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没入血肉之中,阿芜闷哼一声,接着鲜血沿着剑刃流出,滴滴答答滴到地面。
宁秋亭将天净月华剑猛地抽出,伤口处汩汩涌出更多的鲜红。
阿芜眉毛痛苦地凝结起来,可是却咯咯地笑着,左手手指轻轻动了几下,只见得一旁原本昏死在地的天玄宗主元虚子,一阵激烈地抽搐,整个人白眼上翻,濒死的鱼一样扑腾了几下,气绝闭眼倒在了地上。
而阿芜胸口处的粉红血肉,却一点点愈合了。
如此操作,就好像是他将元虚子的生命拿走,拼接到了自己身上,用一个生命的消亡,换取另一个生命的延续。
宁秋亭难以置信道:“你能吸取别人的生命为己用?”
阿芜不置可否地一笑。
这就是他痨病多年未愈,濒临死亡却能屡屡化险为夷的奥秘,根本就跟什么丹王的丹药无关。
他并没有给宁秋亭喘息之机,操动傀线,在场数百名昏过去的天枢弟子,瞬间从地上站直了身子,成为他的傀儡,舞动着各自的兵器,向宁秋亭冲杀过来。他们双目无神,全部都被控制了,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宁秋亭将天净月华剑一扔,掏出自己的大锤,同在场的天枢弟子奋力交战。
她手起锤落,将面前的天枢弟子锤到一边,可是想到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昔日共事的同僚,并不敢吓死手,所以处处收敛,不敢放开手脚。她怒而吼道:“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已经是天枢长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阿芜在一旁作壁上观,悠然道:“人生在世,就好比一场戏,所有人的命运都不由自己掌控,无论高低贵贱,都是扮演既定的戏本。你会羡慕戏本中的皇帝么?不会,因为你知道那是假的……”
宁秋亭道:“一派胡言!”
阿芜幽幽道:“我不愿做戏偶,我要让所有人臣服于我,供我取乐。”
宁秋亭道:“你把自己当成神,可是你就是一个可笑的虫豸,无聊至极!”
阿芜笑得放肆:“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远处,围观着的宫执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也无比惊讶。总算明白为何那人奉养荧惑多年,受到侵蚀也不会死,原来他能够吸取旁人的性命,延续到自己身上。
他和慕留歌能够保持清醒,全系叶归遥已经将几人的傀线切断,因此不受阿芜的控制。
铺天盖地的人流涌向台面,宁秋亭逐渐无力招架,颓势渐显。
宫执道:“留歌!”
慕留歌点了点头:“嗯。”
两人心有灵犀,从后方的人群中杀出。两道身影窜出,奔向台上交战的两人。慕留歌唤出不败桃花,花枝变长,花藤将无穷无尽受控制的天枢弟子拨流开。宫执则是用千叶白莲展开巨大的屏障,阻挡了一人刺向宁秋亭后心的一剑。
宁秋亭道:“多谢。”
宫执加入了战斗,“无事。”
与此同时,宁缈与阿鸢亦是突然杀出,他们一直藏在人群中,伺机而动。宁缈出手,将数个受制于人的天枢弟子背后的傀线绞断。白岐承挣脱了束缚,放出曼珠沙华控制监牢中的妖兽,一同奔向会场,他们都被叶归遥斩断了傀线,不受控制,台上一时人员齐聚。
阿芜讥讽,对眼前的景象并不意外:“可以啊,都齐了。”
宁缈没有管在场受控制的其他修士,而是操作锋利如刀的傀线,直取阿芜而去。
阿芜看清了她的脸,突然惊喜道:“缈姑娘,是你。”
宁缈怒骂道:“狗东西,拿命来!”
她绞断阿芜身边纷乱的傀线,与执着暗器阿鸢联手,两人招招直逼阿芜的要害而去。阿芜应对自如,仅凭体术招式,将两人的攻击化解,卸除病弱老头的伪装以后,他的拳脚招式展现出本人一样利落狠辣的特质,宁缈逐渐吃力,并不好应对。
阿芜道:“缈姑娘,几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又善良。你救过秋儿,我不杀你,你不要逼我。”
宁缈怒道:“你闭嘴!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答应了你的请求,放你进千机门……你就是一条养不熟的毒蛇!”
“毒蛇?!”阿芜突然狂笑起来,发出放肆的大笑声,“我何毒之有?”
宁缈傀术娴熟,一手操纵着阿鸢,另一手布置傀丝所成足以断金的千丝阵,主仆二人联手,将阿芜逼近无处可逃的死角。
宁缈怒不可遏:“阿槐亲眼所见,你半夜出现在我二哥的卧房中,将他头斩断了,之后又将阿槐肢解,又做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你烧毁了分家,偷学了二哥贴身保管的掌门宝典,学会了傀术,还有……我看见了你藏在自己房里的那些金贵器物,说明你早就是个惯犯!你这个小偷,杀人犯!令人作呕的变态!我家人那么信任你,对你那么好,你却将他们杀了!”
阿芜咯咯笑道:“哈哈哈哈哈!阿槐……你已经见过他了?!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觉得那个样子更适合他么?他那么喜欢骑别人当大马,我就把他变成一头大马!”
傀线在他的身上割出无数血痕,阿鸢的暗器在他身上捅出了许多血洞,可是都在眨眼间就修复如初,没一道伤口的愈合,就意味着一个无辜生命的消逝。阿芜无法被杀死,这样杀下去,只会又越来越多的人为他偿命而死,这样的拼杀根本就没有意义。
傀线缠在阿芜的脖颈上,顷刻就能勒断,阿芜满眼挑衅,“你心软了?”
宁缈终于还是没有下手,眼见着远处几个修士又气绝瘫软倒地,被抽走了性命,她眼眶红了:“你无耻——”
阿芜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你二哥的卧房里?你那个变态的哥哥真的只喜欢玩女人么?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看到他那‘贴身存放’的宝典?!”
宁缈失神道:“你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阿芜笑得更放荡了,他的声音逐渐变大,“没有人看得起我!你以为你二哥做那些事,千机门其他人会不知道?谁人不知,‘阿芜甚得二公子宠爱’——我怎么知道那些东西,是谁放在我卧房里的?他们可以轻易污蔑我偷盗,说我为了留下来不择手段,可是我不能辩解……不然就没有办法救秋儿……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我天生就要遭遇这些!?”
阿芜挣脱傀线的控制,手掐上宁缈纤细的脖颈,五指猛然发力,宁缈的脸涨成紫红色,逐渐窒息。阿鸢想要去救主人,却被阿芜的傀儡牵制住,自身难保。
可是阿芜却没有下手,将她随手甩到了地上。
宁缈伏在地面呛咳起来,不住地干呕。
阿芜蹲在她的面前,笑得温和,缓缓道:“缈姑娘,我不会杀了你,我也不会杀了你那个忠心耿耿的仆从。”
宁缈瞪着他,目眦欲裂,可是毫无作用。
阿芜道:“我说了,我要让所有人供我取乐,我要看你们这些爱得死去过来的人,彼此刀剑将向,成为彼此最仇恨的敌人。等你下次醒过来,她——”
他指了一下不远外的阿鸢,为难道:“让她变成你回忆里的什么好呢?杀父仇人?还是素不相识陌生人……”
宁缈啐他一口道:“你个死变态!”
阿芜并不生气:“晚安。”
宁缈张口欲骂,却在下一瞬忽然双目失焦,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原本在挣扎的阿鸢,也跟着自己主人的昏迷,失去了反抗能力,晕倒在地。
阿芜漠然地起身。
在他的身后,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厉又高昂的尖笑。
荧惑趴在阿芜的肩上:“对!!就是这样,让所有人刀剑相向,互相杀戮,我没有看错,你果然比宫执那个废物狐狸有趣……”
宫执猛然转过头去,慕留歌亦是看见了荧惑的身躯,那是一个和阿芜长得近乎一模一样的虚影。荧惑会变成宿主的模样,吸食宿主的七情六欲,只有奉养过他的人能够看见它。
慕留歌道:“原来这就是他真实的目的,让世人自相残杀,让天下陷入混乱,他和荧惑还真是天生的好兄弟。”
宫执表情沉重,如今还是不明白,阿芜是如何操纵人的意识以及回忆的,以后斩断傀线,那些天枢的弟子还是昏迷不醒,似乎并没有完全脱离控制。而在场唯一精通傀术的另一人,也败下阵来了。
此时,叶归遥的声音突然在宫执心头响起。
宫执:“叶归遥,怎么了?”
叶归遥道:“你有没有发现,阿芜虽然两手的手指都在动,可是只能看见右手的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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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执蹙起眉来:“是这么回事,他的左手,或许是在写什么咒法。”
叶归遥道:“不。我是魂魄,能够看见生人看不见的东西,他左右手的傀线,并非同一种材质。”
宫执吃惊道:“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个可怕的答案在心中浮现。
叶归遥道:“他的左手傀线的材质是灵脉,右手的傀线材质是魂魄。我猜测,他通过左手,操纵活物听从自己号令,通过右手,改变傀儡的意识,还可以吸取他们的生命,用以给自己续命。还记得我当初告诉你的么?那魂魄所制的傀线,种在人的灵海中,我能够将其斩断,不过有些麻烦……”
宫执道:“要怎么做?”
叶归遥道:“恐怕需要你进入别人的灵海,我才能接触到傀线,切断阿芜对别人的控制。”
宫执毫不犹豫道:“没问题。”
他心中却引发下一个担忧——可是天屹城那么多人被操控,光在场的人就有几千,仅凭两人,要斩到什么时候?
慕留歌见宫执迟迟没有搭话,担忧着问他道:“宫执?”
宫执回过神来,犹豫着跟慕留歌开口,“留歌,我想到一个办法……”
此时,宁秋亭将面前的傀物几锤子击飞,几步来到宫执面前,问道:“你在跟谁说话,为什么我脑子里也能听见?”
宫执有些犹疑,此时叶归遥在他脑海中道:“无事,宫执,你告诉她吧。”
他叹了口气道:“是叶归遥,当年他赐脉给我,也将一段魂魄寄宿在了灵脉中,一并到了我的体内。”
他将玉兰花脉移给了宁秋亭,叶归遥的魂魄也许也跟着过去了一部分,所以宁秋亭能够听到两人对话的心音。
宁秋亭与慕留歌脸色一变,齐声道:“什么?!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时间紧迫,宫执道:“来不及解释这些,你们先听我说,那个阿芜能操纵两种傀线,一种是灵脉,一种是魂魄,他不但能驱使活物,还能篡改那人的意识。所以我打算——”
宁秋亭打断他道:“这些我都听见了。宫执,我体内也有叶归遥的魂魄,我想我也能做到,我跟你一起。但是需要有人来牵制阿芜,谁来?”
宫执思索一番道:“我来吧。他体内有荧惑,那玩意灌人迷魂汤的把戏我熟悉,我能从灵海里把留歌救出来一次,就能把阿芜也给弄出来。”
宁秋亭道:“这太危险了。慕留歌不会伤害你,所以你能够脱身而出,可是阿芜想置我们于死地,他不会放你走的,你可能会……”
宫执深吸一口气,抬眼郑重道:“当年是我把荧惑放出来的,我必须要为所做之事付出代价……我和它之间还有一笔账要算。”
宁秋亭沉默了。
远处,白岐承操纵着妖兽,跟阿芜交战,可是在场的傀物数量太多,很快也要败下阵来。阿芜吃准了他们必败,所以不紧不慢地指挥傀儡与他交手,看上去游刃有余。
“我明白了,你保重。”宁秋亭锤了一下她的胸口,转身走向一个晕倒在地的弟子身边,额头相抵,意识进入了他的灵海。
慕留歌沉着脸,在一旁一言不发,听完了整场对话,聪明如他,早就猜到了两人的意图。
宫执还在纠结着怎么跟慕留歌解释,可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踟躇着开口道:“留歌……”
慕留歌猝然伸出手臂,将宫执抱在怀里,抚摸着他脑后的鬓发。
他伏在宫执耳边低声道:“放手去做吧,大师兄。”
宫执揪住他背后的衣料:“……嗯。”
慕留歌道:“你们都进入那什么灵海了,总需要人来守护你们的肉身。我保证只要我在,绝对不会让你们的肉身收到一丝伤害,你相信我么?”
宫执道:“我相信你。可是我有可能会回不来,对不起,留歌,到时候你——”
慕留歌轻笑一声道:“你回不来,我就去找你,把你从那什么灵海里面拉回来。要是拉不回来,我就跟你一起沉溺下去,也不错。总之你别想把我孤零零撇下,你说过要对我负责。”
宫执捏捏他的耳垂予以回应,将脸埋在对方的胸口,发出闷闷的好似哽咽的声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