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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第四十八章

作者:狂澜Alice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知昏睡了多久,宫执醒来,外面似乎已经到了傍晚。


    他睁开双眼,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无比沉重,想要抬起手臂,四肢传来无法忍耐的剧痛。


    宫执霎时被疼痛激得清醒过来,满脸的冷汗。


    这里是拂云宗的医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外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是十几个练完功的小子经过。


    “还没天黑,我们这么早就返回宗门,不会被罚吧?”


    “罚?谁罚?明日就是宗门大比,师父他们已经奔赴赤霞关了,就留我们几个守在山里,那位又瘫了,现在不偷懒,还等什么时候?”


    “听医脉弟子说,他全身骨头都碎了,就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啧啧啧,真是惨,谁叫他非要去惹那涅槃过后的金翅鸾,从天上摔下来几十次,这都能救活,真是命大!”


    “就算活了下来,也只能当个瘫在床上的废人。我看等师父回来,能不能留他在宗门都不好说!”


    “……”


    宫执躺在床上,方才屋外人说的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了心里。


    他抬不动手,指甲却深深扣在了床板上,挂出了道道木痕,木刺扎进指尖,血水流了出来。


    他双目瞪大,凝望着黑漆漆的屋架,眼眶发干,灼得发痛。


    慕留歌走了,师父也走了。


    他真的…被抛弃了。


    宫执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铁锈味蔓延进嘴里。


    屋外人又道:


    “嘘——你们都小点声说话,这边就是医馆附近,别让大师兄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他都瘫了,还能跳起来打你不成?”


    一阵哄笑。


    “砰”地,大门被一脚踢开。


    浑身是汗的弟子们,一个个走进医馆中,个别几个还打着赤膊,腰间别着武器,一看就是刚练完武,身上还腾然冒着热气。


    弟子们杵在原地,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确认就是宫执无疑。“大师兄,真的是你,听说你受伤了,我们都想来看看你!”


    宫执瞪着他们,声音嘶哑:“不需要,都给我滚!”


    这一眼杀气十足,几个刚入门资历尚浅的弟子被吓得后退。


    一名弟子却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走到他面前来。


    那人手放在他的小腿上,轻轻重重地捏着:“滚?那可不行,我来就是要给大师兄松松筋骨。”


    弟子手上倏地用力,重重地按在了断骨之处,一阵剧痛传来。


    宫执登时痛呼出声:“啊!!!”


    弟子道:“看来他们说的没错,你的腿真的断了。”


    宫执脸白如纸,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嘴唇也是煞白的:“……平日里倒是不见你们跳出来送死。”


    弟子道:“大师兄,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宫执死死瞪着那人的脸。


    那弟子道:“我叫田栾,就是曾经被你抢走灵兽,还被你打断腿的那个人。”


    早先在慕留歌刚刚进入宗门的那一日,宫执被他撞破了狐身,心情不佳,拿门中一个弟子撒了气,打断了那人的腿,原来那人叫田栾。他早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宫执沉着脸道:“你——”


    话还没说出口,对方抢先答道:“废物、饭桶、狗东西。随你怎么说。”


    “曾经你说我们是废物,被打断腿也是活该,现在你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也是自己废物,怨不得别人。”


    他身后一人道:“你害得田师弟断了腿,白白在家中养了半年!他老母听闻儿子受伤,还大病了一场,落下病根到今日,你居然忘了!”


    田栾攥紧了拳头。


    宫执强撑着仰起脸来,挑衅道:“你想怎么样?”


    田栾挥起手来。


    宫执将眼睛闭上,准备迎接对方的痛击。


    疼痛却没有到来。


    却见田栾缓缓将手放下,摇了摇头道:“我和大师兄不一样,不会趁人之危,更不会做这种恃强凌弱的事。”


    “没错!我们耻于与大师兄为伍……他根本不配做我拂云宗的弟子!”


    “你们还那么客气,叫他大师兄做什么?”


    “德行不足,就是再高的修为,又能如何!我耻于与宫执为伍。”


    “我也是!”


    “……”


    屋中几人,纷纷倒戈,最终竟然没有一人上前,讽刺的是,这群人中,还有一脸义愤填膺的罗成。


    宫执好笑地笑了两声:“哈哈……哈哈哈哈……”


    弟子们道:“你笑什么!”


    宫执道:“我笑现在满口德行的是你们,往日里巴结我,逢迎我,追在我屁股后面蹭吃蹭喝的,也是你们!”


    他嘶吼道:“你们到底还是一群废物!自己无能,还能怨我吗?!”


    “来啊!不是想教训我吗?!不是想杀了我吗?!!!怎么不过来!”


    他嗓子哑了,喊几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医馆中一时沉默。


    田栾眼神中充满怜悯,轻声道:“宫执,等你好了,自己乖乖下山去吧,别留在宗门里面碍眼了。”


    另一个弟子举起剑冲着他道:“奉劝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已经仁至义尽。如果你还赖在仙门不走,就别怪我们将你扔出去,到时候谁都不好看!”


    “走吧,田师弟,别再跟他浪费口舌了,他听不懂的。”


    “真不是人,呸!”


    一群人从医馆中退了出去,临行还在他门口的地上啐了一口。大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宫执呆了半晌,将脸侧过去,埋进被褥中。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难听的声音从被褥中传出,呜咽夹杂着嘶吼,含混在一起听不清楚。


    “他们凭什么这样对我……他们怎么敢……”


    宫执双目赤红,心脏想被手指攥起来一般难受,喉头哽得无法呼吸,却没有泪流下。


    黄昏赤红的光辉照入屋内,血一般的光亮撒在床褥上。


    那些人的眼神,是蔑视,是看不起。


    他可以接受自己被活活打死,却无法接受自己被别人看不起。


    忽地,耳边响起一声轻柔的呼唤,是他自己的嗓音。


    “宫执……你又被别人抛弃了……真可怜。”


    宫执蓦地睁开眼睛。


    床榻上,他的正对面,趴伏着一头浑身癞皮的一尾白狐。


    白狐:“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人能一直站在你那边,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还不明白么?”


    宫执咬牙切齿道:“荧惑……那日我连瞬身术都用不出来,是不是你在作怪?!还有我身体上的那些黑痕,也都是你弄出来的吧!你把我弄成这幅模样,居然还说是为了我好!”


    自打在狐狸洞遭遇荧惑以后,每次见面,对方都是“化形”成他自己的模样。


    白狐道:“当然是我,我本就寄宿在你的灵脉中,自然是想对你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宫执手脚俱断,只恨自己没办法用目光,将对方杀死。


    白狐对那恨之入骨的目光不以为意,悠哉地脉动这脚步,在床榻上踱步,脚陷进被褥中,留下一个个圆润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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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害了你,可是我也帮了你。”


    “如果不是我帮你度过雷劫,你怎么修成人身?如果没有人身,你又如何会拥有灵脉?”狐狸笑声诡谲而尖酸:“还有在江宁那次,你非要逞英雄救人,去杀那灵龙真仙,如果不是我把神力借给你,你早就葬身水底了。”


    “你还记得当时杀灵龙真仙的时候么,只要轻轻一动念,便能移山搬海,那是何等轻松?只要我们两个联手,万仙盟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啧啧啧,你现在瘫了、废了,连床都下不来,随便一个人都能辱你,真是可怜。”


    宫执脸色惨白,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你早就知道我是残脉,不,我化形的时候,你故意!”


    白狐倒在床褥上,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笑:“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不然呢?你以为呢?我是神啊!神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到,那还叫什么神。”


    宫执后背一阵发凉,从没有觉得眼前这头白狐狸这么可怕过。


    原来从他向荧惑开口索求的那一刻起,已身陷入泥沼,再无抽身的可能。


    自始至终,他以为是自己苦尽甘来,天赋异禀,才能在拂云宗拥有一席之地。对方助他过雷劫,入仙门,一直蛰伏在他的体内,不是偃旗息鼓,而是在等他自己发觉自己是残脉的那一天。实际那千叶白莲灵脉,还有一日千里的修为精进速度,本就是对方扔给他的一点甜头,让他尝尽了力量的好处,从而奢求更多。


    宫执道:“……我愿赌服输,你杀了我吧。”


    白狐走到他身边,舔去他手上的血痕,乖巧地将头蹭在他的手侧:“真是笨。宫执,我要是想杀你,早让你昨晚死了,还救你回来,跟你说这番话做什么?”


    宫执声音颤抖道:“你救的我?”


    白狐咯咯笑道:“你身上断裂的骨头,戳破了自己的内脏,慕留歌将你下山的时候,你呕血一路,早就命悬一线了。就凭拂云宗几个医脉弟子,你还想活命?”


    “宫执,他们凭什么这么羞辱你?”


    “你凭什么天生就要遭遇这些?”


    “慕留歌什么都没做,却拥有你几辈子都无法拥有的权力、地位……所有人都爱他,所有人都看不起你!”


    “你比他差在哪里?你那么努力,那么拼尽全力地活着,难道真的甘心看见一切都白费么?!”


    宫执目光闪动,手指紧紧攥起:“我……”


    “就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啊!只要你进入了万仙盟,曾经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会对你俯首称臣,所有原本就属于你的东西,都会回到你的手上!”


    宫执发出呜咽而扭曲的嘶吼,声音闷在嗓子里,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怒吼。


    白狐幽幽道:“你现在,有两条路。”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阴森森道:“第一条,就是几日后被拂云宗弟子们赶下山,等到鬼涎的那些妖物找上门来,将你捉回去,继续关在骨冢里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亲眼看见慕留歌进入万仙盟,成为万人仰望的存在,而你,只能瘫在床上当个废物……”


    白狐话音顿住了,床上瘫着的人,满脸涕泗横流,将枕头浸湿。


    白狐讶然道:“你哭什么,我还没说二呢。”


    宫执道:“荧惑,你不是神么,是不是只要我想做的,你都能帮我实现。”


    白狐道:“是。”


    昏黄的日光,将天边染得血红,太阳很快下山,最后一丝光亮被群山挡住。


    宫执眼中最后一丝高光,随着日落湮去,“我要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踩在脚底下……我要成为,天下第一。”


    白狐狞笑,重重地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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