,这搁老辈人嘴里,叫铁鹞子。” “正儿八经的好鹰。训出来之后,从麻雀到野鸡兔子,全都不在话下。” 陈大山点点头,又摇摇头:“鹰是好鹰,可你会训吗?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爷爷那辈儿行,你都没摸过鹰毛呢。” “爹,你放心吧。”陈满仓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只破了个窟窿的袜子,“我自有办法。” “你就拿这个糊弄鹰?” “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叫扁鹰的法子。袜子有弹性,裹着鹰翅膀抿起来,它挣不开,又伤不着。等它习惯了就不怕人了。” 说着,他把苍鹰从炕沿上拿起来,用袜子整个裹住,只露出脑袋。 鹰的身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翅膀贴服在身体两侧,两只爪子并拢贴着尾巴。陈满仓又掏出一根棉布条,在鹰腿和尾巴根那儿绕了两圈,轻轻捆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陈大山直愣神。 “你小子啥时候学的这手艺?” 陈满仓笑了笑没回答,把裹好的鹰扁在左手掌心里。 那苍鹰刚被裹住的时候尖声叫了几嗓子,声音又尖又厉,把里屋的陈小月都吵醒了。 小丫头揉着眼睛跑出来,看见哥哥手里裹着个东西,好奇地凑过来。 “哥,这是啥?” “大老鹰。” 陈小月看了一眼,吓得往后一蹦:“哎呀妈呀!它眼睛好凶!” “凶就对了。”陈满仓笑了,“不凶的鹰不好用。” 李春兰这时候端着盆从外头进来,看了一眼陈满仓手里的鹰,又看了一眼陈大山:“你爷俩就这么干瞅着?鹰不吃东西啊?” “不急。”陈满仓说,“生鹰下网,膘都是圆的,饿不坏。现在喂它也不吃,它怕人,不敢吃。” “那咋整?” “先扁着,让它习惯人。”陈满仓说着,把五尺——就是那条编好的长绳子——绕在手指上缠了几圈,抓紧绑着鹰腿的两开,摊开手掌。 那苍鹰趴在袜子里一动不动,陈满仓微微晃了晃手掌,它慢慢挺直了身子,稳稳地站了起来。 “上手了。”陈满仓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陈大山凑过来看,鹰站在陈满仓大拇指的位置,两条腿站得笔直,尾巴拢成一根棍儿,紧紧贴着手背,整架鹰在手上的站相就非常霸气。 “嘿!”陈大山忍不住赞了一声,“站得真稳当。” 话音刚落,那鹰屁股一撅,“呲溜”一下,一道白色的水箭从后头射出来,差点滋到陈大山身上。 “哎哟我操!”陈大山往旁边一闪,差点没站稳,“这玩意儿还带开炮的?” 陈小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爹差点让鹰粑粑糊上!” 陈满仓也笑了:“没事儿,打条是好事,说明它肚子里清膛了。” 李春兰赶紧拿抹布过来擦地,一边擦一边骂:“你这孩子,也不说提前言语一声!这要滋你爹一身,你看他不收拾你!” 陈满仓嘿嘿一笑,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苍鹰,打了条之后,这鹰的状态比刚才又好了一分。 站在他手上,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看,不叫唤了,也不乱挣扎了。 他心里有数。 这种生鹰刚下网,最怕的就是人。它怕你,就不吃食,不吃食就饿,饿了就更怕你,恶性循环。所以头一步不是喂,是让它习惯人。 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小鹰怕扁——就是用袜子裹着,握在手里,让它慢慢适应人的体温和心跳。扁上一天半天的,它就不那么慌了。 接下来就是“闯脸”——架着鹰去人多的地方走,让它见人、见狗、见各种动静,胆子练出来,才能干活。 陈满仓盘算着,今天扁一天,明天去公社大集上闯一天脸,回来差不多就能开食了。 等开了食,再下个毛轴清清膛,后天就能试着成一把鹰。 一切顺利的话,三天之内,这鹰就能干活。 正想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王建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满仓!满仓在家不?” 陈满仓眼神一冷,把鹰递给陈大山:“爹,你帮我扁一会儿,别使劲攥,轻轻握着就成。” 陈大山接过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可不会弄这玩意儿!” “没事儿,你就这么握着,它不乱动你就别动。” 陈满仓说完就往外走。 院门口,王建民缩着脖子站在那儿,脸冻得通红,看见陈满仓出来,立马凑上来。 “你进山了?” “嗯。” “打着啥了?” “没打啥,就转了转,看看能不能进山套点东西。” “套啥?” “兔子、狍子呗,还能套啥。” 王建民眼睛一亮:“能套着不?” “那得看运气。”陈满仓说,“咋的,你想跟着?” 王建民搓了搓手:“我倒是想跟着,可队里这两天活多,走不开。要不你先去,套着了分我一半就成。” 陈满仓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行,等套着了再说。” 王建民又往屋里瞟了一眼:“我听说你今早上抓了个鹰?” 消息倒传得快。 “嗯,河边碰上的,顺手逮了。” “那玩意儿能干啥?” “训好了能抓兔子。” 王建民眼睛更亮了:“真的假的?那玩意儿能抓兔子?” “苍鹰你不认识?老辈子人管它叫兔鹰,专门抓兔子的。” 王建民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冒绿光了:“那训好了让我瞅瞅呗?” “等训好了再说。”陈满仓摆摆手,“我这忙着呢,你先回去吧。” 王建民虽然有点不甘心,但看陈满仓不打算多说,只好缩着脖子走了。 陈满仓站在院门口,看着王建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这狗东西,闻着点腥味就往上凑。 不急。 等鹰训好了,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陈满仓转身回了屋,从陈大山手里接过苍鹰,继续扁在手里。 那鹰在他掌心里稳稳地站着,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已经开始适应了。 陈小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只鹰,小声问:“哥,它真能抓兔子?” “能。” “那它能抓野鸡不?” “也能。” 小丫头的眼睛亮了:“那我能吃兔子不?” 陈满仓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咋光想着吃?” “你不是说让我天天吃肉嘛!”陈小月理直气壮。 陈满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苍鹰,又看了看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勾起来。 “等着吧,用不了几天。” “到时候不光有兔子,还有野鸡、沙半斤,你想吃啥就有啥。” 陈小月高兴得直拍手,蹦蹦跳跳地跑回里屋写作业去了。 陈满仓架着鹰,在屋里慢慢踱步。 那苍鹰站在他手上,尾巴拢成一根棍儿,身子站得笔直,一双黄澄澄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陈满仓看着它,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后天去公社大集闯脸。 大后天开食。 用不了几天,这只苍鹰就能成为他手里最趁手的家伙。 第11章 闯脸 陈大山接过苍鹰的时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爹,你就这么握着,别使劲,也别松手。”陈满仓在旁边指挥着,“它要是不乱动,你就别动弹。” 陈大山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只裹在袜子里的苍鹰,粗糙的大手微微发颤,生怕一不小心把鹰给捏坏了。 这老汉在靠山屯当了这么多年生产队队长,啥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捧着一只鹰,比抱着刚出生的娃娃还紧张。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吧,别磨蹭了。”陈大山不耐烦地摆摆手,其实是嫌儿子在这儿盯着让他更紧张。 陈满仓笑了笑,披上棉袄出了门。 他要去河边把那几根竹竿收回来,昨天走得急,骑笼网收了,竹竿还插在雪地里呢。 等他从河边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陈大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在院子里,一动没动,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爹,你站这儿干啥?进屋坐着啊。” “我怕一动弹它跑了。”陈大山闷声说。 “没事儿,它跑不了。袜子里裹着呢,翅膀都抿着,飞个屁。” 陈大山这才松了口气,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这玩意儿看着不大,还挺沉。” 陈满仓把鹰扁在手里,进屋坐下。 那苍鹰在他掌心里半睁半闭着眼睛,浑身的毛微微蓬松,看着比刚才放松了不少。陈满仓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胸脯,毛片光滑,底下的肉厚实得很。 “这鹰底子好。” 陈满仓自言自语, “膘圆,骨架硬,性子也稳,是个好苗子。” 整整一上午,陈满仓都是扁着鹰在屋里屋外转悠。 上厕所单手解裤腰带,差点没把自己勒着;吃饭的时候左手端着鹰,右手拿筷子夹菜,有几回筷子伸到陈小月碗里去了,惹得小丫头直嚷嚷:“哥!你抢我菜!” 陈满仓嘿嘿一笑:“哥不是故意的,这不是腾不出手嘛。” 李春兰在旁边看着,又好气又好笑:“你说你,为了个鹰连饭都吃不利索了。” “妈,这你就不懂了。” 陈满仓一边嚼着苞米面窝头一边说,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小鹰怕扁。多扁一会儿,它就早熟一会儿。等它不怕人了,那才好使唤。” 李春兰听不懂这些,摇摇头不再问了。 到了中午,陈满仓给鹰松了绑,让它站在手上打了个条。 那鹰憋了一上午,一道水箭滋出去老远,差点滋到灶台上。 “你这鹰,别的不行,开炮是一绝。” 陈大山在旁边看得直乐。 陈满仓也笑了,重新把鹰裹好,继续扁着。 下午的时候,陈大山试着帮忙扁了一会儿。刚开始手生,鹰在他手里有点不安分,扑棱了两下。 陈满仓赶紧接过来,又给鹰捋了捋毛,它才安静下来。 陈大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慨:“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架着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那会儿我还小,就记得那只鹰站他手上,威风得很。” “爷爷训的是啥鹰?” “也是苍鹰,比你这只还大一號。” 陈大山说着,眼神有些恍惚, “那鹰可厉害了,一个冬天抓了二十多只兔子,七八只野鸡。那时候家里不缺肉吃,你奶奶还把兔子皮攒下来,逢年过节拿去供销社换布票。” 陈满仓听着,心里对那个从未谋面的爷爷多了几分敬意。 那才是真正的山里人。 到了傍晚,天刚擦黑,陈满仓给鹰解了绑,让它站在手上活动活动。 那鹰站了半个钟头,尾巴拢成一根棍儿,身子挺得笔直,看着精神了不少。 等它打完了条,陈满仓没有重新裹上,而是把它拴在了椅背儿上。 那鹰上了架,很快就放松下来,浑身的羽毛蓬松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把头埋进翅膀里,单腿儿站着,像是要睡觉了。 陈满仓吹了灯,上炕躺下。 窗外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盘算明天的安排。 明天去公社大集闯脸。 那地方人多,嘈杂,正好给鹰练胆子。 等闯完脸回来,就该开食了。 这鹰从下网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过,膘虽然还是圆的,但肚子里已经快空了。到时候拿只麻雀一引,它肯定忍不住。 只要开了食,后面就好办了。 想着想着,陈满仓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春兰在外屋烧火的动静就把陈满仓吵醒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椅背儿上的苍鹰。 那鹰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头埋在翅膀里,睡得正香。陈满仓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它从架子上解下来,重新用袜子裹好,扁在手里。 然后才去洗脸、吃饭。 今天要出门,不能光着膀子去。陈满仓把那件补丁最少的棉袄翻出来穿上,又把毡帽拍了拍灰,看起来总算不那么寒碜了。 李春兰从灶台后面探出头:“你干啥去?穿这么整齐?” “去公社大集,给鹰闯闯脸。” “闯脸?啥叫闯脸?” “就是带它去见见人,省得以后一看见人就慌。” 李春兰听得半懂不懂,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瞅着有啥好吃的,给你妹捎点回来。” 陈满仓接过钱揣好,把窝头塞进怀里,扁着鹰出了门。 第12章 闯脸 从靠山屯到公社大集,走路得小半个钟头。 天刚蒙蒙亮,路上已经有人了。 几个赶集的妇女裹着头巾,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往前走。 看见陈满仓手里扁着个东西,都好奇地凑过来看。 “哎哟,满仓,你这手里是啥玩意儿?” “鹰。” “我的天!活的?”那妇女吓得往后一缩,“你不怕它叨你啊?” “没事儿,它现在懵着呢,顾不上叨人。” 几个妇女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走远了,陈满仓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凡是碰见他的人,都要多看两眼他手里的鹰。 有的人好奇,凑过来问两句;有的人害怕,远远地就绕开了。 陈满仓不在乎这些,他现在的心思全在鹰身上。 那苍鹰刚开始被人盯着看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身子微微发紧。 陈满仓轻轻给它捋了捋背毛,低声念叨着:“没事儿,没事儿,就是些老百姓,不吃你。” 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习惯了,走了半程之后,那鹰的眼神明显放松了许多,不再那么警惕了。 到了公社大集,天已经大亮了。 大集设在公社大院外面的空地上,逢五逢十开集。 今天正好是初十,人比平时还多。 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看热闹的,黑压压一片。 卖菜的摊子前头围着人,卖布的摊子前头也围着人,还有几个偷偷摸摸换粮票的,躲在角落里嘀咕。 最热闹的是靠墙根那一片,几个老头蹲在那儿下棋,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吵吵嚷嚷,时不时还有人喊一嗓子:“你悔棋!不带这么玩的!” “谁悔棋了?我手滑了!” “你他妈每次都手滑!” 陈满仓瞅准了这个地方,走到大槐树底下,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坐下来。 他选这儿是有讲究的。 下棋的地方人多、动静大、情绪足,正是给鹰闯脸的好地方。 鹰要是连这种环境都能适应,那以后去哪儿都不怕。 他把鹰扁在手里,靠在大槐树上,眯着眼看那些老头下棋。 刚开始,那苍鹰还有点紧张,浑身的毛微微发紧,眼睛四处乱瞟。 周围说话声、争执声、笑声混在一起,对它来说全是陌生的刺激。 陈满仓不着急,慢慢给它捋毛。 一下,两下,三下。 那鹰的毛慢慢松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它连脸上的毛也蓬松了,整个鹰蹲在陈满仓手上,像个毛茸茸的球。 旁边一个看棋的老头注意到了,凑过来问:“小伙子,你这手里是啥玩意儿?” “鹰。” “哟呵!”老头眼睛一亮,“苍鹰吧?” 陈满仓点点头:“大爷好眼力。” “我年轻时也玩过。”老头来了兴致,蹲下来仔细端详,“这鹰不小啊,快八两了吧?” “七两半多。” “好鹰!”老头啧啧赞叹,“背毛漆黑,胸脯青灰,这是二年鹰退完毛的成色。你这鹰哪儿来的?” “河边逮的。” “运气不赖。”老头拍了拍大腿,“这年月,能逮着这么好的鹰可不容易。” 两人聊了几句,老头又回去看棋了。 陈满仓继续架着鹰,在大槐树底下坐了一上午。 人来人往,有人好奇过来看,有人害怕躲着走,还有小孩想伸手摸,被大人一把拽走了。 那苍鹰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放松,再到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陈满仓心里暗喜。 这鹰的性子比他预想的还要稳。 一般的生鹰,头一回闯脸,没个半天根本静不下来。 这只苍鹰倒好,两个钟头就开脸了——连脸上的羽毛都蓬松了,说明它已经完全放松了。 到了中午,陈满仓掏出窝头啃了两口,又从怀里摸出装水的瓶子,给鹰喂了点水。 那鹰低头啄了两口,又抬起头,滴溜溜地四处乱看。 下午三点多,大集上的人渐渐散了。 陈满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扁着鹰往家走。 一路上,那苍鹰站在他手上,姿态比早上稳当多了。 不再东张西望,不再紧张发紧,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歪头看看路边的树。 陈满仓低头看了它一眼,心里踏实了不少。 到了家,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满仓推开院门,陈小月正蹲在院子里玩雪,看见他回来,立马跑过来:“哥!你回来了!鹰怎么样了?” “挺好。”陈满仓笑了笑,“明天就能干活了。” “真的?”陈小月眼睛亮了。 “真的。” 陈满仓进了屋,给鹰解了绑,让它站在手上打条。 憋了大半天,那鹰滋出来的水条足有一米多远,看得陈大山直咂舌。 “这鹰肚子空了。”陈大山说,“你看那水条清的,一点食儿都没了。” “嗯,该开食了。”陈满仓说着,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碗。 碗里泡着一只麻雀——是昨晚他捏死之后扒了皮、开了膛,泡在水里的。 泡了整整一天一夜,肉里的血早就泡干净了,剩下的基本上是泡水的白肉。 这种肉喂鹰,能量少,但好处是鹰吃了不容易上火,而且因为饿得狠了,啥都吃。 陈满仓把泡好的麻雀从碗里捞出来,攥在左手,右手架着鹰。 那苍鹰本来还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看见麻雀,整个鹰瞬间就动了。 它猛地往前一冲,结果因为两开被陈满仓攥在手里,直接大头朝下吊在了半空中。 “别急。”陈满仓右手轻轻一荡,那鹰借力重新站回他手上。 他左手捏着麻雀,小心地放在鹰的爪子底下。 啪! 一声脆响。 那苍鹰的利爪像闪电一样抓住了那只湿漉漉的麻雀,然后低头疯狂地撕扯起来。 饿空了的鹰,吃食儿那叫一个狼吞虎咽。 麻雀的毛泡了一整天,湿透了,鹰撕扯的时候连毛带肉一起往下吞。 它顾不上挑拣,顾不上拔毛,就那么连撕带扯,前后不到三分钟,一只麻雀就全进了肚子。 吃完之后,那鹰胸口的嗉囊微微鼓起来一小块,眼睛半睁半闭,站在陈满仓手上,一动不动。 李春兰从里屋探出头:“吃完了?” “吃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春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它不吃了呢。” “饿成这样,还能不吃?”陈满仓笑了。 他架着鹰走出屋,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那苍鹰站在他手上,嗉子里有食儿,整个鹰的状态比刚才又好了不少。每隔一会儿,它就歪头扭一下脖子,把嗉囊里的食儿往下压。 陈小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鹰的胸脯。 那苍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挣扎,没有叨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哥!它不叨我!”陈小月兴奋地叫起来。 “它现在吃饱了,懒得理你。”陈满仓笑着说,“等它饿了你再摸试试,看它叨不叨你。” 陈小月吓得把手缩了回去。 陈大山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儿子架鹰的样子,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爷爷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肯定高兴。” 陈满仓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爹。 陈大山没再说话,低着头继续抽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院子里的雪地上,陈小月又蹲回去玩雪了。 陈满仓架着鹰,站在院子里,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明天,就该成鹰了。 第13章 开食 陈满仓架着鹰在院子里溜达到天擦黑,这才进了屋。 李春兰已经把饭端上桌了——苞米面窝头、苞米糊糊、一碟咸菜疙瘩。 陈小月趴在桌边,眼巴巴瞅着陈满仓手里的鹰。 “哥,它都吃些啥?” “啥也迟,那只老家贼全旋进去了。”陈满仓坐下,单手架着鹰,另一只手去拿窝头。 陈大山瞅了他一眼:“你就这么架着吃饭?” “嗯,没事儿,它老实着呢。” 那苍鹰站在陈满仓手上,嗉子里的食儿已经压下去大半了,整个鹰看着比下午又放松不少。 尾巴拢成一根棍儿,时不时晃悠两下,眼睛半睁半闭的,一副吃饱了犯困的模样。 李春兰端着一碗糊糊放在陈满仓面前,忍不住多看了那鹰两眼:“这玩意儿还真挺老实,跟你爹当年一个德行,吃饱了就犯懒。” 陈大山被噎了一下:“你说鹰就说鹰,扯我干啥?” 陈小月在旁边捂着嘴笑。 一家人吃着饭,陈满仓的心思全在鹰身上。 那苍鹰每隔一会儿就歪头扭一下脖子,把嗉囊里的食儿往下压。 等一顿饭吃完,嗉子那块已经平了不少。 吃过饭,陈满仓没歇着,继续架着鹰在屋里溜达。 李春兰收拾碗筷的时候念叨了一句:“你今晚不睡觉了?” “睡,晚点儿再说。” 陈满仓心里有数。 老辈人训鹰的规矩,开食之后得让鹰彻底把食儿压下去,不能让它带着一嗉子食儿睡觉。 而且明天就要成鹰了,今天晚上得多架一会儿,让鹰再熟熟手。 他架着鹰,一会儿在屋里转两圈,一会儿坐下来歇歇,隔半个钟头就给鹰捋捋毛。 那苍鹰从一开始的微微抗拒,到后面已经彻底不躲了,陈满仓的手摸上去,它连毛都不紧一下。 到了晚上九点多,鹰嗉子里的食儿已经彻底压进下嗉消失了。 陈满仓把鹰从手上解下来,没有裹袜子,直接栓在了椅背儿上。 那鹰上了架,很快就把头埋进翅膀里,单腿儿站着,像是要睡了。 陈满仓吹了灯,上炕躺下,但没敢睡死。 他心里惦记着明天的事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成鹰的步骤。 先吐轴,再挂弦,然后用活麻雀试一把。 成了,这鹰就算正式上岗了。 想着想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 陈满仓听见外屋有动静,一骨碌爬起来。 李春兰已经起来烧火了,灶膛里的火光透过门帘映进来,忽明忽暗。 他穿上棉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椅背儿上的鹰。 那苍鹰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脑袋插在翅膀里,睡得正香。 陈满仓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它从架子上解下来,架在手上。 那鹰醒了,站在他手上,脖子缩着,毛蓬松着,像个毛球。 陈满仓架着鹰走到外屋,借着灶膛的火光看着它。 等了不到半个钟头,那鹰有了动静。 只见它原本缩着的脖子突然伸长,一下一下地甩头,像是在往外呕什么东西。 前后甩了四五下,一团大拇指指肚大小的黑色食团从它嘴里吐了出来,掉在地上。 陈满仓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是一团毛,裹着几块小骨头,捏着硬邦邦的。 “毛轴出来了。”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毛轴是昨天那只泡水麻雀的毛和骨头。 猛禽吃食儿的时候,连毛带骨头一起吞下去,消化不了的杂物就会在第二天一早吐出来。 老辈人管这叫“出轴”。 出了轴的鹰,肚子彻底空了,摄食欲望更强,捕猎的时候气头更猛。 所以训鹰的人有时候会故意给鹰下轴,就是为了让它出轴之后更有劲儿。 陈满仓把毛轴扔到灶坑里,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苍鹰。 那鹰吐出毛轴之后,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它站在陈满仓手上,脑袋转来转去,一双眼睛四处乱看,嘴巴壳儿下面和眼睛周围一圈的小绒毛都散开了。 这是上性的表现。 陈满仓心里一喜,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卷轮胎线——这是他昨晚上就准备好的。 他把线头拴在五尺最下端的位置,打了个死结,又绕了两圈,拽了拽,结实得很。 挂弦儿成功。 有了这根弦儿,成鹰的时候就算鹰惊了也不怕跑丢,线在手里攥着呢。 陈满仓冲着灶台后面喊了一声:“妈,你把笼子里那只麻雀给我拿出来。” 李春兰应了一声,从灶台边拿起铁丝笼子,伸手进去抓了一只麻雀出来。 那麻雀在笼子里关了好几天了,本来就蔫头耷脑的,被李春兰抓在手里,连挣扎都没啥力气。 陈满仓接过来,左手攥着麻雀,右手两根手指捏住麻雀一边翅膀上的主羽,一使劲——几根大翎子就被薅下来了。 麻雀疼得直叫唤,可叫也没用。 他又把麻雀身上打湿了,然后一撅,把麻雀一条腿给掰折了。 那麻雀被折腾得不行,扔在地上之后只能小范围地蹦跶,时不时还摔倒,跑都跑不利索。 准备工作做完,陈满仓扁着鹰从屋里出来,站在房檐底下。 院子里,那只受伤的麻雀在地上扑腾着,翅膀湿了飞不起来,腿折了跑不快,就在雪地里一瘸一拐地蹦。 陈满仓手里的苍鹰一眼就认上了那只麻雀。 只见它脖子猛地往前一伸,浑身的毛一紧,眼睛死死盯着十几米外的那团小东西,整个鹰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好,认上了。” 陈满仓右手平端着鹰,瞄准麻雀的方向,手臂一扬——出手! 那苍鹰离手的瞬间,翅膀猛地展开,像一把黑色的剪刀划破晨雾。 它飞得又快又低,翅膀全部伸展开来,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股劲风。 大飞! 陈满仓眼睛一亮。 这种飞行方式速度快、爆发力强,但是耗体力。 能用大飞去抓一只小麻雀的鹰,说明它狩猎欲望足,不惜力气。 这种鹰放上了之后,出手成功率非常高。 第14章 成鹰 那苍鹰飞出去的速度快得像一支箭,眨眼间就到了麻雀跟前。 爪子一伸,一个猛子扎下去——啪!麻雀被死死踩在脚底下,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成了!”陈满仓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嗓子。 他手里攥着轮胎线的另一头,一边小心翼翼地收线,一边朝鹰走过去。 那苍鹰踩住麻雀之后,低头就开始撕扯。 它先把麻雀翅膀上的大翎条一根根薅下来,然后一口从麻雀身上撕下一块肉,仰头吞了下去。 换上了活食儿,这鹰吃得比昨天更猛。 麻雀的羽毛虽然打湿了,但血还是热的。那苍鹰几口就把麻雀撕成了碎片,连鸟喙、小腿、爪子都一起吞进了肚子,嚼都不带嚼的。 前后不到三分钟,一只麻雀就全旋进去了。 陈满仓走到跟前的时候,地上只剩几根大翎子和一小摊血。 那苍鹰站在雪地里,嘴上还沾着血,嗉子鼓起来一小块,眼睛亮晶晶的。 他把鹰重新架起来,把轮胎线收好,在院子里溜达着。 陈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了个全过程。 “这鹰行啊。”陈大山说,“出手利索,不拖泥带水。” “嗯,比我想的还好。”陈满仓点点头,脸上带着笑,“大飞出去的,速度快,认猎物也准。这种鹰训出来,以后抓兔子野鸡不在话下。” 陈大山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儿子架着鹰在院子里转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吭声。 整整一上午,陈满仓都在院子里架着鹰。 那苍鹰吃了活食儿之后,状态比之前又好了不少。 站在他手上,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时不时歪头看看树上的麻雀,看看墙头的鸽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陈小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哥,它现在能抓兔子了不?” “还不行。”陈满仓摇摇头,“这才刚成了一把鹰,还得再练。等它彻底认活了,不怯场了,才能带出去。” “那得多久啊?” “快了,两三天的事儿。” 陈小月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地蹲在那儿看。 到了中午,陈满仓给鹰喂了点水,继续架着。 下午的时候,他把鹰扁在手里,在院子里又坐了两个钟头。 那鹰被他扁着,一开始还挣扎两下,后来就老实了,缩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陈满仓把鹰从手上解下来,栓在椅背儿上。 那鹰上了架,很快就蓬松成一个球,把头埋进翅膀里。 可陈满仓知道,今天晚上别想睡踏实了。 按老辈人的规矩,明天就要带鹰出去实战了,今晚得熬鹰——不是那种硬熬,是架着鹰不让它睡太早,保持一定的饥饿感,明天才有劲儿。 他吃了晚饭,又把鹰从架子上解下来,架在手上。 李春兰看他吃完饭不睡觉,又在屋里转悠,忍不住问:“你今晚到底睡不睡了?” “睡,晚点儿再说。” 陈满仓架着鹰,在屋里转圈。那鹰站在他手上,一开始还挺精神,眼睛四处乱看。 到了晚上九点多,就开始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羽毛蓬松起来,眼睛半睁半闭。 陈满仓不让它睡,每隔一会儿就晃一下手,那鹰就又精神了。 就这么熬着,一直坚持到下半夜两点多。那鹰站在他手上,脑袋已经插进翅膀缝里彻底睡着了,怎么晃都不醒。 陈满仓自己也困得不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把鹰栓好,上炕眯了一会儿。 睡了不到两个钟头。 四点半,村里第一声公鸡打鸣,陈满仓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穿好衣服,套上鞋,第一件事就是把椅背儿上的鹰架起来。 那鹰被吵醒了,站在他手上,缩着脖子,毛蓬松着,还没完全清醒。 陈满仓架着它在屋里站了半个钟头,那鹰才慢慢精神起来。 果然,又过了没多久,那鹰开始甩头,一下一下地往外呕。很快,一团毛轴从它嘴里吐了出来,比昨天的小一些,捏着软乎乎的。 陈满仓把毛轴扔了,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苍鹰。 那鹰吐出毛轴之后,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它站在陈满仓手上,眼睛四处乱看,嘴巴壳儿下面的小绒毛散开了,浑身的毛也紧了起来。 上性了。 陈满仓把鹰扁在手里,揣上两个窝头,推门出了院子。 天刚蒙蒙亮,整个靠山屯还静悄悄的。这个季节地里没活了,村里人都还在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 陈满仓扁着鹰出了村,沿着村后的小路往河边走。 他一边走,一边留神道边、地头、灌木丛里有没有动静。 刚出村头没多远,他就感觉手里的鹰不对劲了。 那苍鹰原本安安静静地扁在他手心里,忽然身子一紧,脖子往前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二十几米外的一堆灌木丛。 陈满仓心里一动,立马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 他知道,鹰认上猎物了。 鹰的眼睛比人好使不知道多少倍,它盯上的地方,肯定有东西。 陈满仓眯着眼,顺着鹰的视线看过去,仔仔细细地扫了好几遍。 灌木丛底下,雪地里有一小片被刨开的黑土,旁边蹲着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 是一只沙半斤。 东北管它叫沙半鸡,学名花尾榛鸡,比鸽子小一圈,圆滚滚的,羽毛灰褐色带斑纹,趴在雪地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满仓心里一喜。 沙半斤可是好东西,肉嫩、味鲜,比家鸡好吃多了。关键是个头不小,一只少说一斤多,顶得上三四只麻雀。 他扁着鹰,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往前挪了两步。 那苍鹰在他手里躁动不安,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爪子勾住他的棉袄袖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劲头。 陈满仓又往前走了几步,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右手平端着鹰,瞄准那只沙半斤的方向—— 手臂一扬! 苍鹰离手,翅膀猛地展开,贴着地面飞了出去。 晨雾还没散,那鹰的黑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道闪电,又快又狠。 灌木丛底下的沙半斤察觉到危险,猛地从雪地里弹起来,扑棱着翅膀就想跑。 可它来不及了。 苍鹰俯冲下来的速度太快了,沙半斤刚飞起来不到半米高,就被一只铁钩子似的爪子死死攥住了。 一声惨叫。 雪地里腾起一小片羽毛,在晨光里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陈满仓攥着轮胎线,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苍鹰踩在沙半斤身上,低头撕扯着,嘴上沾满了血,吃得正欢。 陈满仓蹲下来,看着那只肥硕的沙半斤,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一斤多,够一家人好好吃一顿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黑压压的黑瞎子岭,又看了看手里正在进食的苍鹰,嘴角慢慢咧开了。 这才是刚开始。 第15章 开门红 陈满仓蹲在雪地里,看着苍鹰踩住那只沙半斤,没急着上前。 那鹰低头薅毛,一口一口,薅得仔细。 沙半斤脖子上那圈毛被薅得干干净净,露出粉白色的皮肉。 鹰嘴一叨,撕开皮子,开始大口大口地啄肉吃。 陈满仓耐着性子等了七八秒,一边慢慢往前走。 走到跟前,那苍鹰正吃得欢,沙半斤的脑壳已经被啄开了,鹰嘴伸进去掏脑仁儿。陈满仓蹲下来,它也不怕人,照吃不误。 “行,胆子练出来了。” 等鹰把沙半斤的脑袋连着整条脖子都撕碎吞下去了,陈满仓才摘下左手手套,往鹰脚下的猎物上一盖。 那苍鹰看不见猎物了,爪子自然就松开了。 陈满仓右手抓好两开,把鹰重新架起来,左手隔着手套把沙半斤捡起来,藏在身后。 沙半斤身上还冒着热气,沉甸甸的,少说一斤多。 陈满仓咽了口唾沫,扭头就往家走。 天刚放亮,路上一个人没有。 他架着鹰走得飞快,生怕鹰肚子里的食儿压下去了又想放。 刚成上的鹰不敢多放,这里头有讲究——嗉子里有血食的时候再出手,鹰大概率不正经干。 万一没抓着,反而把鹰给放滑头了,以后就不卖力气了。 所以今天这一把就成了,够了。 到家的时候,院里院外还静悄悄的。 李春兰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的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冒泡。 陈满仓轻轻推开里屋的门。 陈小月还缩在被窝里,睡得跟个小猪似的,脑袋都快埋进枕头底下了。 “小月,起来。”陈满仓压低声音喊。 小丫头没反应。 “沙半斤,吃不吃?” “啥?”陈小月一骨碌就翻起来了,眼睛还没睁开呢,嘴先动了,“哪儿呢?哪儿呢?” 陈满仓侧身挡着鹰的视线,左手从背后把沙半斤拎出来,在妹妹眼前晃了晃。 “瞅瞅,今早上鹰抓的。赶紧起来,让你妈给你烧着吃。” 陈小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揉了揉眼屎,披上棉袄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妈!妈!我哥逮着沙半斤了!” 李春兰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陈满仓手里的猎物,脸上笑开了花:“哎哟,还真抓着啦?这玩意儿可肥!” “妈,你给烧上,小月馋了好几天了。”陈满仓说。 “行行行,你们等着。” 李春兰接过沙半斤,颠了颠分量,嘴里念叨着:“这得有一斤多,够咱们一家吃了。” 陈小月趴在灶台边,眼巴巴瞅着。 李春兰也不拔毛,直接把整只沙半斤连毛带皮塞进了灶膛里,埋在火灰底下。 灶膛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烧羽毛的味儿飘出来,陈小月被呛得直咳嗽,可就是不肯离开半步。 陈满仓架着鹰在屋里溜达,那苍鹰站在他手上,嗉子微微鼓着,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吃饱了犯懒的样儿。 过了十来分钟,李春兰用火钳子从灶膛里把沙半斤掏出来。 黑漆漆的一团,像个炭球。 陈小月凑过去,李春兰拍了她的手一下:“急啥?还没弄好呢。” 等稍微凉了点儿,李春兰把烧焦的毛壳儿扒开,里面露出红润润的嫩肉,热气直冒。她把内脏掏干净,整只鸡摆在碗里,递到小月面前。 小丫头伸手就要抓,被陈满仓叫住了。 “等会儿。” 小月愣愣地看着他。 “两根鸡腿儿,给爹和妈尝尝。你吃胸脯上的肉。”陈满仓说,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陈小月瘪了瘪嘴,有点舍不得,但还是乖乖地把两条细细的鸡腿儿掰下来,递到李春兰面前:“妈,给你。” 李春兰接过鸡腿,笑着看了一眼陈满仓,没说什么。陈大山这会儿也从里屋出来了,小月又把另一根递过去:“爹,给你。” 陈大山闷声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香。” 小月这才抱着剩下的沙半鸡,撕下一块胸脯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月牙:“哥!真好吃!比老家贼好吃一百倍!” “那可不。”陈满仓笑了,“沙半斤可是好东西,等鹰放稳了,往后天天给你逮。” 小月啃得满嘴油,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哥你说话算话啊!” “算话。” 吃完了早饭,天已经大亮了。 陈满仓没有歇着,扁着鹰就出了院门。 今天得继续闯脸——这活儿越熟越好。鹰不怕人了,出猎的时候才敢往人跟前凑,才敢往村里头飞。 他沿着村路慢慢溜达,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绕回来。 一路上碰见不少村民,有挑水的,有抱柴火的,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 “满仓,你这手里扁的啥玩意儿?” “鹰。” “哟呵!还活着呢?” “活得好好的。” “这玩意儿能抓兔子不?” “能。” “那敢情好!啥时候抓着了,给大爷留条腿儿呗?” 陈满仓笑着应付几句,脚步不停。 那苍鹰被人盯着看,被人指指点点,一开始还有点紧毛,后来就彻底不在乎了,站在陈满仓手上,眼睛滴溜溜乱转,偶尔歪头看看天,看看树,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 到了下午四点多,天快黑了,陈满仓回到院里,又用笼子里最后一只活麻雀巩固了一把。 那苍鹰出手利索,一把就将麻雀按住了,连挣扎都没几下。 陈满仓把鹰架起来,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下来,该准备明天的实战了。 晚上,陈满仓架着鹰一直架到半夜十二点,那鹰站在他手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犯困,他就是不让它睡。 等熬得差不多了,才把鹰栓好,上炕躺下。 这一觉睡了不到五个钟头。 第二天一早,鸡叫头遍,陈满仓就爬起来了。 架鹰、等吐轴、扁鹰、出门,一气呵成。 天刚蒙蒙亮,村路上还黑乎乎的,陈满仓扁着鹰沿着村道往河边走。 走了没多远,他就感觉手里的鹰不对劲了。 那苍鹰在他手心里猛地一紧,脖子往前伸,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十来米远的路边。 陈满仓顺着鹰的视线看过去——路边上,一只灰扑扑的大鸟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圆滚滚的身子,比沙半斤还大一圈。 虎斑鸠! 东北管它叫“野鸽子”,学名斑鸠,个头比沙半斤大,肉也多。这东西胆子大,不怕人,有时候你走到跟前它都不飞。 可陈满仓知道,斑鸠不好抓。 斑鸠的毛非常松,鹰扑上去搞不好就抓一把毛下来,正主儿早就飞了。 老辈人放鹰,一般不爱拿斑鸠练手,容易挫伤鹰的锐气。 可今天这只虎斑鸠胆子也太大了。 陈满仓都走到距离七八米的地方了,那斑鸠依然不飞,圆滚滚的身子还在路边上低着头啄草籽,时不时咕咕叫两声。 “你这是红果果的勾引我啊。”陈满仓心里念叨了一句。 手里的苍鹰早就按捺不住了,在他掌心里挣扎了好几下,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爪子勾住他的棉袄袖子。 陈满仓深吸一口气,决定出手。 他右手平端着鹰,瞄准那只虎斑鸠——手臂一扬! 那苍鹰离手的瞬间,像一块精确制导的黑色板砖,贴着地皮就砸了过去。 速度太快了,那只虎斑鸠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苍鹰的爪子死死按在了地上。 “咕咕咕!” 斑鸠惨叫着扑腾翅膀,可鹰爪像铁钩子一样嵌进它的肉里,越挣扎越紧。 陈满仓攥着轮胎线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苍鹰踩住猎物,心里乐开了花。 今天这一把,又是开门红。 他正要把手套摘下来盖住猎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满仓?” 陈满仓回头一看,王建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村道那边冒出来了,裹着件破棉袄,缩着脖子,正瞪大眼睛看着他手里的鹰和地上的猎物。 “我操!你真逮着鹰了?”王建民凑过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玩意儿真能抓东西?” 陈满仓心里一沉,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嗯,刚成上。” “这不斑鸠吗?得有一斤多吧?”王建民舔了舔嘴唇,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还在扑腾的斑鸠,“满仓,你这可发了啊!” 陈满仓没接话,摘下手套盖住猎物,把鹰架起来,拎起斑鸠藏到身后。 王建民的目光跟着那只斑鸠转,咽了口唾沫:“满仓,咱哥俩这关系,你吃肉,不能让我连汤都喝不上吧?” “回头再说。”陈满仓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转身就往家走。 王建民站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变深了。 第16章 翻脸 陈满仓没搭理王建民,架着鹰拎着斑鸠就往家走。 王建民在后面喊了两声,见他没回头,啐了口唾沫,缩着脖子往村里去了。 这狗东西看见鹰能抓东西了,肯定得动歪心思。 闻着点腥味就跟苍蝇似的往上扑。 到家的时候,李春兰正在院子里抱柴火。 “又抓着啦?”她一眼就看见陈满仓手里那只肥嘟嘟的斑鸠,眼睛都亮了。 “嗯,路上碰见的,虎斑鸠。”陈满仓把斑鸠递过去,“妈,你收拾收拾,中午炖上。” 李春兰接过去掂了掂:“这得有一斤多,够咱家吃两顿了。” 陈小月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只斑鸠,小脸笑开了花:“哥!你真厉害!又抓着大鸟了!” “那可不。”陈满仓笑了笑,“等着,回头再给你抓几只沙半斤。” 他说着把鹰架进屋,先给鹰点了口水,那苍鹰低头啄了两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毛也松了,看着挺精神。 今天这才刚开张,鹰的气头儿已经起来了,不能就这么歇着。 刚才那只斑鸠鹰没吃几口就被他收走了,嗉子里没啥食儿,缓个几分钟就能继续干。 他架着鹰在屋里站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那苍鹰就开始四处乱瞅,脖子一伸一伸的,明显是在找猎物。 “行了,有劲儿了。”陈满仓把鹰扁在手里,揣上水壶,又从炕上扯了一只破袜子塞进兜里——这是预备着捆猎物用的。 出了院门,他沿着村后的小路往河边走。 上次逮鹰的那片林子,他记得清楚,那附近有沙半鸡活动的痕迹。 沙半鸡这玩意儿不往深山里钻,就爱在河边、灌木丛、地头边上转悠,找草籽和小虫子吃。 陈满仓扁着鹰,蹑手蹑脚地沿着河边溜达。 走到那片杂木林子附近的时候,他感觉手里的鹰猛地一紧,脖子一扭,眼睛死死盯着几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 陈满仓心里一动,立马停下脚步。 “有货。” 他顺着鹰的视线看过去,灌木丛底下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不过——鹰盯上的地方,肯定有东西。 他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往前靠。 那苍鹰在他手心里躁动不安,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爪子勾住他的棉袄袖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急不可耐。 陈满仓一步一步往前挪,生怕踩断树枝惊着猎物。 足足靠到十来米远的地方,他终于看清了——灌木丛底下的雪地里,一群灰扑扑的小东西正在刨食儿。 沙半鸡! 少说有七八只,圆滚滚的,在雪地里一颠一颠地走,时不时低头啄两口。 陈满仓屏住呼吸,右手平端着鹰,瞄准鸡群的方向——手臂一扬! 那苍鹰离手的瞬间,贴着灌木树头的高度径直飞了过去,速度又快又狠。 到了灌木丛边上的时候,它猛地一个变向,身子往下一砸—— 呼啦啦! 一群沙半鸡从灌木丛底下炸了窝,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起来。 几乎同时,灌木丛底下传来一声惨叫。 陈满仓定睛一看——那苍鹰一只爪子抱住了一只沙半鸡的脑袋,另一只爪子踩着翅膀根儿,把那鸡死死按在雪地里。 那沙半鸡拼命扑腾,可鹰爪像铁钩子一样,怎么挣都挣不脱。 “逮着了!” 陈满仓心里一喜,赶紧从背包里掏出刚才那只被吃了几口的斑鸠——这是他的“换食战术”。鹰抓了猎物,不能让它吃太多,吃多了就不肯再干了。得用一只死斑鸠把活猎物换下来。 他快步走过去,摘下手套往鹰爪子上一盖,然后把斑鸠往鹰面前一放。 那苍鹰看见斑鸠的肉,立马松开爪子,低头就啃了起来。 陈满仓趁机把那只沙半鸡从鹰爪子底下摘出来,从兜里掏出那只破袜子,三下五除二把鸡翅膀和腿子捆了个结实,塞进背包里。 沙半鸡不大,但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大半斤。 陈满仓把鹰架起来,从水壶里倒了点水给它喂了一口。 那苍鹰喝了水,站在他手上,毛慢慢松开了——这说明它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 “歇口气,一会儿接着干。” 陈满仓架着鹰在河边站了五六分钟,等鹰的毛彻底松开了,又开始四处乱瞅,知道它缓过来了。 他把鹰重新扁在手里,继续往前溜达。 沙半鸡这玩意儿有个毛病——飞行距离不远,受了惊也不会飞太远,一般都是飞到附近的地方躲起来。 刚才那一群跑了,肯定就在河对面那片灌木丛里。 陈满仓绕了个小圈,慢慢靠近河对岸。 果不其然,隔着几十米远,他就看见那片灌木丛底下影影绰绰的,那些沙半鸡又落下来了。 他手里的苍鹰也发现了,脖子一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浑身的毛一紧,整个鹰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陈满仓蹑手蹑脚地往前靠。 这次他不敢靠太近——刚才已经惊过一次了,这群鸡肯定比上次警觉。 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离鸡群还有十来米远,就停下了。 右手平端,瞄准,扬臂—— 苍鹰离手! 那群沙半鸡这次反应快了不少,鹰刚出手,它们就从灌木丛里扑棱棱飞了起来。 可那苍鹰更快。 只见它在半空中猛地一个翻身——翅膀一收一展,整个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凌空就抱住了一只刚飞起来的沙半鸡! “我操!” 陈满仓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鹞子翻身! 他在黑瞎子岭跟老猎人学了那么多年,见过鹰抓兔子、抓野鸡,可这种半空中翻身抱鸟的动作,还真没亲眼见过几回。 那苍鹰抱着沙半鸡从半空中摔下来,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子。 等陈满仓跑过去的时候,沙半鸡已经被按得死死的了——还是一只爪子按头,另一只掐着翅膀根儿,跟头一回一模一样。 陈满仓蹲下来,心里美得不行。 这鹰,真是个宝贝。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只老演员——那只已经被啃了好几口的斑鸠,往鹰爪子上一盖。 那苍鹰松了爪子,低头又啃斑鸠去了。 陈满仓把第二只沙半鸡摘出来,用袜子捆好,塞进背包。 两只沙半鸡,一只斑鸠。 一早上功夫,三只猎物。 这在靠山屯,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了。 陈满仓把鹰架起来,又喂了口水,那苍鹰站在他手上,毛蓬松着,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有点累了。 他心里有数——今天不能再放了。再放下去,鹰体力跟不上,万一失手伤了锐气,得不偿失。 按照老辈人的规矩,这时候就该让鹰吃饱,回家压食儿,继续架着闯脸。 可陈满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鹰天赋这么好,要是按部就班地训,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有的鹰胆大,就得早点儿放;有的鹰性子稳,就得慢慢磨。 这只苍鹰,显然是胆大、性子猛的那种。 三天就成鹰,两天就出围,这速度已经够快了。 可陈满仓总觉得,还能再快点儿。 他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满仓!” 陈满仓回头一看,陈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村那边走过来了,手里拎着个锄头,像是要去地里。 “爹,你咋来了?” “我寻思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陈大山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他手里架着的鹰,又瞥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背包,“抓着啥了?” “两只沙半鸡,一只斑鸠。” 陈大山愣了一下,烟袋锅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三只?” “嗯。”陈满仓点点头,“这鹰好使,一早上连着抓了三只。” 陈大山蹲下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满仓,有件事儿我得跟你说。” “啥事儿?” “你那个好兄弟王建民,刚才去找我了。” “他说啥了?” “说你手里这只鹰,是他从公社弄来的网和夹子换的,要你分他一半。”陈大山抬起头,看着儿子,“还说你要是不给,他就去公社举报你投机倒把。” 这狗东西,果然来了! 第17章 暗涌 陈满仓听完陈大山的话,没吭声。 他蹲下来,把鹰架稳了,又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给鹰点了口水。 那苍鹰低头啄了两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毛蓬松着,一副吃饱喝足懒得动弹的样儿。 “爹,你别管了。” 陈满仓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这事儿我自己料理。” “你咋料理?” “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说去公社举报,真能干出来。” “他举报啥?网是他从公社顺的,夹子也是他偷的,他举报我,他自己先得进去。” 陈满仓抬起头,看着陈大山,“爹,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陈大山抽了两口烟,闷声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儿。王卫东那老东西最近上蹿下跳的,正找茬儿呢。你别给人递刀子。” “我知道。” 陈满仓架着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家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没闲着。 王建民这狗东西,贪得无厌。 上一世就是这样,闻着点腥味就往你身上扑,占不着便宜就翻脸。 这一世,他本来想慢慢收拾,现在看来得提前动手了。 可这事儿不能急,得找个由头,让他自己往坑里跳。 到家之后,陈满仓先把鹰拴在椅背儿上,然后把背包里的猎物拿出来——两只沙半鸡,一只斑鸠,码在灶台上。 李春兰看着这三只猎物,笑得合不拢嘴:“满仓,你这鹰可真行,一早上抓三只!” “妈,你把那只斑鸠炖上,沙半鸡留着,明天还能吃。” “行行行,你们等着,中午给你们炖肉吃。” 陈小月趴在灶台边,看着那只肥斑鸠,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陈满仓没歇着,把鹰从椅背儿上解下来,继续架着在屋里溜达。 那苍鹰站在他手上,时不时歪头看看窗外,又闭上眼打盹儿。 到了中午,斑鸠炖好了,满屋子飘香。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陈小月抱着碗喝汤,喝得满头大汗。 陈大山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点了点头:“这鹰没白训。” 陈满仓笑了笑,单手架着鹰,另一只手夹菜。 正吃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王建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满仓!在家不?” 陈满仓筷子顿了一下,放下碗,把鹰递给陈大山:“爹,你帮我架一会儿。” 陈满仓走到院里,王建民正站在院门口,缩着脖子,脸冻得通红。 看见陈满仓出来,立马堆起笑脸。 “满仓,我上午跟你爹说那事儿,你考虑咋样了?” “啥事儿?” “就是那鹰的事儿啊。” 王建民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那网和夹子可是我出的,你逮着鹰了,不能一个人吃独食吧?” 陈满仓看着他,没说话。 王建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没停:“我也不多要,你以后打着猎物,分我一半就成。要不,你把这鹰借我使两天也行。” 陈满仓忽然笑了。 “建民,我问你,那网和夹子是你从哪儿弄的?” 王建民一愣:“公社仓库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嘛。” “公社仓库的东西,你拿的时候,跟谁打过招呼?” “那……那不是淘汰的旧货嘛,队长点头让我拿的。” “哪个队长?”陈满仓盯着他,“我爹?还是你老子?” 王建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建民,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有些话我不说,你心里也该有数。那网和夹子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你要是觉得这事儿能拿到公社说道说道,你去,我不拦你。” 王建民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硬挤出一句:“满仓,你这话啥意思?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倒打一耙?” “我没说你不好。”陈满仓摆摆手,“这鹰你看是我自己逮的、自己训的。网和夹子要不你拿回去,我不用了。以后咱俩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王建民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攥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盯着陈满仓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行,陈满仓,你行。” 他一甩袖子,走了。 陈满仓回到屋里,从陈大山手里接过鹰,继续架着。 陈大山看了他一眼,闷声问:“说开了?” “说开了屁。” “他能拉倒?” 陈满仓摇了摇头:“这熊玩意。” 陈大山没再说话,抽了两口烟,站起身往外走。 “爹,你干啥去?” “去队里看看。”陈大山头也没回,“王卫东这两天总往公社跑,我得盯着点儿。”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 陈满仓架着鹰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风吹起来的雪沫子,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王建民不会善罢甘休,他知道。 那狗东西的性子,跟上一世一模一样——占不着便宜就翻脸,翻脸就下黑手。 他得抢在前头。 陈满仓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苍鹰,那鹰正歪着脑袋看他,黄澄澄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咱俩得加把劲儿了。”他低声说。 那鹰扑棱了一下翅膀,像是在回应。 下午,陈满仓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村里溜达闯脸,而是架着鹰出了村,往黑瞎子岭方向走。 他要去看看地形。 上一世他在山里待了十几年,哪条沟有野猪,哪片林子有狍子,哪座山头有熊瞎子,他一清二楚。 可现在这个时间点,他还没进过深山,得先去踩踩道儿。 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里走,越走雪越深,林子越密。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他到了一处山脊。 站在山脊上往下看,是一片慢坡,坡势平缓,漫山遍野的枯草黄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坡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沟塘子,两边长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 陈满仓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这片地方,他记得。 上一世,有一年秋天,他在这条沟塘子里碰到过一头大野猪,少说三百斤。 要是能搞到一头野猪,那可就不是改善伙食的事儿了——一头大野猪,少说二三百斤肉,拉到公社去卖,能换好几百斤粮食。 不过野猪不是好对付的。 尤其是挂甲的野猪,肩膀上那层松油沙土结成的壳子,刀砍不动,斧劈不进。 猎人们管那叫“挂甲”,是野猪的天然铠甲。 陈满仓正琢磨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狗叫。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狗叫声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什么东西嘶吼的声音。 野猪! 陈满仓心里一紧,赶紧把鹰扁在手里,猫着腰往旁边的一棵大松树后面躲。 他刚藏好,就看见沟塘子里冲出来一头黑乎乎的东西——大野猪,少说二百七八十斤,嘴里喷着白气,低着头往前冲。 野猪后面,两条狗一黄一花,紧咬着不放。 黄狗窜上去咬野猪的腋下,花狗绕到后面掏屁股。 野猪被咬得嗷嗷叫,猛地甩头转身,把两条狗甩了出去,然后低头就朝花狗冲过去。 花狗灵活,一甩尾巴躲开了,把野猪往旁边引。 那黄狗又从侧面窜出来,一口咬在野猪的右前肘下。 野猪吃痛,调转方向去拱黄狗,花狗又绕到后面下口。 两条狗配合得默契,把野猪耍得团团转。 陈满仓蹲在树后,看得手心直冒汗。 他认出了那两条狗——黄狗是村里赵老四家的,花狗是李老三家的。 这两条狗都是山里跑熟了的猎狗,专门撵野猪用的。 有狗就有人。 果然,山坡上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人举着一把长刀冲了下来。 那人陈满仓认识——李宝宝,靠山屯出了名的愣头青,身高一米九,膀大腰圆,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宝宝手里举着一条水曲柳长棍,棍头套着一把二尺长的尖刀,气势汹汹地冲进战场。 说来也怪,那野猪看见李宝宝,竟然不去追狗了,闷着头就朝人冲了过来。 一人一猪,狭路相逢。 陈满仓心里一沉:“完了,这愣子要吃亏。” 他刚要喊一嗓子提醒,就见那野猪猛地一甩头,猪头像大棒槌一样抡过来,正砸在李宝宝胸口上。 李宝宝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摔在坡上,滚出去好几米远。 那野猪还不罢休,低头就要去拱。 陈满仓来不及多想,从树后闪出来,抄起手里的苍鹰——不对,鹰不能放,苍鹰不是狗,对付不了野猪。 他把鹰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摸到了腰里的柴刀。 可就在这时,沟塘子对面又冲出来一个人。 “宝!”那人喊着,手里攥着一把手斧,嗷嗷叫着冲下了山坡。 是个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脸生的很,不是靠山屯的。 那年轻人冲进战场,二话不说,轮着手斧就朝野猪砍。 野猪被两面夹击,更加暴躁,猛地一转身,猪头狠狠一甩,把那年轻人也抽飞了出去。 年轻人摔在枯叶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陈满仓心里直骂娘——这俩愣子,头一回打猎吧?连野猪的规矩都不懂。 野猪这畜生,认人不认狗。只要有人迎头,它就不管狗了,专门冲人去。这俩小子倒好,一个接一个往前送。 眼瞅着那野猪又要去拱倒在地上的年轻人,陈满仓咬了咬牙,从树后冲了出来。 第18章 野猪 陈满仓从树后冲出来的时候,那头大野猪已经调转了方向,正朝地上那个年轻人冲过去。 二百七八十斤的畜生,跑起来像一辆小卡车,蹄子踩在枯叶上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猪嘴里喷着白气,一双小眼睛里全是凶光。 来不及了。 陈满仓离得太远,手里又没有趁手的家伙,一把柴刀对付野猪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只能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躲开!” 地上的年轻人动了一下,像是被喊醒了,猛地睁开眼。 就在这一瞬间,那野猪已经冲到了跟前。 年轻人来不及站起来,就地一滚,骨碌碌滚出去两米多远。 野猪一头拱在他刚才躺着的地方,獠牙插进土里,拱起来一大片枯叶和黑土。 年轻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了两步,靠在一棵大松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满仓看清了他的脸——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脸上带着一道被树枝划出来的血印子。 不是靠山屯的人,面生。 这时候,李宝宝也从地上爬起来了。这小子倒是皮实,被野猪抽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愣是没晕。 捡起地上那根断成两截的水曲柳棍子,手里攥着那截带刀的。 “妈了个巴子的!” 大黄狗一瘸一拐地跟在李宝宝身边,一条后腿不敢沾地,但还是龇着牙朝野猪低吼。 花狗倒是机灵,绕在野猪屁股后头,时不时上去掏一口,把野猪的注意力往那边引。 野猪被两条狗折腾得不轻,尤其是花狗那几口,掏得它后门火辣辣的疼。 它喘着粗气,转着圈,一会儿朝左拱,一会儿朝右甩头,就是够不着那两条灵活的狗。 李宝宝瞅准机会,举着那截短棍子就要往上冲。 “别过去!”陈满仓喊了一声,“野猪认人,你越往前它越冲!” 李宝宝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陈满仓一眼:“满仓哥?” “别愣着,先把狗叫回来!”陈满仓一边说一边往那年轻人那边靠,“这畜生已经急眼了,再缠下去得出事。” 年轻人靠在松树上,脸色煞白,但眼睛亮得吓人。盯着那头野猪,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能让它跑了。” “啥?”陈满仓没听清。 “我说,不能让它跑了。”年轻人直起身子,把手里的手斧攥紧了,“这头猪,我得弄回去。” 这年轻人的眼神,不像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那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年轻人叫赵铁柱,是隔壁屯子的,去年刚搬来,跟李宝宝是拜把子兄弟。这些陈满仓是后来才知道的,眼下他只知道这个陌生小子有点虎。 “你咋弄?拿手斧砍?那玩意儿砍野猪跟挠痒痒似的。” 赵铁柱没吭声,眼睛死死盯着那头野猪。 这时候,花狗又上去掏了一口,野猪疼得嗷的一声,猛地转身去追花狗。 花狗一甩尾巴跑开了,野猪追了几步没追上,停下来喘气。 大黄狗趁机从侧面扑上去,一口咬在野猪的右前肘下。 那是野猪身上少有的软肉,大黄狗这一口咬得结实,野猪吃痛,猛地一甩头,猪头狠狠砸在大黄狗身上。 大黄狗惨叫一声,被抽出去好几米远,摔在坡上,半天没爬起来。 李宝宝眼睛红了:“大黄!” 他攥着短棍子就要冲,陈满仓一把拽住他:“你别去!” “满仓哥,大黄跟了我五年了!” “我知道,可你现在上去,野猪一嘴巴就能把你抽晕了。你倒了,狗更完蛋。” 陈满仓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野猪。 那畜生把大黄狗抽飞之后,士气大涨,低着头在地上拱了两下,鼻子里喷着白气,又开始转圈。 花狗还在它屁股后头转悠,但它这回学聪明了,不追了,就是原地转,防着花狗再下口。 “得给它来一下狠的。”赵铁柱忽然开口。 陈满仓看了他一眼:“你有办法?” 赵铁柱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火铳。 老式的火药枪,铁打的枪管,木头枪托,看着有些年头了。枪管上缠着几圈铁丝,估计是加固用的。 “你这玩意儿能打响?”陈满仓问。 “能。”赵铁柱说,“就是得靠得够近,远了打不准。” 陈满仓看了看野猪的位置,又看了看赵铁柱手里的火铳,摇了摇头:“你现在靠过去,它一冲你就完。得有人把它的注意力引开。” “我来。”李宝宝说。 “你不行,你块头太大,它第一个冲你。”陈满仓咬了咬牙,“我来引。你们俩从两边绕过去,宝宝拿刀,你拿枪。我喊一二三,一起上。”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李宝宝也点了点头。 陈满仓把苍鹰往后腰一别——用腰带把鹰别住,那苍鹰在他后腰上扑棱了两下,安静了下来。 “准备好了?”陈满仓问。 赵铁柱把火铳端起来,李宝宝攥紧了短棍子。 陈满仓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闪了出来,朝着野猪的方向走了两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嘿!你这黑瞎子养的玩意儿!” 野猪猛地转过头,一双小眼睛盯住了陈满仓。 陈满仓又往前迈了一步,挥了挥手里的柴刀:“来啊,来拱我啊!” 野猪低下头,蹄子刨了两下地,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 下一刻,它闷着头朝陈满仓冲了过来。 陈满仓转身就跑,但不是直着跑,是绕着树跑。 野猪冲起来速度快,但转弯不灵活,他专门往树多的地方钻。 “一!”陈满仓边跑边喊。 野猪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二!” 李宝宝从左边绕了过去,举着短棍子,朝野猪的侧面靠近。 “三!” 赵铁柱从右边闪出来,端着火铳,对准了野猪的脑袋。 野猪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停下脚步,想要调头。 可来不及了。 赵铁柱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在山林里炸开,惊起一群飞鸟。 火铳里的铁砂子打在野猪的脸上,野猪惨叫一声,猛地一甩头,身子一歪,差点摔倒。但它还是站住了,一只眼睛被打瞎了,血糊了一脸,更加疯狂地朝赵铁柱冲过去。 赵铁柱扔了火铳,往旁边一滚。 李宝宝冲上去,举着短棍子,对准野猪的脖子狠狠扎了下去。 尖刀从野猪脖子侧面刺进去,没入大半截。野猪疼得嗷嗷叫,猛地一甩头,李宝宝连人带棍被甩了出去。 但那刀扎得深,野猪每甩一下头,伤口就撕裂一分,血哗哗地往外流。 花狗又冲上来了,一口咬在野猪屁股上,死死不放。 大黄狗也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地扑上来,咬住了野猪的另一条后腿。 野猪被三条狗和两个人围在中间,挣扎了几下,血越流越多,腿越来越软。 终于,它轰隆一声倒在了地上,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山林安静了下来。 李宝宝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 赵铁柱靠在一棵树上,手里的火铳掉在地上,手指头还在发抖。 两条狗松开嘴,蹲在旁边,伸着舌头喘气。 陈满仓从树后面走出来。 “这猪,你们打算咋整?” 李宝宝咧开嘴笑了:“抬回去呗,还能咋整。” “三百斤的猪,你抬得动?”陈满仓摇了摇头,“得回村叫人。” 赵铁柱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满仓哥,刚才谢了。” 陈满仓摆摆手:“别说这些,先把猪弄回去再说。”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你刚才说不能让它跑了,为啥?”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说:“我姐刚生了孩子,得补补身子。” 陈满仓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忽然听见身后的赵铁柱又说了一句。 “满仓哥,你那鹰,是好东西。” 陈满仓脚步一顿,回过头。 赵铁柱已经蹲下来,正在收拾那头野猪。 他的脸被血和汗糊得看不清表情,但那句话在陈满仓耳朵里,怎么听都不像是随口说的。 第19章 敬山 陈满仓走了之后,山脊上就剩下赵铁柱和李宝宝两个人,外加两条狗。 那头大野猪四仰八叉地躺在倒木旁边,血淌了一地,把枯叶都染红了。 花狗和黄狗还围着猪转圈,时不时凑上去舔两口血,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李宝宝蹲在野猪跟前,喘了几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被崩的猪血,咧嘴笑了:“铁柱哥,咱真把它干翻了!” 赵铁柱没吭声,站在倒木旁边,盯着那头野猪。 他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刚才野猪冲过来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这回算是交代了。 可手比脑子快,端起火铳就搂火了。 铁砂子打在猪脸上,那只眼睛当场就爆开了,血糊了一脸。 然后就是陈满仓从树后面闪出来,把野猪引开了。 要不是那小子,今天这头猪能不能拿下还两说。 “铁柱哥?”李宝宝又喊了一声。 “啊。”赵铁柱回过神来,“咋了?” “我说,这猪咋整?就这么搁这儿?” 赵铁柱看了看那头野猪,少说二百七八十斤。 天快黑了,山里狼多,搁这儿一晚上,明天早上连骨头都剩不下。 “先收拾。”赵铁柱把手斧别回腰后,走到野猪跟前蹲下来,“把膛开了。” 李宝宝点点头,站起来去找那把侵刀。 刀还插在野猪脖子上,刚才那一刀扎得深,刀身没入大半,只剩下半截木棍露在外面。 李宝宝攥住木棍往外拔,拔了两下没拔动,又加了一把劲,才连刀带棍一起抽出来。 刀上全是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李宝宝把刀从棍上拧下来,在野猪身上蹭了蹭,刀锋又亮了。 “刀给我。”赵铁柱伸出手。 李宝宝把刀递过去,赵铁柱接过来,掂了掂,弯下腰,一只手抓住野猪的左前蹄,另一只手拿着刀,在猪腋下比划了一下。 “你干啥?”李宝宝问。 “补一刀。”赵铁柱说,“刚才那两下没扎准要害,再补一刀,省得它缓过来。” 李宝宝愣了一下:“都这样了还能缓过来?” 赵铁柱没回答,手里的刀已经刺进去了。 这一刀又快又准,从野猪左前肘后的软肉刺入,直捅胸腔。 刀入肉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切豆腐似的。 赵铁柱一刀没入,毫不停留,直接把身子一撤,把刀抽了出来。 噗—— 一道血箭随刀而出,喷出去老远,溅在倒木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野猪的后腿蹬了两下,嘴里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哼叫,彻底不动了。 赵铁柱呼出一口气,把刀递给李宝宝:“开膛吧。” 李宝宝接过刀,蹲下来,一手拽着野猪右前蹄,一手抓住右后蹄,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扳,硬把那侧躺的野猪给翻成了四蹄朝天。 花狗和黄狗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尾巴摇得飞快,时不时凑上来闻闻,又被李宝宝用手肘顶开。 “别急,别急,一会儿有你们吃的。” 李宝宝一边说,一边把侵刀从野猪颈下刺入,往下划开。 开膛是个技术活,刀不能太深,深了划破肠子,满肚子屎淌出来,肉就不好吃了。 也不能太浅,浅了划不透,皮肉分不开。李宝宝虽然年轻,但杀猪宰羊的事儿没少干,手底下有准头。 刀过肚腹的时候,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猪肚子被划开一道口子,热气腾腾的内脏露了出来,一股腥膻味扑面而来。 花狗和黄狗闻着味儿,更急了,花狗急得摇头晃尾,黄狗更是用嘴去拱李宝宝的小腿。 “等着!”李宝宝骂了一句,“再拱我一会儿不给你们吃了!” 两条狗这才消停了一点,但还是蹲在旁边,伸着舌头,眼巴巴地盯着。 开膛开到底,李宝宝把刀往旁边地上一插,两只手伸进去,把整挂猪肠子掏了出来,扭头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站在旁边,看着那挂热气腾腾的猪肠子,沉默了两秒,说:“肠子给我。” 李宝宝双手捧着猪肠子递过去,赵铁柱接过来,转身走到旁边一棵大松树下,一扬手,把整挂猪肠子挂在了树枝上。 李宝宝看见这动作,急忙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 这是靠山屯的老规矩——猎到的第一头大牲口,肠子要挂在树上,敬奉山神。 不管信不信,规矩不能破。老辈人说,山神爷赏你这口饭吃,你得有表示。 赵铁柱挂完了猪肠子,弯下腰抓了把干枯的黄叶,蹭了蹭手上的油腻。 然后走到倒木旁,一屁股坐在了倒木一端。 “铁柱哥,喂狗不?”李宝宝问。 “喂。” 李宝宝蹲下来,把手伸进猪胸腔里,摸索了两下,把猪心摘了出来。猪心还热乎着,攥在手里烫手。 他用侵刀一划,猪心一分为二。 一半大,一半小。 李宝宝拿起大的那半,没有理会就在自己身旁的黄狗,而是递向了更远的花狗。 这是头狗的待遇。 花狗高兴得尾巴都快摇断了,但它不着急开口,而是小心翼翼地歪抬头,呲着牙,轻轻地从李宝宝手中叼过猪心,然后转身跑到一旁,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喂过了花狗,李宝宝才把剩下的小半猪心喂给了黄狗。 黄狗也不远走,就趴在李宝宝脚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看着黄狗吃得满嘴血乎刺啦的样子,李宝宝伸出手,上下抚摸着黄狗的脖子。 那黄狗不但不护食,反而很享受似的,一边嚼着猪心,一边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铁柱坐在倒木上,看着两条狗吃得欢实,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山里的光线暗得快,树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沉,像一头趴着的大牲口。 “铁柱哥,这天快黑了。”李宝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咱这猪咋整?就这么搁这儿?” 赵铁柱站起来,走到野猪跟前,踢了踢猪腿,肉乎的,还热乎。 “先等等。”他说,“我琢磨琢磨。” 李宝宝没再问,蹲下来接着摸狗的脖子。 山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枯叶的苦味。花狗吃完了猪心,舔着嘴巴凑过来,蹭了蹭赵铁柱的腿。 赵铁柱低头看着它,伸手拍了拍狗头。 “今天干得不赖。”他说。 花狗摇了摇尾巴,蹲在他脚边,伸着舌头喘气。 天边最后一抹红光也暗下去了,山林里越来越静,只有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那头大野猪躺在倒木旁边,肚皮朝天,胸腔里还冒着热气。 两条狗蹲在一旁,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幽幽的光。 第20章 赏狗 赵铁柱坐在倒木上,看着两条狗吃得欢实,嘴角慢慢咧开了。 花狗吃完了半拉猪心,又凑过来蹭他的腿,舌头伸得老长,哈哧哈哧地喘气。 黄狗趴在李宝宝脚边,把最后一口猪心咽下去,抬起头,舔了舔嘴,眼巴巴地看着野猪那边。 李宝宝蹲在那儿,摸着黄狗的脖子,抬头问了一句:“铁柱哥,再喂点儿不?” 赵铁柱看了一眼两条狗,又看了看那头大野猪。 狗今天出了大力。 尤其是花狗,掏了好几下后门,把野猪掏得嗷嗷叫。 黄狗也不孬,被野猪抽飞了两回,爬起来接着咬。 要不是这两条狗拖着,野猪早就跑了,哪还能轮到他们下刀。 打大围,必须要依仗猎狗。 这些狗为了主人能舍生忘死地跟野猪、黑熊干,那就是卖命。 卖命了就得有奖赏,这是打围最根本的规矩。 赵铁柱站起来,走到野猪跟前,低头看了看。 野猪肚子上那片肥肉,白花花的,足有两指厚。 东北人管这块叫“囔囔踹”,是猪身上最肥的地方,割回家焅油,能焅出两大坛子猪油来。 在这个年月,粮油统购统销,一家四五口人一年也分不着多少油水。 谁家要是能打到一头野猪,那可真是比过年还美。 尤其冬天快来的时候,野猪在山里吃核桃、橡子、榛子,攒了一身肥膘,那囔囔踹割下来焅油,油梭子蘸盐面儿,嚼在嘴里又香又酥。 赵铁柱想都没想,直接对李宝宝说:“喂,割些囔囔踹喂,让它们敞开了喂。” 李宝宝愣了一下:“铁柱哥,那囔囔踹可是好东西,割了喂狗不糟践了?” “让你割你就割。狗今天卖命了,得赏。” 李宝宝虽然心疼,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从野猪肚子上割下一条条肥肉,一条给花狗,一条给黄狗,反反复复地喂。 两条狗毫不客气,给就吃,吃得肚子溜圆,肉顶喉咙眼儿了,这才跑到一旁趴下来休息,舌头伸得老长,尾巴还时不时摇两下。 赵铁柱看着它们吃饱了,才站起身,走到李宝宝跟前,问了一句:“兜子呢?” “呀!”正蹲在地上拿树叶蹭手擦刀的李宝宝,闻言就是一愣,猛然想起来,“扔上头岗子上了。” “干粮呢?” “呀。” “都搁一块儿呢。” 赵铁柱没好气地笑了:“拿去吧,那还瞅啥呀?” 李宝宝嘿嘿一笑,起身就往远处的岗子上跑。 这俩人为了今天进山,在家里谋划了好些日子。 临来时带的东西也全,连吃带用的装了整整一个蛇皮袋子。 原是李宝宝背着的,后来砍棍子套刀的时候,顺手就给丢一边了。 李宝玉跑去拿东西,赵铁柱也没闲着。他捡起被丢在一旁的手斧,走到那棵风撅的槐树跟前,砍下了一根大树杈。 树杈主干有他手臂粗细,上面横七竖八地长着乱七八糟的枝条。 赵铁柱把它拖到野猪旁边,拿手斧砍了起来。 细的枝条拢成一堆,两头用侵刀削尖。粗的枝杈不用那么讲究,直接砍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 等他把整条树杈都分解完了,李宝宝还没回来。 赵铁柱站起来,走到野猪跟前,用侵刀从猪肚腩上割下了一条下五花肉。 这块肉真好,肥瘦相间,一层白一层红,看着就馋人。 他又把肉割成一片一片的,然后把大片的肉穿在削尖的细枝条上,一根枝条只穿一片肉,穿完一串就放在一旁。 不大一会儿,四十几串野猪肉串就摞在了一起。 李宝宝挎着蛇皮袋子跑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堆肉串,眼睛都快要冒光了。 “铁柱哥,你这是要烤肉啊?” “拢火。”赵铁柱指了指一旁那些他已经砍好的粗树枝。 “得嘞!”李宝宝怪叫一声,把蛇皮袋子往脚下一丢,紧接着就从里头往外翻东西。 两个叠整齐的大麻袋,一个报纸包。 报纸包被摔散开,里面露出了两个白面馒头和四个苞米面大饼子,还有几大条腌好的萝卜咸菜。 这是俩人带的干粮。 馒头是赵铁柱家的,他爹在公社食堂当大师傅,家里条件比一般人家强不少。 李宝宝家条件一般,那四个大饼子就是他妈临走前给留的。 李宝宝又从袋子里拿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先递给赵铁柱。 赵铁柱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往嘴里灌了两口。 李宝宝接回去也喝了两口,拧好盖子放在一旁,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报纸包,打开是一盒火柴。 然后他在不远处背风的地方拢了一堆枯叶。枯叶一点就着,烧得噼里啪啦,越烧越旺。李宝宝把赵铁柱砍好的粗树枝丢进去,不一会就听见了噼里啪啦的响声。 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宝宝蹲在火堆旁边,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铁柱哥,肉串啥时候烤?” 赵铁柱没接话,扭头看了看那头大野猪,又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 山里的光线暗得快,再过半个钟头,就得摸黑了。 两条狗趴在火堆旁边,肚子溜圆,眯着眼打盹儿。 “铁柱哥?”李宝宝又喊了一声。 赵铁柱回过神来,把手里的肉串递过去:“烤吧。” 李宝宝接过肉串,架在火上翻烤。野猪肉被火一烤,滋滋冒油,滴在火里溅起一串火星子。 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混着松枝燃烧的气味,在山林里散开。 赵铁柱坐在倒木上,看着火光出神。 猪是打着了,可咋弄回去呢? 天黑了,路不好走。二百七八十斤的猪,两个人抬不动。狗也吃饱了,指望不上。 他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出个好主意。 李宝宝翻着肉串,忽然抬起头:“铁柱哥,咱这猪……咋弄回去啊?” 赵铁柱没吭声,伸手从火堆上拿了一串肉,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烫嘴,但香。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闷声说了一句:“先吃,吃完再说。” 李宝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头横在倒木旁边的大野猪,没再问了,低头继续翻肉串。 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第21章 分肉 两个人吃饱喝足,火堆烧得还剩最后一截红炭。 李宝宝靠在倒木上,摸着鼓溜溜的肚子,眯着眼打了个哈欠:“铁柱哥,要不咱在这儿眯一觉再走?”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行,赶紧收拾,收拾完回家。” “那……行吧。” 赵铁柱站起来,走到野猪跟前,低头看了看。猪皮还完整,血已经淌干了,胸腔里冒着凉气。 “扒皮。”赵铁柱说。 李宝宝捡起侵刀,蹲下来就要动手。赵铁柱拦住他:“等会儿,先把血凑凑。” “凑血干啥?”李宝宝一愣。 “回头有用。”赵铁柱没多解释,从蛇皮袋子里翻出一个军用水壶,把里头剩的水倒了,拧开盖子,递给李宝宝,“拿这个接。” 李宝宝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 他把水壶放在野猪脖子断口下面,用手扒拉着伤口,让剩的血淌进去。 淌了小半壶,差不多了。 赵铁柱把水壶盖子拧紧,塞回袋子里。这血回头给平姐送去,产妇喝点猪血,补身子。 “行了,扒吧。” 李宝宝应了一声,侵刀从野猪脖子处下刀,顺着皮肉交界处一点一点往下划。剥皮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致活。 刀不能太深,深了把肉划坏了;也不能太浅,浅了皮剥不下来。 李宝宝手上有准头,一刀一刀地走,猪皮和肉慢慢分开了。 赵铁柱也没闲着。 他走到旁边那棵风撅的槐树跟前,拿手斧砍了几根碗口粗的树杈子,又砍了些细枝条。 他把两根粗树杈做底梁,细枝条一根一根横着绑在上面,用树皮拧成的绳子勒紧,密实实的,编了个简易的篱笆架子。 这篱笆架子是用来拉肉的。 把猪肉搁在上面,两个人一人拽一头,拖着走,比背着省劲儿。 虽然山路不好走,但总比一人扛百十来斤强。 李宝玉剥到一半,闻着空气里残留的烤肉香味,肚子里又咕噜了一声。他咽了口唾沫,手上没停。 花狗和黄狗趴在火堆旁边,睡了一小觉,这会儿醒了,伸着舌头看他们忙活。 等李宝玉把整张猪皮都扒下来,赵铁柱的篱笆架子也做好了。 他把猪皮往旁边一扔——这玩意儿带毛,狗吃了拉不出屎,不能要。 “卸肉。”赵铁柱拿起手斧,李宝玉拿着侵刀,俩人一人一边,开始卸。 猪头先卸下来。赵铁柱拎着猪耳朵端详了一下,这猪头少说二十来斤,炖好了够吃好几顿。 东北人吃猪头,那花样可多了——猪头肉焖子、猪头肉蘸蒜酱、猪头肉烩酸菜,哪样不是硬菜?尤其是猪头肉焖子,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蘸点蒜泥醋,那叫一个香。 赵铁柱把猪头放到一边,这玩意儿得拿回去。 四条猪腿卸下来,后腿比前腿粗一圈,肉也多。 赵铁柱挑了一条最肥的后腿,单独搁在一旁。 这条腿回头给陈满仓送去——今天要不是那小子,野猪能不能拿下还两说。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不能让人白干。 两扇肋骨,整条脊骨,大里脊、小里脊,一块一块地割开,码在篱笆架子上。 李宝宝一边卸肉一边念叨:“这五花三层的好啊,回头拿它炖酸菜,那汤才叫一个鲜。再切两片子血肠往里头一煮,啧啧……”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赵铁柱笑着骂了一句,“赶紧干活。” 花狗和黄狗闻着肉味凑过来,围着篱笆架子转圈,尾巴摇得欢实。 赵铁柱从猪肚子上割了两条囔囔踹,扔给它们。 两条狗叼着跑到一边,趴在地上啃了起来。 二百八十来斤的野猪,先放了血,又喂了狗,俩人吃了将近三斤肉,再去了皮和骨头,连骨头带肉还剩二百斤出头。 肉全码在篱笆架子上,堆得冒了尖。赵铁柱又从旁边砍了两根长树杈,绑在篱笆架子前头当拉手。 他试了试,拽着往前走,篱笆架子在枯叶上滑得还算顺当。 “你在后头推,我在前头拽。”赵铁柱说。 李宝宝应了一声,站到架子后头。 俩人一人拽一人推,沿着山路往下走。篱笆架子压在枯叶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是什么大牲口在树林子里穿行。 花狗和黄狗跑前跑后,一会儿窜到前头探路,一会儿又跑回来看看。 走了不到二里地,李宝宝就喘上了:“铁柱哥,这玩意儿也不轻啊。” “那可不,二百来斤呢。”赵铁柱头也没回,“再加把劲儿,到前边岗子上歇歇。” 又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平缓的山脊,俩人才停下来。 赵铁柱靠在一棵大松树上喘气,李宝宝一屁股坐在倒木上,拧开水壶灌了两口,递给赵铁柱。 赵铁柱接过来喝了一口,抹了把嘴,从篱笆架子上把那条单独留出来的猪腿拎起来,递给李宝宝。 “你回去路过满仓家,把这个给他送去。” 李宝宝接过猪腿,掂了掂,少说二十来斤:“这么大的腿?” “人家帮了忙,不能小气了。”赵铁柱说,“你就说我说的,今天谢了。改天请他喝酒。” 李宝宝把猪腿扛在肩上,点了点头:“妥了。那这篱笆架子……” “我自己拽就行,也没多远了。”赵铁柱把背绳搭在肩上,“你先走,别磨蹭,天快黑了。” 李宝宝应了一声,扛着猪腿,带着黄狗,沿着山路往下走。 花狗倒是没跟去,摇着尾巴留在了赵铁柱身边。 赵铁柱拽着篱笆架子继续往前走。 第22章 挨揍 天早就黑透了。 靠山屯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灶膛里的火光透过窗户纸映出来,昏昏黄黄的,看着就暖和。 陈满仓家这时候刚吃完饭。 李春兰把碗筷收了,正蹲在灶台边上刷锅。 陈大山盘腿坐在炕上,叼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 陈小月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了,还在那儿一笔一划地描。 陈满仓架着鹰在屋里溜达,那苍鹰站在他手上,眼睛半睁半闭,毛蓬松着,一副吃饱了犯懒的样儿。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满仓哥!满仓哥在家不?” 李宝宝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嗓门大得跟敲锣似的。 陈满仓推门出去,就见李宝宝扛着一条黑乎乎的东西站在院门口,肩膀上还冒着热气,呼哧带喘的。 “你咋来了?” 李宝宝咧嘴一笑,把肩膀上那东西往地上一撂,咚的一声,溅起一片雪沫子。 “铁柱哥让我给你送来的。野猪后腿,挑最肥的一条,二十来斤呢。” 陈满仓低头一看,好家伙,一条齐整整的猪后腿,白花花的肥肉有三指厚,底下还带着一截蹄子。 “这……”陈满仓愣了一下,“这也太客气了。” “客气啥呀!”李宝宝抹了把脸上的汗,“今天要不是你,我跟我铁柱哥能不能站着回来还两说呢。一条猪腿算啥?铁柱哥说了,改天请你喝酒。” 这时候李春兰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看见地上那条猪腿,眼睛都直了:“哎呀妈呀,这谁送的?” “俺铁柱哥,赵铁柱。”李宝宝说,“今天在山里打着的野猪,二百八十多斤呢。” “二百八十多斤?”李春兰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肉啊!” “可不是嘛。”李宝宝嘿嘿一笑,“婶子,你收拾收拾,这猪腿炖酸菜、烀着吃都行。铁柱哥说了,让满仓哥尝尝鲜。” 陈满仓把猪腿拎起来,沉甸甸的,少说二十斤挂零。 看了看李宝宝,问了一句:“你们咋回来的?” “扒了皮,卸了肉,搁篱笆架子上拽回来的。”李宝宝说,“铁柱哥一个人在后头拽呢,我先给他送腿来了。” 陈满仓点点头:“行,回去替我谢谢铁柱。” “妥了!”李宝宝一摆手,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铁柱哥说那猪头他也拿回去了,回头炖好了给你端一碗来!” 说完人就跑没影了。 李春兰站在院里,盯着那条猪腿,嘴里念叨着:“二百八十多斤的野猪……这俩小子胆儿也忒大了,野猪那玩意儿多厉害啊,上回你爹说公社那边有个人让野猪把腿骨都挑断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转过头看着陈满仓。 陈满仓正拎着猪腿往屋里走,感觉他妈的眼神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 “妈,你咋了?” “满仓。”李春兰的声音忽然变了,“你今天进山了?” 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啊,进了,在河边转了转。” “河边?”李春兰盯着他,“河边能碰上野猪?” 陈满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春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她一巴掌拍在陈满仓肩膀上,“你跟我说你去河边,你跑山里干野猪去了?你不要命了?” 陈满仓手里的猪腿差点没拿住,往旁边躲了躲:“妈,妈,你听我说——” “说你个大腿!”李春兰追着他又拍了两巴掌,一边拍一边哭,“你爹要是知道了,不得打折你的腿!那野猪是闹着玩的吗?你才学会打几天猎啊你就敢干野猪?” 陈大山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攥着烟袋锅子。 他先看了一眼陈满仓手里的猪腿,又看了看李春兰满脸眼泪,闷声问了一句:“咋了?” “你问问你儿子!” 李春兰指着陈满仓,“他今天跑山里干野猪去了!” 陈大山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他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慢慢走过来,站到陈满仓跟前。 陈满仓比他爹高半个头,但这时候被陈大山盯着,愣是觉得后背发凉。 “爹,我就是碰上了——” “碰上了?”陈大山打断他,“碰上你就往上冲?你是武松啊?你打虎啊?” 陈满仓不吭声了。 陈大山抬手就是一巴掌,呼在陈满仓后脑勺上,劲儿不小,打得陈满仓脑袋往前一栽歪。 “你知不知道野猪那玩意儿多厉害?” “上回王老三他爹让野猪挑了,大腿上缝了二十多针,躺在床上三个月没下来。你倒是能耐啊,你去跟野猪干?” 李春兰在旁边抹眼泪,陈小月吓坏了,缩在门框后头不敢出声。 陈满仓低着头,不躲也不犟嘴。 “你他妈说话啊!”陈大山又推了他一把。 “爹,我错了。”陈满仓闷声说了一句。 “错了?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瞒着你们进山。” “就这?”陈大山瞪着他,“这是瞒不瞒的事儿吗?你是压根就不该去!那黑瞎子岭是啥地方?你当是你家后院呢?” 陈满仓抬起头,想说什么,看见李春兰哭得满脸是泪,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大山喘了几口气,又举起手来,李春兰一把拽住了他:“行了行了,打两下得了,你还真往死里打啊?” “我打死这个不长记性的东西!”陈大山嘴上骂着,手倒是放下了。 他转过身,蹲在门槛上,把烟袋锅子又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抽了两口,闷声说了一句:“以后进山,得跟我说一声。” 陈满仓愣了一下。 陈大山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不是不让你去,是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再碰上野猪那玩意儿,你一个人咋整?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你爹说得对,你要去就叫上个人,别自己个儿瞎闯。” 陈满仓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爹,娘,我知道了。” 陈大山抽了两口烟,又看了一眼那条猪腿:“这腿谁送的?” “赵铁柱。”陈满仓说,“今天在山里碰上的,他跟李宝宝打的野猪,我帮了把手。” 陈大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进了屋。 陈小月从门框后头探出脑袋,小声问了一句:“哥,你真打野猪了?” “帮了把手。”陈满仓蹲下来,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吓着没?” 陈小月摇了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哥你真厉害!” “厉害个屁。”陈满仓笑了一下, 第23章 月夜 陈大山那两巴掌虽然呼得不轻,到底没真往死里打。 陈满仓坐在那儿,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儿。 许红莲。 上一世,这女人被王建民当枪使,差点把自己坑了。 可说到底,她也是被逼的——孩子病了,家里断粮,两袋大米两斤猪肉就把身子卖了。 这个年月,女人不容易,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更不容易。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猪腿,心里有了主意。 等李春兰和陈小月都睡下了,陈满仓悄悄从炕上爬起来,摸到外屋。灶台上那条猪腿还搁在那儿,他用刀从上面片下来一半,约莫有十来斤,用油纸包了,又找块旧布裹上,拎着出了门。 月亮地儿亮堂堂的,雪地照得白花花的。陈满仓缩着脖子,沿着村路往西头走。 许红莲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 陈满仓推开篱笆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屋里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昏黄的光。他刚走到窗前,就听见里头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下意识往窗户纸上瞅了一眼——整个人当时就钉在那儿了。 那影子模模糊糊的,可身段儿看得真真儿的。许红莲正站在木盆边弯着腰,长发散在肩膀上,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抬起胳膊往身上撩水,胸前那两团鼓鼓囊囊的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腰身细得跟柳条似的,屁股圆滚滚地翘着,影子在窗户纸上一扭一扭的,带着股子说不出的浪劲儿。 陈满仓喉咙发干,想走腿却不听使唤。 里头水声停了,接着是布巾擦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擦到要紧处还来回蹭两下。 “谁呀?”许红莲的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 陈满仓没敢吭声。 “我听见动静了。”许红莲的语气带点笑,“大半夜趴寡妇窗户根儿底下,也不怕烂舌头?” 陈满仓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压着嗓子说:“嫂,嫂子,是我,满,满仓。”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水盆咣当一下,许红莲低低惊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 “你……你咋来了?” “嫂子,我给你送点东西。”陈满仓背过身去,把油纸包举到窗台上,“搁这儿了,你回头自己拿。” 说完要走,屋里传来一声:“等会儿!”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股热气涌出来,带着胰子的香味和女人身上热腾腾的气息。 许红莲站在门后头,只露出半边身子,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淌过锁骨,顺着领口往下流。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扣子系得七扭八歪,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脖颈和半拉肩膀。 棉袄里头啥也没穿,领口敞开的三角区里,两团白腻腻的肉挤在一起,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棉袄下摆刚过大腿根,底下两条腿光溜溜的,又白又直,赤着脚踩在地上,脚趾头冻得发红。 刚洗完澡,她浑身上下带着一层粉红色,脸蛋红扑扑的,嘴唇也比平时鲜艳,水珠挂在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唇边,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小舌头又红又嫩。 陈满仓赶紧别过脸去,可眼角余光还是扫见了棉袄下摆底下那一截大腿根,白得晃眼。 “进来吧,外头冷。”许红莲把门开大了些。 陈满仓硬着头皮进了屋。 屋里热气腾腾,木盆里的水还没倒,墙上挂着湿毛巾,满地水渍,弥漫着胰子和女人体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慌。 许红莲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两只手拢了拢湿头发,歪着头看他。 这个动作把领口扯得更开,半边肩膀都露了出来,水珠顺着肩头往下滑,滑进棉袄里头看不见了。 “送啥来了?” “猪腿。”陈满仓把油纸包放在桌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许红莲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时,身上的热气直往他脸上扑。 她弯下腰打开油纸包,棉袄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大半截大腿,圆滚滚白嫩嫩的,大腿根那里还有一滴水珠没擦干,顺着腿弯往下淌。 “哎哟,这腿真肥。”许红莲眼睛亮了亮,嘴上却说,“你拿这干啥?” “嫂子,你跟我还客气啥。” 许红莲抬起头,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神似笑非笑:“咱俩啥关系啊?我跟你客气啥?” 她说这话的时候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离得就剩一臂远。 陈满仓低头就能看见她领口里头那两团白肉挤出来的深沟,连那两颗小东西的轮廓都隐隐约约看得出来。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许红莲又往前凑了凑,胳膊肘似有若无地蹭了他一下。那一蹭,软乎乎的,带着潮气。 “满仓。”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刚洗完澡的沙哑,听在耳朵里跟有小猫爪子挠似的,“那天晚上的事儿,你真就一点都不想?” 陈满仓喉咙发紧,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桌沿。 “嫂子,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许红莲又往前跟了半步,整个人几乎贴上来。她仰起脸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脖子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锁骨窝里还汪着一小摊水。 领口随着抬头的动作又扯开了些,半边胸脯都快露出来了,白花花的,在灯光底下晃得人眼晕。 “我一个寡妇,你嫌我?”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许红莲声音发颤,眼眶泛红,可嘴角却带着笑,又像委屈又像勾引。她伸出手指头点在陈满仓胸口上,“你是怕别人说闲话?还是怕我克你?” 陈满仓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头:“嫂子,你别瞎想。” 许红莲的手被他攥着,也不挣。她的手指细细软软的,掌心却有点粗糙。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睫毛湿漉漉的,一扇一扇的。 “满仓。”她轻声说,“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炕上躺了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说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攥住陈满仓的手,十指交叉,攥得紧紧的。 “村里那些惦记我的,都想占我便宜,占完了拍拍屁股走人。”她盯着他的眼睛,“可你不那样。你是头一个不图我身子的人。” 许红莲忽然踮起脚尖,把脸凑了过来。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陈满仓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珠,能闻见她呼吸里头的热气。 她的嘴唇就在他下巴底下,红润润的,微微张着。 棉袄领口里头那两团白肉起起伏伏,热烘烘的女人气息一股一股地往他脸上扑。 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哼唧。 许红莲浑身一僵,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了。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拢了拢领口,把头发往后拨了拨。 “孩子醒了。”她低声说。 陈满仓如释重负,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东西我收下了。”许红莲背过身去把油纸包放到碗柜里,手都在抖,“你回去吧,大半夜的,让人看见了不好。”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干净,眼角还带着水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啥都有。 陈满仓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外头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月亮地儿亮得晃眼,陈满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湿漉漉的头发,敞开的领口,那两团白花花的肉,还有许红莲踮起脚尖凑过来的那个瞬间。 到了院门口,他刚要推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猫叫。 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陈满仓皱了皱眉,推门进了院。 屋里,苍鹰在椅背儿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陈满仓没理它,脱鞋上了炕,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炕烧得热乎,脑子里更热乎。 许红莲那张脸,那个身段,那股子胰子味儿,还有她踮起脚尖凑过来的那个瞬间——他闭上眼就全是那个画面,怎么都赶不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可骂完了,脑子里还是那些人影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24章 叫远 第二天天刚亮,陈满仓就从炕上爬起来了。 他躺在炕上愣了半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许红莲那张脸,那个身段,还有踮起脚尖凑过来的那个瞬间,跟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李春兰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看见他出来,念叨了一句:“锅里热着窝头,你揣两个。” “妈,那条猪腿你别全炖了,留一半搁外头冻上,回头慢慢吃。” “还用你说?”李春兰白了他一眼。 陈满仓笑了笑,架着鹰出了屋。 昨天那两只沙半鸡和斑鸠,斑鸠被他拆了肉喂鹰,剩下一多半还在盆里泡着。他从盆里捞出一块斑鸠胸脯肉,用刀切成一个个小肉丁,搁在碗里备用。 今天他打算练叫远。 叫远这活儿,说白就是让鹰认人、认口令。鹰把式拿着肉站几十米外,一喊口令,鹰就得飞过来落在手上。 这本事要是练成了,往后进山放鹰就不用挂弦儿了,撒开了放,鹰抓完猎物自己飞回来,那才叫真本事。 陈满仓把鹰拴在南墙根的木架子上,挂上弦儿保险,退后几步站定。 他右手套上厚手套,虎口掐着一块肉丁,伸到鹰跟前,低喝一声:“嘿!” 那苍鹰低头看见肉,毫不犹豫地从架子上跳到陈满仓手上,爪子踩着他的手套,低头就撕扯起来。 陈满仓一边让它吃,一边隔几秒就喊一声“嘿”,让鹰把这口令跟吃肉挂上钩。 等一块肉吃完,他把鹰放回架子上,退到两米外,又掐出一块肉,亮出来:“嘿!” 苍鹰这次连犹豫都没犹豫,翅膀一展,稳稳当当地落在他手上。 两米成了。 陈满仓心里挺美,又退到五六米外。这回距离远了点,他把肉举高些,嗓子也提了提:“嘿!” 那苍鹰站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翅膀一扇,呼啦一下飞过来,不偏不倚落在他手上,爪子攥住他的手套,低头就找肉。 “好鹰!”陈满仓忍不住夸了一句。 他正练得起劲,院门外头传来几个妇女说话的声音。 “哎哟,满仓,你这又折腾啥呢?”是隔壁赵婶子,拎着个菜篮子站在篱笆外头,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旁边还有刘嫂子和李婶子,三个人刚从小卖部那边过来,正往家走。 陈满仓笑着应了一声:“赵婶,我训鹰呢。” “训鹰?”赵婶子撇了撇嘴,“那玩意儿吃肉吧?人都吃不上肉,你还养鹰?” 刘嫂子在旁边接话:“我听说满仓这鹰可厉害,昨天还抓了野鸡呢。” “抓野鸡有啥用?那点肉还不够鹰自己吃的。”李婶子摇头晃脑,“这年月,养鹰玩,那不是败家嘛。” 这帮老娘们儿,嘴上没个把门的,你跟她们解释啥?解释完了转头全屯子都知道你进山打野猪了,到时候上门要肉的比苍蝇还多。 他笑笑没说话,继续练他的鹰。 李春兰从屋里出来,听见那几个妇女嚼舌根,脸色不太好,但也没吭声,端着盆去抱柴火了。 陈满仓把距离拉到七八米,又掐出一块肉,亮出来:“嘿!” 苍鹰站在架子上,翅膀一展,径直朝他飞过来,落手的动作干净利落,连晃都没晃一下。 八米,成了。 他心里有数了——这鹰的底子好,前几天的闯脸和举架没白练。 照这个速度,明天就能撒开弦儿放,再练两天,进山就不用挂保险了。 正想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满仓!”王建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王建民缩着脖子走进来,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直往那苍鹰身上瞟。 “哟,这鹰可精神啊。” 王建民凑过来,伸手想摸,苍鹰脖子一拧,眼睛瞪得溜圆,那架势像是要叨他一口。 王建民赶紧把手缩回去。 “你啥事?”陈满仓不冷不热地问。 “也没啥大事。”王建民搓了搓手,“我听说你们昨天在山里打着野猪了?二百八十多斤?” 消息传得倒快。 陈满仓没否认:“碰上了,帮了把手。” “那野猪肉呢?”王建民眼珠子转了转,“我寻思咱哥俩这关系,你不得给我留点?” 陈满仓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肉分完了,就剩点骨头架子,你要不?” “满仓,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有好东西你不想着我?” “你上回不是说要去公社举报我吗?” “我这还不够意思?” 王建民脸色一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行了行了,跟你闹着玩呢。”陈满仓摆摆手,“肉真没了,等下次吧。下次打着再给你留。” 王建民咬了咬牙,知道今天讨不着便宜,悻悻地走了。 昨天刚打的野猪,今天就闻着味儿上门了。要不是当着外人不好撕破脸,他真想把这小子撵出去。 陈满仓把鹰架回屋里,从盆里又捞出一块肉,继续练叫远。 这次他把距离拉到十来米,站在院子东头,鹰拴在西墙根。他掐着肉亮出来,大喝一声:“嘿!” 苍鹰翅膀一展,贴着地皮飞过来,稳稳落在他手上。 陈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了,趴在门框后头看,拍着小手喊:“哥!鹰飞过来了!真厉害!” 陈满仓笑了,从手上撕了一小块肉,递到妹妹嘴边:“尝尝?” 陈小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起眉头:“不好吃,腥!” “那可不,这是给鹰吃的。”陈满仓哈哈笑了。 他把鹰放回架子上,又退到院门口,掐出最后一块肉,亮出来,声音拔高了些:“嘿!” 苍鹰站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翅膀一展,呼啦一下飞过半个院子,稳稳落在他手上,爪子攥住手套,低头就撕肉。 这回距离得有十五六米了。 陈满仓心里美得不行。 叫远练成了,明后天就能掐线儿撒开放。 到时候进山就不用挂弦儿了,鹰想怎么飞就怎么飞,抓着的猎物也更多。 到那时候,就不是一只两只沙半鸡的事儿了。 第25章 飞龙 苍鹰训叫远的进度,比陈满仓想的还快。 头天练到十米,第二天一早出轴之后,他又架着鹰到了院子里。 第一回,十五米,抬手亮肉,喊了一声“嘿”,那鹰翅膀一展就飞过来了,稳稳落手上。 第二回拉到二十米,还是来。 第三回陈满仓干脆出了院门,隔着三十来米喊了一嗓子,那鹰贴着地皮嗖地一下飞过来,爪子落在他手套上,跟块石头砸下来似的,沉甸甸的。 陈大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玩意儿还真听你话了?” “那可不。”陈满仓笑了,“训好了比狗好使。” 这就算出活了。 按照老辈人的规矩,叫远练成了,就能掐弦儿——把那根轮胎线摘了,撒两开放。 没了绳子拴着,鹰才算是真正的猎鹰。 陈满仓没急着出门,先给鹰喂了个五分饱,让它肚子里有点底儿,又不至于吃撑了犯懒。 那苍鹰站在他手上,毛蓬松着,眼睛滴溜溜乱转,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行,今儿个带你好好耍耍。” 陈满仓扁上鹰,背上挎包,连弦儿都没带,轻车简从地出了门。 外头天刚大亮,村路上一个人没有。 他沿着河边的小路往黑瞎子岭方向走,走了不到二里地,就到了昨天那片猎场。 没了弦儿挂着,放鹰的时机自由多了。前两天得靠到十米之内才敢撒手,今天二十米开外他就敢放。 刚走到河边那片灌木丛附近,就看见一群灰扑扑的沙半鸡正在地头刨食儿。 少说有十来只,圆滚滚的,在雪地里颠来颠去。 陈满仓扁着鹰,猫着腰往前凑了凑,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右手一扬——苍鹰离手,贴着地皮就飞了过去。 那群沙半鸡反应倒是快,扑棱棱炸了窝,四散飞起来。 可苍鹰更快,半空中一个翻身,一把就抱住了一只最肥的,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子。 陈满仓走过去,从挎包里掏出一只破袜子,把沙半鸡翅膀腿子一捆,塞进包里。 那苍鹰站在旁边,舔了舔嘴,等着下一把。 一上午的功夫,陈满仓沿着河边转了两圈,逮了九只沙半鸡。 那苍鹰今天算是放开了,没有弦儿拴着,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沙半鸡被逮滑了,看见人就往灌木丛里钻,陈满仓就拿根棍子在后面敲打,把它们赶出来。 鸡一起飞,鹰就出手,半空中翻身空抱,一把一个准,出手就没失过手。 陈满仓心里美得不行。 这鹰的天赋,比他上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只都好。 他看了看挎包里鼓鼓囊囊的沙半鸡,心满意足,打算回家吃饭。 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山岗另一侧传来一阵尖细清脆的叫声——“zizizi……” 陈满仓脚步一顿,整个人愣住了。 这声音他太熟了。 飞龙! 东北人说的“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那个“龙肉”就是这玩意儿。学名叫花尾榛鸡,个头比沙半鸡大一圈,雄的能有一斤来重,肉嫩味鲜,拿到城里去卖,能顶普通野鸡好几倍的价。 这个年月没有动物保护法,黑瞎子岭这一带飞龙有的是,可一般人都逮不着。 那东西精明得很,藏在密林子里,听见动静就钻灌木丛,比沙半鸡难抓多了。 陈满仓扁着鹰,猫着腰,循着声音往山岗那边摸过去。 那苍鹰在他手上也开始躁动起来,脖子一伸一伸的,眼睛四处乱瞅,像是闻着了什么味儿。 陈满仓心里砰砰直跳。 要是能逮着几只飞龙,那可就不光是自家解馋的事了。 这东西拿到公社去,换粮票、换布票,甚至直接换钱,都有人抢着要。 他蹑手蹑脚地翻过山岗,钻进一片密匝匝的杂木林子,耳边那“zizizi”的叫声越来越近。 苍鹰在他手上猛地一紧,翅膀微微张开——它认上猎物了。 陈满仓屏住呼吸,顺着鹰的视线看过去。 林子深处,一棵大松树底下的雪地里,两只灰褐色的小鸟正在刨食儿,圆滚滚的身子,尾巴短短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 飞龙!还是一对! 陈满仓喉咙发干,把鹰扁在手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那两只飞龙警觉得很,时不时抬起头四处张望。 陈满仓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断树枝惊着它们。 苍鹰在他手里急得不行,爪子勾住他的棉袄袖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劲头。 陈满仓又往前蹭了两步,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十五米左右。 不能再近了。 他右手平端着鹰,瞄准那两只飞龙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手臂一扬—— 第26章 活禽 苍鹰离手,贴着地皮就窜了出去。 那两只飞龙警觉得很,听见动静就要炸窝。 可鹰太快了,眨眼功夫就到了跟前,一把将其中一只按在雪地里。 另一只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尖叫着钻进了林子深处。 被按住的那只拼命扑腾,翅膀扇得雪沫子满天飞。可鹰爪子跟铁钩子似的,掐着飞龙的翅膀根儿,怎么挣都挣不脱。 陈满仓快步走过去,从挎包里掏出那只早就准备好的死沙半鸡,往鹰爪子底下一塞,用手套一盖。 苍鹰松开飞龙,低头撕扯起沙半鸡来,吃得满嘴血乎刺啦。 陈满仓把飞龙从雪地里捡起来,好家伙,足有一斤挂零,沉甸甸的,身子圆滚滚,羽毛芦花色带暗纹,摸上去滑溜溜的。 “行啊你。”陈满仓低头看了一眼正吃肉的苍鹰,心里美得不行。 飞龙这玩意儿可比沙半鸡值钱多了,拿到城里去,一只顶好几只。 从山脚回靠山屯,走了小半个钟头。 中午头,村里人都在家吃饭歇晌,路上一个人没有。 陈满仓推开院门,先把鹰拴在椅背儿上,然后背着挎包进了屋。 李春兰正在灶台边忙活,陈大山盘腿坐在炕上抽旱烟,陈小月趴在炕桌上写作业。 “娘,你瞅瞅这个。”陈满仓把挎包往炕上一倒,一只只破袜子滚出来,在炕席上一字排开。 青的、黑的、灰的,一共十只袜子,里头全鼓鼓囊囊的。 “飞龙。”陈满仓把那只最大的袜子拎起来,“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说的就是它。” “哎哟我的天!” “这玩意儿可金贵!我小时候听你姥爷说过,那都是给皇上进贡的东西!” 陈大山也凑过来了,把烟袋锅子搁在炕沿上,拎起那只飞龙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真是飞龙?你从哪儿逮的?” “山岗那边,一共两只呢,鹰抓着了一只。” 陈满仓把苍鹰从椅背儿上解下来架在手上,那鹰正歪着脑袋舔嘴,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一上午就弄了这么多?”陈大山数了数,九只沙半鸡,一只飞龙,忍不住咂了咂嘴,“这鹰可真行。” “那可不。”陈满仓把苍鹰往手上架了架,“爹,我想明天进城,把这些东西卖了。” “进城卖?上哪儿卖去?” “我听说矿务局那边有个鬼市,天不亮就开,天亮前散。专门有人收这些山货,给的价格比供销社高多了。” 李春兰一听就急了:“那可不行!投机倒把的事儿咱可不能干!让人抓着不光罚款,还得蹲笆篱子!” “娘,你听我说。” 陈满仓把鹰递给陈大山,坐到炕沿上,“现在跟早几年不一样了,城里管得没那么严了。再说我就这点东西,真碰上人,大不了东西不要了,撒腿就跑呗。我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还能让人逮着?” 陈大山没吭声,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闷声道:“沙半鸡和飞龙这玩意儿,城里人认不认?” “咋不认呢?”陈满仓说,“咱用鹰逮的都是活的,养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现杀现做,那味道跟死的可不一样。煤矿招待所、林场小灶,这些单位现在都富得流油,他们舍得花钱买。” 陈大山又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 “那东西咋拿?” “挎包里背着,不显眼。” 陈大山看了他一眼,闷声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东西没了就没了,人别出事。” “爹,你同意了?”陈满仓有点意外。 “我说不同意你就不去了?”陈大山瞪了他一眼,“你从小到大听过我几句?” 陈满仓嘿嘿一笑。 李春兰在旁边又念叨了几句,见爷俩都不吭声,也就叹了口气,低头去收拾那些沙半鸡了。 “留两只沙半鸡自己吃,剩下的全拿去卖。”陈满仓说,“娘,你帮我把它们喂点水,别死了,死的就不值钱了。” “知道了知道了。”李春兰摆摆手。 当天晚上,陈满仓早早就躺下了,他脑子里全是明天进城的事儿。 鬼市他上辈子听说过,可没去过。 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不过他手里这些活山货,在识货的人眼里可真是好东西。 尤其是那只飞龙。 陈满仓闭上眼,心里盘算着价码——沙半鸡一只起码得卖两块钱,飞龙少说五块。 这一趟下来,十来块钱到手,顶得上生产队一个月的工分了。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凌晨三点,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满仓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李春兰已经在外屋给他热了两个窝头,用油纸包了揣进他怀里。 陈大山也起来了,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没说话。 陈满仓把沙半鸡和飞龙一只只从袜子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都还活蹦乱跳的。 他又重新用破袜子把每只鸟单独包好,扎紧口子,码进挎包里。九只沙半鸡,一只飞龙,把挎包装得鼓鼓囊囊。 “爹,娘,我走了。” “小心点。”李春兰眼圈有点红,“卖不出去就赶紧回来,别跟人起冲突。” “知道了。” 陈满仓把挎包往肩上一挎,推门出了院子。 外头冷风嗖嗖的,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靠山屯离矿区有二十多里路,搁平常人走咋也得俩小时。 陈满仓腿脚快,一路小跑,身上热气直冒,棉袄都湿透了。 一个多小时之后,天刚蒙蒙亮,他已经站在了矿区边缘的街道上。 矿区比村里热闹多了,虽然天还没大亮,街上已经有人了。 有推着自行车赶着上班的工人,有挑着担子卖早点的,还有几个缩着脖子蹲在墙根底下等活儿的。 陈满仓在街上辨认了一下方向,径直朝矿务局东侧的福顺大街走去。 记忆里,鬼市就在那条街的尽头。 他拐进一条窄巷子,远远就看见前面人影绰绰,昏暗的路灯底下,有人蹲着、有人站着,面前摆着零零碎碎的东西——有旧衣服、有老物件、有几捆大葱,还有一篮子鸡蛋。 陈满仓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蹲下来,把挎包打开,将那只最肥的沙半鸡拿出来放在面前。 他没吆喝,就那么蹲着等。 天还没大亮,来鬼市的人都是熟面孔,一个个猫着腰,东瞅瞅西看看,谁跟谁都不说话。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从陈满仓面前经过,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人蹲下来,盯着那只沙半鸡看了两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活的?” 陈满仓点点头。 “多少钱?” “一块一。” 那人皱了皱眉:“太贵了,供销社里冻好的死货才八毛一只。” “供销社的冻货哪能比?”陈满仓不紧不慢地开口,“这都是刚从山里逮回来的活物,现杀现做,肉质口感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那人又仔细打量一番,沙半鸡体态圆实,毛色鲜亮,精气神十足。 “一块钱,行的话我就拿下。” 陈满仓稍作思量,点头应下:“行,图个爽快成交。” 那人当即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递过来。 陈满仓收好钱款,把沙半鸡用袜子裹妥递过去。 对方将猎物塞进随身布包,起身匆匆离开,全程没有多余闲话。 头一单顺利做成。 陈满仓把钱揣进贴身口袋,心里安稳不少。 第27章 开张 陈满仓头一单顺顺当当出手,心里踏实了不少。 来鬼市的人都有个默契——谁也不跟谁说话,蹲着的蹲着,站着的站着,眼睛都往地上瞟。 偶尔有人看中了啥,蹲下来问一嘴,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问完了要么掏钱,要么起身走人,干脆利落。 陈满仓蹲在那儿,眼睛没闲着。 一是瞅瞅周围蹲着这些人里头,有没有看着不像正经买卖人的——那号人眼珠子不盯东西,专盯人,八成是便衣或者联防队的。 再一个,得看好退路。 这条福顺大街临着好几条巷子,东头通矿区医院,西头拐出去能上铁路,南边那片平房区七拐八拐的,不熟路的人进去就转迷糊了。 真要是有人来逮,以他的腿脚,钻进巷子三拐两拐就能跑没影。 除非当场被人按住了手,否则想抓他,没那么容易。 陈满仓心里有了数。 这鬼市开了半年多了,听说上头政策松了不少,只要不是大批量的倒腾、不是被人点了名举报,小打小闹卖点东西,基本没人管。 把挎包里的沙半鸡一只只掏出来,在脚跟前摆了一排。 用袜子筒装活禽这招是真管用——沙半鸡只露个脑袋出来,身子裹得紧紧的,想挣也挣不脱,老老实实蹲在那儿,连叫都不叫一声。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 一个裹在灰色棉袄里的中年男人蹲下来,盯着地上的沙半鸡看了两眼,又瞅了瞅那只最大的飞龙,压低嗓子问了一句:“同志,这咋卖的?” 陈满仓张嘴就来:“沙半鸡一块一只,飞龙两块五。都是昨儿个刚下山的,活蹦乱跳的,您瞅瞅这精神头。” “这么贵?”那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便宜点,我多要点。” “大哥,这可是活物,不是冻货。”陈满仓不紧不慢地说,“您上供销社买只冻鸡还得块八毛的呢,那都是死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我这可是刚从山里逮回来的鲜货,全须全尾的,您拿回去养个十天半月都死不了。啥时候吃啥时候杀,那味道能一样嘛?” 中年男人又瞅了两眼,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走了。 陈满仓也不着急。 他心里有数——这鬼市里头,卖粮食卖票的最多,也有卖鸡蛋卖布的,偶尔有卖猪肉的。但像他这样卖鲜活沙半鸡和飞龙的,独一份。 识货的人自然知道这是好东西,不识货的,你跟他磨破嘴皮子也没用。 又过了一会儿,过来个三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 这人身穿一身东风煤矿的工作服,棉袄外头套了件蓝布罩衣,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在鬼市里绕了一圈,别的摊儿都没怎么停,直奔陈满仓这边来了。 “沙半鸡咋卖的?”矮个子蹲下来,小声问。 “一块一只。” “飞龙呢?” “两块五。” 矮个子咂了咂嘴:“你这卖的也忒贵了。上回我在供销社买的那只冻野鸡,才一块二。” “大哥,冻货能跟鲜货比嘛?”陈满仓笑了,“再说了,野鸡跟飞龙能比嘛?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说的就是这个。您拿回去不管是自己吃还是送人,这都是稀罕物。矿上那些领导,逢年过节送这个,比送两瓶酒都体面。” 矮个子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下,明显是被说动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只沙半鸡,伸手指了指其中两只个头大的:“这两只个头不小,给我来两只沙半鸡,一只飞龙。” “得嘞!”陈满仓心里一喜,脸上没露出来,“您带口袋了没?这装鸟的袜子我可不能搭给您,回头还得用呢。” “带着呢。”矮个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口袋,抖落开,是个装面粉用的白布袋子,洗得发白了,但干净得很。 陈满仓弯腰把挑好的两只沙半鸡从袜子里取出来,活蹦乱跳的,攥在手里还直扑腾。 他动作麻利,一手掐着鸡翅膀根儿,一手撑着口袋口,往里头一塞,两只沙半鸡顺顺当当进了袋子。 然后又从地上把那只最大的飞龙拿起来——这飞龙足有一斤多,圆滚滚的,羽毛芦花色带暗纹,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您瞅瞅这品相,”陈满仓把飞龙在手里掂了掂,“这要是搁饭店里,一只飞龙能炖一锅汤,鲜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矮个子接过飞龙也掂了掂,点了点头:“行,多少钱?” “两只沙半鸡两块,飞龙两块五,总共四块五。” 矮个子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四块五出来,递给陈满仓。 陈满仓接过钱,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数了一遍——两块一张,一块两张,五毛一张,没错。 “妥了,您拿好。” 矮个子把口袋嘴扎紧,往怀里一揣,站起身走了,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四块五到手。 陈满仓把钱揣进贴身口袋,摸了摸,鼓囊囊的了。加上头一单的一块钱,兜里已经揣了五块五。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五块五,搁粮店里能买四十多斤苞米面,够一家人吃大半个月了。 这才卖了三只。 挎包里还剩五只沙半鸡。 陈满仓把那五只沙半鸡重新摆好,继续蹲着等。 第28章 获利 这功夫,早先头一个过来问价的中年男人,又磨磨蹭蹭绕回来了。 他蹲在陈满仓跟前,眼珠子死死盯着地上那五只沙半鸡,压根不提飞龙——飞龙早先就出手卖了。 “这五只你都给我包圆儿,多钱?”中年男人张口问道。 陈满仓心里透亮。 这人刚才还嫌贵、扭身走了,绕着鬼市转了一大圈又折回来,指定是逛遍了整条街,就自己这儿还有活蹦乱跳的沙半鸡。 对方要么家里嘴馋想吃,要么是公家单位采买,不管咋说,心里铁定是有点急着拿货。 但他半点不急的神色都不露。 陈满仓四平八稳地说道:“五只,一块一只,统共五块钱。” “那可太贵了!”中年男人直摆手摇头,“你这价我可接不住,太贵!” “老哥,你真心想要,我给你让一毛,四块九。再少真不行了。” 陈满仓实打实说道,“我从山里吭哧瘪肚背出来二十多里山道,冻得够呛、累得半死,压根落不下啥油水。” 中年男人吭哧瘪肚犹豫半天,没搭茬,起身又慢悠悠挪着步走了。 陈满仓瞅着他背影,嘴角偷偷挑了下。 这人指定走不远。 刚才他一开口就要打包全拿,语气里带着急茬儿,绝对不是自己解馋吃的——谁家老百姓过日子,能一口气买五只野味? 保准是单位食堂或者招待所采买的。 干这活儿的人,瞅准啥货就认死理,不爱换摊子。 这都转第二圈回来了,心里早就默许这价了,就是想再往下压两毛。 果不其然,没过上五分钟,那中年男人又折回来了。 这回干脆不扯闲篇、不磨叽拉扯了,蹲下直截了当:“四块七!行我就全拎走,痛快点!” 陈满仓故意装出一脸为难,琢磨半天,才勉勉强强点头松口:“行吧!算我认栽!四块七就四块七!老哥你可真会抠价,我这一趟纯属白忙活!” 中年男人嘿嘿一乐,从后腰摸出个叠得板正的化肥袋子,哗啦一下抖落开。 陈满仓弯下腰,把五只沙半鸡从袜筒里挨个掏出来,一一塞进袋里。 沙半鸡在里头扑腾乱蹬,被男人伸手一把按住,安分下来。 “你这鸡啥法子逮的?” 男人一边系袋口,一边随口唠嗑, “保准是纯野的不?” “那还用问?纯纯深山野货,半点不带掺假的!” “俺家鹰扑的!普通夹子、套子根本逮不着活的!你就把心揣肚子里,绝对地道!” “鹰逮的?”中年男人抬头打量他一眼,眼里满是稀罕,“这可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手艺,这年头可不多见了。” “俺祖上传的营生,打小就跟着学。” 男人从兜里摸出零钱,数出四块七,递了过来。 陈满仓接过来对点了一遍,妥妥揣进贴身衣兜里。 男人起身扛起化肥袋子,刚走两步,猛地停住脚,回头问道:“小伙,你明天还来不来赶集?” “不好说,多半来不了。俺家搁山根底下,进一趟城二十多里地,折腾一趟太累,不能天天往这跑。” “那也行。” “我天天大清早都在这块儿蹲点。你往后再逮着野物,还来这儿找我就行。对了,你尽量多帮我整点儿飞龙,要是能稳住货,我长期收你的,绝对稳当” 陈满仓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这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固定销路嘛! “妥了!我家鹰刚训顺手,手艺还能再练练。等我多抓点货,铁定来这儿找老哥你!” “那必须的!”男人应了一声,扛着袋子扭头走人。 陈满仓蹲在原地,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反反复复数了两遍。 头一单飞龙卖了一块,第二单两只沙半鸡四块五,最后这五只四块七。 拢共一算,十块零两毛! 他嘴角一下子咧开,笑得实打实的痛快。 十块零两毛!顶得上在生产队起早贪黑干一个多月的工分! 这才一早上的功夫,就挣出来了! 他拍了拍空荡荡的布挎包,掸掉浮灰,往肩上一挎,起身活动了蹲得发麻的腿脚。 天彻底大亮了,鬼市的人也渐渐散净了。 有人扛着货往家赶,有人把没卖完的东西胡乱揣进兜里,缩着脖子钻进巷子深处。 陈满仓没着急回屯子,顺着大街往前走,在一个杂货小摊跟前站住脚。 摆摊的是个老大爷,地上铺块旧蓝粗布,摆着针头线脑、火柴肥皂,还有几包草纸裹着的江米条、槽子糕,都是屯子里稀罕的零嘴。 陈满仓蹲下身,拿起一包江米条凑鼻尖闻了闻,一股子清甜的米面香味,格外勾人。 “大爷,这江米条多钱一包?” “两毛一包。”老大爷伸出来俩手指头。 “那槽子糕咋卖?” “五毛。” 陈满仓盘算了下,掏出七毛钱递过去:“给我各来一包。” 老大爷接过钱,用细草绳把两样吃食捆得板正,递到他手里。 小月那小丫头,馋这口甜食老长时间了。上回邻居刘桂兰送来那点江米条,她稀罕得不行,舍不得大口吃,一天就啃一小根,细嚼慢咽的,硬生生啃了好几天。这回买上整包的,让她敞开肚皮吃个够。 随后他又在旁边摊上,花三毛钱添置了两盒火柴、一条肥皂,都是家里日日要用的刚需物件。 东西不多,件件实用。 陈满仓挎好包,迈开大步往巷子外走。 出了福顺大街,拐进矿区主路,大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满地白雪亮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街上满是热闹烟火气:有蹬着二八大杠上班的工人,有挑着担子喊着卖豆腐脑的摊贩,还有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往学校跑的小崽子。 陈满仓脚底下飞快,浑身燥热,干脆把棉袄扣子全解开,一股子热气顺着领口往外窜。 二十多里山路,他脚不歇地,一个多小时就赶回了屯子。 远远就瞅见靠山屯家家户户冒着袅袅炊烟,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戳在雪地里,几只老鸹蹲在枝头上哇哇直叫。 一推开院门,就见李春兰正围着灶台忙前忙后做早饭。 听见动静,她赶紧从灶台后头探出头,一眼看见儿子回来,立马问道: “回来啦?道上顺不顺当?没遇上啥麻烦吧?” “妈,你放心,啥事儿没有,一路贼顺当!” 陈满仓把挎包往炕头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把零钱,递到老娘跟前:“妈,你数数!” 李春兰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手都在抖。 “九块两毛?还买了这些?” 她把挎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江米条、槽子糕、火柴、肥皂。 “花了快一块钱?你买这些干啥?攒着买粮食多好。” “妈,小月馋甜食馋了好久了。”陈满仓笑了笑,“再说火柴肥皂家里也该添置了,花不了几个钱。” 里屋的陈大山听见动静走出来,淡淡扫了一眼炕上的钱,没多言语。蹲在门槛上点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闷声闷气说道:“人平安回来就中,比啥都强。挣多挣少不打紧。” 这功夫,陈小月从热被窝里爬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一眼瞅见炕上新买的甜点心,黑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得闪闪的。 “哥!你给我买好吃的啦!” “那可不!”陈满仓笑着蹲下身,揉了揉妹妹软乎乎的小脑袋,“这江米条专门给你造,槽子糕咱慢慢吃,不着急!” 陈小月抱着江米条,欢喜得原地蹦高,小脸蛋笑得跟绽开的小花似的,甜滋滋的。 第29章 烀猪头 陈满仓头天从鬼市回来,那心里头啊,美了一整天。 他在炕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琢磨半宿,合计着下回再攒点钱,凑够数了先去公社供销社扯几尺布,给娘和小月各做件新棉袄。 这年头,新衣裳那可是金贵玩意儿。 娘那件棉袄,穿了不知道多少个冬春,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都发白了,里头的棉花硬得跟疙瘩似的,冬天穿身上跟没穿差不离,一点不顶用。 小月就更别说了,穿的净是捡他剩下的改的,一个小姑娘家,整天弄得灰头土脸的。 想着想着,也不知道啥时候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满仓哥!满仓哥!” 李宝宝那大嗓门从外头传进来,跟敲破锣似的,震得窗户纸都哗哗响。 陈满仓睁开眼,这都快晌午了。 他从炕上骨碌起来,披上棉袄推门出去,就瞅见李宝宝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赵铁柱。 李宝宝那张脸可热闹了——左边眼眶青了老大一块,颧骨上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道血痂,瞅着跟刚跟人干过架似的。 可他一点儿不觉得丢人,反倒挺着胸脯,一脸的得意洋洋。 “哎哟,你这脸咋整的?”陈满仓问。 “让野猪给挑的!”李宝宝一拍胸脯,“那天,那野猪,你还不知道吗,我把铁柱哥从野猪嘴底下薅出来以后,那野猪红了眼,哐哐给我挑了七七四十九个跟头!可我愣是没怂,抄起斧子就干,咔嚓一下,那血光蹭地就冒出来——” “得得得。”陈满仓摆手打断他,“你拉倒吧,这哪儿是野猪挑的?明摆着是你爹拿笤帚疙瘩抡的。” 赵铁柱在旁边闷哧闷哧笑了:“满仓哥你眼真毒,一眼就瞅出来了。” “你爹打的你?”李宝宝不服气地嘟囔,“我爹那是不讲理,你说咱哥俩打野猪那多大本事,他不夸我就算了,还动手打我……” “行了行了,别瞎白话了。”陈满仓笑了笑,“你俩这会找我干啥?” “铁柱哥说了,上他家喝酒去!昨儿个那猪头他拎回去了,今早上他妈给烀上了,让你过去尝尝鲜。” “满仓哥,你那天帮了那么大忙,一条猪腿不算啥,咋也得请你喝顿酒。走吧,肉都快烀烂乎了。” 陈满仓本想推辞,架不住李宝宝连拉带拽,只好回屋换了件干净棉袄,跟李春兰打了声招呼,跟着俩人出了门。 赵铁柱家在靠山屯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院子里堆着一垛垛劈好的柈子,码得整整齐齐。 就看这院子,就知道这家日子过得挺殷实。 一进院门,陈满仓就闻着一股香味。 那是烀肉的味儿——大料、花椒、桂皮混着肉香,一股脑地从屋里往外钻,浓得都化不开。 李宝宝走在前头,咽了口唾沫,脚步都快了不少。 “婶子!铁柱哥我俩回来了!” 李宝宝一边掀门帘一边喊。 屋里头热气直扑脸,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锅盖半敞着,白茫茫的水蒸气把整个外屋都罩住了。 赵铁柱他妈王淑英正围着灶台忙活,听见动静回过头,笑着招呼:“来啦?快进屋上炕,外头老冷了。铁柱他爹去队里了,就咱几个,别客气。” 陈满仓笑着喊了声“婶子”,跟着进了里屋。 里屋炕烧得老热乎,一掀门帘热气“呼”地就扑过来。 炕上铺着新编的高粱秆席子,擦得锃亮,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碟子,还有一小碟子蒜泥,醋香混着蒜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快上炕,快上炕。”王淑英端着一个大陶盆进来,盆里是一整只烀好的猪头,油汪汪、亮堂堂的,颜色红扑扑的,瞅着就馋人。 她把陶盆往炕桌中间一放,又转身出去端了几个盘子进来——一盘拍黄瓜,一盘炒鸡蛋,一小碟子腌好的萝卜条,还有一小盆酸菜汤,汤面上飘着几星油花。 “满仓,头一回来婶子家,别见外,多吃点。” “婶子您太客气了。” 陈满仓盘腿坐上炕,赵铁柱坐在他对面,李宝宝早就等不及了,挨着陈满仓坐下,眼珠子都快掉进陶盆里了。 赵铁柱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高粱白,拧开盖子,给陈满仓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李宝宝也伸过碗来,赵铁柱看了他一眼:“你能喝不?” “咋不能喝呢?”李宝宝急了,“我上回在我姥爷家喝了半斤——不对,是八两!啥事儿没有!” 赵铁柱没吭声,给他倒了小半碗。 “满仓哥,来,先走一个。”赵铁柱端起碗。 陈满仓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是散白,辣嗓子,但喝着顺溜,一入喉就热乎起来了。 “美,美!” “吃菜吃菜。”赵铁柱放下碗,伸手去陶盆里拆猪头。 那猪头烀得火候正好,赵铁柱两手一掰,猪头“咔嚓”就从中间裂开了,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肉香。 猪脸肉颤颤巍巍的,肥瘦相间,皮是透明的胶质状,一碰就晃悠。 猪耳朵切下来,能看见中间那层脆骨,白生生的,周围裹着一圈肥肉和肉皮。 猪舌头鼓鼓囊囊的,切成片摆在那儿,纹理细密,瞅着就嫩。 赵铁柱先把猪耳朵递给陈满仓:“满仓哥,你尝尝这耳朵,脆生。” 陈满仓接过筷子夹起一块猪耳朵,蘸了点蒜泥,塞进嘴里。 一嚼,脆生生的,“咯吱咯吱”响。耳朵里那层脆骨咬着带劲,外面的皮肉又软又糯,胶质黏在嘴唇上,蒜泥的辛辣把猪肉的香气全勾出来了,越嚼越香,越香越想嚼。 “好!”陈满仓忍不住赞了一声,“婶子这手艺,绝了。” 王淑英在外屋听见,笑着应了一句:“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呢。” 李宝宝早就不客气了,夹了一块猪脸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香!真香!比我妈烀的强多了!” 赵铁柱又给他夹了一块:“香就多吃,堵上你的嘴。” 猪脸肉入口就化,肥的地方一抿就没了,瘦的地方也不柴,软烂得正好。 陈满仓又夹了一块猪舌头,舌头肉厚实,口感软嫩,一点腥味没有,只有大料的香味和肉本身的鲜甜。 李宝宝啃了一块猪头肉,满嘴流油,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可脸上全是满足。 “满仓哥,我跟你说个正事儿。”赵铁柱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抹了把嘴,忽然开口。 “啥事儿?” “我想跟你搭伙进山。” “你那鹰好使,我这两条狗也不孬。咱俩搭伙,你抓飞的,我撵跑的,谁也别亏着谁。” 陈满仓没急着回答,夹了块猪头肉慢慢嚼。 赵铁柱这话说得在理。 他一个人进山,鹰再厉害也只能抓点野鸡兔子啥的,碰上野猪狍子那号大牲口,鹰使不上劲儿。 可赵铁柱不一样,那小子有两条好狗,还有把火铳,加上李宝宝那个愣头青——那小子虽然嘴上没把门的,可干活不惜力,胆子也肥。 三个人搭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能搂草打兔子一并收拾了。 “成。”陈满仓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搭伙行,但得把丑话说前头。进山打的东西,三一三十一,平分。谁也别多拿,谁也别少拿。” “那不行。”赵铁柱摇头,“鹰是你一个人的,狗是我一个人的,宝宝出力气。要我说,东西分成四份,鹰占一份,狗占一份,宝宝占一份,咱俩各占一份。” 李宝宝在旁边听着,嘴里还嚼着猪头肉,含混不清地说:“我那份给铁柱哥就成,我就跟着玩玩。” “玩个屁。”赵铁柱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想要东西,那你那份给满仓哥。” “别别别。”陈满仓摆手,“就照铁柱说的办,四份分。谁也别让谁,搭伙买卖,亲兄弟明算账。”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端起碗:“那就这么定了。满仓哥,走一个。” 俩人碰了碗,各自灌了一大口。 李宝宝也跟着端起碗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可脸上的笑比谁都欢实。 “对了。”陈满仓放下碗,又从陶盆里撕了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个事儿,“铁柱,你那把火铳,打野猪的时候能顶用不?” 赵铁柱摇了摇头:“够呛。那玩意儿是我爹年轻时候攒的,年头多了,枪管子都锈了。那天个打野猪,铁砂子打出去是散花,要不是靠得近,根本打不着要害。打个小玩意儿还行,碰上大牲口不顶事儿。” “那得弄条好枪啊。”陈满仓说。 赵铁柱夹了一块猪头肉蘸了蒜泥,慢慢嚼着,没吭声。 李宝宝在旁边插嘴:“铁柱哥,你大姐夫那边儿不是能整着枪吗?上回你不是说,你大姐夫他爹在永安林场当厂长,那边儿管着护林队,有枪——” “闭嘴。”赵铁柱瞪了他一眼。 李宝宝赶紧捂住嘴,可眼珠子还在滴溜溜转。 陈满仓心里一动,脸上没露出来,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我大姐嫁到永安那边了,我大姐夫他爹是林场的副厂长。护林队确实有枪,可那是公家的东西,不好往外拿。” “我又没说要拿公家的。”陈满仓放下碗,“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托人打听打听,哪儿能买着。咱不白要,花钱买。这个年月,有钱还怕买不着东西?” 赵铁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也是。等我哪天去我大姐家,帮你问问。” “行,不急。”陈满仓端起碗,“来,再走一个。” 三个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得脸上都红扑扑的。 陶盆里的猪头肉一块块见少,烀得烂乎的猪脸肉最先被抢光,猪耳朵也只剩了盘子底,连那几根猪骨头都被李宝宝啃得溜光水滑,一丝肉丝都不剩。 王淑英又从外屋端进来一盆酸菜炖粉条,里头切了几片猪头肉剩下的边角料,粉条炖得透透的,酸菜吸饱了肉汤的油水,酸溜溜、香喷喷,就着白酒,那叫一个美。 李宝宝吃得满头大汗,棉袄都脱了扔在一边,往嘴里扒拉粉条,哧溜哧溜的,吸溜得震天响。 “铁柱哥,咱啥时候再进山?”李宝宝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儿个没打够。” “你爹不是不让你去吗?”赵铁柱斜了他一眼。 “他不让去我就不去了?”李宝宝脖子一梗,“他打我两下能咋的?打完就拉倒了,还能真把我腿打折?” 陈满仓笑了:“你小子倒是不怕揍。” “怕啥呀?又不是没挨过。”李宝宝嘿嘿一笑,“我爹那个人,打完就后悔,第二天准得给我做好吃的。上回他打我,第二天给我煮了俩鸡蛋。这回打我,昨晚上我妈就给我烀骨头了。我要是再让他打一回,下回没准儿给我炖只鸡呢。” 赵铁柱和陈满仓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赵铁柱端起碗,“那就这么定了。等这两天缓过劲儿来,咱哥仨再进一趟山。这回往深里走走,碰碰运气。” “往深里走?”李宝宝眼睛更亮了,“能碰着熊瞎子不?” “碰着熊瞎子你先上。”赵铁柱说。 “凭啥我先上?” “你不是说你连挑野猪七七四十九个跟头吗?熊瞎子比野猪大一圈,你得挑它八八六十四个跟头。” “那不一样——”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陈满仓在旁边听着,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 酒喝了大半瓶,猪头肉吃得精光,酸菜炖粉条也见了底。 陈满仓拍了拍肚皮,打了个饱嗝,从炕上下来穿鞋。 “行了,我得回去了,家里的鹰该喂了。” 赵铁柱也跟着下来:“满仓哥,那进山的事儿,咱就说定了?” “说定了。”陈满仓点点头,“等我先把鹰再放稳当两天,到时候找你。” “成。” 李宝宝也穿上鞋,抹了把嘴上的油:“那我呢?我干啥?” “你先把脸上的伤养好,省得你爹看见你又来气。”陈满仓笑着说。 李宝宝摸了摸嘴角的血痂,嘟囔了一句:“这有啥的,男子汉大丈夫,带点伤怕啥……” 三个人出了屋,外头的冷风一吹,酒劲儿往上涌,脸上热辣辣的。 王淑英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满仓,把这个拿着,回家给你妈和小月尝尝。” 陈满仓接过来一掂,沉甸甸的——是半拉猪脸肉,少说有两三斤。 “婶子,这可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的?”王淑英摆手,“你帮铁柱那么大的忙,吃点肉咋了?拿着拿着,别跟婶子客气。” 陈满仓只好收下,道了谢,拎着油纸包出了院门。 李宝宝跟在后头,忽然凑过来小声说:“满仓哥,你那个鹰,真能抓飞龙?” “能啊,昨儿个不刚抓了一只嘛。” “那下回进山,你带着鹰,我带着狗,咱把黑瞎子岭翻个个儿!” 陈满仓笑了:“翻个个儿?你小子口气不小。” “那可不!”李宝宝一拍胸脯,“有我在,啥事办不成?” 陈满仓没接话,踩着雪往家走。 身后传来李宝宝的大嗓门:“铁柱哥!你等等我!我鞋带开了——” 陈满仓摇了摇头,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 第30章 伪善 王建民这两天在村里老实得邪乎。 搁往常,这人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招猫逗狗,不是蹲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扯闲篇,就是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满村瞎晃。 可这几日,他反倒天天在家帮王卫东劈柴扫院,见了谁都满脸堆笑,说话客客气气,简直跟换了个人一般。 今儿一早,王建民拎着两瓶酒,溜溜达达晃到村东头赵老四家。 赵老四是靠山屯的老猎户,年过六旬,大半辈子都在黑瞎子岭讨生活,如今腿脚不便,便整日守在家中。 老头性子倔,不爱应酬旁人,可辈分摆在那儿,全村人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四爷。 王建民跨进院门,扯着嗓子喊:“四爷,在家没?” 赵老四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筐,抬头瞥了他一眼:“哟,建民来了?今儿咋有空过来?” “四爷,我这不是惦记着您老人家嘛。”王建民把两瓶酒往桌上一放,“这是我从公社捎来的,您尝尝鲜。” 赵老四扫了眼桌上的酒,动都没动:“你小子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直说吧,找我啥事?” 王建民嘿嘿一笑,蹲下身压低嗓门:“四爷,我来跟您打听个事儿。咱靠山屯如今还有谁会训鹰的手艺?” 赵老四手里的藤条猛地一顿,抬眼瞅着他:“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好奇。满仓那小子最近架了只鹰,我瞧着挺稀罕的,也想学着玩玩。” 赵老四抿紧嘴没应声,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竹筐。 “四爷,您就别瞒我了,我听说您年轻时候也训过鹰?” “是训过。”赵老四闷声闷气应道,“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 “那您教教我呗?” “建民啊。”老人慢悠悠开口,“训鹰这行当,不是啥人都能干的。鹰最通灵性,你心里要是存了别的念想,它死活不跟你交心。。” 王建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四爷这话讲的,我能有啥歪心思?真就是觉得有趣罢了。” “有趣?”赵老四冷哼一声,“这活儿半点不轻松。满仓能把鹰训好,那是陈家祖传的本事,你学不来。” 王建民脸上掠过几分不痛快,转瞬又堆起笑意:“行,那我就不多问了。酒留在这儿,您慢慢喝。”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转身就走。 赵老四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随手将酒瓶挪到窗台上,自始至终碰都没碰。 一出院门,王建民脸上那副和善的笑意瞬间消失,沉着脸往家走。刚经过村口小卖部,蹲在门口晒太阳的李银花便扬声把他喊住。 “建民,过来坐会儿!” 王建民立刻换上笑脸凑上前:“李婶儿,闲着呢?” “可不是嘛,闲得浑身发懒。”李银花给他挪出一块地方,“你家最近动静不小,你爹那生产队队长的位置,有眉目了?” 王建民左右张望两眼,压低声音:“我爹说了,快了。陈大山那个位置,坐不长久。” “真的?那可太好了!”李银花眼睛一亮,“要我说,还是你爹实在。陈大山就是根死木头,死守着规矩,半点好处都不为大伙着想。” 王建民只笑了笑,没接话。 李银花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对了,之前抓鹰的网还是你帮忙弄的吧?满仓猎了野味,分你肉了没?” 王建民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翳,嘴上依旧笑着:“分了分了,满仓为人仗义,哪能亏待我。” 两人又闲聊几句,王建民便起身告辞。 没走出几步,迎面遇上扛着锄头下地的刘大柱。这人老实巴交,老远就打起招呼:“建民,这是去哪儿溜达?” “没啥事,随便转转。”王建民笑着应声,从兜里摸出烟卷,抽出一根递过去,“大柱哥,来一根。” 刘大柱接过烟,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这烟看着可不便宜。” “不值钱,你尽管抽。”王建民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装作随口闲聊,“大柱哥,最近咋样” “天天种地,快累死了。”刘大柱吐了口烟圈,“唉,知道满仓不?昨天听说逮了不少沙半鸡,一早还背着东西进城去了,回来的时候挎包鼓鼓囊囊,还割了肉回家。” “进城卖了?”王建民眉峰一动,“你咋知道的?” “我媳妇亲眼瞧见的。”刘大柱嘿嘿一笑,“这小子,如今算是挣上钱了。” 王建民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彻底暗了下去:“那是自然,满仓是我兄弟,他真牛。” 刘大柱应了两声,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回到自家院里,王建民蹲在地上抽着烟,眯着眼死死盯着隔壁陈家的院墙,低声骂了一句:“妈的,凭啥啥好事都让他赶上了?” 王卫东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当即哼了一声:“瞅你这点出息。一只鹰就把你愁成这样?” “爹,你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王建民站起身,凑到近前压低声音,“他那鹰一天能抓好几只沙半鸡,我听人说,前两天还逮着一只飞龙。那玩意儿拿到城里去卖,一只顶得上好几只鸡的价钱。” 王卫东没有说话,蹲在门槛上,把烟袋锅子在鞋底轻轻磕了磕。 “那你打算咋整?” “我想……” “想啥想?”王卫东直接打断他,“生产队队长的位置眼看就下来了,这段日子你给我老老实实消停着。” 王建民被噎得一怔,顿时不敢再多言语。 王卫东瞥他一眼:“又在琢磨啥?” “没啥。”王建民耷拉下脑袋,片刻又忍不住开口,“爹,你说陈满仓那小子,最近咋跟变了个人似的?” “变啥了?” “以前多好糊弄,我说啥他都信。现在倒好,连根烟都不肯接我的了。” “我就纳了闷,他这是突然开窍了?” 王卫东冷哼一声:“就算开窍了又能怎样?一你别毛毛躁躁误了大事。” 王建民不再吭声,脑子里却反复晃着陈满仓架鹰的模样。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服:“一个陈满仓,还真能翻了天不成?” 第31章 遛鹰 从赵铁柱家回来那天晚上,陈满仓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琢磨。 搭伙进山打猎的事已然敲定,可赵铁柱那杆老旧火铳指望不上,自己这把猎弓也只能对付野鸡、野兔这类小兽,真遇上大体格野物,根本派不上用场。 正思忖间,村口大队部的喇叭刺啦突然响了。 “靠山屯的社员同志们注意了,靠山屯的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接公社通知,明后两天有大到暴雪,西北风五到六级,气温将降至零下三十度以下。各家各户提前做好防寒准备,柴火垛盖严实,牲口棚加固牢靠,没有要紧事不要外出——” 听完广播,陈满仓心头一动,暗自盘算。 熬鹰熬的是性子,而非蛮力,磨去野禽一身狂躁野性,乖乖认主,才算驯养成功。 如今扁鹰、闯脸、开食、叫远各项功课都已做完,唯独缺一场大雪天试炼。 老话说雪深物笨,鹰性更烈,又道三九雪封山,苍鹰饱半年,这场暴雪来得刚刚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屋外已是风雪大作。 陈满仓趴在窗边朝外望去,天地间早已落了厚厚一层大雪。 放眼望去满目银白,院内积雪足有半尺深,墙头裹上一层皑皑雪衣。 李春兰从灶台后探出头,满脸忧心:“雪下得这么大,今天就别进山了吧?” “没事儿,妈。”陈满仓往怀里揣了两个窝头,“冬雪压山,鹰撵兔欢。大雪天才是遛鹰的好时候,野物都缩在窝里不肯动弹,正好练它的本事。” “那你千万当心,别往深山里头走。” “放心吧妈,鹰已经熬透了,我心里有数。” 陈满仓应声,将架在椅背上的苍鹰托在手上,推门踏入漫天风雪。 远处黑瞎子岭横卧在天际,峰顶顶着雪白的雪帽,西北风卷着雪沫迎面扑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他眯起双眼、缩着脖颈,踩着积雪往村后走去。 雪地行路格外费力,积雪没至脚踝,走快了便容易打滑。 苍鹰静立在他臂上,纹丝不动。 大雪盖地,万物隐匿行踪,可这鹰眼神毒辣,十里之内的雪印,一眼便能辨出活物踪迹。 它立在臂套之上,目光冷厉如寒星,翅尖沾着一层薄雪,神态沉稳从容,和前几日毛躁躁动的模样判若两鹰。 果然,性子彻底熬透,精气神都截然不同。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翻过村后那道山岗,一片开阔的荒甸子铺展在眼前。 大雪封山,遍野银装。 枯树挂满霜花,冻得坚硬如铁;荒甸里的野草被厚雪压得倒伏在地,狂风掠过,雪沫贴着地面游走,好似一条条穿行的白蛇。 这般酷寒天气,沙半鸡最爱扎堆躲在雪窝子里避风。 这小东西个头小巧,肉质鲜嫩,雪天翅膀冻得沉重,飞不远也飞不高,正是这只苍鹰最擅长捕猎的目标。 他托着鹰顺着山岗往下走,目光紧紧锁定前方的雪窝与灌木丛。 前行不到二百米,掌中的苍鹰终于有了动静。 它身子微微一沉,脖颈向前探出,目光稳稳锁定目标。 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急躁紧绷,一举一动都沉着有度。 陈满仓顺着鹰的视线望去。 一丛枯柳下的雪窝里,好几团灰扑扑的身影挤作一团,圆滚滚缩成毛球,正是沙半鸡。 粗略一数足有五六只,它们把头埋进羽翼,躲在柳条丛下避寒,一动不动。 陈满仓屏住气息,蹑手蹑脚向前靠近。 又往前挪了几步,估摸着距离只剩二十来米。 臂上苍鹰骤然振翅,尖啸一声刺破风雪。 双翼带起漫天雪雾,低空斜掠而出,快得像一道黑影闪电。 沙半斤惊得四散奔逃,可雪厚路滑,腿脚笨重,怎么也跑不过御风而来的猛禽。 苍鹰利爪寒光一闪,精准扣住沙半斤脊背,尖喙狠啄脖颈,不过一瞬,猎物便没了挣扎力气。 余下几只沙半鸡吓得慌忙钻进灌木丛,再不敢露头。 陈满仓快步上前,割下猎物最鲜嫩的心口肉,撕成细条喂给苍鹰,犒赏它出色的身手。 余下的沙半鸡收拾妥当,带回家用柴火慢炖,汤色清亮清甜,肉质软糯,一碗热汤下肚,满身寒气尽数消散,称得上深山里难得的珍味。 老辈人都说:雪天沙半鸡,鹰得鲜食,人得暖餐,一鹰一兔,一鹑一冬。 开局顺利,算得上开门红。 他喂苍鹰饮了些清水,雄鹰舒展羽翼,眼眸亮晶晶的,明显意犹未尽。 陈满仓重新托好鹰,继续向前搜寻。 整个上午,他沿着荒甸子来回巡查,又翻过一道山岗,在背风的山窝里寻到两窝沙半鸡。 苍鹰出手必中,接连捕得五只,算上第一只,挎包里已然装了六只。 陈满仓心里喜滋滋的。 临近正午,他寻到一处背风的石砬子歇脚,就着凉水啃下两个窝头,又掏出那半只死沙半鸡,撕肉投喂苍鹰。 雄鹰进食饮水后,便眯起双眼打盹休息。 陈满仓靠着山石歇了半个时辰,等鹰打了一根水条,一人一鹰都缓过劲儿来了,这才重新上路。 下午,他换了路线,朝着荒甸子边缘的榛柴丛走去。 没走多远,臂上的苍鹰忽然有了异动。原本安静休憩的它身子前倾,脖颈前探,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的乱草堆。 陈满仓停下脚步,顺着视线望去。 雪地上一串清晰的脚印从榛柴丛延伸出来,痕迹厚重杂乱,看体量,竟是一只四五斤重的大山兔。 大雪深埋荒草,兔子失去遮蔽,只能在雪地上奔逃,脚印一目了然,行动也变得拖沓笨重。 这只苍鹰本就擅长捕兔,当下立刻盯上了这只大家伙。 陈满仓托着鹰,顺着兔印悄悄靠近。 走出几十步,一棵歪脖子树下,一只灰白色的山草兔正支着长耳,警惕地四下张望。 野兔也察觉到了生人,后腿猛地一蹬,想要逃窜。 可积雪太深,每跳一步都陷到肚皮,耗费大力气也跑不快,在雪地里格外笨拙。 陈满仓抬手放飞苍鹰。 雄鹰低空疾掠而下,铁钩般的利爪死死扣住兔背。 山兔肉紧实劲道,是山里人冬日里最解馋的硬菜。 野兔挣扎几番,很快便被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陈满仓走上前,用备好的死食换下活兔。 这只山兔足有四斤多重,沉甸甸的,他掂了掂,脸上满是笑意。 一只大山兔,抵得上好几只沙半鸡。 回去用柴火大锅配上榛蘑、土豆慢炖,满满一锅热气腾腾,一家人吃得满嘴留香。吃不完的便熏制成腊兔,存上一整个寒冬都没问题。 他用麻绳捆住兔的四蹄,塞进挎包,原本略显空荡的布包瞬间鼓胀起来。 接下来两个多时辰,陈满仓沿着荒甸边缘的林子继续搜寻。 密林深处,野鸡躲在枝丛间避寒,严寒冻得羽翼沉重,不敢高飞,只能贴着雪地乱窜。苍鹰盘旋半空,瞅准时机俯冲而下,一抓一个准。 光秃的树枝上还落着成群斑鸠,挤在一起取暖,行动迟缓,也是苍鹰随手可得的猎物。他又捕了几只斑鸠,一并收进挎包。 转眼到了下午三点,夕阳西斜,山林里光线暗得极快。 此刻挎包早已塞得满满当当:六只沙半鸡、一只大山兔、两只野鸡、三只斑鸠,加起来足有二十来斤,压得肩膀微微发酸。 陈满仓当即决定收工返程。 他给苍鹰补了些清水,托在手上顺着山梁往山下走。 雄鹰蓬松着羽毛,双眼半睁半阖,一副酒足饭饱、慵懒闲适的模样。 这一日下来,沙半鸡、山兔、野鸡、斑鸠尽数猎获,各类山野猎物都让鹰历练了个遍。 鹰是彻底放透了,人也累得浑身发酸,可心底却格外畅快。 山里人自古如此,白日猎得的野物,一半鲜肉喂鹰养膘,一半收拾上桌、充实口粮。 靠山吃山,便是东北山林老辈人最朴素的过日子方式。 陈满仓踩着积雪往家走,心里已然盘算妥当:那只大山兔今晚就下锅,兔肉搭配榛蘑、土豆一锅炖,再配上一碟咸菜疙瘩,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热乎饭。两只野鸡留着,改日去赵铁柱家赴宴时带上,也算一份回礼。 余下的沙半鸡和斑鸠先养几日,攒够数量,再抽空去一趟鬼市换些花销。 第32章 筹谋 陈满仓踩着厚雪往家赶,天色早已擦黑。 刚推开院门,浓郁的炖肉香就扑面而来。灶上铁锅咕嘟作响,半掀的锅盖腾起漫天白汽,将整间外屋笼在暖融融的雾气里。 李春兰从灶台后探出头:“可回来啦?道上没出啥岔子吧?” “放心,顺当着呢。”陈满仓把挎包往炕上一撂,一件件往外掏猎物。 六只沙半鸡、一只肥硕的大山兔,外加两只野鸡、三只斑鸠,满满当当铺了半面炕席。 “哎哟喂,你这嘎小子,是把山里的野物窝给端了咋地?” 陈小月裹着棉袄从被窝里钻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跑过来,一眼盯住那只大山兔,眼睛瞬间亮了:“哥!有兔子!今个黑咱们吃兔肉不?” “就依你。”陈满仓笑着蹲下身,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让娘给你做榛蘑土豆炖兔肉,热乎乎一大盆,吃着老得劲了。” “太好了!”陈小月开心地蹦了起来。 李春兰拎起山兔掂了掂,少说也有四斤多重,笑得合不拢嘴:“这兔子长得真肥实,我这就拾掇去。对了,你大伯后晌就来了,你爹说今黑留他喝酒,你也陪着整两盅。” “大伯来了?”陈满仓微微一怔。 “嗯呐,俩人在里屋唠扯老半天了。”李春兰说着,拎着兔子转身进了外屋忙活。 陈满仓把猎来的苍鹰拴在椅背上。 这鹰歪着头瞥了他一眼,金黄的眸子闪闪发亮,一身羽毛蓬松顺滑,显然早已吃饱喝足,懒洋洋不愿动弹。他给鹰添了些清水,抬脚走进里屋。 陈大山盘腿坐在炕头,身旁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汉子。 国字脸,浓眉阔目,身板硬朗,身上那件蓝布棉袄洗得发白,正是他大伯陈大江。大伯住在邻屯,平日里极少登门,每次过来,指定有事商量。 “大伯。”陈满仓上炕坐好,笑着打招呼。 “满仓回来啦。”陈大江目光扫过外屋的猎物,开口笑道,“听说你近来驯了只猎鹰,出手倒是挺能耐啊。” “就是瞎琢磨着玩,运气好罢了。”陈满仓谦虚道。 不多时,李春兰端来炕桌,先摆上冻芹菜段、咸菜疙瘩,又盛上一盆酸菜汤。 紧跟着,热气腾腾的榛蘑土豆炖兔肉端上桌,肉香混着菌香,瞬间填满整个屋子。 兔肉炖得酥烂入味,榛蘑吸足了肉汤,土豆绵密软糯,浓稠的汤汁挂在勺边。 陈小月扒着炕沿直咽口水,被李春兰轻轻拍了下脑门:“馋猫,快去拿筷子。” 陈大山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装白酒,拧开瓶盖,先给陈大江斟满一碗,又给自己倒上,转头看向陈满仓:“能整两口不?” “整两口没啥事。”陈满仓把碗递了过去。 父亲给他倒了小半碗。 三人举碗相碰,各自抿了一口。 乡下散酒性子烈,入口辛辣,落喉之后却浑身发暖,舒坦得不行。 放下酒碗,陈大山夹起一块兔肉,沉声问道:“大哥,你今儿特地过来,怕是有啥事儿吧?” 陈大江没有立刻作答,又抿了口酒,抬手抹了把嘴角,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大山,队里最近的风声,你觉出点啥没?” “这话咋说?”陈大山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我那边屯子有人捎话,” “王卫东最近总往公社跑,连着好几回跟副主任李国栋吃酒。他一个生产队队长,平白无故老往公社钻,这里头指定不对劲。” 陈大山点燃烟袋,烟雾缭绕中缓缓开口:“这事我心里有数。” “你知道?”陈大江面露诧异,“知道咋还不提防着点?” “提防又能咋地?”陈大山长长叹了口气,“我在靠山屯当队长这么多年,办事向来光明磊落。他想抢位子,也得拿出真本事来。” “你啊,就是太老实巴交了。”陈大江连连摇头,“如今这世道,光凭公道顶个屁用。旁人暗地里使绊子,等你反应过来,早就栽跟头了。” 陈满仓静静听着,心绪翻涌。 前世,王卫东便是一步步设计陷害自己,再趁机把父亲从队长的位置拉下来。这一世他躲过了此前的祸事,可对方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大伯,您说的那位公社副主任,可是李国栋?” “正是他。你问这干啥?” “随口问问。” 陈大山看了儿子一眼,并未多言。 “大山,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盯着队长位置的人不止王卫东一个。干得好招人眼红,稍有差池就有人挑刺。往后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明白。”陈大山应了一声,举起酒碗,“大哥,喝酒。” 两碗相撞,二人仰头各饮一大口。 陈满仓给两人添了些兔肉,状似随意地开口:“大伯,王卫东父子在屯里最近有啥动静没?” “明面上倒没出格的事。不过他儿子王建民,见人就瞎咧咧,说你驯鹰用的网和夹子,是他家从公社弄来的,还指责你占了便宜不认账。” “那套物件本就是他从公社仓库偷来的赃物,我还没找他说道说道,他反倒先倒打一耙。” “万事小心点。” “王建民油滑得很,他爹更是一肚子弯弯绕。你们爷俩过日子,谨慎点总没错。” “满仓心里有数。”陈大山闷声说道。 陈大江看看父子二人,最终叹了口气:“既然你们心里透亮,我也就不多说了。我这趟过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别让人算计了还蒙在鼓里。” 几人又推杯换盏数轮,盆里的兔肉、土豆和榛蘑渐渐见了底。 陈小月在外屋吃完晚饭,又跑进来扒着炕沿看热闹,被李春兰笑着拽了出去。 陈大江喝得满面通红,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道:“天不早了,我该回了。记住我今儿说的话。” “再坐会儿吃点东西再走啊。”陈大山连忙起身挽留。 “不了,家里人还等着呢。”陈大江摆了摆手,穿好棉袄推门离去。 陈大山一路送到院门口,望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巷陌中,才转身回屋。 重新盘腿坐回炕头,他点上烟袋,吧嗒抽了几口:“满仓,你大伯方才说的话,你都听清了?” “听清了。”陈满仓点头。 “那你咋想的?” 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端起碗把剩余的酒一口饮尽。 烈酒灼烧喉咙,头脑却愈发清明。 父亲为人厚道,一心为公,从没想过与人争权斗心机。可这乱世年月,忠厚挡不住暗箭,退让换不来安稳。王卫东既然敢主动伸手,那就必须让他知道,算计旁人,终究要付出代价。 “爹,您先别歇着。”陈满仓压低声音。 陈大山正脱着棉袄,闻声转头:“还有事?” “光被动防备不是办法。”陈满仓目光沉稳,“王卫东能往公社跑关系,咱们也能。他攀附李国栋,咱们未必找不到更靠谱的人。” 陈大山眉头紧锁:“你这话啥意思?” “公社里,除了李国栋,还有谁说话有分量?” 沉默片刻,陈大山开口:“公社书记周明远,是位老革命,为人正直公允。只是咱们和人家素无往来,根本搭不上线。” “不熟,能慢慢结交。”陈满仓语气笃定,“爹,您当了这么多年队长,咱们靠山屯的粮食产量、社员分红,年年在公社里都是拔尖的。这些,就是您最大的底气。周书记秉公办事,绝不会埋没实干的人。” 陈大山抽着烟,默然不语。 “再说,李国栋只是副职,上头还有周书记坐镇。他再偏袒王卫东,也越不过书记去。” “您抽空去公社正常汇报工作,把屯里的实情、这些年的实绩摆出来就行。不用刻意提王卫东,孰优孰劣,旁人一眼就能看清。” 陈大山抬眼看向儿子,眼神里满是惊讶,又夹杂着几分欣慰。 “你这些心思和盘算,是跟谁学的?” “都是平日里慢慢琢磨的,爹,这个位置咱们从不争抢,但也绝不能让人平白无故夺走。您若是出事,咱们一家子都要受牵连。” 陈大山磕掉烟袋里的烟灰,思索许久,缓缓开口:“行,容我好好想想。” “还有王建民那边。”陈满仓继续说道,“他四处造谣抹黑,不能就这么算了。那网和夹子是偷盗来的赃物,我本不想追究,可他不知收敛。我先把实情在屯里传开,要是他还敢瞎咧咧,休怪我不留情面。” “你打算咋整?” “不急。”陈满仓淡淡一笑,“先把话递出去,真相传开了,他自然不敢再得瑟。” 陈大山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陈满仓脱下棉袄躺到炕上。屋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他闭着双眼,思绪却一刻不停。 王卫东想靠着李国栋走捷径,那就让他去折腾。 但这条路子,绝不会让他独占。 李国栋手握实权又咋地?真正能定乾坤的是周书记。 只要父亲站稳脚跟,对方再怎么蹦跶都是白搭。 第33章 恰逢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陈满仓就骨碌爬起来了。 外头的雪停了,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院墙头上都白得晃眼。 这几天攒下的野物不老少——六只沙半鸡、三只飞龙、两只野鸡,还有那只大山兔。 合计着,把野鸡和兔子留家里炖着吃,沙半鸡和飞龙拿到集上换钱。上回那个采购员大哥特意说过要飞龙,这回正好给他捎上。 又从灶房上头取下那块冻着的野猪肉——是上回赵铁柱送的那条猪腿,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冻在外头,硬邦邦的。 他切了十来斤,用油纸包了,塞进挎包里。 十来斤野猪肉,三只飞龙,六只沙半鸡,这一趟的货比上回还多。 他把东西一样样码好,用破袜子把活禽裹紧了,挎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往肩上一背,沉甸甸的,少说二十来斤。 外头的冷风飕飕地刮,吹在脸上跟小刀子拉似的。 雪虽说停了,可路上的雪没到脚脖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一步晃三晃。 从靠山屯到东风矿区二十多里地,平时个把钟头就到了。 今儿个雪大路滑,他磨磨蹭蹭走到日头冒红才到矿区边上。 这回没去鬼市。上回那采购员大哥说他天天早上在鬼市蹲点,可这阵儿日头都老高了,鬼市早散了。 陈满仓琢磨着,直接去矿区招待所碰碰运气——那人穿的是东风煤矿的工作服,保不齐是矿上食堂或者招待所的采买。 他顺着福顺大街往前走,拐进一条背静胡同,老远就瞅见墙根底下蹲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汉子,正吧嗒吧嗒抽烟。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瞅,立马认出陈满仓了。 “哎妈呀,小兄弟!”那人猛地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扔,“可算把你盼来了!” 正是上回打包买了五只沙半鸡、说能长期要飞龙的采购员。 “大哥,对不住啊。”陈满仓赶紧迎上去,“上回回去就进山折腾了,攒了几天货,今儿个天没亮就往这儿赶。” “我还当你掉链子了呢!”中年汉子一把攥住他胳膊,急赤白脸地说,“这都等你七八天了,天天早上在鬼市傻等,就怕跟你错开。” 陈满仓心里一热乎,这大哥倒是个实心眼儿。 “大哥,今儿个带的货可全乎。”陈满仓拍了拍挎包,“三只飞龙,六只沙半鸡,还有十来斤野猪肉,都是热乎货。” 中年汉子一听,眼睛瞪得溜圆:“野猪肉?十来斤?” “可不咋地,上回进山打的,肥得流油。” “太好了!真是救我命了!”中年汉子激动得直搓手,“小兄弟,你可算来了!” “咋的了大哥?出啥事儿了?” “明儿后儿上头领导来检查,我们招待所正抓瞎呢。这年月上哪儿弄好东西招待?供销社肉票都不够使,屠宰场一个礼拜杀不了两头猪。我跑断腿才弄着几斤猪肉,根本不够看。” 陈满仓一听就明白了,这大哥果真是招待所的采买。 “大哥,您别急,我这货您瞅瞅中不中?” “中!咋不中!”中年汉子直点头,“飞龙和沙半鸡都是金贵玩意儿,野猪肉更是好东西。小兄弟,你带了多少?我全包圆儿!” 陈满仓卸下挎包,一样一样往外掏。 三只飞龙圆滚滚的,羽毛油光水滑,在袜子里直扑棱。 六只沙半鸡个头匀溜,精神头十足。 野猪肉用油纸包着,打开一看,白花花的肥膘三指厚,瘦肉红扑扑的,看着就解馋。 中年汉子眼睛都直了,伸手掂了掂野猪肉:“这得有十来斤吧?” “十二斤多,不到十三斤。”陈满仓说。 “中!中!”中年汉子直拍大腿,“小兄弟,你开个价。” 陈满仓心里早就算好账了。 上回沙半鸡卖一块钱一只,飞龙两块五一只。 这回货更好,可人家是长期主顾,不能要价太狠。 “大哥,上回说的价,沙半鸡一块,飞龙两块五。野猪肉……黑市上猪肉八毛一斤,有票更便宜。我这野猪肉纯野生的,您给七毛一斤中不?” 中年汉子直摆手:“那哪行!小兄弟,你这价压太低了。黑市猪肉没票都得一块钱一斤,你这野猪肉比家猪肉强多了,咋能七毛?” 陈满仓一愣,没想到这大哥主动抬价。 “这么着,”中年汉子掰着手指头算,“飞龙三只,算你三块钱一只,九块。沙半鸡六只,一块五一只,九块。野猪肉十三斤,一块钱一斤,十三块。总共三十一块,再搭两斤粮票,中不?” 陈满仓心里一激灵——这比他想的多了将近十块,还有粮票,这可是硬通货。 “大哥,这价给高了……” “不高!一点儿不高!” “你这东西平时不算啥,这节骨眼上就是救命的。领导来了能吃上飞龙汤、野猪肉炖粉条,我们脸上也有光不是?” 陈满仓刚要答应,中年汉子突然一拍脑门:“哎呀妈呀,坏菜了!” “咋的了大哥?” 中年汉子伸手往怀里掏,掏出一把票子和几张粮票,数了数,尴尬地说:“对不住啊小兄弟,我身上就带了二十来块钱,粮票也只有一斤半,不够三十一和两斤粮票。” 陈满仓扫了一眼——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加起来顶多二十二三块,粮票也就一斤半。 “我寻思今儿就是来碰运气,没想到遇着你这么好的货。”中年汉子急得直转圈,“小兄弟,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中不?我家离这儿二里地,跑回去取钱取粮票,二十分钟就回来。你可千万别卖给别人!” 陈满仓看了看他,又看看地上的货。 这大哥说话敞亮,眼神实在,不像耍心眼儿的。 再说人家给的价码不低,又是长期主顾,不能因为这点事儿黄了。 “中,大哥,你去吧,我在这儿候着。” “哎妈呀,太感谢了!”中年汉子攥住他的手直晃悠,“你可千万等着,我麻溜儿的!” 说完把棉袄裹紧,小跑着拐进胡同,眨眼没影了。 陈满仓蹲下来把货重新装好,靠墙根缩着脖子等。 冷风飕飕往领子里灌,他搓了搓手,把棉袄裹得更紧了。 日头虽说出来了,可一点儿不热乎,照在身上跟没照似的。 陈满仓掏出窝头啃了两口,又喝了口水,心里盘算着——等这大哥回来,三十一块钱加两斤粮票到手,加上上回给娘的九块两毛,拢共四十多块还有票,比在生产队挣工分强多了。 这些钱和票,能换不少好东西了。 他眯着眼盯着胡同口,耐心等着。 第34章 地赖子 陈满仓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脖子等了快十分钟。 正等着呢,胡同里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陈满仓抬头一看,四个汉子从黑市那条胡同里拐了出来,一个个膀大腰圆,穿着黑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走起路来横着晃。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矮壮汉子,满脸横肉,小眼睛,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不是善茬子。 四个人走到陈满仓跟前,停下了。 “哎,你蹲这儿干啥呢?”打头的汉子低头瞅了他一眼,语气跟审贼似的。 陈满仓没动地方,抬头看了他一眼:“等人。” “你瞅啥呢瞅?”那汉子往他身后瞅了瞅,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挎包,鼓鼓囊囊的,“包里装的啥?” “没啥。”陈满仓把手里的窝头叼在嘴上,不紧不慢地把挎包往身后挪了挪。 “没啥?”那汉子冷笑了一声,朝旁边三个人使了个眼色,“打开看看。” 三个人围上来就要动手。 陈满仓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窝头往怀里一揣,右手已经摸到了挎包带上拴着的那把柴刀。 “几位,我再说一遍,等人。别动手动脚的。” “哎哟呵!”打头的汉子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小子还挺横?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在这儿摆摊不交钱,还敢跟老子耍横?” 陈满仓没吭声,眼睛盯着他的手。 那汉子撸了撸袖子,往前迈了一步:“我告诉你,这一片儿归我们管。你包里有啥,拿出来看看,该交的钱交够了,我们也不为难你。要是藏着掖着的,别怪我们不客气。”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哥,我看他那挎包鼓得厉害,八成是好货。” “废话,不是好货能蹲这儿等半天?”打头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朝陈满仓一伸手,“包拿来,我们自己看。” 陈满仓把柴刀从挎包带上解了下来,握在手里。 “我说了,等人。货已经有人订了,你们想要,等他来了跟他谈。” “哟呵,还拿刀吓唬人?”打头的汉子笑了,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你们看见没?这小子拿把破刀要跟我比划?” 那三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子,我告诉你,在这儿,我说了算。你那一包东西,我今天要定了。你要是不识相,别说钱拿不着,东西也得留下。” 话音刚落,胡同口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你们几个胆儿肥了是吧?!” 陈满仓抬头一看,中年男人从胡同口快步走了过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那四个汉子一回头,看见来人,刚才那凶劲儿瞬间没了,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脸都白了。 “刘、刘哥……”打头的汉子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滚犊子!”中年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一把推开那个矮壮汉子,“我的小兄弟,你们也敢动?活腻歪了是吧?” “刘哥,误会,误会!”那汉子连连摆手,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我们不知道是您的人,这不、这不就是问问……” “问问?你们那副嘴脸叫问问?” “强买强卖,还敢动手?我告诉你们,这黑市能开到现在,是我给你们脸。你们要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整事儿,我让你们明天就关门!” “刘哥,真误会了……”那汉子吓得直往后退。 “滚!” 四个人灰溜溜地钻进胡同,连头都不敢回。 中年男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陈满仓一眼,看见他手里的柴刀,笑了一下:“小兄弟,没吓着吧?” “没有。”陈满仓把柴刀重新拴回挎包带上,“大哥,您认识他们?” “黑市看场子的,几个不成器的东西。” “这黑市开了大半年了,没人管他们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平时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们敢欺负到你头上。” 陈满仓心里一动。听这口气,这位大哥不光是招待所的采买,在这矿区的分量也不轻。 “大哥,刚才听他们叫您刘哥,您在这边……” 中年男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这才开口:“不瞒你说,我是东风煤矿的副厂长。招待所归我管,这黑市的事儿,平时我也得盯着点儿。” 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副厂长?怪不得说话这么有分量。 “再说了,”刘德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算是帮了我的大忙。明后天领导来检查,没有你那批货,我这招待工作可就抓瞎了。” 正说着,胡同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二十六七岁,高个子,穿着件军绿色棉大衣,头发梳得溜光,看着挺精神。他身后跟着刚才那四个看场子的,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刘叔。”那人走过来,笑着喊了一声。 “哼。”刘德福哼了一声,“小刘,你这黑市管得挺好哇?强买强卖都整上了?” “刘叔,这事儿我真不知道。”小刘瞪了一眼身后那四个人,“回头我收拾他们。您消消气,消消气。” 刘德福没理他,转头对陈满仓说:“小兄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这里黑市的管事,小刘。 你别看他年轻,这一片儿的买卖都归他张罗。” 小刘冲陈满仓点了点头,眼神往他脚下的挎包上瞟了一眼:“刘叔,这就是您说的那个猎户兄弟?” “对。”刘德福蹲下来,把陈满仓的挎包打开,露出里面的货,“你瞅瞅。” 小刘低头一看,眼睛当时就亮了。 三只飞龙,六只沙半鸡,还有一大块野猪肉,在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我的天!”小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野猪肉,“刘叔,这货可太硬了!我在黑市混了四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全乎的野味!” “那可不。”刘德福有点得意,“我这小兄弟可是正经猎户,山里跑的玩意儿,没有他逮不着的。” 陈满仓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刘哥,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凑巧。” “凑巧?”刘德福笑了,“凑巧能逮着飞龙?凑巧能有这么好的野猪肉?小兄弟,你就别谦虚了。” 小刘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陈满仓。陈满仓摆手说不会,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说:“刘叔,这位兄弟的货,您打算怎么收?” “正找你呢。”刘德福把烟叼在嘴上,掰着手指头算,“飞龙、沙半鸡、野猪肉,我全要了。可是——”他转头看了一眼陈满仓,“小兄弟,我刚才不是说要回家取钱嘛,正好碰见小刘了,就让他给张罗张罗。我身上钱不够,他这边账上先支一下。” 小刘点了点头:“刘叔,您说个数。” “三十一块钱,外加两斤粮票。” 小刘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数了三十一块钱,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小沓粮票,抽出两张一斤的,递过来。 “兄弟,你点点。” 陈满仓接过钱和粮票,仔细数了一遍,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伸手按了按。 “没错,谢谢刘哥,谢谢刘老板。” “别叫刘老板,生分。”小刘笑了笑,“你跟刘叔一样,叫我小刘就成。” 正说着,胡同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35章 关系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穿着警用棉大衣,帽子上的国徽擦得锃亮,国字脸,浓眉毛,看着挺有派头。 “老刘!你在这儿呢!我找你半天了!” 那人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挎包 “老王,你来得正好。”刘德福站起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转头对陈满仓说,“小兄弟,这位是东风矿区派出所的王所长,王建国。” 王建国蹲下来,看了看挎包里的货,眼睛都直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只最大的飞龙,又掂了掂那块野猪肉,嘴里啧啧个不停。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王建国站起来,看着陈满仓,搓了搓手,“小兄弟,你这货还有剩的没有?” 陈满仓看了看刘德福。刘德福说:“老王,这货我已经订了,招待所用。你甭惦记了。” “老刘,我,我倒也不是不是跟你抢。”王建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你是不知道,最近矿区这边不太平,偷摸扒窃的、打架斗殴的,一桩接一桩。我们所里那几个兄弟,白天黑夜连轴转,好些天没歇着了。前天夜里为追一个偷电缆的,小李把腿摔了,小赵让人家拿砖头开了瓢……” 他说着,眼睛往挎包上瞟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这帮小子跟着我吃苦受累的,我这个当所长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就想弄点肉,给他们打打牙祭,补补身子。可所里那点经费,买肉也买不了几斤……” 陈满仓听着,心里头一软。 这年月,当警察的也不容易。 吃的穿的跟老百姓差不多,干的却是最危险的活儿。 人家能把话说到这份上,是真把兄弟们当回事儿。 “王所长,您别说了。”陈满仓蹲下来,把挎包打开,“货是刘叔先订的,我不能反悔。不过——”他抬头看了看刘德福,“刘叔,您看能不能从野猪肉里头匀出几斤来给王所长?” 刘德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既然小兄弟开口了,老王,你拿走五斤。多了真没有了,领导那边我交不了差。” “五斤也行,五斤也行!”王建国连连点头,可脸上的喜色刚起来,又暗了下去,“老刘,五斤肉我得给你多少钱?你也知道我们所里那点经费——” “得得得,你别跟我哭穷。”刘德福摆了摆手,“这肉是小兄弟的,你问他。” 王建国转过头看着陈满仓,从兜里掏出一沓粮票和几张工业券,又掏出一小叠毛票,数了数,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小兄弟,我实话跟你说,所里真没啥钱。我身上就这点粮票和工业券,还有十来块钱,不够买五斤肉的。你看这样中不——我用粮票跟你换,再添点白面和大米,你看行不行?” 陈满仓看了看王建国手里的粮票,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为难的样子。 当所长的,为了给兄弟们弄口肉吃,低声下气地跟一个乡下小子商量以物易物,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王所长,粮票我收,白面大米我也要。” “不过您别给多了,就按您手里的粮票算,白面大米您看着给,能匀出多少算多少。这五斤肉,算我替兄弟们添的,不收您现钱。” “那哪行!”王建国急了,“小兄弟,你也不容易——” “王所长,您听我说。” “您看您,您所里的兄弟为了保护咱矿区的平安,连腿都摔断了,脑袋都让人开了瓢。我这个打猎的帮不上别的忙,几斤肉算啥?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瞧不起我。” 王建国愣了一下,眼圈突然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在陈满仓肩膀上拍了两下。 “好,好兄弟!那我就替所里的兄弟们谢谢你了!” 刘德福在旁边看着,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赞许。 王建国从兜里掏出那沓粮票,数了五斤全国粮票出来,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面口袋,里头装着四五斤白面和一小包大米,递过来。 “小兄弟,粮票你拿着,白面大米就这些了,你别嫌少。” 陈满仓接过来,粮票揣进兜里,白面和大米塞进挎包。 “不少了不少了,王所长您太客气了。” 王建国从野猪肉上切了五斤,用报纸包了,小心翼翼地塞进棉大衣里头,冲陈满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建国走了。小刘也带着那四个看场子的回了黑市。 胡同里又剩下陈满仓和刘德福两个人。 刘德福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抬起头看着陈满仓,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多了些认真。 “小兄弟,今天这事儿,多亏你了。” “刘哥您客气啥,您给的价不低,我该谢您才是。” “我不是说货。”刘德福摆了摆手,“我是说你刚才对老王说的那些话,够意思,像个爷们儿。” 陈满仓笑了笑没吭声。 他忽然想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两斤粮票,递到刘德福面前。 “刘哥,这粮票您拿回去。您给的价已经够高了,粮票我不能要。” 刘德福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粮票,没接,反而笑了。 “小兄弟,你跟我还客气啥?说好了带两斤粮票,那就是两斤。你拿着。多大个事啊。” “那不行。”陈满仓摇了摇头,“刘哥,您是长期主顾,往后还得靠您照顾生意呢。这粮票我真不能要,您收回去。” 刘德福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叹了口气,把粮票接了过去,揣回兜里。 “行,你实在不要,我就不硬给了。”他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么着——这粮票我先留着,你下回进城,再多给我带几斤肉,啥肉都行,野鸡、兔子、沙半鸡,哪怕多带两只飞龙,咱就扯平了。中不?” 陈满仓点了点头:“中!刘哥你放心,下回我多带点,保准让你满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刘德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你进城,别蹲在街上等了。这是矿上的地址,你来了直接找我就成。还有,要是碰上啥麻烦事儿,也可以来找我。当然,不能是违法乱纪的事儿。” 陈满仓接过纸条,叠好了塞进贴身口袋。 “刘哥,您放心,我就是个打猎的,不干那歪门邪道。” 刘德福笑了,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行了,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路上慢点,路滑。” “得嘞,刘哥,您忙着。” 陈满仓把空了的挎包往肩上一挎,大步流星地往胡同外头走。 出了胡同,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可心里头热乎乎的。 三十一块钱,外加五斤全国粮票、四五斤白面、一小包大米。 还攀上了东风煤矿副厂长这门关系。 这一趟,值大发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刘哥是副厂长,在黑市这一片说话好使。 这年月,多条关系多条路。 第 36 章 供销社 从胡同出来本想直接回村,走出去没几步,眼瞅着街对面立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东风供销社。 他脚步一顿,转念就拐过了马路。 如今兜里有了活钱,总得进来转转。家里顿顿都是粗粝的苞米面窝头,咽得人嗓子眼发紧,要是能称点细粮回去,给老娘和小月改善改善伙食,那再好不过。 伸手推开玻璃门,一股煤炉烟火气扑面而来。 铺子不算宽敞,四周一溜玻璃柜台,里头摆着针头线脑、肥皂火柴、暖壶瓷盆这类日用物件。 靠门口是布匹柜台,墙上挂着几匹布料,藏青、浅灰、格纹样样齐全,看着体面,价钱想必也不低。 最里头墙根下,停着两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车把锃光瓦亮,车圈漆面油润发亮,后座还裹着崭新的塑料纸,妥妥的紧俏硬货。 陈满仓看得眼热,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哎哎哎!手别往上摸!” 一道尖利的嗓门猛地响起来。 柜台后头站起个三十来岁的女售货员,一头烫得卷曲的头发,脸上擦得煞白,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胸前别着一枚“优秀售货员”的小牌子。 她上下打量陈满仓一番,眼神里满是嫌弃。 陈满仓连忙收回手,憨厚地笑了笑:“同志,我就随便瞅瞅。” “瞅瞅也不行!”女人撇着嘴,语调又尖又刺,“知道这车子多少钱不?二百多块,你买得起吗?真要是刮掉一块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陈满仓心头,他强压下去,耐着性子问道:“同志,我问问价,这车子到底多少钱,还要不要票?” “问了也是白问,你掏得起吗?” 女售货员翻了个大白眼,扭头冲旁边的男售货员搭话。 “老李你瞧瞧,如今乡下过来的人,啥都想多看两眼,兜里就揣个三块五块,也敢往供销社里头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一旁的男售货员讪讪笑了笑,没接话。 “这位同志,我兜里有多少钱,是我自己的事。你是卖货的,我们问问价钱理所应当,这供销社是国家开的,不是你家炕头?” “你胡说八道啥?一个土豹子,也敢跟我犟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不管你是谁。”陈满仓站在柜台前,不卑不亢,“我进门安分守己,没偷没抢,就问两句话,你凭什么撵我们?” 旁边几个正在挑东西的顾客闻声停下动作,纷纷扭头看热闹。 “哎呦喂,装什么硬气!永久自行车二百三十六块,还得搭工业券!你能掏出来?掏不出来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我如今是买不起,但话撂在这儿,早晚有一天,我再来这儿,想买啥就能买啥。到时候你可别为今天的话后悔。” “哎哟哟,还吹上牛皮了?”女人笑得前仰后合,“就凭你?这辈子都别想!” 陈满仓懒得再跟她拌嘴,转身走向另一侧柜台。 玻璃柜里整齐摆着几支老式单管猎枪,木质枪托打磨得油光锃亮,铁枪管擦拭得寒光闪闪,旁边还码着几盒子弹。 他目光一下子就挪不开了。 上一世他在黑瞎子岭活了十几年,靠的就是一把猎枪。现在手里这把破弓虽说也能用,可碰上大牲口根本不够看。 要是能弄到一把好枪,往后进山打猎,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同志,这支猎枪怎么卖?”他指着柜中品相最好的那一支问道。 那女售货员又翻了白眼,可这回她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男售货员接了话:“买猎枪得先办持枪证,还得公社开介绍信。这支单管猎枪卖一百八十五块,不用购物券,手续齐全才能拿货。” 一百八十五块。 陈满仓默默在心里记下数目。 自行车加猎枪,两样加起来得四百多块,自己兜里这三十一块,还差着老大一截。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门外寒风扑面,心里那点火气也渐渐散了。 不过这事儿倒是给他提了个醒——兜里这点钱,在乡下算不少了,搁在城里,连人家一辆自行车都买不起。 得加把劲儿,多打猎,多攒钱。 陈满仓把棉袄领口紧了紧,迈开大步往靠山屯方向走去。 从东风矿区回屯子有二十多里路,大半段路程都沿着靠山河岸走。 隆冬时节,整条大河冻得严严实实,河面铺着厚厚一层白雪,远远望去跟平地没两样。 日头渐渐西斜,午后的阳光照在雪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满仓沿着河堤快步前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啊!” 是个女人的声音,又慌又急,顺着风飘了过来。 陈满仓心里一紧,脚下发力,朝着河面方向飞奔而去。 冲到河堤高处往下一看,河心位置冰面裂开一个硕大的冰窟窿,一名身穿绿布棉袄的女子正在冰水之中拼命扑腾。 她双手扒着冰沿,可周遭冰层早已被泡得酥软,一碰就碎,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沉。 看打扮,是下乡的女知青,两条粗辫子垂在肩头,此刻一张脸冻得惨白。 “别瞎扑腾!千万别用力扒冰!”陈满仓一边往下跑,一边高声提醒。 冰窟周围冰层脆弱,万万不能贸然踩上去。 他快步奔到河边,四下扫了一圈,岸边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枝桠上缠着几束枯藤。他上前扯下一根,用力抻了抻,韧性还在,没有糟朽。 陈满仓将藤条一头在手腕上缠牢,另一头使劲甩出去,恰好落在女知青身前。 “抓住藤子!我拉你上来!” 女知青早已冻得嘴唇青紫,手脚僵硬,费了好大力气才攥住枯藤。 陈满仓双脚蹬住河堤石块,咬紧牙关往后拖拽。 女子大半截身子泡在冰水里,吸饱水分的棉袄沉得吓人。 眼看上半身快要拖上岸,脚下冰沿“咔嚓”一声碎裂,她身子又往下滑了一截。 “加把劲!稳住!” 陈满仓再度发力,藤绳勒得手掌生疼,胳膊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单脚死死蹬住岸边老树根,猛地往后一拽,连人带着碎冰碴,终于将人拖到了河堤的厚雪地上。 女知青瘫在雪地里,浑身湿透,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牙关磕碰得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满仓喘着粗气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气息还算平稳,只是冻得厉害。 东北寒冬腊月,浑身泡在冰水里,若是不及时处置,用不了多久人就得冻出大病。 此地荒郊野岭,四下看不到一户人家,最近的靠山屯也还有五六里地。 他不敢耽搁,立刻上手施救。 他先扶着女子侧身趴伏在雪地上,手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帮她把呛进口鼻、肺腑里的冰水尽数控出来。 做完这些,也顾不上男女之别,伸手解开她湿透的棉袄扣子,麻利将整件浸水的外衣扒了下去。 冻透的棉袄硬邦邦的,一离身就落了满地冰碴。 陈满仓从挎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粗布,替她擦去脸上、手上的冰水,又捧来大把干爽积雪,轻轻揉搓她冻得发紫的脸颊、手脚。 这是山里人代代相传的土法子,干雪活血驱寒,对付冻伤最是管用,万万不能用火烤、热水烫,否则皮肉当场就会冻坏溃烂。 天已渐黑,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还能撑住不?我背你回村。”陈满仓蹲下身。 女知青勉强点点头,哆嗦着身子趴到他背上。 陈满仓解下自己外层棉袄,反手裹住两人,挡住呼啸的西北风,这才起身赶路。 “谢……谢谢你……”走出去二里多地,背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别多说话,留着力气。” “我……我叫林晓。” “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到屯子了。” 林晓应了一声,之后便没了动静。 陈满仓心里一揪,不由得加快脚步,几乎一路小跑往前赶。 等他背着林晓走到村口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进了院子,屋里的李春兰听见动静,连忙迎了出来,一见浑身湿透的陌生姑娘,当场吓了一跳。 “哎呀妈呀!这是咋回事啊?” “掉冰窟窿里了,我在河边把人救上来的。” “娘,赶紧烧一锅热水,再找一身干净干衣裳,可别把人冻坏了。” 李春兰不敢耽误,连忙上前搀扶林晓进屋。 陈满仓站在院子里,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挂在栅栏上晾着。 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棉裤腿儿也湿了半截,冻得邦邦硬。 他蹲在门槛上,喘了几口气。 屋里传来李春兰的忙活声,还有那女知青咳嗽的声音,听着是缓过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回,他看见赵铁柱家养了几只长毛兔,那玩意儿毛值钱,肉也能吃,要是能养几只,也是一条来钱的道儿。 可他又摇了摇头。 这年月,政策还没放开呢。 眼下政策还没放宽,私下搞家庭养殖,被人揪出来就是“走资本主义歪路”,弄不好还要挨批斗。 赵铁柱也是藏着掖着偷偷喂养,半点不敢张扬。 养兔子的事儿,还是等等再说吧。 陈满仓叹了口气,站起身,推门进了屋。 第 37 章 冤家 陈满仓推门进屋的时候,李春兰正把那女知青安置在北炕上。 炕烧得热乎,屋里暖烘烘的。 李春兰给她换了一身干衣裳——是陈满仓他娘压箱底的一件碎花棉袄,有点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个面口袋。 那女知青裹着被子缩在炕角,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色还是发白,嘴唇倒是不紫了,有了点血色。 她双手捧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李春兰刚冲的红糖水,热气直冒。 陈小月趴在炕沿上,歪着脑袋看她,好奇得不行。 “妈,她是谁呀?”小丫头小声问。 “别吵,让人家歇会儿。”李春兰拍了闺女一下,转头对那女知青说,“姑娘,你先喝着,我去给你煮碗姜汤,驱驱寒。” “谢谢阿姨。”那女知青声音还带着点抖,但比刚才强多了。 陈满仓把湿透的棉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北炕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活过来了?” 那女知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丫头长得还挺周正——大眼睛,双眼皮,鼻梁挺直,脸上虽然冻得没多少血色,可那股子精神劲儿还在。 两条辫子散了,头发披着,倒添了几分好看。 “谢谢你救了我。”她认真地说了一句,然后顿了顿,“你是……这家的?” “我姓陈,陈满仓。这是我妈,那是我妹。” 陈满仓往炕沿上一坐,从灶台上摸了个窝头咬了一口,“你呢,大冷天的跑河面上瞎溜达啥?” “我叫林晓。”那女知青低下头,声音小了不少,“我是从公社那边过来的,想去东风矿区买点东西。走到河面上,没成想冰没冻实……” “没冻实?你瞅着那冰厚吗?” 陈满仓嚼着窝头,说话一点不客气,“河套子那块儿每年都有人掉进去,你一个外地来的,不打听打听就往上踩?缺心眼子咋的?” “我……我不知道嘛。”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敢上冰?” “你可真行。这要不是碰着我,你这条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林晓咬了咬嘴唇,眼圈有点红,可嘴上却不饶人:“我又没求着你救我!” “哎哟呵!”陈满仓乐了,把窝头往桌上一放,“我好心好意把你从冰窟窿里捞出来,背着你蹚了五六里地雪,你就这态度?” 林晓脸一红,梗着脖子说:“我……我谢谢你行了吧?可你也不能一上来就训人啊!跟个老夫子似的!” “我训你?”陈满仓指着自己鼻子,“我那是训你吗?我那是教你长记性!你要是再这么不长心眼儿,下回掉进去可没人捞你!” “你——”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会不会说句人话?” “我说的是好话!”陈满仓一点不让步,“忠言逆耳听过没?土老帽儿!” “你那是忠言吗?你那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李春兰端着姜汤从外屋进来,看见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呛呛,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满仓你少说两句,人家姑娘刚缓过来,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满仓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林晓也把头扭到一边,抱着搪瓷缸子不吭声。 陈小月趴在炕沿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咯咯”笑出了声。 “你笑啥?”陈满仓瞪了妹妹一眼。 “哥,你俩吵架真好玩!跟村里二柱子和他媳妇似的!”陈小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谁跟他吵了?”林晓嘟囔了一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红糖水,呛得直咳嗽。 李春兰把姜汤递过去,又给陈满仓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别再说了。 陈满仓这才闭了嘴,坐到炕桌另一边,端起碗喝糊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林晓喝了几口姜汤,身上暖和过来了,脸色也好了不少。 “那个……”她小声说,“你家就住这儿?” “嗯。”陈满仓头都没抬。 “你是干啥的?打猎的?” “对。”陈满仓把碗放下,“咋了?” “没啥。”林晓抿了抿嘴,“就是觉得你这人吧……嘴挺欠的。” “行,你嘴不欠,你嘴好使,掉冰窟窿里还能扯着嗓子喊救命呢。” “你——”林晓又急了,可这回没呛出来,反倒笑了,“你这人真是……真是没法跟你唠嗑。” “那就别唠。”陈满仓端起碗继续喝糊糊。 林晓瞪了他一眼,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了,姑娘,你今晚上就在这儿住吧,明天再回公社。”李春兰把被子给她掖了掖,“外头天都黑透了,路也不好走,瞎闯啥。” “阿姨,这……这太麻烦你们了。”林晓有点不好意思。 “麻烦啥?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嘛。” “你躺会儿,我去给你们烙两张饼,垫垫肚子。” 李春兰转身要去外屋和面。 陈满仓忽然想起什么,从炕上站起来,走到外屋,从挎包里把那小面口袋拎了出来。 四五斤白面,虽然不算多,可在这个年月,那可是金贵东西。 “妈,用这个烙。”他把面口袋递给李春兰。 李春兰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哟,白面!你从哪儿弄的?这可是好东西!” “跟人家换的。”陈满仓没细说,靠在门框上,看着那袋白面,忽然叹了口气。 “哎,就这点白面也是可惜了。” 话音刚落,里屋就传来林晓的声音:“你说啥?” 陈满仓回头一看,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炕上坐起来了,裹着被子,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那股子气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说可惜了。”陈满仓一脸无辜,“咋了?” “可惜了?”林晓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救我回来,阿姨要给我烙饼,你拿点白面出来还可惜了?你的意思是这白面给我吃可惜了呗?” “我可没说给你吃。”陈满仓慢悠悠地走进来,“我是说,这点白面留着过年包饺子多好,烙饼吃了多可惜,不经造。” 林晓气得脸都红了,一把把被子掀开,光着脚就要下炕:“行,我不吃了!我走!省得糟践你家白面!谁稀罕!” 李春兰赶紧进来拦住她:“姑娘姑娘,你别听他瞎咧咧!他这张破嘴就没把门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妈,我说的是实话。”陈满仓还火上浇油,“你想啊,白面多金贵,烙饼一会儿就吃没了,要是包饺子——” “陈满仓!”林晓抓起炕上的枕头就朝他扔过去。 陈满仓一偏头,枕头砸在门框上,掉在地上。 “你这人怎么这么抠门!”林晓气得直哆嗦,“我林晓记你的情,回头还你十斤白面行不行?不,二十斤!” “那敢情好。”陈满仓笑了,“二十斤白面,你可记着啊,别到时候不认账。” “你——”林晓气得说不出话,眼圈都红了。 李春兰照着陈满仓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给我闭嘴!再咧咧你给我滚出去冻着!” 陈满仓这才老实了,缩了缩脖子,蹲到灶台边烧火去了。 李春兰一边和面一边哄林晓:“姑娘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嘴欠,心不坏。你是不知道,他刚才背你回来,浑身都湿透了,棉裤腿冻得邦邦硬,一句话都没说,硬撑着回来的。” 林晓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没掉下来。她看了蹲在灶台边的陈满仓一眼,那个背影厚实得很,棉袄后背湿了一大片,还没干透。 她忽然就不气了。 “阿姨,我帮您烧火。”林晓穿上鞋,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陈满仓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两个人蹲在灶台前,谁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红彤彤的。 烙饼的香味慢慢飘了出来,混着柴火味儿,满屋子都是。 林晓偷偷看了陈满仓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赶紧把目光移开。 “二十斤白面。”陈满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可别忘了。” 林晓一把抓起灶台上的烧火棍,陈满仓“嗖”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你俩消停会儿!”李春兰笑骂了一句,把烙好的第一张饼翻了个个儿,滋滋冒油。 陈小月趴在炕沿上,笑得前仰后合。 外头的风呼呼地刮,屋里暖洋洋的。 这一晚上,倒是热闹。 第 38 章 冰猎 林晓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临走时跟李春兰说了好些感谢的话,又跟陈小月亲亲热热地道了别。 到了陈满仓这儿,她站在院门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那十斤白面,我记着呢。” 陈满仓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半拉窝头,含混不清地说:“记着就行,别赖账。” 林晓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好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陈满仓,你嘴这么欠,早晚有人收拾你!” “那你可得排队,等着收拾我的人多着呢。”陈满仓笑了。 林晓气得一跺脚,扭过头去,辫子一甩,走得飞快。 可陈满仓看见她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李春兰在旁边叹了口气:“你说你,就不能好好跟人家说话?” “妈,我咋就没好好说了?”陈满仓一脸无辜。 “你那叫好好说?人家姑娘脸皮薄,你非得呛呛?” 陈满仓嘿嘿一笑,没接话,转身把苍鹰从椅背儿上解下来,架在手上,出了院门。 他打算去找赵铁柱和李宝宝,商量商量搭伙进山的事儿。 走到赵铁柱家门口,正碰上李宝宝蹲在墙根底下啃冻梨,腮帮子鼓得老高,汁水顺嘴角往下淌。 “满仓哥!”李宝宝站起来,冻梨往棉袄袖子上蹭了蹭,“你咋来了?” “铁柱在家不?” “在呢在呢,屋里头睡觉呢。”李宝宝扯着嗓子朝屋里喊,“铁柱哥!满仓哥来了!” 赵铁柱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头发支棱着,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嘟囔:“大早上吵吵啥……” “还大早上呢?”陈满仓笑了,“日头都晒屁股了。” 赵铁柱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咋了满仓哥,有啥事儿?” “进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整点东西。上回刘哥和王所长那边都要货,光靠几只沙半鸡不够分。” 李宝宝一听进山,眼睛立马亮了:“去去去!我回去拿狗!” “你爹让你去?”赵铁柱斜了他一眼。 “他不让去我就不去了?”李宝宝脖子一梗,撒腿就往家跑,“你们等我,我马上回来!” 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进屋穿衣裳,把那把老掉牙的火铳背上了。 陈满仓回家取了鹰,扁在手里。 三个人在村口碰了头,李宝宝牵着两条狗,黄狗和花狗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就往黑瞎子岭方向走。 今儿个天气不错,没刮大风,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鹰不争气,在山里转了小半天,就逮着两只沙半鸡,一只飞龙。 李宝宝那两条狗更别提了,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连根兔子毛都没撵着。 “今儿个这是咋了?”李宝宝蹲在石头上,啃着冻得硬邦邦的窝头,满脸不高兴,“野物都猫起来了?” 赵铁柱没吭声,往火铳里灌火药,拿通条压实了。 陈满仓架着鹰,四下瞅了瞅,忽然看见山脚下那条靠山河,河面冻得白花花的,在日头底下反光。 心里头琢磨,林晓丫头掉进冰窟窿差点没命,此处冰层厚薄不均,深水湾冰层底下,保不齐藏着越冬大鱼。 “要不,咱去河套子上转转?”陈满仓忽然说了一句。 “河套子?”李宝宝一愣,“上那儿干啥?打鱼啊?” “打个屁鱼,这大冬天的,冰多厚呢。”赵铁柱头都没抬。 “我说的是在冰上走,沿着河套子往下游走,那边有片林子,野物多。再说了,万一冰底下有鱼呢?” “你可拉倒吧。”李宝宝啃了口窝头,“这大冷天的,谁凿冰打鱼?冻不死他。” 陈满仓没再说什么,可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 上回在矿区,王所长说的那些话,他一直记着——所里兄弟们出警频繁,好些天没歇着了,就想弄点肉打打牙祭。 刘德福待客也急需肉食,单靠进山打猎来钱太慢,若是能捕到大鱼,既能做人情,又能换钱票。 三个人沿着靠山河往下游走。 冰面冻得结结实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李宝宝牵着两条狗在前头跑,狗爪子在冰上打滑,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逗得他直乐。 走到一处河湾,冰面开阔,两岸是光秃秃的柳条丛。 李宝宝蹲在冰面上,掏出冻梨啃了一口,忽然“咦”了一声。 “咋了?”赵铁柱问。 “你们听,冰底下好像有动静。”李宝宝趴下来,耳朵贴在冰面上。 陈满仓心里一动,也趴下来听。冰面下头,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赵铁柱也趴下了,三个人像三只蛤蟆似的趴在冰面上,把耳朵贴着冰。 那两条狗不知道咋回事,凑过来舔李宝宝的脸,被他一巴掌扒拉开。 “真有动静。”赵铁柱抬起头,眼睛亮了,“像是有大鱼。” 陈满仓顺着冰面看了看,冰色发暗,底下水肯定深。 这种地方,年年冬天都有大鱼猫着过冬。 “要不,凿开看看?”他说。 李宝宝一听凿冰,来劲了:“凿!我回家拿冰窜子!” “等你跑回家再跑回来,天都黑了。”赵铁柱站起来,四下瞅了瞅,从河堤上捡了块大石头,掂了掂,“用这个砸,试试。” 三个人轮流用石头砸冰面。石头砸在冰上,“咣咣”响,冰碴子四溅,可冰层太厚,砸了半天就砸出几个白印子。 “不行,得用家伙。”陈满仓摇了摇头,“今儿个算了,明天带冰窜子来。” 李宝宝有点不甘心,又趴下去听了一耳朵,忽然喊起来:“真有东西!我听见了!咕咚咕咚的,肯定是鱼!” 赵铁柱也趴下去听,点了点头:“像是个大家伙。” 陈满仓蹲在冰面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要是真有大家伙,弄上来卖给刘哥或者王所长,那可顶多少只沙半鸡。可要是没有,白折腾一场。 “明天再说。”他站起来,“今儿个先回去,准备准备。” 三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 李宝宝一路上念叨个不停,说他听见那鱼少说有几十斤,说他当年跟他爹凿冰打鱼多厉害。 赵铁柱懒得搭理他,陈满仓也没接话,可心里头已经打定主意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满仓扛着冰窜子,赵铁柱背着旋网和挂网,李宝宝牵着两条狗,三个人又奔着那片河湾去了。 冰窜子砸在冰面上,“咔嚓咔嚓”响,冰碴子飞溅。 三个人轮流干,凿了将近一个钟头,出了一身大汗,总算凿开一个一米多长、八十公分宽的大窟窿。 冰水咕嘟咕嘟往上冒,碎冰漂了一堆。 陈满仓用抄网把碎冰捞干净,趴在冰窟窿边上往下看。 水不算太深,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石头。 冰窟窿一开,空气涌进水里,缺氧的鱼准保会过来换气。 等了不到一刻钟,水底下忽然出现一团黑影。 那黑影慢悠悠地游过来,到了冰窟窿边沿,停住了,像是在打量外头的动静。 李宝宝趴在那儿,眼珠子都快掉水里了,压着嗓子喊:“我的妈呀,这鱼也忒大了!” 陈满仓看清了那团黑影的轮廓——不是鲤鱼,身子又长又宽,肚皮鼓鼓囊囊的,鳞片乌黑发亮,在水底下泛着光。 他心里头“咚”地一下,差点没蹦起来。 这哪儿是鲤鱼?他在黑瞎子岭待了那么多年,见过这东西。 鳇鱼,学名叫达氏鳇,淡水鱼里头最大的之一,一条能长到几百斤。 眼下这条虽然不算最大的,可少说也有三四十斤,肚皮鼓成那样,八成是条怀了籽的母鱼。 鳇鱼籽,那可是好东西。 上辈子他听老猎人说过,鳇鱼籽搁在从前那是给皇上进贡的东西,金贵得很。 可他不懂行情,估摸着这么大一条鱼,少说也能卖个一百来块。 “满仓哥,这鱼咋这么大?”李宝宝声音都变了。 “别吵吵。”陈满仓低声说,眼睛死死盯着水底下那条黑影。 那鳇鱼警觉得很,在冰窟窿边上游了一圈,又缩回去了,不肯靠得太近。 陈满仓也不着急,招呼赵铁柱和李宝宝,把冰窟窿又扩大了一圈,把方圆五六米范围内的冰层全给凿开了,露出一个大水坑。 碎冰捞干净,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水下清清楚楚。 鳇鱼没了藏身的地方,在坑里头转来转去,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陈满仓从麻袋里掏出旋网,深吸一口气,瞅准了鳇鱼游动的方向,手腕一抖,旋网“唰”地一下撒了出去。 网在空中展开,滴溜溜一个圆,“哗啦”一声扣进水里,正好罩在那鳇鱼头上。 水面立刻翻腾起来。 鳇鱼在网里拼命挣扎,尾巴甩得水花四溅,力道大得吓人,李宝宝蹲在旁边,被溅了一脸冰水,冻得直哆嗦。 赵铁柱扑上去帮忙攥网绳,两个人一起拽,才勉强稳住。 “别硬拽!”陈满仓喊着,“让它折腾!越折腾网缠得越紧!” 鳇鱼在水里翻来覆去地扑腾,网绳绷得像琴弦,嗡嗡响。 折腾了十来分钟,力道慢慢小了,陈满仓和赵铁柱这才开始收网,一把一把往上拽。 快到水面的时候,鳇鱼又扑腾起来,尾巴甩得“啪啪”响,冰水溅了三人一身。 李宝宝被浇了个透心凉,跳着脚骂娘。又折腾了好一会儿,鳇鱼终于没了力气,被三人合力拽上了冰面。 第 39 章 暴富 大鱼刚拖上冰面,身子在雪地里猛地扑腾两下,尾鳍扫得碎冰碴子乱飞。 陈满仓赶紧扑上去,把它按住了。 这么冷的天,鱼离开水,鳃片子很快就得冻坏。 他在冰面上刨了个浅坑,把鱼搁进去,又从冰窟窿里舀了几捧水浇在鱼鳃上。 “铁柱,把麻袋给我。”陈满仓头都没抬。 赵铁柱从肩上卸下麻袋,递过去。 陈满仓先把那条破棉袄的袖子撕下来一条,浸了水,缠在鱼鳃上,保持湿润。 又让李宝宝从河堤上薅了些枯草,编了个草帘子,盖在鱼身上。最后才用破棉被裹了,装进麻袋。 “这能行吗?”李宝宝蹲在旁边看着,一脸不放心。 “行。”陈满仓拍了拍麻袋,“鳃片子湿着就能喘气,草帘子能保住水分不散得太快。这么裹着,活一两天没问题。”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些都是山里人传下来的土办法,小时候看他爹弄过。 三个人沿着河套子往回走。 李宝宝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说他早就知道冰底下有大鱼,说他当年跟他爹凿冰打鱼,比这条还大。 赵铁柱懒得搭理他,陈满仓也没接话,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盘算—— 这条野生鳇鱼个头不小,看着肚子鼓鼓囊囊,妥妥带籽的母鱼,绝对是稀缺硬货。 原本估摸着能卖个百八十块就顶天了,可越是稀罕东西,越不能在屯子里露面。 村里人眼皮浅,见不得别人发财,一旦传开,保不齐惹出一堆闲话和麻烦。 得进城,找小刘探探路子。 回到家,陈满仓把鳇鱼从麻袋里掏出来,搁在北屋的墙角,上头又浇了一缸瓢凉水,盖了层湿草帘子。 鱼鳃片子一张一合的,还喘着气呢。 老娘李春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这啥鱼?咋长这样?” “鳇鱼。”陈满仓说,“稀罕货。” “你打算咋整?” “进城卖了。这东西金贵,不能搁屯子里卖,让人知道了惹麻烦。” 陈大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了这话,闷声说了一句:“能卖多少钱?” “我估摸着,十块吧。”陈满仓没敢说实话。 陈大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十块,顶他当队长好几天的工分了。 第二天天没亮,陈满仓就起来了。 他把鳇鱼从墙角搬出来,又浇了一遍凉水,换了新的湿草帘子,用破棉被裹好,装进麻袋,往肩上一扛。 赵铁柱也来了,牵着两条狗,说是陪他进城,路上有个照应。 李宝宝更不用说了,一听说进城卖鱼,屁颠屁颠就跟上了。 三个人走了二十多里地,到了东风矿区。 陈满仓没敢去大集上卖——那地方人多眼杂,鳇鱼这东西又扎眼,让人认出来麻烦大了。 他让赵铁柱和李宝宝在胡同口等着,自己去找小刘。 上回刘德福给他介绍过,小刘是黑市的管事,这一片儿的买卖都归他张罗。 那小子虽然年轻,可在矿区混了四年了,人头熟,路子广。 陈满仓顺着福顺大街往前走,拐进上回那条胡同。 黑市还没散,巷子里头人影绰绰,蹲着的、站着的,面前摆着零零碎碎的东西。 他正四处踅摸,就看见小刘从里头走出来,穿着那件军绿色棉大衣,头发梳得溜光,嘴里叼着根烟。 “哎,满仓兄弟!”小刘一眼认出他,笑着迎上来,“今儿咋过来了?又攒啥好山货了?” 陈满仓左右扫了两眼,压低声音:“刘哥,借一步说话,有硬货。” 小刘见他神色神秘,立马收起玩笑,点点头,把他带进胡同最深处一处僻静小院。 这是黑市的“办公地点”,一间土坯房,里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个破日历。 “咋了兄弟,啥货这么神秘?”小刘把门关上,递了根烟过来。 陈满仓没接烟,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系着的绳头儿,掀开破棉被和湿草帘子。 小刘低头一看,眼睛当时就直了,烟叼在嘴上忘了吸,灰掉了一截。 “鳇鱼?”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鱼肚子,又翻过来看了看鱼鳃,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天,兄弟,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靠山河里凿冰打的。纯属撞大运碰上的。” 小刘盯着那条鳇鱼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怀籽的?活的?” “嗯,一肚子鱼籽,活蹦乱跳的,你看鳃,还在喘气。” 小刘反复确认两遍,确定是鲜活带籽野生鳇鱼,当即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踩灭烟头,神色格外郑重。 “满仓兄弟,你知道这东西真正值多少钱不?” 陈满仓心里没底,试探着说:“我自己估摸,百八十块顶天了吧?” 小刘听完直接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百八十?兄弟,你真是实在人,太瞧低这宝贝了!” “这种带籽活鳇鱼,国营水产根本见不着,全部管控统购。省城各大招待所、机关宾馆,抢着收,二百块起步,遇着愿意要的大客户,价格还能往上抬!” “二百?!” 陈满仓当场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猛地一跳。 二百块?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多少?” “没错,最少二百。”小刘比出两根手指,语气笃定,“市面上根本没货,属于有钱都买不到的硬通货,活的带籽的,更是稀缺中的稀缺。” 陈满仓心里头“咚咚”直跳。 二百块,加上之前攒的那些,够买自行车了。 “刘哥,你帮我拿个主意。这玩意儿我不懂行,你说咋办就咋办。” 小刘想了想,说:“这么着,我帮你问问路子。省城那边我有熟人,专收这种紧俏货。价格肯定比矿区这边高,不过得等两天。” “行,刘哥你帮我张罗。”陈满仓点了点头,“鱼先搁你这儿?搁得住不?” “搁我这儿你放心。”小刘指了指后院,“后头有个大缸,我灌上水,把鱼放进去,再往水里撒点盐,能活好几天。黑市的人都知道这门道,丢不了。” 陈满仓跟着小刘到了后院,果然看见一口大缸,半人高,里头装了半缸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小刘用棍子把冰敲碎了,陈满仓把鳇鱼从麻袋里抱出来,轻轻放进缸里。 鱼一入水,尾巴摆了摆,鳃片子张合了几下,看着活过来了。 小刘拿锁头把院门锁了,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等着,最迟后天,我给你信儿。” “得嘞,刘哥,麻烦你了。” “客气啥!你发财我沾光,咱哥俩本来就是互相照应。”小刘笑得敞亮。 陈满仓从院子里出来,赵铁柱和李宝宝还在胡同口等着。 李宝宝冻得直跺脚,看见他出来,赶紧问:“咋样?卖出去没?” “没呢,小刘帮着找路子。”陈满仓把棉袄裹紧了,“走,先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陈满仓把鳇鱼能卖二百块的事儿跟俩人说了。 李宝宝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铁柱倒是没怎么吭声,可走路的步子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二百块……”李宝宝念叨了一路,“我的天,二百块……满仓哥,你发了啊!” “八字还没一撇呢。”陈满仓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头早就乐开了花。 一路赶回屯子,夜里躺在热炕上,陈满仓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盘算: ——等鳇鱼顺利出手,二百多块到手,新车直接安排上!往后进山出山,不用再累死累活走土路,又威风又省力。 那心心念念的单管猎枪,一百八十五块,再跑两趟山货,轻轻松松拿下!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临走前林晓气鼓鼓的那句话————“陈满仓,你嘴这么欠,早晚有人收拾你!” 陈满仓笑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收拾我?等着吧。 第 40 章 双获 小刘那边还没信儿,可日子不能闲着等。 陈满仓心里门儿清,鳇鱼天价虽喜人,终究是撞大运得来的意外财,不能指望一次奇遇吃一辈子。 进山打猎、踏实跑山货,才是长久营生。 再者说,兜里那点钱离买自行车还差一口气,能多挣一块是一块。 今儿个李宝宝没来,被他爹摁在家里劈柈子。 赵铁柱家里也有事儿,就剩陈满仓一个人,带着鹰进了黑瞎子岭。 出了屯子往南走,屯子逐渐被抛在身后,四周愈发寂静。 虽然是深冬,万物凋零,可黑瞎子岭主体被茂密的针叶林覆盖着——红松、樟子松、云杉,密密匝匝的,依旧呈现出一片压抑而沉郁的墨绿色,与周围白茫茫的雪原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越靠近山脚,树林越密。 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只有一些细小禽兽的踪迹。 今儿个没有风,老林里静得出奇,是一种死寂的、令人心头发毛的静谧。 雪花从高大的树冠间隙无声飘落,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这种寂静,比喧嚣更让人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屏息凝神地窥视着。 陈满仓压了压狗皮帽子,把苍鹰往手上架了架。 那鹰蹲在他手上,纹丝不动,眼神冷厉如寒星,翅尖覆着一层薄雪。 跟前几天比,这鹰沉稳多了,进了山也不急不躁,就安安静静蹲着等活儿。 他今儿个没去那些近处的山梁子。 那些地方沙半鸡、飞龙多,可也经不住天天逮,得给它们留口气儿缓一缓。 他打算往深里走走,去那片红松林碰碰运气。 陈满仓沿着山脊一路往南走,足足穿过了好几道山梁子,这才停下脚步。 红松林就在前头了。 远远看见那片墨绿色的松林,树冠高大,枝杈交错。 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松针,被雪盖着,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儿都没有。 进了红松林,光线愈发昏暗。 高大的红松遮天蔽日,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雪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像碎银子似的。 陈满仓贴着树干往前走,借着大树做掩护,轻手轻脚的。 苍鹰蹲在他手上,脖子微微前探,眼睛滴溜溜地转,已经在找活儿了。 走了没多远,他听见了动静。 “吱吱吱——吱吱吱——” 是松鼠。 在这片林子里,常见的松鼠有两种。 一种是浑身毛发灰黑为主的,当地叫灰狗子,学名叫魔王松鼠,个头不小,尾巴蓬松得跟把大扇子似的。 另一种是红狗子,腹部毛色发红,学名叫赤腹松鼠,个头略小。 听这动静,八成是灰狗子。 陈满仓心里一喜。 灰狗子可是好东西——一张全品皮毛,能卖六到八块钱,肉也是一道好菜,切碎了炖土豆,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就算不卖,拿回家也是一大碗硬菜。 他贴着树干做掩护,慢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过去。 那苍鹰蹲在他手上,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脖子探出去,眼神钉在了前方。 陈满仓顺着鹰的视线看过去——前面一棵大松树底下,两只灰狗子正扭打在一起,抢地上一个松塔。 松塔掉在地上,松子撒了一地,俩松鼠你推我搡,吱吱乱叫,谁也不让谁,打得正欢,压根没注意到危险在靠近。 苍鹰在他手上动了。 那鹰身子微微一沉,脖子往前探,眼神死死钉在那两只灰狗子身上,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劲头。 陈满仓又往前挪了几步,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右手一扬——苍鹰离手! 那鹰贴着地皮就窜了出去,在红松林中低空飞行,沿途的树干,它只需要轻轻调动尾翼就能轻松微调飞行路线绕开,快得像一道黑影。 那两只灰狗子正打得热闹,压根没注意到死神已经逼近。等苍鹰飞到跟前,它们才反应过来,刺耳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大青鹞跟灰狗子在地上滚作一团。 陈满仓甩开大步一路狂奔,等赶到跟前的时候,战斗已经到了尾声。 苍鹰双爪抱着灰狗子的脑袋,爪子深深嵌进皮肉里,灰狗子嘴角沁出血迹来,已经不怎么动弹了。 灰狗子这玩意儿,看起来好像比黄鼠狼还要大一点,可那大半个身形都是尾巴造成的视觉误差。 真正的身体部分,个头儿连总体长的一半都没有。 苍鹰对付它,绰绰有余。 陈满仓蹲下来,从挎包里掏出小刀,在灰狗子脖颈下方竖着划了一刀,拎着尾巴倒挂着放血。 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等血流得差不多了,他小心地破开皮毛,撕下几条嫩肉喂给苍鹰。 “吃吧,犒劳你的。”他低声说。 苍鹰低头啄了几口,仰头吞了下去,眼睛亮晶晶的。 陈满仓把灰狗子从鹰爪子底下摘出来,塞进挎包里。一张皮毛,加上肉,这一只就顶好几只沙半鸡了。 搞定第一只,他心情大好。 另一只灰狗子在苍鹰出现的时候就蹿上了树,躲在树干背面,探头探脑地往下看。陈满仓假装没注意到它,把第一只灰狗子塞进挎包,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他又悄悄绕回来了。 那只灰狗子果然又回到了地上,正绕着刚才打架的地方狗狗祟祟地转悠。那个松塔还在地上,它舍不得。 “舍命不舍财的东西。”陈满仓心里笑了一声。 照旧老法子,他架着鹰慢慢靠过去,瞅准了时机一扬手—— 苍鹰又窜出去了。 这回灰狗子有了点防备,可苍鹰太快了,它刚想跑,鹰爪子就已经到了跟前。又是滚成一团,又是刺耳的惨叫。 前后加一起不到半个钟头,第二只灰狗子又被苍鹰踩在了脚下。 他蹲下来,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铁丝编的扁笼——这是他自己在家没事的时候琢磨着编的,专门用来装活物。 笼子伸展开差不多三十公分长,其中一面有个活门,能单独隔出一小片空间,松鼠塞进去连调头都做不到,省得它在笼子里乱挣乱咬。 陈满仓捏着灰狗子的脖颈,把它塞进扁笼里,抽上活门。 那松鼠在笼子里挤得动弹不得,只能吱吱叫两声,就老实了。 “行了,带回去养着,回头卖活的,更值钱。”陈满仓自言自语,把笼子塞进挎包,拍了拍身上的雪。 一上午的功夫,两只灰狗子到手。 加上之前那几只沙半鸡、飞龙,这一趟的收获不算小。 陈满仓把苍鹰架起来,喂了口水,歇了一会儿,继续往红松林深处走。 第 41 章 凶狼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好几棵成人胳膊粗细的树木。 看树种像是白桦和杨木,不是松树。 他好奇地凑近观察,这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些断口参差不齐,绝对不是刀斧砍伐所致。有的像是被猛地撞断的,有的甚至被从中撕裂,露出尖锐的木刺。 陈满仓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断口。上头有深深的齿痕和爪印。 他心里头一沉。 这是熊瞎子干的。 可熊瞎子冬天不是应该蹲仓子吗?怎么会在山脚外围活动?要么是这熊没囤够膘,冬天饿醒了,出来觅食;要么就是被人惊着了,从仓子里跑出来了。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陈满仓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只有一些细小的禽兽踪迹,没有看见大牲口的脚印。 可那股不安的感觉,一直盘踞在心头上,怎么都散不去。 他想起老猎人说过的话——冬天在山里走,要是看见成片倒伏的树木,赶紧撤。 那不是风刮的,是熊瞎子掰的。 那畜生饿急眼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陈满仓把苍鹰扁在手里,压低了身子,贴着树干往前走,打算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棵红松的树干旁边,长着一丛暗红色的灌木枝条。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可那枝条一节一节的,颜色发红,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 接骨木。 老百姓管它叫马尿骚,落叶灌木,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枝干。 那枝条暗红色,一节一节的,掐断了里头有白色的髓心,是治跌打损伤、风湿骨痛的好东西。 陈满仓忽然想起王所长那些兄弟,出警频繁,受伤是家常便饭。 上回他给所里送了五斤野猪肉,可那只能解解馋,治不了伤。 要是能采些接骨木枝条带回去,给所里兄弟们煮水熏洗,好歹能缓解缓解。 他心里头一动,蹲下来,抽出柴刀砍了几根手指粗的枝条,又挑了几根老枝,码整齐了,用麻绳扎成一捆,塞进挎包里。 这玩意儿民间冬日常采枝,全年适宜采收。 上辈子老猎人就教过他,拿接骨木的枝条煮水熏洗,对跌打损伤、骨折筋断都有好处。 就算不煮水,把枝条烤软了敷在伤处,也能消肿止痛。 这年代缺医少药的,这点东西虽说不值钱,可心意到了。 陈满仓把接骨木捆好,正要转身离开,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毫无征兆地袭来! 就像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脊髓,头皮猛地炸开! 那是一种被极度危险的掠食者死死盯住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细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反应——猛地向前一个狼狈的翻滚,扑向雪地! 就在他扑倒的瞬间,一道粗壮硕大、裹挟着腥风的灰褐色影子,带着令人窒息的速度,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疾扑而过! 锋利的爪尖甚至刮破了他厚实的棉袄后襟,带出几缕棉絮! “嗷——!” 一声低沉而充满暴戾气息的咆哮在他身后炸响,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陈满仓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在地上就势一滚,右手已经牢牢抓住了腰间的柴刀柄! 想也不想,凭借翻滚的势头和肌肉记忆,反手就是一刀,朝着那扑空后正要再度扑来的影子狠狠挥去! 刀光一闪! “嗷——!”一声痛苦而又愤怒的惨嚎响起! 陈满仓趁机连滚带爬地跃起,拉开几步距离,急促地喘息着,定睛看向袭击者。 那赫然是一头体型壮硕、毛色灰黄、眼神幽绿凶残的巨狼! 这头狼比他在山里见过的任何一头都要高大精壮,肩背肌肉虬结,咧开的嘴里露出惨白的尖牙,涎水混合着刚才被刀锋划破脸颊流出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晕开点点猩红。 它的一只前爪微微抬起,身体低伏,做出随时准备再次扑击的姿态,那双毫无温度的绿色眼睛,正死死地盯住陈满仓,充满了嗜血的杀意和被人冒犯领地的暴怒。 “好畜生……”陈满仓低声骂了一句,手握柴刀,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心里头“咚咚”直跳,可脑子却出奇地清醒。 狼这东西,比野猪难对付多了。 野猪是莽,仗着皮厚力气大横冲直撞,可狼不一样。 狼狡猾,有耐心,会偷袭,会配合。虽然眼前只有一头,可狼是群居的畜生,万一周围还有它的同伴,那就麻烦了。 陈满仓慢慢往后退,眼睛死死盯着那头狼,不敢移开半秒。 他退一步,狼就往前逼近一步,始终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狼嘴里的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呼一吸,节奏沉稳,完全没有受伤后的慌乱——这是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知道怎么耗死猎物。 苍鹰还在他手上,此刻也绷紧了身子,翅膀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那鹰不怕狼,可陈满仓不敢放——苍鹰再厉害,也对付不了一头成年巨狼。 狼一巴掌就能把鹰拍成肉饼。 那头狼低伏着身子,围着陈满仓慢慢绕圈,寻找下口的机会。 它的步伐轻盈无声,爪子在雪地上落下连个声响都没有,像一道游走的灰影。 它脸上被刀划开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可它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更加暴怒——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像是烧开了的水壶在嘶鸣。 陈满仓一边退,一边在心里头骂娘。 第 42 章 搏狼 陈满仓心里门儿清,这狼是在熬他的精气神儿。 狼这玩意儿最有耐性,能跟你耗上一天一宿,等你腿软了、眼发花了、绷着的弦一松,它才下死口。 他不敢泄劲儿,攥着柴刀的手心全是汗。 得想个法子。 他一边退,一边往旁边那棵大松树跟前凑。 要是能背靠着大树,就不用怕狼从后偷袭,只用对付前脸儿就行。 那头狼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挨到树跟前,冷不丁就动了! 它没直扑,反倒猛地往陈满仓左边虚晃一下,刚把注意力引过去,后腿一使劲儿,那么大的身子竟灵活得像个猴儿,噌地向右前方一蹿,血盆大口张开,带着股子腥臭味儿的热气,直咬陈满仓握刀的右手腕! 那速度快得邪乎! 好在陈满仓精神头绷得紧,没被它的假动作完全糊弄住。 陈满仓嗷唠一声,猛地往后撤步,手腕子一翻,刀锋由横变竖,自下而上猛地撩起来,削向狼探过来的鼻子! 那狼贼着呢,好像早料到这一下,半空中正打算咬的动作硬生生顿住,脑袋一歪,竟用硬邦邦的脑壳猛地撞向陈满仓的刀身! “铛!”一声闷响! 老大的劲儿从刀身传过来,震得陈满仓虎口更麻了,柴刀差点脱手飞出去! 陈满仓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心里头咯噔一下——这畜生的力道和反应速度,比他前半辈子在山里见过的任何一头狼都邪乎! 狼也被撞得脑袋一歪,可它攻势没停,借着这股碰撞的劲儿,前爪一落地,粗实的腰一拧,后腿跟弹簧似的蹬出来,两只裹着泥和冰碴子的爪子狠狠抓向陈满仓的小肚子! 这一下要是抓实了,立马就得开膛破肚! 陈满仓没地方躲,急眼了,只能把左臂猛地往下一挡——胳膊上的苍鹰被他这么一甩,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到旁边树枝上了。 “刺啦——!” 厚实的棉袄袖子瞬间被爪子撕开,棉花飞得哪儿都是。 一股火辣辣的疼立马从左臂窜上来,爪尖划破了皮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呃!”陈满仓疼得哼了一声,可这剧痛反倒把他的血性给激出来了。 他趁狼后腿蹬出去、身子旧劲儿刚过,新劲儿还没上来的空当,右脚猛地踹向狼肚子软乎地方!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上了,虽说被厚毛卸了不少力道,可还是让那狼发出一声疼得直抽抽的呜咽,向旁边滚了出去。 陈满仓得势不饶人。 心里头琢磨着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被狼缠上,体力耗光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陈满仓强忍着左臂的疼,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一个箭步追上去,手里的柴刀划出一道狠厉的弧线,劈向狼的脖子! 那狼刚翻起身,见刀光过来,竟然后腿一蹬,往旁边猛地一蹿躲开了,同时尾巴怪里怪气地一甩,扫起一大片雪,劈头盖脸扬向陈满仓! 陈满仓视线被挡,心里头咯噔一下喊了声糟了,急忙后退挥刀护住脸。 就在这视线模糊的工夫,那恶狼又扑上来了! 这回想正面扑,显然是想凭着体重和冲劲儿把陈满仓扑倒! 那张开的大嘴直咬他的脸! 腥风扑鼻! 陈满仓甚至能看清它嗓子眼儿里动弹的软肉和尖牙上挂着的血丝! 那血盆大嘴里头,上下一共四颗大牙,每颗都有成年人手指头那么长,白森森的,还带着倒钩。 这千钧一发的当口,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陈满仓不再后退,反倒猛地沉肩下蹲,把全身的劲儿都灌到右臂上,也不管啥技巧了,就是实打实的、自下而上的、使出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猛地一捅! “噗嗤——!” 一声闷得让人牙酸的刀子进肉声响起! 时间好像在这儿停住了。 陈满仓感觉刀尖遇到了老大的阻力,可锋利的刀锋还是势如破竹地捅进了啥又软又韧的地方。 热乎乎的、带着股子浓腥味儿的液体瞬间喷出来,溅了他满头满脸! 那狼发出一声尖得能撕破耳朵、拧巴得完全不像狼嚎的惨叫,扑过来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的身子因为剧痛猛地抽抽起来,重重地压在陈满仓身上,差点把他压趴下。 陈满仓死死攥着刀柄,不敢松手,还使劲儿搅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狼的命气正随着滚烫的血飞速往下掉。 大狼的四肢胡乱蹬踹着,扫起不少雪沫子,可劲儿越来越小。 那双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满仓,里头的凶光慢慢散了,最后变成一种死了的、冰凉的玻璃球子样。 它全身的重量彻底压了下来。 陈满仓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使劲儿把狼的尸首从自己身上推下去,踉跄着站了起来。 他浑身都在打颤,左臂火辣辣地疼,棉袄被撕得稀烂,袖子破了老大一块,棉花飞得到处都是,上头沾满了血——有狼的,也有他自己的。 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到家了,跟刚从血窝里爬出来似的。 雪地上,狼尸瘫在那儿,血染红了一大片白雪,像朵又狠又扎眼的花。 那把柴刀,还深深插在狼的脖子和胸脯交界的地方,刀柄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 山林里又静下来了。 可这回,死静里头飘着浓浓的血腥味,还有刚散下去的杀气。 陈满仓看着地上的狼尸,又瞅瞅自己打颤的手和滴血的左臂,一种捡回条命的虚脱感和亲手宰了东西的强烈刺激感混在一块儿,冲击着他的脑子。 他真把这头狼给干死了。 就凭着一把柴刀,还有点儿运气。 “咕咕咕——”树枝上传来苍鹰的叫声。那鹰歪着脑袋往下瞅,黄澄澄的眼睛里映着雪地上的血,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 陈满仓抬头看了它一眼,嗓子哑着骂了句:“你倒好,跑挺利索。” 可他心里头明白,刚才要不是把鹰甩出去,左手护着鹰使不上劲儿,他可能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那鹰飞走了,他两只手都能用上,这才捡回一条命。 他喘了几口气,蹲下来,把那头狼翻过来瞅瞅。 好家伙,少说七八十斤,身量比他还长。 皮毛厚实,灰黄色,脊背上有一道黑沉沉的背线,是头老公狼。 狼皮值钱,可眼下他没工夫扒。血腥味太重,在这静悄悄的山林里,天知道会引来啥别的玩意儿。 熊瞎子要是闻着味儿过来,他今天就算搁在这儿了。 必须赶紧离开这儿。 陈满仓把柴刀从狼身上拔出来,在雪地里蹭了蹭,插回腰上的刀鞘。 又把苍鹰从树枝上叫下来,架在右臂上——左胳膊伤了,使不上劲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尸,咬了咬牙。 这狼皮少说能卖二三十块,可这会儿不能贪。命比钱金贵。 “走了。”他嗓子哑着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跟鹰说还是跟自己说。 陈满仓拖着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挪。 第 43 章 归猎 陈满仓想走,可他刚迈出一步,又停下了。 那头狼还躺在地上,七八十斤的畜生,皮毛灰黄厚实,就这么扔在山里,太糟践了。 狼皮值钱,少说能卖二三十块。 狼油是治咳嗽的好东西,狼油拌黄瓜子炒了研成末,治肺痨久咳最管用。 狼骨泡酒,治风湿骨痛,王所长那些兄弟出警落下的老毛病,说不定能用上。 狼肉虽说不比猪肉好吃,可这个年月,肉就是肉,谁会嫌多? 不能扔。 得弄回去。 陈满仓咬了咬牙,把苍鹰从右臂上解下来,拴在旁边树枝上,蹲下来开始收拾那头狼。 先把柴刀从狼身上拔出来,在雪地里蹭干净了插回腰间。 然后把狼翻过来,肚皮朝天,四条腿朝上,他掏出小刀,从狼的后腿关节处下刀,把皮肉划开,把两条后腿从关节处卸了下来。不是卸整个腿,是把小腿剁掉,只留大腿以上。 这样狼尸的轮廓就变小了一圈,拖起来省劲儿。 他又从挎包里翻出一根麻绳,一头拴在狼的两条前腿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在自己腰上缠了两圈。 然后把狼尸翻过来,趴在雪地上,四腿朝下。 陈满仓咬着牙,拖着狼尸,一步一步往山外走。 雪地上留下长长一道拖痕,血迹一路洒过去,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扎眼。 走了不到二里地,他就不行了。 左胳膊疼得厉害,每走一步伤口就扯着疼,棉袄里的棉花都被血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磨在伤口上跟砂纸似的。 拖着的狼尸死沉,在雪地里直打横,遇到树根、石头就卡住,得绕过去或者使劲拽。 “妈的……”陈满仓喘着粗气骂了一声,靠在一棵大松树上歇了口气。 这么拖下去,天黑都到不了家。 得找人帮忙。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山里的光线暗得快。 从这里到靠山屯,最近的路线是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子,从村后头进去。 那道山梁子离屯子不远,站在梁子上能看见村里的炊烟。 陈满仓咬了咬牙,把狼尸拴在一棵树上,自己一路小跑着往屯子里赶。 跑了将近半个钟头,远远看见靠山屯的烟囱冒着炊烟。 陈满仓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铁柱!宝宝!” 没人应。 他又往前跑了一段,这回看清了——屯子东头的空地上,有几个黑影在动。 是赵铁柱和李宝宝,还有几个人,像是在劈柴。 “铁柱!”陈满仓使出浑身力气喊了一嗓子。 那几个人影停下来,朝他这边看。 “满仓哥?”李宝宝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你咋了?” 陈满仓没空解释,一路跑过去,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走……走……进山……帮我抬东西……” “咋的了?打着啥了?”赵铁柱看他满身是血,脸色变了,“你受伤了?” “不碍事,皮外伤。”陈满仓摆了摆手,“狼,我打了一头狼,七八十斤,弄不回来。你们带上绳子,跟我走。” “啥?狼?”李宝宝眼睛瞪得溜圆,“你自己打的?” “别废话了,赶紧的。” 赵铁柱二话不说,转身进屋拿了一捆粗麻绳,又把那根扁担扛上了。李宝宝更来劲,跑回家把黄狗牵了出来,又喊了他爹李大山。 李大山是屯子里有名的壮劳力,四十来岁,虎背熊腰,干起活来一个顶俩。 他听说陈满仓在山里打死了一头狼,先是一愣,然后骂了一句:“这瘪犊子玩意,胆子也太大了!” 可骂归骂,他还是抄起一根扁担跟着走了。 四个人带上绳子、扁担,一路小跑着进山。 黄狗跑在前头,闻着血迹就往前冲。 找到了。 狼尸还在那棵大松树底下拴着。 李大山蹲下来瞅了瞅那头狼,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狼不小啊!满仓,你真是拿柴刀捅死的?” “嗯。”陈满仓点了点头,“要不是运气好,今儿个就交代了。” 李大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可眼神里头多了几分敬重。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狼尸从树上解下来。 李大山用麻绳把狼的四条腿绑在一起,穿上一根扁担,他和赵铁柱一人抬一头,李宝宝牵着狗在前头开路,陈满仓架着鹰跟在后面。 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几个人总算到了屯子。 狼尸被放在赵铁柱家的院子里。 屯子里的人听说陈满仓打了一头狼,呼啦啦围过来一大帮,大人小孩都有,挤在赵铁柱家院门口往里瞧,叽叽喳喳地议论。 “我的妈呀,这么大的狼!” “满仓这胆子也忒大了,一个人干的?” “你瞅那牙,跟钩子似的,这要咬一口还得了?” “满仓,你咋弄死的?拿啥打的?” 陈满仓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有点招架不住。 赵铁柱帮他挡了挡:“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满仓受伤了,让他歇会儿。” 李春兰也赶过来了,看见陈满仓那身血,当时就哭了。 陈大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没说话,可陈满仓看见他爹拿烟袋的手在抖。 “爹,娘,我真没事,皮外伤。”陈满仓把棉袄脱了,露出左胳膊。 小臂上几道口子,不算太深,血已经凝住了,黑红黑红的。 赵铁柱帮陈满仓把棉袄脱下来,左胳膊上的伤口露了出来。 三道爪印,从肘弯一直拉到手腕,皮肉翻开,看着吓人,好在不深,没伤着骨头。 李春兰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又找了块干净布条缠上,一边缠一边骂:“你说你,你虎啊,进山就进山,碰上狼你躲着走啊,你跟它硬碰硬干啥?那是人能碰的东西吗?” 陈满仓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服软:“娘,我也想躲,可那畜生不让啊。” 赵铁柱出去把爬犁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来。 两只灰狗子,一捆接骨木,还有那头大狼尸,往院子里一搁,把院里那点空地都占满了。 第 44 章 分肉 李春兰看见那头狼,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你……你杀的?” “嗯,捅了它一刀。”陈满仓靠在炕沿上,伸着左胳膊让人包扎,嘴上轻描淡写的。 陈大山蹲在狼尸跟前,看了半天,闷声说了一句:“这狼不小。” 陈满仓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狼尸,心里头盘算着——这狼七八十斤,皮子能卖钱,狼油是药,狼肉也不能糟践了。 可他现在左胳膊伤了,使不上劲儿,扒皮、剔骨、分肉这些活,一个人根本干不了。 “爹,我这儿胳膊不行了。”陈满仓晃了晃缠着布条的左胳膊,“您帮我找找老孙头,让他来帮把手。老辈子猎户,扒皮剔骨的手艺比咱们强。” 老孙头叫孙德茂,是靠山屯年纪最大的老猎户,七十多了,早就不进山了,可手艺还在。村里谁打着大牲口了,都请他去掌刀。 陈大山点了点头,披上棉袄出去了。 不大会儿功夫,老孙头拄着拐棍来了,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老孙头虽然腿脚不利索,可一双眼睛还亮堂,进门先看了看陈满仓的伤,又低头瞅了瞅院子里的狼尸。 “好家伙,老公狼,七八十斤,这可不多见。”老孙头蹲下来,掰开狼嘴看了看牙口,“满仓,你小子命硬啊。这畜生牙口都磨平了,是头老狼,精得很。你能活着回来,祖上积德了。” 陈满仓苦笑了一声:“孙大爷,您就别埋汰我了。我这胳膊不行了,您帮我把这狼拾掇拾掇,皮子我想留着卖钱,油我想熬点药,肉您看着分,该咋弄咋弄。” 老孙头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让赵铁柱帮忙把狼挂到院子里的老榆树上,又让李春兰烧了一大锅热水。 他接过陈满仓的柴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就开始下手了。 到底是老猎户,手艺跟陈满仓这种半路出家的不一样。 老孙头从狼的后腿内侧下刀,一刀到底,皮肉分离得干干净净,刀口又直又顺,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剥皮的时候,他不用刀硬刮,而是用拳头在皮和肉之间撑开一道缝,顺着筋膜一层一层地往下撕,整张皮子扒下来,板板正正,连个破口都没有。 陈满仓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佩服得不行。这手艺,没个二三十年练不出来。 皮子扒完了,老孙头又把狼开膛破肚,把内脏一样一样掏出来。 狼心、狼肝、狼肺,搁在盆里,留着自家吃。 狼肠子、狼肚子那些杂碎,扔给狗。 等内脏掏干净了,老孙头用手在狼的腹腔内壁上一抠,撕下来一大坨白花花的板油,掂了掂,对陈满仓说:“满仓,这是狼肚子里的板油,出油率最好,治咳嗽的药就靠它了。” 陈满仓点了点头,把那坨板油接过来,搁在盆里。 肉卸完了,整头狼被拆得七零八落,骨头是骨头,肉是肉,码在院里的案板上,白花花的,看着不少。 老孙头擦了擦手,看着陈满仓:“肉咋分?你说了算。” 陈满仓想了想,说:“孙大爷,您拿一条后腿,算是辛苦钱。” 老孙头摆了摆手:“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吃不了多少。给我留个三五斤就中。” 陈满仓摇了摇头:“那不行,您老出手,不能白干。一条后腿,您别推了。” 老孙头这才没再说什么,让赵铁柱帮他拎着那条后腿,拄着拐棍回去了。 剩下的狼肉,陈满仓看了看院里那些伸着脖子看热闹的邻居。 这年月,家家户户肚里都没油水,闻着肉味眼睛都发绿。 “爹,剩下的肉,您看着给村里分了吧。”陈满仓说。 陈大山愣了一下:“都分了?你家不留点?” “留个十来斤就够吃了。左邻右舍的,谁家不馋肉?分了吧,也算积个善缘。” 陈大山点了点头,招呼李大山一起张罗分肉。 狼肉剔下来少说四五十斤,李大山把肉一块一块过秤,按人头分成一份一份的,每份差不多一斤多,用草绳扎了,摆在案板上,整整一大片。 “各家各户按人头来领,别抢别挤。”李大山喊了一嗓子。 屯子里的人排着队,一家一份,脸上都带着笑。 领到肉的眉开眼笑,有的当场就闻上了,有的拎着肉一路小跑回家,赶紧下锅。 人群里头,说什么的都有。 赵婶子领了肉,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陈满仓的手说:“满仓啊,你可真行!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就知道你这孩子有出息!一个人能干倒一头狼,咱靠山屯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汉子了!” 陈满仓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笑了笑:“赵婶,您过奖了,就是运气好。” “运气?那也得有本事才行!”赵婶子一摆手,“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也进过山,见了狼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回来的。你跟人家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可不是嘛,满仓这回可是给咱靠山屯长脸了。”“往后谁再敢说满仓是二流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满仓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热乎乎的,可脸上没露出来。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嘀咕。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嘛。那狼说不定是受了伤的,让他捡了个便宜。” 陈满仓耳朵尖,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扭头一看,说话的是王建民他娘,刘桂芝。 那老娘们儿缩在人群后头,手里拎着刚领的那份肉,嘴撇得跟瓢似的,一脸不服气。 旁边有人接话:“就是,谁知道那狼是不是他一个人打的?说不定是碰巧了,别人帮了忙呢。” 又有人说:“你们可别瞎说,满仓胳膊上那几道口子大伙都看见了,那是狼挠的。要不是真刀真枪干,能伤成那样?” 刘桂芝哼了一声,没再吭声,拎着肉扭着屁股走了。 陈满仓看在眼里,心里头冷笑了一下。这老娘们儿,跟她儿子一个德行——占便宜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嘴上还不领情。 他正想着,一抬头,正好看见王建民站在院门口。 王建民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手里也拎着一份肉。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嘴角想往上翘,又压下去了;眼睛里头有羡慕,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酸溜溜的。 陈满仓冲他点了点头:“建民,来了?” 王建民挤出一个笑:“满仓,你可真行。我先回去了啊。”说完转身就走了。 陈满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清楚——这狗东西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不舒服。 你再蹦跶不过也是个跳蚤。 第 45 章 扬名 分肉还在继续。 李大山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一家一份,都有份!着急啥,锅里还炖着呢!” 有年纪大的老人忍不住感慨:“打狼分肉,这是多少年没见过的光景了。搁早年间,猎人打了大牲口,全屯子都跟着沾光,那叫‘打围分肉’。想不到今儿个还能见着,满仓这小子,有种!” 院子里的气氛热热闹闹的,领到肉的乡亲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回家炖肉去。 也有几个碎嘴子的娘们儿凑在一块儿,一边走一边嘀咕:“你说这陈满仓,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咋突然就敢跟狼叫板了?” “谁知道呢,莫不是走了啥狗屎运?”“管他咋着,有肉吃就行,明儿我也让我家那口子进山碰碰运气去!” 院子里热闹了小半个钟头,狼肉才分完。 接下来是熬狼油。 这可是个细活儿。 李大山把那坨白花花的狼板油从盆里取出来,这是从狼腹腔内壁上撕下来的脂肪,板板正正一大块,出油率最好。 他把板油搁在案板上,切成大拇指盖大小的块,说:“熬油不能用大火,火一大油就糊了,发黄不说,药性也没了。得小火慢慢来,跟喂孩子似的,得有耐心。” 赵铁柱帮他在灶膛里添了柴,用小火慢慢烧。 李大山把切好的油块倒进铁锅里,加了一碗凉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加水熬,油才清亮,等水熬干了,油就自己出来了。 铁锅架在灶上,火苗舔着锅底,不急不慢。 油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荤油的香气。 锅里渐渐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水熬干了,透明的油开始往外渗,油渣慢慢浮上来,变成金黄色。 李大山用锅铲不停地翻动,生怕糊了底。 二柱子他娘探头进来问一嗓子:“大山哥,这熬啥呢这么香?勾得我家崽子直哭,非得扒着门框瞅!” 李宝宝蹲在灶台边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被香味勾得直吧唧嘴。 李大山嫌他碍事,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去去去,跟你黄狗玩去,别在这儿杵着,挡我干活!” 整整熬了小半个时辰,油渣捞出来——焦黄酥脆,撒点盐就能当零嘴。 锅里的油澄亮澄亮的,李大山小心翼翼地把油倒进碗里,等它凉了凝固。 等油凉透了,陈满仓一瞅,就碗底那一层,薄薄的。 他拿秤称了称,满打满算,不到四两。 “就这么点儿?”李宝宝蹲在旁边,看着那碗底薄薄一层油,直咂嘴,“这么大一头狼,就出这么点儿油?还不够我抹两回冻疮的!” “狼身上本来就没多少油,精瘦玩意儿。” 陈满仓笑了笑, “这玩意儿精贵,比猪油金贵多了,治咳嗽那叫一个顶用,你当是你家大肥猪呢?” 他把狼油装进一个小瓷坛子里,盖好了,搁在阴凉处。 剩下的狼骨,他用斧子砸成小段,码进一个玻璃罐子里,倒上白酒,把骨头完全浸没,盖紧了盖子,搁在墙角。 老辈人讲,狼骨泡酒至少要泡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用,泡得越久药性越好。 陈满仓把这罐酒贴上标签——“狼骨酒,治风湿,七七四十九天开封。” 王所长那些兄弟,出警频繁,冬天在外面冻着,腰腿疼是常事。 等这酒泡好了,给他送过去一些。 剥下来的狼皮,陈满仓用草木灰反复搓了几遍,把皮板上的油脂和残留物吸干净,然后撑开晾在院子里。 李大山蹲在旁边瞅着,咂摸道:“这皮子真不赖,毛厚实,没破相,赶明儿送供销社,保准能多给俩子儿。” 陈满仓应着:“借山叔吉言,能换点钱就给我娘扯块布,做件新棉袄。” 等皮子干了,再揉软了,就能拿去供销社卖了。 按照李大山的说法,这张狼皮毛色好、无伤无疤,拿到供销社至少能卖二十五块钱。 要是赶上识货的,还能更高些。 赵铁柱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灯,围观的乡亲们渐渐散了,各自拎着肉回家炖去了。 赵铁柱留陈满仓在家吃饭,李春兰也来了,带了一盆苞米面窝头,进门就说:“我刚路过老张家,他家都炖上了,香味飘半道街,我家那口子闻着直咽口水,催我赶紧过来。” 李大山把狼肉里最嫩的里脊肉切了一大块。 先用冷水泡了将近一个时辰,把血水拔干净——野牲口腥臊味重,不泡透了没法吃。泡完了捞出锅,冷水下锅烧开焯了一遍,撇去浮沫,又冲洗了两遍。 灶膛里架上硬柴,铁锅烧得滚热,倒了一勺豆油,姜片、蒜瓣、八角、桂皮、干辣椒一齐下锅,滋啦一声炸出香味,再把焯好的狼肉倒进去煸炒。 炒到肉皮发紧、边缘卷起,加酱油上色,添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着。 满屋子都是肉香,混着大料的味儿,从门窗缝里钻出去,飘了半个屯子。 李大山揭开锅盖,汤汁已经收得浓稠,肉块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透。 他捞了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行了,上桌!” 几个人围着炕桌坐下,李大山端起酒碗,看着陈满仓说了一句话:“满仓,你小子是个有种的。一个人拿柴刀干倒一头狼,我们屯子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汉子了。来,走一个!” 陈大山端起碗,碰了一下,闷声说了一句:“大哥,你过奖了,太虎了他,他就是命大。”嘴上这么说,可陈满仓看见他爹眼角微微泛红。 陈满仓夹了一块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狼肉比狗肉稍微柴一点儿,纤维粗,可炖烂了不塞牙,有一股子醇厚的野味,大料和酱油压住了腥气,越嚼越香。 李宝宝啃了一块狼骨头,啃得满嘴油,含混不清地说:“满仓哥,这肉真香,比狗肉好吃!比我家过年杀的年猪肉都香!” 赵铁柱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就你嘴馋,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让你白天劈柈子你偷懒,这会儿倒会抢肉吃。” 李宝宝不服气地嘟囔:“我那不是担心满仓哥嘛,哪有心思劈柈子……” 几个人笑成了一团。 陈满仓端着碗喝了一口狼肉汤,心里头踏实得很。 往后谁再敢说他陈满仓是个二流子,谁再敢小瞧他,那头狼就是最好的回答。 第 46 章 弄枪 陈满仓在家躺了两天,左胳膊上的伤口结了痂,痒得钻心,可不敢挠。 老娘一天三顿变着花样给他炖汤,野鸡汤、兔肉汤、飞龙汤轮着来,喝得他后脖子直冒热汗。 第三天早上,赵铁柱和李宝宝颠颠儿地来了。 李宝宝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满仓哥,你猜咋着?昨儿后半夜,屯子后头又有狼嚎,那声儿凄厉得邪乎,跟哭丧似的。我爹说,八成是冲你来的!” 赵铁柱把带来的东西往炕桌上一搁——一包旱烟,一瓶散白,还有半只熏兔。 他往炕沿上一坐,闷声闷气地说:“我爹也说了,狼这玩意儿记仇。你把那头老公狼宰了,这梁子算结下了。狼群在屯子周边转悠,早晚得出幺蛾子。” 陈满仓靠在炕头,把熏兔撕了块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了两口咽下去,慢悠悠地说:“得想个辙,总这么防着不是事儿。” “啥辙啊?”李宝宝凑过来问。 “弄杆枪。”陈满仓瞅着赵铁柱,“铁柱,你上回说的那事儿,你大姐夫那头……” 赵铁柱压低声音:“我昨儿去我大姐家了,特意问了这事儿。我大姐夫说,林场有个老猎人,姓孙,快六十了,手里有杆私枪。早年间买的,有持枪证。如今老头儿腿脚不利索,进山少了,枪搁家里落灰呢。他琢磨着,要是有人出得起价,老头儿乐意卖。” “啥枪啊?”陈满仓眼睛一下亮了。 “双筒猎枪,德国造的老物件,听说是解放前的玩意儿。我大姐夫亲眼见过,保养得挺好,能打响,威力还不小。” “多少钱?” “老头儿开价一百二。” 陈满仓心里头扒拉了一下。一百二,加上之前攒的家底,再添上那鳇鱼的钱,差不多够了。 可问题是,鳇鱼的钱还没到手呢。 “铁柱,你帮我稳住那老头儿,就说我诚心要,让他多等几天。钱的事儿,我尽快想办法。” “中。”赵铁柱点点头,“我大姐夫跟老头儿熟,能帮你往下压压价。” 仨人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满仓在家不?” 是个生面孔的声音,带着股子公事公办的调调。 李春兰在外屋应了一声,门帘一掀,进来仨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着像公社的干部。 后头跟着俩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绿军装,戴红袖章,像是知青。 陈满仓目光落在那女的身上,当时就愣住了。 林晓。 那丫头也看见他了,眼睛一亮,嘴角往上翘了翘,可很快又板起脸,装得不认识。 “您是陈满仓同志?”打头的中年人问。 “是我。”陈满仓撑着炕坐起来。 “我是公社知青办的,姓周。”中年人自我介绍,“这位是林晓同志,这位是张志刚同志。我们今儿来,是想问问上回林晓同志落水的事儿。” 陈满仓心里一动,看了林晓一眼。 林晓把脸扭到一边,耳根子却红了。 上回救人那事儿,他谁都没咋说。 这丫头回去也没提他的名儿,估摸着是怕惹麻烦。 可公社的人精着呢,一路打听还是找来了。 “周主任,那天我进城卖山货,回来走河边,听见有人喊救命,就下去把人捞上来了。” “陈满仓同志,您这是见义勇为啊!” 周主任眼睛一亮,从公文包里掏出个本子, “我们知青办正搜集这方面的典型材料,准备上报公社。您这事迹,得好好宣传宣传!” “别别别……”陈满仓连忙摆手,“周主任,这事儿真不值当说。换谁路过,都得下去救人不是?” “说的也是啊,不过这是一条人命!林晓同志是城里来的知青,响应号召下乡锻炼。她要是在咱们这儿出了事,我们没法跟上面交代。您救了她,就是帮了我们大忙!”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板板正正的纸,递给陈满仓。 “这是公社开的表扬信,还有二十块钱慰问金。您收着。” 陈满仓接过纸,打开一瞅,果然是公社的红头信笺,盖着大红章。 二十块钱,用细纸绳捆着,崭新崭新的。 “周主任,这钱我不能要……”他把钱往回推。 “必须拿着!”周主任板起脸,“这是公社的决定,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陈满仓只好收下。 周主任又问了些细节,陈满仓一一答了。 说到背林晓回屯子、给她换衣裳、煮姜汤的时候,林晓的脸红得跟熟透的苹果似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行了,我们不打扰您养伤了。”周主任合上本子,站起身,“陈满仓同志,您好好歇着,等伤好了,我们再来拜访。” 他说着,带着俩知青往外走。 林晓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陈满仓一眼。 那一眼里头,啥意思都有。 陈满仓冲她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俩字:“白面。” 林晓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却翘起来了。她快步追上周主任,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李宝宝和赵铁柱对视一眼,俩眼齐刷刷看向陈满仓。 “满仓哥……”李宝宝拖长了声调,“这丫头,你啥时候勾搭上的?” “滚犊子。”陈满仓笑骂一句,把表扬信叠好,塞枕头底下了。 赵铁柱倒是没笑,闷声说:“满仓哥,这二十块,加上你之前攒的,还差多少?” “差不少呢。”陈满仓叹了口气,“鳇鱼的钱还没到手,小刘那边也没信儿。这二十块,顶啥用啊。” “那咋办?” “等咱伤好了,进城找小刘。鳇鱼要是卖出去了,啥都好说。要是卖不出去——”他顿了顿,“那就再想别的辙。” 仨人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陈满仓!陈满仓在家不?!” 是王建民的声音,带着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 陈满仓眼神一冷。 “进来,在里屋。” 门帘一掀,王建民钻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俩半大小子,都是村里游手好闲的主儿。 王建民一眼看见炕上的陈满仓,又瞅见李宝宝和赵铁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可很快又堆起来。 “哟,满仓哥,咋样?胳膊还好些了吗?” “有话就说。”陈满仓不冷不热。 “没啥大事。”王建民往前凑了凑,眼珠子往炕桌上瞟,看见那瓶散白和半只熏兔,咽了口唾沫,“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那鹰,要不我帮你照看几天?” “鹰?”陈满仓眉头一皱。 “对啊。”王建民笑得一脸假惺惺,“你躺着不能动,鹰搁家里没人管,饿死了咋办?我帮你架着,等你好了再还你。” 陈满仓心里冷笑。 这是惦记上鹰抓的那些猎物了。 “不用。”陈满仓眼皮都没抬,“鹰有人照管,不劳你瞎操心。” “哎呀,满仓哥,你跟我还整这套虚头巴脑的干啥?”王建民又往前凑了凑,哈巴狗似的,“咱俩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你的鹰不就跟我的一样嘛……” “鹰认生,怕叨你,最好不要碰它。”陈满仓声音平平的,却带着股子不容置喙的劲儿。 王建民脸上的笑“唰”地一下就僵住了,跟冻住了似的。 他直勾勾盯了陈满仓两秒,那眼神儿一点点沉下去,黑黢黢的,像淬了冰。 “这是不认兄弟们了?行,陈满仓,算你有种。”他往后撤了一步,嘴角撇着,话里带刺,“你就躺着吧,可劲儿躺。我倒要看看,你能躺到猴年马月去!” 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那俩半大小子跟在后头,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陈满仓一眼,眼神里带着股子不怀好意。 第 47 章 得款 李宝宝气得要追出去,被赵铁柱拽住了。 “别惹事。”赵铁柱低声说。 “那瘪犊子也太得瑟了!”李宝宝瞪着眼。 “他现在嚣张,让他嚣张。等我好了起来了,再慢慢收拾他。” 赵铁柱琢磨了一下,说:“满仓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呗。” “王建民那小子,不是啥好东西。上回他就在屯子里瞎咧咧,说你家占了他们家啥便宜。这回你伤着了,他会不会趁这空当,把上回那事儿捅到公社去?” 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赵铁柱说得在理,王建民真能干出这缺德事儿。 那网和夹子是他从公社仓库偷的,他自己心里有鬼,不敢明着来。 可架不住他在背后嚼舌根,传得时间长了,假的也能被他说成真的。 “铁柱,你说得对。”陈满仓琢磨琢磨,“这事儿得抢在他前头。等我伤好利索了,进城找小刘,顺便把网和夹子的事儿跟刘哥透个底。刘哥是东风煤矿的副厂长,在公社那边指定能说上话。万一王建民真去瞎嘚瑟举报,刘哥兴许能帮我挡一挡。” 赵铁柱点了点头:“那你就好好养伤,别的事儿先别寻思。” 李宝宝又坐了会儿,帮着李春兰劈了一堆柈子,才跟赵铁柱一块儿走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陈满仓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愣。 王建民那眼神,他太门儿清了。 上一世,那小子每次要坑他之前,都是这副德行——阴恻恻的,跟条毒蛇似的。 他现在躺炕上动弹不得,正是那小子下黑手的好时候。 他能从哪儿下手呢? 不管从哪儿下手,都得防着点。 还有那群狼。 那头老公狼死了,狼群不会善罢甘休。屯子后头的狼嚎,就是明证。 得尽快把枪弄到手,不然再进山,心里不踏实。 一百二十块。 陈满仓在心里默念这个数。 加上之前的积蓄,再添上鳇鱼的钱,差不多够了。 可鳇鱼的钱还没到手,小刘那边也没信儿。 他闭上眼睛,心里头盘算着——等伤好了,头一件事就是进城找小刘。 鳇鱼要是卖出去了,立马去找那个老猎人买枪。自行车的事儿先放一放,枪比自行车要紧。 陈满仓在家躺到第四天,小刘托人捎信儿来了。 来人是个半大小子,十六七岁,骑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帆布袋子。 他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请问,这是陈满仓家不?” 陈满仓撑着炕沿坐起来:“我就是。” 那小子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刘哥让我带给您的,说让您务必进城一趟,他有要紧事儿跟您说。” 陈满仓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头就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鱼已出手,请速来一趟。小刘。”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兜里,又问了一句:“刘哥还说啥了?” “刘哥说,让您明天一早就去,他在老地方等您。” “行,我知道了。”陈满仓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过去,“辛苦你了,买包烟抽。” 那小子摆手不要,陈满仓硬塞给他,他才笑着揣进兜里,骑着车走了。 陈满仓躺回炕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小刘让他进城,八成是鳇鱼卖出去了。卖了多少? 上回说二百块打底,能多卖点儿不? 他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满仓就起来了。 把那捆接骨木从仓房里搬出来,又把那只灰狗子从笼子里掏出来——活的,在笼子里挤了几天,精神头还行。 狼皮已经用草木灰搓过、撑开晾干了,毛色灰黄,脊背上那道黑线清清楚楚,品相不错,就是肚皮那块有一道口子,是柴刀划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又从墙角把那几罐狼骨酒搬出来。泡了这些天,酒色已经泛黄,闻着有一股子药味儿。 一共十二罐,他打算给刘叔两罐,给王所长十罐。 接骨木也给王所长,他那边的兄弟多,用得着。 飞龙还剩三只,是前两天鹰抓的,养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 给刘厂长带两只,自家留一只。 他用布条把伤口缠紧,套上棉袄,把袖口扣严实了,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背上给刘叔和王所长带的东西,推门出了院子。 二十多里地,他走了一个半小时。到东风矿区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他没去黑市,直接去了小刘那个后院——就是上回存鳇鱼的地方。 院子里那口大缸还在,缸里的水早冻实了,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小刘正在屋里头坐着,面前摆着一沓子票据和一个小布包。 看见陈满仓进来,他站起来,笑着招呼:“满仓兄弟,来了?快坐。” 陈满仓在椅子上坐下,小刘把门关上了。 “鱼卖了。”小刘开门见山,把那个小布包推过来,“三百块,你点点。” 陈满仓接过布包,解开系着的绳头儿,里头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块一张,厚厚的。他一张一张地数,三十张,正好三百。 “刘哥,这价不低啊。”陈满仓心里头乐开了花,脸上却没怎么露。 “可不咋地。”小刘又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收据,省城宾馆开的。人家正规单位,买东西要走账,人家给咱的凭证。你看看。” 陈满仓接过收据,上头写着“今收到鲜活鳇鱼一条,重叁拾捌斤,货款叁佰元整”,下面盖着省城宾馆的章,还有采购员的签名。他把收据叠好,跟钱一起揣进贴身口袋,又伸手按了按。 “刘哥,这回多亏了你。”陈满仓认真地说。 “别谢我。”小刘摆了摆手,“这事儿要不是刘叔帮忙,光靠我自己,找不到这么好的买家。刘叔在省城有个老战友,在宾馆当主任,人家一听是怀籽的母鳇,当场就拍了板。” “那可不行,说啥我也要做东请个客。”陈满仓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上回那四个看场子的大哥,刘哥帮帮我叫上,咱哥几个好好喝一顿。” 小刘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小子,你小子,你小子。哈哈,行,我去张罗。” “那我给刘厂长送点东西过去。” “那你先忙吧,到时中午联系。” 从小刘那儿出来,他直接去了矿上招待所。 上回刘德福给他留了地址,他知道地方。 招待所在矿区中心大街的东头,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东风矿区招待所”的牌子。陈满仓推门进去,前台的服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同志,您找谁?” “我找刘德福刘厂长。” “您稍等,我给您通报一声。” 苏夏一点不惧怕他冷冰冰的口吻,好歹,他们也曾经是最亲密的恋人,彼此之间,几乎无话不说,也很少有阶级之分。 “潘总监,其实宁儿辞职是我的意思,我不希望她太累!”凌墨没想到潘毓珉会这么的想留下宁远澜。 雪萌收回手中的魔元,嘴角盈盈的笑的,但却没有见到半分暖意。 阮凌风已不敢再想下去了,恐怕也只有武威天尊才能与之比拟了。 许英雄这几天暂替初七的事情,酒店里所有的人都是知道的。所以总助办公室里的电话是他接的,一点也不为以奇。 看着他那一脸装的不能再装的表情,简亦扬恨的牙痒痒,恨不得撕了他的那张脸皮。 所以为今之计,她只能去山上寻找草药。只是据她所知,她所需要的几味草药都生长在高山之巅,光靠她现在的能力和黑色大鸟,只怕很难到达那里。 明诗韵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了,但她又实在抑制不住地迁怒。一切都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实在非常不好,她觉得所有本來准备好的计划都在一瞬间失去了作用,而更让她感觉到难受的是,这一切的开始却是她默许的。 其实她和秦越接触的时候本就不多,即使当年在苍茫山中,他们几乎七天七夜不离不弃,但那只是在一个很特殊的环境中,所以在那样的环境中,展现出来的并不一定就是真实的自己。 谭管家见她为难,心中早就有了计较,故意跺了几脚,发出了声响,引得那青蛇掉头,再跺两脚,它便从秦乐脚上缩了下来,往谭管家那里游走过去。 不用多一分,也不用少一分,这就是他陆行止,她喜欢最真实的他,不需要他为了迁就她去改变他自己的性格。 “住手!”蒲萧看了半晌的戏,此时也绷着脸出场了,只是走的脚步却像是病重的样子,沉重而又缓慢。 岳枫眼眸微微深了深,将酒杯交回给管家,转眸看相枫释冥,一挑眉。 在他的经验看来,夜落落这样的单身白领,回家不回家那都是一样的。 而且他们兄妹都长大了,不是离了妈妈不能活,所以顾浅羽虽然对他们有感情,但并不会选择留下来。 黑衣人疼的发抖,感觉自己的手腕要被咬下来一块肉,他伸手一抓,把南宫蕊的发丝扯住。 江瑶听的一头雾水,老四这说的和没说有区别?她还是没有听懂。 傅家若是都如同傅汝炎这般令人亲近的话,其实她也不排斥跟别人生活在一起的。 在唯爱紧紧注视下,他突然缓缓伸出修长的掌,向上一点点附在她的手上。 那时候,她用了十一年时间,也未能折腾到让他感情褪去从而去爱别人,那这一世,有她的回应,她坚信,陆行止更不会去爱别的人。 “于队长,这个地址是江国涛刚刚发到刘星皓手机上的。”董大鹏没等于德水下令,已经劈哩啪啦的在电脑上查询起了临海市这个地址的具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