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盯着无欢看了几秒,忽然被气笑了。
他上前去,不由分说地伸手穿过无欢腋下,像拎一只不情不愿的猫似的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无欢的身体比在贫民窟初遇时重了一些,但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站起来以后还有些扭扭捏捏的,视线固执地黏在地面上,一副还想再跪下去的样子。
不知道他在七层时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一瞬也不敢直言去刺激他,只问道:“一晚上没睡?”
无欢点头。
一瞬:“困吗?”
无欢看了他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应。
一瞬拍了拍床沿,让他坐下。无欢犹豫了片刻后,坐到了他边上。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等待惩罚的孩子。
“伤口处理好了吗?”
“……好了。”
“疼吗?”
“还好。”
一瞬想起了今晚在铃铛家门口,无欢临走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神情:“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无欢眨了眨眼,又不说话了。
一瞬看着他,他看着地面。
最终一瞬先一步熬不住了,钻进床铺里要睡觉。昨天一天,他跑了十几里地去找萧余阳,回来以后又和无欢打了一架,最后还熬了个通宵。现在他感觉自己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躺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无欢的长发。那发丝比想象中还要柔软,血腥味已经在夜色中被洗净,此刻只剩下淡淡的松香味——是在万事屋旁边的小松林里沾上的吗?
一瞬迷迷糊糊地想着。他才躺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铃铛……铃铛安全了吗?”
就在一瞬即将昏睡过去的时候,无欢忽然出声了。
“嗯?”一瞬勉强从睡意中挣扎出来,本能地向热源靠近,把额头抵在无欢的腰后,“把她送到白雪那儿了,控狼的蠢货也抓到了,不用担心。我让他明天把赔偿费送到万事屋,你到时候见了他,可以骂他几句解解气。”
无欢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沉默了几秒后,低低出声:“抱歉,第一个工作没有完成。”
“不是第一个工作吧。”一瞬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嘴唇几乎不怎么动,“只是第一个单人工作而已……没事的,无欢。睡觉吧……”
一瞬的话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呓语,手指还松松地勾着无欢的一缕头发。
“这里有我护着你呢,没事的,睡觉吧……”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呼吸间。
一瞬的胸口开始均匀地起伏,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来,轻轻拂在无欢的腰侧。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说着说着话就自己先走神做了个好梦。
无欢低头看着他。
晨光很淡,落在床铺上像一层薄纱。一瞬的脸埋在枕头和他的腰之间,半张脸被头发遮住了,露出的那半张显得安静又年轻,和白天那个嬉皮笑脸、精打细算的万事屋老板判若两人。
无欢的眼波微微漾了一下,随后肩膀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像是被轻轻拨了一下,嗡鸣了很久,终于慢慢归于沉寂。
晨曦漫过两个人的身影,将它们叠在一起,像一片安静的水,漫过两块挨得很近的石头。
*
一瞬这一晚……不,是这一天睡得并不好,他做了噩梦,梦中他似乎被关在了一个窄小的箱子里,怎么也无法逃脱。他挣扎着醒来的时候,感觉到怀里好像窝了一团温热的东西,身后紧贴的墙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眨了眨惺忪的眼,视线慢慢聚焦,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无欢正安静地睡在他臂弯里。
一瞬的一只手还绕在无欢的长发间,另只手搭在他精瘦的腰侧。而无欢的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力道很轻,说不清是在推拒,还是一种无意识的依偎。两个人挨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无欢的睫毛偶尔扫过他的锁骨,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
什么情况?!
一瞬的大脑当场宕机。他虽然素来喜欢看美人,但是天地良心,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上过手,对美人的喜欢也都是停留在欣赏女娲工艺品的层面啊!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回抽手。这张单人床对两个成年男人来说实在太勉强了,他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几乎整个人都被无欢压住了半边。
更让他意外的是,无欢平时睡眠极浅,他翻个身都可能会把人惊醒。可今天不知怎么的,无欢睡得很沉,眉心微微舒展着,呼吸匀长而柔软。
一瞬艰难地挪动身体,每一次摩擦都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怀里的温度,而无欢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反而像是寻着热源似的,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一瞬几乎要窒息了。
等他终于撑着手臂坐起来的时候,低头一看,整张脸腾地红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起了反应。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把这场意外的亲密照得无所遁形。一瞬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这下真是跳进宣河也洗不清了。
他轻手轻脚地跨下床,替无欢掖好被子以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他没有睡太久,现在不过是中午。冷静下来以后,他随手抓了个面包便匆匆出了门。
事务所里没有预留的委托,闲来无事,一瞬便干脆去了后山。女巫药铺的药材价格和抢劫没什么区别,他宁愿自己去摘。
等他回来的时候,无欢已经醒了,桌上剩下的面包也被吃掉了。
一瞬愣了一下,把方才摘回来的药草丢进厨房,让魔法厨具捣碎:“什么时候醒的?”
无欢正倚在窗边,闻言将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精致的侧脸:“听到你出门的声音就醒了。”
要是平时,一瞬一定会多欣赏一会儿无欢的美貌。但今天,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他想起了醒来时环抱着无欢的温热触感——比起初见时清瘦的模样,似乎更见柔韧了。
……手感挺好的。
这个念头让一瞬喉头一紧。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像是要堵住什么不该有的绮念似的,仓促地别开了视线。
“我给你弄了点药。昨晚跪了一夜,膝盖受不了吧?还有手臂上的伤也该换药了。”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你以后也别动不动就跪了。先不说你也没做错什么,就算真做错了什么,也不用这样。咱们这是万事屋,又不是什么黑奴工厂。这要传出去了,那些家伙又得说我是黑心老板,对我们万事屋的名声也不好。”
“当然了,我也不全是为了名声。我的意思是,咱们万事屋就这么两个人,小作坊而已。我是你老板没错,但也只能给你派派活儿干,你该有的人权还是你的。比如我给你派了你不喜欢的工作,你完全可以拒绝我。我们两个是平等的,是一样的,你不需要听着我的指令按部就班,也没有谁需要向谁下跪。出了问题,想办法补救就行了。你明白吗?”
“嗯。”无欢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一瞬却还是不能安心。他总觉得无欢和之前一样,听到他的问句,全都无条件肯定。
不过这种观念上的问题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慢慢来就是了,并且从无欢的表现来看,他应该也不是一块撼动不了的顽石。
一瞬这么想着,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然而他一转头正对上无欢直勾勾望着他的目光,立刻就蔫了下来,心下一紧:“怎么了吗?”
无欢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今天的话好多。”
一瞬:“……”
他刚想反驳什么,却猛然发现,无欢这些日子以来眼神中那种机械的空茫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那双眼睛变得很静、很亮,像一潭死水忽然映进了月光。
这一刻,一瞬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家伙前些日子的表现,该不会也是在试探他是个什么样的领导吧?
一瞬在心里嘀咕着,正盘算怎么反试探回去,魔法厨具也在这时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药材处理好了。
他走过去,把药泥倒进瓦伦娜的魔法药罐里,看着罐子咕嘟咕嘟冒泡,总算找回了一点精神。
好歹这六枚金币没白花。
一瞬向无欢招了招手,后者便过来了。
他替无欢解开绷带,露出底下的伤口。三道爪痕从大臂斜斜划下,最深处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组织液。经过了一夜,伤口边缘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褐色的血痂,衬着周围泛红的皮肤,看着还是有些心惊。
一瞬放轻了语气:“疼吗?”
“还好。”无欢回得轻描淡写,一瞬把药汁抹在他伤口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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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皱成一团,每次触碰到伤口时,他都能感觉到一阵幻痛了,无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瞬问:“昨晚为什么不开灯?你身手这么好,如果视野开阔的话,不是胜算更大吗?”
无欢轻轻“唔”了一声,说:“我的听力和感知能力都不错,在黑暗里也能辨别敌方的位置。只是我没想到那些狼和我一样,在黑暗里一点阻碍都没有。”
一瞬说:“狼是有夜视能力的,能找到你很正常吧!”
无欢愣了一下。
一瞬又说:“铃铛没有拦着你吗?”
无欢揉了揉鼻子,说:“我说我在黑暗里比较强,她很相信我。”
一瞬:“……”以后绝对不能让这两活宝凑对。
一瞬说:“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你,你的魔法是什么呢。”
无欢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可能还没有契机发现。”
“行,我知道了。”一瞬说,“没事,现在你加入万事屋了,工作机会这么多,总能发掘你的魔法的。”
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魔法,只是有些人的魔法很普通……又或者说,很奇葩。比如一瞬曾经见过一只恶魔,他的魔法是能够让红花变得更香,并且只能是红花,黄花蓝花紫花都不可以。也有不少人一辈子都没有契机发现自己的魔法是什么,就拿那只恶魔做例子,如果他生活在一个没有红花的地方,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本事。
无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视线却一直盯在一瞬脸上。
一瞬察觉到了,轻轻吹了吹无欢的伤口,温声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无欢说:“可是我觉得万事屋好像也没有特别多的工作。”
一瞬:“……”
无欢说:“大多数还都是跑腿。”
一瞬:“…………”为什么美人不能是哑巴?
一瞬气道:“我不少你工资就是了!还抱怨这么多!”
无欢张了张嘴,一瞬生怕他又要语不惊人死不休,连忙问道:“你昨天的剑是哪儿来的?”
无欢回答:“铃铛家里的。”
“剑术不错。”一瞬评价道。
无欢敛了神情,将夸奖听进去了。
谁知一瞬又补了一句:“就是没打中我。”
无欢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瞬看着他变脸,没忍住笑出了声:“有时杀气太重了,反而打不中。”
“你也会剑术吗?”无欢问。
一瞬想也没想地回道:“不会。”
无欢一愣。昨天他确实招招带着杀气,每一刺都又快又狠,如果没有一点基础的话很难在黑暗中避开他的攻势。他可以感觉到和他对峙的人技艺精湛,无论是走位还是格挡都滴水不漏。可自从对方摔倒过一次以后,就变成了只凭运气在躲他的剑。
无欢想不通中间发生了什么,让一瞬的体术直线下降。但前期那些精密的防守,一招一式都不可能是外行人能做到的。
他明显不信一瞬的话,抬眼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
一瞬察觉到他的目光,解释道:“你的剑很快,也很利落,但所有攻击都朝着我的心脏或者喉咙。我昨天正好拿着长伞,手腕一动就能挡住。掌握你的攻击节奏以后,很快就能找到破绽。”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好歹也开了这么久的万事屋,遇到过不少危险的事情,这点本能还是有的。”
无欢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敲着桌面,开始复盘起昨晚的战斗。
一瞬抽了抽嘴角。这家伙虽然跪了一晚上,还做出一副自己罪大恶极的模样,但是明显没有半点对一瞬出手的愧疚。要是自己真的半点剑术、体术不会的话,昨天可就已经成他的剑下亡魂了啊!
一瞬给无欢的伤口上完药,还剩下小半碗药汤就留着,等着明天再用。
他替无欢缠上绷带,绕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万事屋的门忽然被“叩叩”敲响了。
那人敲门的力度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矜持。
一瞬猜想是哪位小姐来了,清了清嗓子,温和道:“营业中,请进。”
门开了。
进来的是霍斯。
一瞬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嘴角那点营业式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垮了下去,眼神从“欢迎光临”直接切换成了不耐烦的赶客模式,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