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昨晚也熬了个通宵,眼睛上两个乌黑的黑眼圈,双腿还在发抖。可是他不敢不来。
皇家的事一向神秘。霍斯从前只知道一瞬是幻造师,觉得这个名头很高大上,又很受国王赏识,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了。
但这次回去,他有心打听了一番。虽然没得到多少有效信息,却从族中长者那里听说了一件事——王国唯一的幻造师,姓萧。
萧,这是皇家的姓氏。霍斯不知道一瞬和国王之间有没有亲缘关系,但他很清楚,在这片大陆上,这个姓氏就是食物链的顶端。
霍斯是怀着忐忑和敬畏的心来到事务所的,然而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被无欢勾走了。
他跟踪铃铛那几天,一瞬始终挡在他和铃铛之间,他根本没机会靠近,只知道还有个长发的家伙在近身保护铃铛,却从没看清过脸。此刻无欢就坐在窗边,晨光勾勒出侧脸的轮廓,长发散在肩后,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冷剑。
他虽然不好男色,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美人着实令人移不开眼。
权贵圈里蓄养美人是常事,可像无欢这般精致又危险的,确是平生仅见。
他盯着无欢看了片刻,直到一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霍斯才猛地打了个激灵,慌忙收回视线。
“大、大人……我来了。”
霍斯讪讪地搓着手。
一瞬看着他,忽然想到了夏天里讨人厌的苍蝇。
他不紧不慢地将绷带缠好最后一圈,打了个精致的结,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十三枚金币,支付给万事屋。二十七枚,赔偿给铃铛。放下钱就滚。”
“大人,您看我把赔款亲自交给铃铛小姐,给她道个歉,比较有诚意——”
一瞬目光一厉。
霍斯立刻噤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金币,清铃哐啷堆在桌上。趁着一瞬数钱,霍斯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无欢脸上飘。他瞥得小心翼翼,像偷腥的猫。
无欢从只言片语中已经听明白了——这个猥琐的男人,就是骚扰铃铛的罪魁祸首。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中的杀意毫不遮掩。他像是一只被闯入领地的雪豹一般,谨慎、凶狠又不畏一切。
霍斯后背瞬间冷汗浸透,他丝毫不怀疑,现在只要刺激到这个漂亮美人,他就会扑过来咬断他的喉咙。
他吓得腿都软了。倒是一瞬“善解人意”地把无欢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巧妙地隔开两人。他看着霍斯,声音平稳:“你姓什么?”
霍斯一怔:“啊?”
“姓什么。”一瞬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霍斯喉结滚动:“乔普……”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王国里,姓氏是贵族与贱民之间最锋利的界碑。底层贱民在贫民窟的泥泞中挣扎求生,连明日果腹的面包都要用尊严去换取,遑论维系什么氏族荣光。
姓氏是贵族的文化,血脉的证明,更是权力的象征。
但此刻,当“乔普”这个姓氏从霍斯口中吐出时,这个曾经庇佑他作恶的护身符,反而成了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瞬在警告他,乔普家族的命运与霍斯的行为紧紧绑在一起。只要以后他还敢对铃铛出手,那么倒霉的就不止是他,还可能会牵连到他的家族。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本可以继续肆无忌惮地掠夺,可现在,他遇到铁板了。
一瞬原本只想点到为止,让霍斯知道自己这里距离铃铛家很近,自己永远会是铃铛的保护伞,那么霍斯也就不敢造次了。可方才霍斯把黏腻的目光在无欢身上流连的模样,实在叫一瞬心生不悦。
“霍斯·乔普。”一瞬慢悠悠地念出这个名字,不像复述,更像警告。他拖长了尾音,每一个音节都像在霍斯心头碾过,把那张本就惨白的脸碾得彻底没了血色。
然后他摆了摆手:“滚吧。”
“大、大人……”
霍斯还想说什么,却见一瞬转头望向无欢:“他还不肯走,要不拿他试试新剑吧。”
“好。”无欢点点头应下,转头就要去找剑。
霍斯顿时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仓皇间还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等霍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无欢问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吗?”
一瞬笃定:“不会了。”
无欢点点头,眨了眨眼后又问:“我们哪儿来的剑?”
一瞬:“……”
一瞬认真地想了想:“我去给你弄一把。”
*
一瞬是个好老板,虽然他一单赚了十三个金币,只分给无欢一个,却仍然是个热爱员工的好老板。
他看着无欢胳膊上缠着绷带的样子,大发慈悲道:“伤好之前好好休息。”
“怎么算好好休息?”无欢问。
一瞬想了想:“别让伤口裂开就算。”
无欢又问:“那我这段时间还要工作吗?”
一瞬说:“都受伤了还工作什么?好好休息。”
于是无欢转头就钻进了苹果森林去找铃铛了。
一瞬只是回屋换件衣服的功夫,无欢就跑没影了。
一瞬抽了抽嘴角。这家伙还怪不客气的。
下午,一瞬去了风车镇,帮花店的兔欢欢修了水管,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几枝新鲜的玫瑰——当然,是他死皮赖脸让兔欢欢送的。
等他回到万事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无欢还没有回来。
房间的花瓶很小,插了三支玫瑰就放不下更多了。一瞬干脆用魔法又变了一个,搁在大厅的桌上。
一瞬有的时候觉得自己的魔法还挺便利的,起码可以省下许多购置家具的钱。
吃完晚餐后,一瞬又伏在案前画了一会儿图纸,等到夜深了也不见无欢回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十点多了。
一瞬知道无欢现在在通缉名单上,但是二层这段时间很平静,根本没有听说过有王国兵在找人。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决定亲自去找人。
他把绒毛精灵从小瓶里放出来。精灵抖了抖荧绿色的绒毛,飞入森林深处。
一瞬跟着精灵一路走,一直到了白雪的小木屋前才停下。
精灵在门口来回转了几圈,翅膀洒下点点粉尘,不肯再往前了。
透过窗户,一瞬看到铃铛正捂着嘴笑倒在白雪肩头,无欢慵懒地倚在藤编椅子里,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嘴唇此刻微微上扬,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有这么开心吗?
一瞬腹诽着,收起精灵,抬手敲门。
夜深人静时突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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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敲门声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白雪曾经被毒害过,铃铛也才经历了巨狼袭击,此时两个姑娘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身体却已经僵住了。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无欢,像两朵被风吹颤的花。
无欢的眼神骤然锐利,他无声地抄起桌上的木筷,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刀花,那根普通的木筷在他手中仿佛成了致命的凶器。
一瞬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等着,屋内静得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但是想到屋子里坐着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他还是耐着性子再次抬手。
可就在他指节刚要碰到门板时,木门猛地向内弹开!
一股风裹着冷意从他脸侧擦过。一瞬眨了眨眼,视野里只剩一根筷子停在半空中,离他瞳孔不到一掌的距离。
“操?!”一瞬毫无防备,条件反射地后撤半步,如果晚了半秒,这根筷子就会钉进眼眶里。
门完全敞开了。当无欢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谁时,手腕一翻及时收势,难以置信地等着一瞬:“怎么是你?!”
“无欢!!”一瞬怒喝出声,却在看清那张带着茫然神色的精致面容时,满腔怒火瞬间熄灭。他干咳一声,声音不自觉放软:“很晚了,来接你回万事屋。”
铃铛和白雪闻声赶来,看到一瞬后露出诧异的神色:“一瞬?你怎么来了。”
无欢把行凶用的筷子藏到身后,小声嘟囔:“来接我的。”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她们偷偷笑着,一瞬读不懂她们的神情,于是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无欢,谁知道后者竟然仓促地将视线别开了。
白雪热情地邀请一瞬进屋,一瞬却说太晚了,他将霍斯给的修理费交给铃铛,铃铛也向一瞬道了谢。
一瞬随即看向无欢:“走吧,回家了。”
无欢微微一愣,和两个姑娘告别后,然后跟上了他的步伐:“好。”
无欢跟在一瞬半步后的位置,月光洒在森林小径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夜风穿过树梢,带着松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在脚边打个旋又落下去。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无欢忽然开口问道:“你怎么会来接我?”
平时无欢和一瞬单独相处时,是不会主动开口说话的。他此刻突然出声,还让一瞬愣了一下。
一瞬回过神来,气笑道:“你不应该在刚见到我的时候就问这个问题了吗?”
无欢挠了挠脸,语气不变:“我忘记了。”
夜深人静。
两人回到万事屋后,一瞬打来温水,仔细地为无欢换好药。瓦伦娜的药罐子确实神奇,才过去了一天而已,狰狞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淡粉色的新肉从边缘慢慢长出来,不需要再缠绷带了。一瞬的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痕迹,确认没有渗血,才收回手。
“好了。”
无欢“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自顾自地爬上了床。他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一瞬吹灭了灯,躺回自己的床上。
黑暗中,他习惯性地说了句:“睡吧。”
没有人回应。枕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柔柔的,像夜风拂过窗棂。
一瞬弯了弯嘴角,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