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几个人,站着不帮忙,还唠上了,白岐承吆喝道:“喂!你们几个别聊了,快来搭把手!!”
监牢中的妖兽数量毕竟还是有限,就算白岐承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无法与庞大的傀儡大军匹敌。他一面要用花瓣喂飞禽走兽,一面还要躲闪攻击,忙得分身乏术。不知从哪窜出了一个天枢弟子,冷剑差点刺中他的后心,白岐承跳脚起来,慌忙招架中,手中最后一团曼珠沙华被某头虎妖叼走,结果那虎子居然嫌不够,缠着他的手掌舔,气得他直甩手。
脚下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顷刻面前又飞过来几道暗箭,激得他连滚带爬避开,毫无形象。迎面又是两把不知哪个门派的砍刀,白岐承绝望地闭上眼。
只听得嗖嗖几声,什么东西将那两把银刀绞走,拖了他的后背一把,扶他站稳。
白岐承道:“多谢。”
看起了来人,他后背起了一圈鸡皮疙瘩:“怎么是你?”
慕留歌手执着不败桃花的花枝,冲他弯起眼睛笑笑:“请多关照。”
白岐承道:“啥?我不跟你一起,我要去找宫执——”
慕留歌拉过他的领子,“大师兄和宁秋亭现在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我们必须要保护他们的安全。咱们还是好好合作,别给他们添乱吧,白罗刹兄弟。”
“我呸,谁是你兄弟——”白岐承骂到一半,突然道:“你说什么?他们要做什么?”
慕留歌目光一凛:“来了。”
远处,宫执以千叶白莲在前开道,澎湃的灵力冲开一路上的傀儡。傀儡被千叶白莲的灵力轻易冲开,却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前赴后继地涌上来,在后面夺命似的追,可是宫执并没有管它们。
“荧惑!”他吼道。
喊得是荧惑,而非阿芜,阿芜嘴角一挑:“……白狐?”
下一秒,宫执已然到了他的面前,动作迅速,目的明确,没有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跟他额头抵着额头,强行进入了他的灵海。阿芜的眸子微微颤动,几分意外,还有几分挑衅。
一阵眩晕袭来,两人阖上双眼,齐齐失去了意识。
赤红一片的荼蘼花海之下,是一片幽深不见底的黑潭,镜湖墨色的湖水翻涌,搅荡其中的浑浊,混杂了世间无数欲念。
阿芜的灵海,此刻称得上是热闹,一共有四个人。
宫执与叶归遥并肩而立,对面则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阿芜。
一个是阿芜本尊,不苟言笑,还穿着他那身道貌岸然的天枢黑白制服礼袍;另一个,则是荧惑所变成的幻影,一身赤红如血的长袍,笑得放肆,嗜血的本性暴露无遗。
叶归遥一身白衣,手中的雪蔚玉兰发出莹白圣洁的光亮。
他的魂魄跟着宫执,一同进入了阿芜的灵海。
阿芜解除伪装后的样子还年轻,但整个人都有一股老气横秋的阴鸷气场,到底是做久了天枢长。他看清了两人,嘴角沉了下去。
是叶归遥先开的口:“好久不见,宁槐。也许现在该叫你——阿芜。”
“……”
另一面,与沉默的阿芜本尊不同,原本肆无忌惮狞笑着的荧惑,突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
红衣上冒出幽幽森白的鬼火,从发丝到脚趾,灼烧他的皮肉,吞噬他的身躯。
荧惑发出来痛苦的啸叫:“叶归遥!!!!叶归遥——快住手!!!!”
没有人理他。
玉兰白焱百邪不侵,能够驱散世间的一切邪物,是荧惑天生的克星。
荧惑滚趴着过去,捉住阿芜的衣摆:“阿芜,救我!!!你忘了当初是谁,教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家丁,学会了千机门的傀术?!!谁帮助你杀了宁柳???快救我!!!!”
宫执默然无语,这段话证实了,当年阿芜果真有荧惑在身。而阿芜奉养荧惑,已经四十年,远比自己长久。
阿芜漠然地扫了他一眼,任凭这个长着自己一模一样脸的人,被玉兰白焱烧灼到面目全非。
荧惑狞笑道:“呵呵呵呵……你会后悔的!!!我永远不会死,我要看着你们,一个个付出代价……”他的声音渐渐消隐下去,被白焱吞噬,成了一具在地默默燃烧的骷髅。
——总算先解决了第一个祸患,荧惑。
宫执看见纠缠自己数年的噩梦从此烟消云散,心中涌起唏嘘又复杂的滋味。
隔着玉兰白焱,阿芜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多谢,归遥。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帮了我。”
他的声音沉静无波:“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叶归遥摇摇头道:“我已经死去多年,现在不过是一段魂魄。”
“而且,我没有在帮你,我是来阻止你的。收手吧,阿芜。”
这句话的作用,基本等于没有。
阿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嘴角绽出了一个嘲讽的笑。他张开双臂,整个人向后仰倒,直直地坠入镜湖之中,顷刻就被墨水般浓黑的湖水吞没。
“喂——”宫执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
镜湖之上唯余水波荡漾。
宫执上前,凝视着深邃的湖水,叹了口气。
镜湖反映着一个人过去的回忆,以及种种执念,稍有不慎,就会让人沉溺其中。和留歌当时的情况一样,需要他们进入镜湖里面捞人,这可是一件十足苦差事。
叶归遥道:“他是要引诱我们进去,恐怕是有东西要给我们看,要当心。切记里面都是幻境,是假的,千万不要受幻象影响,有什么不测,马上撤离。”
宫执点了点头,两人以灵力护体,做足了十二分准备,步入了镜湖之中。
冰冷的湖水,浸没了两人的发顶。等到习惯了那刺骨又憋闷的冷意,他们睁开眼睛。
无尽的黑水尽头,有一丝微弱的光亮。
镜湖水微荡,画面已然形成,刚刚进入阿芜的意识世界,他们受的影响还浅,还保留着自己大部分神智。
看清了面前景象,宫执惊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他身边的叶归遥也一瞬僵住了,叶归遥瞳孔骤缩,默默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场景中的主角乃是叶归遥与阿芜——更贴切的说,是叶盟主和天枢长宁槐。
宫执轻咳一声偏过脸去,想当年自己也在慕留歌的镜湖里,见到过如此尴尬景象。
不过这次可并非什么梦。
面前的景象持续了许久,镜湖反应身体主人的意识,时间流速与现实有所差异。密室外昼夜变幻,一连过去了半月。结合其中的各种细节,宫执逐渐明白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瞬间头皮发麻——
那是万仙盟一役之后,叶归遥身死,宁槐建立天枢之后。
原来叶归遥当年并没有死,而是被宁槐弄到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囚禁折磨。宁槐时而暴怒,时而哭泣,时而温存,无论如何,他身下的人都是傀儡一样毫无回应。
宫执干呕了出来。
彼时的宁槐并不知道,叶盟主已经将玉兰花脉连带着魂魄一并移给了宫执,在他密室中囚禁的,是一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反应的死肉。
这就是叶归遥生命最后的岁月。
阿芜的眼睛穿过镜湖浑浊的湖水,紧紧盯在叶归遥身上。他一阵抽搐,卧倒在尸身之上,颤抖又毛骨悚然地说了一句:
“归遥,我果然还是喜欢会说话的你。”
叶归遥身形猛然一震。
这个王八蛋是故意的!宫执猛地挡在他面前,隔断两人的对视。
他指尖凝上灵力,将镜湖画面搅浑,一切荒唐又可怖的影象消失,两人从幻境中,又短暂地抽身。
宫执摇着叶归遥的肩膀道:“归遥,里面都是假的!别信他,也别陷进去!”
叶归遥置若罔闻,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之中,许久才回神,整个人身体剧烈地发抖。
后方,传来阿芜的一声冷笑。
宫执愤怒回身道:“你闭嘴!”
叶归遥弓起身子蹲了下去,十指嵌入发中,他将头低下,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声。
“为什么?”
叶归遥抬起头来,声音颤抖:“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阿芜站在黑水之中,形容枯槁,状若幽鬼。
“最好的朋友……”
“呵呵呵……”
“归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
叶归遥嘴唇干涩泛白,眼神迷蒙。
阿芜漠然道:“记不得了吧,我帮你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去万仙盟——你说世上大多数人的命运不由自己决定,他们为生计所迫,可能会做很多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这不是他们的错。你说你要建立一个没有偏见、包罗万象的地方。”
叶归遥:“……”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些话的人,我以为终于有人理解了我。所以我义无反顾加入了万仙盟,全心全力辅佐你。”
阿芜的话语,将叶归遥也带回了那段渺远而美好的回忆当中。
当时的他们年轻又充满斗志,神清气朗,意气风发,都相信彼此会是改变天下格局的人。
“后来,我们在人间猎妖的途中,救下了小亭子。你没有告诉她,她的父母并非是被妖兽所伤。她的母亲是妖兽,父亲是人族,两人的结合一事暴露,不被世俗所容,所以村民用乱棍打死。如果你不救下她来,她也要成为棍下亡魂。你说女孩子跟在一个男子身边长大,恐遭世人非议,所以到处说她其实是个男孩,也从不给她梳洗打扮,把她当成男孩子养。”
“你还记得么,当时我们关系好到夜夜抵足而眠。你白天要处理万仙盟繁忙的事务,我就在家里帮你带小孩。一开始我很讨厌这个赶也赶不走的小杂种,后来她越长越大,居然长得跟秋儿越来越像,你说我们是家人……归遥,我第一次觉得,这是梦么?上天总算善待了我一次,也许我们三个就这么相伴下去也不错……”
阿芜兀自说着。
那一夜,他做了一桌子佳肴,等着归家的叶归遥,推开沉重的大门。
他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因为心里藏了太多事,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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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沉默,只有面对叶归遥的时候,他愿意偶尔敞开自己的心扉。
阿芜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哪怕是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全手心都是汗,屡屡擦了好几次手。
叶归遥笑道:“你怎么了?接连几天心神不宁?”
两人畅饮,交谈最近仙门百家发生的趣事,直到深夜,小亭子已经难抵睡意,倒在桌边呼呼大睡。
叶归遥鲜少这么开怀的大笑,他从来都是淡然静默,恰如他的灵脉雪蔚玉兰一样,不说话便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真正接触,又会发现是无比温柔好相处地人。他的眉眼柔和,脸颊因酒醉泛起酡红,满眼带笑地凝望着阿芜。
这坦诚的目光,击碎了阿芜最后一层假面。
阿芜或许是酒饮太过,抑或是幸福的日子让他太过翩翩然,竟然认为自己真的成为了叶归遥的那个“知己好友”。
他开口,跟好友说了一个故事。
他说曾经有个很可怜的人,从出生就被父母抛弃在破烂的渔村里,只有一个跟他一样可怜的半路认来的妹妹相依为命。后来妹妹生病了,他背着妹妹去大户人家做工,不要工钱,只求能救好妹妹的病。可是那家人对他并不好,动辄打骂,甚是还……侵犯了他。
最后妹妹没有救回来,还是死了,他终于孑然一身。在最后一次,家主打他的时候,他没有忍气吞声,而是杀了那家的主人,他后来还杀了很多人。
阿芜问,你觉得这个人是恶人吗?
叶归遥流下眼泪,说他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阿芜的手心在桌下裤面上不住地擦拭,问那你觉得,他也能被你拯救吗?
叶归遥沉吟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很可怜,可是这不是他杀人作恶的理由,杀人和别的事情不一样。我不能替死者原谅他……我救不了他。”
阿芜道:“可是他后来也救了很多人!”
叶归遥道:“他做过的恶事不能被抵消,他应该付出代价。”
阿芜道:“可是那些人做错在先!他把这些人肢解了,头手脚乱接在一起,让他们变成怪物,让他们认不得自己的亲人,还让他们认贼作父!”
叶归遥猛然打断他道:“如果那人真的做了你后来说的这些事,我觉得他未免也太可怕了,这样的人存在于世间,只会招致无尽的祸端。”
阿芜好久没有说话。
他问道:“那如果让你遇见这个人,你会怎么办?”
叶归遥道:“我会杀了他。”
回忆之外,镜湖之中,叶归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其实一直记得这段对谈,一直到现在。当场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也是自那场对谈之后,他有意无意,开始疏远宁槐。
阿芜一手指着宫执,失控地冲着叶归遥咆哮道:“他也做了坏事!你知道他当年为了上位,杀了多少同族?!!可是你接纳他,原谅他,甚至还重用他,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凭什么我就无药可救!!!”
叶归遥道:“宫执杀的,都是万仙盟发布,恶贯满盈的妖物。”
阿芜道:“那我杀的还都是恶贯满盈的坏人呢!”
叶归遥难免激动起来:“可是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也一直在想办法弥补,可是你呢?你越来越丧心病狂,天枢那一百个弟子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而且你还刻意煽动人族和妖族的仇怨,甚至在败露以后,想要全天屹城的人为你陪葬!”
阿芜道:“他付的算个屁的代价!他死了吗?”
叶归遥道:“阿槐,你跟我争论这个,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习惯性地喊出了那个称号,却触怒了阿芜的逆鳞,他忽然失去控制扑上去,揪住叶归遥的衣领,给他脸上来了一拳。两人扭打在一起,翻腾在镜湖墨色的水中,拳头接连落下:“又是阿槐!阿槐!别用那个恶心的名字喊我!!”
阿芜骑在他身上嘶吼道:“你早就怀疑我!根本就不相信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一直都在暗中派人调查我!!你敢不敢正面回答我,到底有没有?”
叶归遥道:“有。”
阿芜笑得垂下头去,趴在叶归遥的胸口,笑声像在呜咽:“你终于说实话了……你啊……归遥。大家都来尘世间稀里糊涂滚爬一遭,偏偏你要装什么圣人。我做这些事,就是为了做给你看啊。”
他手指轻柔地抚摸上叶归遥的脸,“为了给你看,你远没有那么伟大,你白忙活了一辈子,最后大家还是恨得死去活来,他们自相残杀,争强斗狠,其实跟动物也没什么区别。叶归遥,你错了。”
叶归遥眼尾流下一滴泪,阿芜脸上绽出了一个满意的笑,他肖想这一天,已经肖想太久了。
“对不起。”
叶归遥哽咽道:“阿芜,我那晚不该对你说那些话的,其实我一直在后悔……”
阿芜柔声道:“你后悔什么?”
叶归遥道:“我应该当晚就杀了你,然后再自杀,这样就不会发生后面的悲剧了。”
阿芜脸上的笑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