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从袖中拿出一个布包裹着的东西,三两下将其展开,放在宁缈面前,“喏,就是这个。”
白布里面空空如也,宁缈眼皮一跳道:“什么玩意?你别想耍花招。”
宫执捻起那根细如发丝的东西,那是他们从蛇头上剪下来保存好的,类似于傀丝的东西。
宁缈这才看清他手里面的东西,“这是……”
宫执道:“也许是傀丝。我与留歌在作乱的妖物尸体上所见,但是又不敢确定,也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不知前辈可有头绪?”
宁缈仔细打量了一番,面色沉郁了下来,语气郑重道:“这东西不是傀丝,不过确实不好猜。”
这回轮到宫执懵了:“不是?那是什么?”
“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问。”宫执道。
“你们怎么确定它和天枢长有关?”
对方还对他们的动机抱有怀疑,宫执没有介怀,坦率道:“此物我还在一个东西上见过,就是叶归遥的遗骸。”
宫执将白岐承盗得叶归遥锁骨一事,告诉了宁缈,对方听完之后,脸色更是难看。她知道叶归遥身死一事,却不想背后还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将叶归遥的尸骨保留下来,说不定又是为了做成那些恶心人的怪物,不管目的是什么,此人从未收敛过本性,一想到天下仙门都拜服与这种人之下,真是令人作呕!”宁缈愤恨道。
宫执无比认同,试探着问道:“前辈觉得这东西可能是什么做的……譬如,魂魄?”
“魂魄虚无缥缈,如何能被人看见。”宁缈这次没有再藏着掖着,摊开道:“这东西是用你们都很熟悉的东西做出来的,你有,他也有。”
宫执与慕留歌对看一眼,忽地一个答案涌上心头——“灵脉?”
“没错,”宁缈轻描淡写道:“现在千机门控制傀儡的机密,被你们知道了。”
宫执目瞪口呆:“木头里面可不会长灵脉……”
宁缈轻蔑一笑,“年轻人,拜托你动脑筋想想。不会长,不会自己造一个啊,都是运送灵力的玩意,既然没有,就自己打造一条好了。不然你以为千机门为何如此强调雕刻之术,就是为了在偶中刻出极为复杂精密的脉路。”
她捻起那跟干巴巴的白丝:“告诉你们也无妨。千机门为了弄明白人体内的灵脉走向,会组织内门弟子剖尸,我见过无数死人体内的灵脉,就是这样干巴巴细长一条的样子,跟头发丝差不多。”
她的指尖凝起灵力,灵力灌输进细丝之中,整条丝线仿若活了过来,泛起莹白色的光亮,耷拉下的一端,开始浮空飘逸。收回灵力,光芒黯淡,发丝又轻飘飘落回桌面,恢复了不起眼的样子。
宁缈眼睛眯成细长一道,杯盏里的茶已然凉了:“你们要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些?这可换不回你兄弟的命。”
慕留歌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讶异:“那就奇了,妖物体内又没有灵脉,身上怎么会缠上一条灵脉做的丝线,那定然是外界来的了……”
对方的话语飘入耳内,宁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将茶碗重重搁下,差点呛咳出声,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有人用灵脉做傀线,操控了那些妖物。
慕留歌缓缓道:“前辈,这才是我们要告诉你的事,阿芜在用灵脉炼傀线,可是我们不是千机门弟子,不知道这是否可行……”
宁缈全身一震震悚——灵脉炼做傀线,当然可行,虽然古往今来从未有人这么做过……傀丝用于传导灵力,操纵傀儡,其实就是人造的灵脉。人造的假货能用来操控傀儡,真货为什么不可以?!可是谁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灵脉剖出来给别人?阿芜的灵脉是从哪里弄到的?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宫执又道:“前辈可曾听闻,今年初,宫执出山,在天枢杀了百名弟子,盗走白莲,又挖了叶归遥的坟一事?”
他脸颊泛起绯红,不自在咳了两声。
“听说过,你看上去,可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宁缈打量了一番宫执,抛出自己的见解。
宫执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褪去,“本来就不是我,我在深山老林里修炼了八年,才重得人身,灵力散尽,修为尽毁……自己都难以保全,怎么可能有功夫去干这些,可是这是说出来谁会信?谁人不知赤霞关八年前跑走了一条一尾白狐……它忍辱负重多年,终于觅得良机报仇血恨,听上去太合理了。如果不是留歌信任我,我恐怕早就被捉回天枢处决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将脏水泼到了你的身上,让一个劣迹缠身的人来顶包。倒是合理……那死去的一百个弟子……”宁缈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微不可闻,目光中的迷惘消失,逐渐变为一种清醒,“原来如此,你想说他将那一百个弟子的灵脉抽了出来,炼成了傀线。”
宫执道:“这是我的第一个推测,还有第二个。”
宁缈抬眼看他,“什么第二个。”
“哦?”慕留歌也是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怀疑他一并抽走的用来炼傀丝的,不只有灵脉,还有一个人的魂魄。”宫执不打算将叶归遥的存在现在就和盘托出,于是扯了个听上去还算合情合理的理由道:“傀丝仅能操作□□,或许能操控人的口说违心的话,操控人的手做违心的事,却无法干扰那人的意识。老宗主和你大哥认不出你,也有可能是完全将你忘记了。”
宁缈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啊?”
宫执连忙道:“就是……这么说吧。前辈也是傀术高手,敢问您一次能操纵几个傀儡?我指的是全心全意操控,发挥出傀儡最大功用那种。”
宁缈迟疑了一下答道:“三具。”
宫执又道:“那您少年时期呢,大概就是在分家被烧那段时期。”
宁缈道:“一具。”
十六岁以前,操纵一具傀儡她都要耗费无穷的心神。打造傀儡是一回事,造出傀儡后操纵又是一回事。想到这里,她已经明白了问题所在。
她打造出了宁槐和阿鸢的新躯壳,可是两具傀儡超出了当时她所能操控的极限…阿槐不听她的控制,在她夜晚睡觉时离家走丢了,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再也没相见……
如果阿芜是背后的主使,是如何同时操纵那么多具傀儡数年之久的?
连同她认识不认识的人在内,叶归遥,作乱的妖族,天数百名弟子……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任务。
宫执又问道:“还有一事,我听说千机门有法术,将傀术师的命令赋予傀线,放入傀儡体内,即使不需要操控傀线,傀儡也能根据命令行事,或许阿芜是通过这个做到的,也说不定……”
宁缈摇了摇头:“不。傀线最多七日就要更换,而且必须要傀术师本人将傀儡埋符之出的躯壳打开,且不同傀儡的脉路天差地别,根据下刻刀的角度都有万千种变化,需得傀术师亲自调试,我和阿鸢就是如此。”
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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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意,总不可能是阿芜身为天枢长,隔七日还要屁颠屁颠拿着傀线刻刀,尾随在自己选中的傀儡后面修修补补吧。
宫执目光又看向桌对面的另一人——宁槐脸颊红扑扑的,倚在自己的阿姐身上,早已经睡着了,大人说话他一个孩子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宁槐独自一人流浪几十年,痴傻疯癫,脱离了傀术师的控制,却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没有变成一堆木疙瘩……
“魂魄寄予灵脉之内。”慕留歌突然道。
“什么?”宁缈道。
慕留歌轻笑,淡淡说道:“我突然想到以前读过的一本典籍,里面说魂魄寄予灵脉,其实凡间生灵都有灵脉在体内,只不过有的人觉醒了,能够感应到灵脉的存在,并加以利用,有的人则做不到。”
宁缈道:“万世生灵,魂寄于脉,唯德以养。这是《脉经》中记载的内容,幼时教书先生讲过。”
宫执点了点头,脉经所言魂魄与灵脉共存,他在源木山的时候也曾修习过这段内容。魂魄作为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实体,谁又能真的察觉它是否在灵脉中?教书先生所言,此句意在教导修士们行善积德,修行除了功法精益,还要注重精神领域的提升什么的,总而言之就是劝人向善。
虽然他怀疑阿芜炼魂是通过叶归遥的经历叙述,并非什么脉经,可是这已经是他能联想到魂魄与灵脉有关的唯一线索了,硬要说很是牵强……
宫执道:“嗯……这就是我的第二个猜测。阿芜抽走了活人的灵脉,连带着抽走了他的一部分魂魄,影响了对方的心智。他通过魂魄炼制的傀线,干预人的意识,甚至直接篡改,这样子即使不去操纵对方,对方也能按照傀术师的想法去行动。魂魄炼制的傀线在生灵或者的时候无法察觉,死了之后变成干巴巴的一截灵脉,就跟你手中拿着的那条一样。但是他也没有把握完全做到十成十的成功,宁槐就是没有被抽干净,魂魄受到了影响,所以变成了一个痴儿。”
总而言之,目前纠集所有的线索来看,阿芜就是害千机门分家弟子惨死,杀害叶归遥,害万仙盟溃散,又导致人族与妖族矛盾日益激化的元凶无疑。
随着他讲到后面,宁缈的神情越来越沉重,她脑中一片乱麻,被说得云里雾里,觉得宫执所言甚是离奇,但是又能在一个诡异的层面,将几十年来所有事情都解释出来。
活傀术到底是什么样子,灵脉能不能被炼制成傀线,魂魄与灵脉的关系又如何……这些都是她以往从来没有想过的。
宁缈沉默了片刻后道:“我杀过他一次。在叶归遥出事那日当晚,我潜入了万仙盟,给了阿芜一剑,我亲眼见见过他断气。可是第二天,他又好端端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慕留歌道:“还有一事,就是他的一身痨病,连医脉弟子都束手无策,成日里咯血,人人都觉得他命不久矣,可是他偏偏活到了现在,不知是靠什么灵丹妙药吊着……”
“老不死的,早晚要了他的命!”宁缈怒不可遏道。
此时,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宁秋亭,睁开了双眼。
她早就醒了,在一旁默不作声听完了全部,终于忍不住强撑着起身,开口道:“不可能……爹绝对不可能做那种事……”
宁缈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颇为意外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宁秋亭,挑衅道:“你也是阿芜的一条走狗,当然要替自己的主人说话了!此生只要我活着,绝对不会让他家人有一朝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