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呢?”宫执眼神看向那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小乞儿,还有一脸戒备之色的鸢,问道:“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变成傀儡?”
宁缈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分家烧毁以后,本家派人去现场收拾残局,死去的弟子尸体被抬出来,摆在外面裹上白布,供亲人找寻认尸。”
“你又跑回去了?”
“当然,我总要弄明白我的亲人和好友的下落。”
“烧成那样……还能认出来么。”
“一般人当然认不出来,”宁缈斜了一眼他:“你见过被烧死的人么?”
宫执摇了摇头。
宁缈手指摩挲自己的上臂,她一身黑衣,好像深渊中飘摇的孤鬼,“和烤糊了的肉也没什么不一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儿,一块黑黢黢的炭……你根本认不出来谁是谁。还好我修习傀术,从一堆烂肉里面,还是能找到一些模糊可辨的痕迹的,我仔细去看他们每个人的尸体,将他们与我过往的熟人联系在一起,一个一个辨认……”
回忆到当时的场景,宁缈脸色越来越苍白,萦绕不散的尸臭味似乎又浮上了她的鼻端,让她隐隐作呕。她失去三小姐的身份,那些前来处理的本家弟子,也自然不允许她前去焚毁现场,她是半夜摸黑溜进去的。
白花花的裹尸布排了一地,一夜的翻找辨认,她略微放宽了心——里面少了十几人,其中包括阿鸢,宁槐。
就在翻找尸体之时,寂夜中突然传来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声响。宁缈敏感回头,黑夜中,站着一个身形熟悉的女子……
这原本该是何其诡异可怖的一幕,但是宁缈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飞奔着扑过去,一把将那人死死抱进了怀里。当夜来翻找尸体的,不止她一人,还有阿鸢。
她早该想到的,两人都是彼此那么重要的人,对方当然也会在第一时刻,回来找她。宁缈的鼻头猛地一酸,连日的悲惨遭遇加之疲惫快要将她击垮,此时紧绷的神经终于出现了一丝崩溃的余地。她多么在好友面前想大哭一场,诉说自己的遭遇……可是阿鸢的身体冰冷又僵硬,隔着衣服,好像抱住了一块硬邦邦的铁石。
“阿鸢?”宁缈疑惑道。
“……”
她这才发现,奇怪的不止好友的行为,样子也是与往常很不相同,阿鸢一张脸上亦是涕泪纵横,遭遇了极大的痛苦,五官都是扭曲的。
宁缈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对方后背之上覆盖的手心,也触到了湿漉漉的黏腻——是血。她如遭雷击,整个人从阿鸢身上离开,将手中灯光幽微的灯盏往人身上一照,彻底惊骇到话也说不出来。
阿鸢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是血,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冷光泛起的刀刃上,流淌着纵横的血液。
宁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持着看着面前人,言语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阿鸢?”
挥刀的手倏地抬起,划出一道青光,宁缈下意识闭上了眼。
疼痛没有袭来,只听得“噗嗤”一声,是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宁缈睁开眼睛,瞳孔难以置信地骤缩——刀刃深深没入了阿鸢的大腿,阿鸢自己扎伤了自己,登时血流如注。
疼痛带来了瞬间的清醒,阿鸢身形一颤,失去平衡往下摔倒,宁缈一把掺住了她,怕门外值守的弟子听见,只敢小声问道:“你做什么?!!你为什么自己伤害自己,你疯了吗?!!”
阿鸢头歪在她的颈侧,用气声道:“太好了,你还……活着……”
宁缈亦是哭出了声:“为什么要这样……谁把你害成了这幅样子?!是不是阿芜?!”
阿鸢眼神已然迷离,抓着她的衣襟,兀自喃喃道:“去仓房……里面还有好多人,阿槐也在里面……我跑出来,被控制……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用疼痛来得到片刻的清醒……我想来找你,我要救你……太好了,你没事……我买来你喜欢的……胭脂,衬你……好看……”
她往宁缈手中塞了个什么东西,话音未落,就歪过头去,在宁缈怀中失去了意识。
宁缈整个人都在发抖,仅仅从只言片语,她已经推断出了阿鸢的遭遇。阿鸢去采买以后,回到府上看见了弟子们互相残杀的惨剧,找她无果,却被阿芜盯上。阿芜操控了她,亦如操纵其他千机门弟子一样。可是阿鸢没有完全妥协,凭借最后一丝神智的清明,用刀刺穿了自己的身体。就这样强撑着半刻昏迷,半刻清醒,支撑到找到宁缈。
手中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盒,带着淡淡的梨花香,上面雕刻着好看的纹饰,打开是绯红的膏体。
宁缈将头埋在好友的胸口,压抑又悲愤地发出一声嘶吼,难以克制地呜咽。阿鸢面色潮红,双眉紧锁,气息虚弱微薄。她身上的血洞太多,流血也太多,定然是活不成了。
宁缈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没时间悲伤。她将友人背在后背,艰难却又坚定地奔向仓房的位置。
千机门的仓房,在分家靠里的位置,用于囤放木料,或是雕琢失败的木泥傀儡,废料又沉又脏,平日里没什么弟子去,都是下人来管理。阿芜就孤身一人睡在空寂仓房之中,晚上还兼顾着看管仓房的活计。
一推开门,仓房中满是木屑灰尘,除了满室的废料,能看见墙角一张简单的小木床,只能躺一个人,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桌角都不齐的小桌子,还有一间只放了一件衣服的木箱,那便是阿芜生活起居的地方。她听下人们之间传过,阿芜身上的布衣永远都是灰扑扑的,唯一一身干净的衣物,是在陪小少爷的时候才会穿。
宁缈将阿鸢轻轻放在床上,自己则将那木箱打开,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想象中的清贫之景——木箱里面放满了金贵器物,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玉佩、发簪、戒环……都是些好东西,一些绝对不是他这个层级的下人该拥有的东西。其中一些饰品,比如那玉兰玉佩,她甚至还在二哥身上见到过。
她沉默地将木箱盖子盖上,想起友人之前的话,开始环顾四周,地面上滴滴答答流过一串血迹,蔓延到门口,那是阿鸢的血。她顺着血迹的方向看去,血迹尽头处,是一个乱糟糟的铁炉。炉口深黑幽邃,深不见底,边缘的铁锈上,沾着大片血水——阿鸢可能就是从这里爬出来的。
宁缈掏出傀线,渡上灵力,嗖嗖挥舞几下将铁炉切割得四分五裂,哐啷掉在地上。背后的墙面土层跟着哗啦哗啦塌陷,坍塌出一个大洞。
洞里面有十几个人,都是活人。
墙塌的动静惊动了几人,他们纷纷将头转向了洞口。
宁缈踏入,焦急地看了一圈,还好,都活着……看上去也没有受很重的伤。她原本以为几人的情况不会比阿鸢好到哪里去,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阿槐……宁缈满脑子都是弟弟的身影,一个个人的脸看过去,终于找到了墙角一个瑟缩着的小孩。
小孩也转过了脸来,借着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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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缈就看清了他的脸,激动地惊呼出声:“阿槐!”
宁槐踟躇了片刻,懵懂又天真的眼瞳眨了眨:“你是谁呀?”
宁缈上前搂住了他,“没事,没事了,姐姐来了!”
“姐……缈姐姐,是你吗?”
“是我!阿槐,你怎么样?”宁缈眼眶一红,还好她还有亲人还活着,还认得出自己来!
可是下一秒她的手却僵住。一股诡异感随之而来——宁槐是天资聪颖的神童,平常也是小大人一样的做派,很少就失去了孩童的天真,更没有这种无知彷徨的眼神。还有……
宁缈身子一震,后脊梁一阵发毛。她现下搂住那人的胳膊,肌肉分明,身板结实硬朗,分明就是一个做惯了粗活的硬汉,哪里是什么小孩子?!
宁缈猛地将宁槐推开,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着,待看清了面前的人以后,一股烧灼感涌上喉头,她难以抑制地转过头去,干呕了起来。她几日没有用饭,此刻几乎要将胆汁呕出来——
宁槐的头和身躯还是自己的,但是四肢却被换成了不同人的,粗壮的臂膀,瘦削的小腿……七零八落的不同人的四肢,诡异地连接在了他的身上,甚至左手右手都是接反了,脚也扭曲到一个根本无法直立站起的角度……双目则是毫无生机的两颗假眼珠,他被做成了一个“怪物”。
而屋中其他人,亦是被做成了这种怪物,神智清明,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混乱,好像痴傻了一样……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会傻呵呵地对着人笑。
而还有两三个人,则是像阿鸢一样,也许是没有来得及被“改造”,还是完整个的身子,闷闷地缩在一边,不住地拿着头撞墙。
*
宁缈的思绪从过去的黑暗中抽离,回到现世,她沉声道:“后来,我将弟弟和阿鸢救了出去……我给她们用傀术打造了新的躯壳,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回来以后,我好几年都在做噩梦,梦中都是一些断肢组成的怪人……”
直到如今,她虽然已经不再做噩梦,却还是久久不能释怀,“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变态到这幅样子……阿芜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他是为了做一些傀术的尝试么……我想不明白。”
慕留歌道道:“他是个疯子,你永远无法理解疯子在想什么。”
“是为了侮辱。”宫执猝然道。
“侮辱?”宁缈眯起眼睛道:“一个流落街头的穷小子,宁家给他吃给他穿,他倒还委屈上了?”
沉默了片刻,宫执摇了摇头:“他出身卑贱,小渔村里面走出来,到了天屹城,只能当个猪狗不如的下人,而跟他同龄的那个公子哥宁槐,却天生什么都有……他被欺压久了,当然心生怨念。”
宁缈愤然,手掌一拍桌子:“阿槐可从来没有欺侮过他!他凭什么将怨念发泄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身上?!”
宫执同样不能忍受阿芜的所作所为,却在某一个层面,隐约感受到了对方这么做的动机,他曾经数次濒临同样的深渊,区别是阿芜陷得比他要深的多,以宁缈的出身,恐怕看不见也想不到阿芜过往遭受的许多,那是怎样的黑暗……
慕留歌攥住了宫执的手,对方的手指又开始犯凉,他轻声道:“都过去了,你和他不一样。”
宫执轻吐出一口气,感怀地看向慕留歌:“嗯。”
宁缈压住心中的怒意,指节敲了敲桌子:“我说完了,该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