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随侍的弟子低呼道:“天枢长大人?”
长老道:“天枢长大人,您这是……”
阿芜的失态仅有一瞬,他眼中一刹闪过的阴狠已经消失殆尽,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样子。他扫了扫衣摆上的木渣,罕见地露出了笑容:“想起了一些旧事,让各位见笑了。”
阿芜呛咳起来,破锣一般的咳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他咳得脸色蜡黄。宴席才刚开始,他便已经撑不住了,咳声不止,听得人频频皱眉。
丹王尹长风一片焦心之色:“天枢长大人!”
下人连忙上来送药,侍奉着他饮下,咳声才渐渐止住。
天玄宗主心中咒骂,老不死的,都喘成这副模样了,就不能老老实实归西么!
方才被吓到长老身边的另一人唏嘘道:“早先听闻天枢长大人还是千机门华境宗主的时候,曾经与叶盟主是挚友,两人共同抚养了一个徒弟,对其倾囊相授,当真是其乐融融。这个秋儿和小亭子小时候长得那样像,天枢长大人定然是怀念起了往日的时光。”
长老道:“原来如此,难怪会如此动情。要是叶盟主还活着就好了,唉……”
宴会继续进行,众人推杯换盏,享用美食之时,方才去寝殿搜查的几名弟子已经回来了。
天玄宗主:“查出什么没有?”
弟子:“回宗主,确实有一密道,但是已经被碎岩堵死,看上去已经废弃许久。”
“被堵死了?!”
丹王尹长风冷笑一声道:“少见多怪。早就说了,谁宗门里没个密道?!何况还是天枢长大人的寝殿。”
阿芜风轻云淡道:“天枢遭袭的当晚,凶手趁我外出,闯入我的寝殿乱翻一气,发现了这条密道。既然是密道,被发现了还有什么意义?我便将其给封死了。”天玄宗主道:“哦?我看是有人做贼心虚,提前将叶归遥的尸骨转移,又将密道堵死了吧。”丹王道:“你简直胡搅蛮缠,这种口说无凭的事,又不能辩出个所以然来,你纠结它作甚?”
“事关叶盟主之死!你居然说此是胡搅蛮缠?”
天玄宗主大声呵斥他,起身面向在座的仙门百家修士,朗声道:“诸位,我认得白岐承,此人曾是叶盟主身边的亲信,两人交情甚好,不过因为灵脉特殊,向来不被正派所接受。叶盟主的所谓挚友,又岂止华境宗主一人?难道就没有一种可能,白岐承是被排挤出了万仙盟,才委身投靠妖族么?!”
丹王厉声道:“你什么意思?!你疯了?!”
“我没疯,我认为,那白岐承的话,未必不可信。”
“什么?!”
元虚子扶着自己的白须,缓缓道:“我认为,当下最紧要的事,并非讨伐妖魔。而是要先正本清源,将当年之事彻查清楚!天枢近年来又是遭袭又是搞砸赐剑大典……我看恐怕是领导者无能吧。办事如此不利,还成日痨病缠身,如何能叫仙门百家拜服!”
众人切切私语。
“元虚子所言也有理……”
“天枢长大人也病得太久了,真的能统领天下修士么?”
丹王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你知不知道天枢长大人的痨病是怎么得的?他不来统领天枢,还有谁可以?”
“自然是能者上位。”元虚子道。
“上位你大爷!”
“……”
场面一片混乱,一时间,底下争吵不休。
弟子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物件,呈上去:“属下在现场找到了这东西。”天玄宗主蹙起眉来:“这是什么?”
阿芜晃着酒盏的手一顿,轻抿了一口杯中酒,眯起眼来。
“看着像是……骨头?”
“什么东西的骨头?”
天玄宗主将东西夺过来一看,愤怒吼道:“这是人骨!宁槐,你的寝殿中的密道为什么会有人骨?!你果真有鬼,你还想怎么抵赖?!!”
主座之上,阿芜不可闻地一笑。
他当然不可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早在白岐承离去的当晚,他便已将尸骸转移,现场痕迹亦是毁了个干净。叶归遥的遗骸,少了一片锁骨,他一直在找那块骨头的踪迹,也猜到了是在对方手中,而今,以这样的形式重新回到了自己面前。
可是他却没有辩驳,而是靠回了椅背上,端起杯盏,晃着其中的酒液,玩味地看着其他人争吵。
他并不在意自己被冤枉,反而沉浸在嘈杂的乱音之中。
目之所及,在场的仙门弟子,还有围观的群众,约莫有近千人,算上整个附近街区的天屹城行人,也许有上万人。世间众生,都有自己的欲望,就连修行子弟也不能免俗。
当中最蠢的那人,就是他的好朋友,叶归遥。
不知道他看见自己耗尽一生心血守护的苍生,都是一群蝇营狗苟之辈,会是什么表情。
阿芜轻蔑地对着空气一笑,自言自语道:“许多人的命运不由自己决定,他们不得已被逼着做了很多选择,这不是他们的错……我想建立一个没有偏见、足以包罗万象的地方……归遥啊归遥,你真的太可悲了。”
荧惑从背后拥住他的座椅,将下巴搭在他的椅背上,狞笑着道:“呵呵呵呵……好多……好多人的欲望……”
阿芜轻声道:“好吃么?”
“好吃……好吃啊咯咯咯咯……”
阿芜轻抚了荧惑的头:“乖。”
荧惑笑得更放肆了。
“可是……你打算怎么收场?”
阿芜轻笑道:“和以前一样。”
不远之外,宁秋亭僵在原地,震悚地看着一切发生。她在风华九重塔前见过宫执与荧惑交谈的样子,也是似乎在对着空气交谈。
宫执曾经推断,宁槐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控制整个天机门分家的人为傀儡,甚至还能干涉他们的记忆,也许是背后有神的助力。
既然宫执遭遇过荧惑,慕留歌也遭遇过荧惑,那阿芜……
宁秋亭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喝道:“父亲,不要!”
与此同时,天玄宗主怒吼道:“宁槐!你笑什么?你在跟谁说话?!”
阿芜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太老了,步履无比缓慢,可是却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天玄宗主竟然抽出剑来:“你想干什么?!”
丹王道:“放肆!”
“住手!”
天枢弟子们也纷纷拔剑:“还请元虚子前辈将武器收起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天玄宗主道:“你们瞎吗?!他避而不答,肯定是有问题!”
“就是!天枢长的寝殿为何会又白骨?你们为什么答不上来?”
“他病的那么重,如何领导仙门百家,还是早点退位让贤吧!”
阿芜面容平静,不见愠色。他转动手指,苍老的指节上缠满了盈透的傀丝,嗓音呕哑干涩:“不听话的傀儡,当然是要调理一番,才知道谁是主人。”
“你说什么?”元虚子皱起眉来,心中突然一凛。
阿芜微笑,举起手来:“各位,梦醒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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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秋亭拔出天净月华剑来,冲了上去,想要斩断傀线,可是已经晚了。
只有一瞬,眨眼的的功夫,几乎是不可辨认的光景。
她屏住呼吸,剑在距离阿芜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止住。
周围的全部人,长老、修士以及弟子们,全部都失去了意识,身子瘫软地歪倒下去,好像一瞬间睡着入梦了一般。他解决问题的方法还真是简单粗暴,一句多余的口舌都不废,直接让人晕死过去,场面顷刻便安静下来了。
傀线亦是出现在宁秋亭的身上,一根莹白飘摇的细丝,连接在她执剑的手腕。
宁秋亭惊叫道:“啊!”
可是她却没有跟其余人一样晕死过去。
森白的火焰从她的灵脉中冒出,萦绕在傀丝之上,将细丝燃断了。
玉兰白焱。
即便如此,宁秋亭还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剑差点从手中脱出,整个人也踉跄着止住了步伐,接着,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阿芜。
阿芜满头白发逐渐转为墨色,脸上纵横的皱纹也逐步消隐下去,变成了一个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眉宇间流露着三分邪气,挥之不去的老态与疲倦一扫而空,除了肤色苍白了一些,看上去就是个神采奕奕的年轻修士。
修士大开的领口处,肌肤白皙,却有一块无比丑陋地深黑色疤痕,那是荧惑啃噬的痕迹。
宁秋亭难以置信道:“你的那副病态,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阿芜轻笑了两声,“玉兰白焱,果真能够驱散荧惑之力,归遥还真是给你留了个好东西。”
听见叶归遥的名字,宁秋亭眼眶泛红,“为什么?叶归遥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害他?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很想念他。”
阿芜道:“我的确很想念他,所以在墨屿上种满了玉兰花树。每当看见玉兰花盛开,我总能想到他在花下冲我笑的样子。”
宁秋亭道:“那你还……”
阿芜用指尖撇开宁秋亭的剑尖,语气和缓,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秋亭,你仔细想想,我们真的是敌人么?”
“你喊我父亲,是我和归遥的女儿,这么多年,父亲可曾害过你?我年事已高,你下一步就要成为执掌天枢的天枢长,到时候有什么抱负不能实现?你不是一向嫉恶如仇么,只要你听父亲的话,不愁没有除尽天下妖魔的一天。否则你以为……为什么我不杀你?”
阿芜的表情温和,却潜藏着威胁。
宁秋亭道:“你不杀我,是因为你杀不了我!你的傀线对我不起作用。”
阿芜道:“是么?”
宁秋亭怒道:“因为你下不去手,你把我当成你妹妹秋儿的……秋儿的代替品!你真恶心,秋儿如果知道她的哥哥做过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九泉之下何以安息!”
“你根本就不叫宁槐,你叫阿芜,对么!”
阿芜眼中突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杀意,面上的表情却还是沉静平稳,声音却是更低沉了,宛若一条毒蛇。
“傻孩子,当然不对。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还真是好骗。”
他的语气,就像在安慰一个迷途的幼童,激得宁秋亭毛骨悚然。
阿芜循循善诱:“只要你听父亲的话,我会让你成为下一任天枢的主人,到时候仙门百家的弟子都会拜服在你脚下,任你差使,他们会把你我奉为神明,而我们的名字,会永远留在史书上,流传百世——”
“滚!”
宁秋亭怒而挥剑,一剑刺穿了阿芜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