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
“宫执！！”
宫执恍然从回忆中惊醒，叶归遥已经在他耳边喊了好几声了。
宫执道：“怎么了？”
叶归遥道：“慕留歌将你从山上抱下来以后，你就失了魂一般，一直站着没动，我唤你的名字，好久都没反应。”
宫执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突然觉得一阵疲惫：“对不住，我刚才看着镜湖里的片段，想起了一些旧事。”
湖水的倒影中，慕留歌和云襄子同行，奔赴赤霞关，是马车内两人洽谈的景象。
宫执道：“马车里？不是在拂云宗的医馆里么？”
叶归遥道：“镜湖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拂云宗的医馆。”
宫执道：“不可能。我分明看见自己重伤，躺在床榻之上，慕留歌和云襄子都离开了……”
叶归遥深深地看着他道：“这是慕留歌的回忆，如果他已经奔赴赤霞关，又怎么会记得你在拂云宗医馆的样子？”
宫执脸色煞白，他看到的，是他自己的回忆。
叶归遥叹道：“这就是我说的，旁观他人的灵海镜湖，稍有不慎，便会引火上身。你要当心，不要跟着一同沉沦进去。可是听你的说法，怎么好像自己也记不清自己做过什么？”
宫执道：“我那段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即使回想，也不过零星几个画面……我根本就不想记起那段日子，也许这就是你说的引火上身。”
叶归遥道：“你都看见了什么？”
宫执道：“我看见了荧惑同我约定的时刻，我让他借给我力量，帮助我从床上站起来。”
叶归遥道：“之后呢？”
宫执双目直直望着水中出神：“然后，我当晚就恢复了过来，甚至拥有比以往更为澎湃的灵力，残脉也修复完整，直接突破到了四花巅峰。我奔赴赤霞关，将所有人都打败，以位列第一的名次，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万仙盟，认识了你，后面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
如果不是荧惑，他根本不可能进万仙盟，应该已经成了一个瘫痪在床的废人，不……他根本就不会从骨冢出来，一辈子都只能在狐狸洞里度日。
宫执道：“对不起，叶归遥，我骗了你，还有万仙盟的大家。”
他缓缓伏下身去，蹲在湖水中。
叶归遥抚着他的肩，轻声道：“这不全是你的错。”
*
镜湖倒影缓缓变幻。
“听说了么？万仙盟选拔弟子的宗门大比，排名第一那人，只有十六岁！”
“谁不知道这个！他代表凡间无名无姓的散修出战，一人打败了仙门百家众人！真是给我们散修长脸。”
“嘶，我似乎听闻，宫执是拂云宗的弟子，还是他们的大师兄！”
“不能吧？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代替自家宗门出战，而是说自己是什么散修？决战时他对阵拂云宗的慕留歌，可是一点都没留情，差点将人打死！”
“你我又不是仙门中人，上哪去知道他们那些恩怨纠葛……”
宗门比武当日，宫执以散修的身份出战，拂云宗认识他的所有人都惊骇住了——三日前筋骨寸断的废人，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赤霞关比武场上。
宫执将昔日同门几人打了个落花流水，越是面对拂云宗的弟子，他出手就越是狠辣，那选拔出的六人，彻底无缘万仙盟。
最后获胜的十人，得到了入盟资格，跟从万仙盟长老远去。
云襄子搀扶着重伤的弟子，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喊：“宫执！”
宫执周身一震，手紧紧攥着剑柄，终于还是没有回头。
一夜之间，名不见经传少年的名字，传遍仙门百家，大街小巷。
入盟一个月来，宫执搬进了赤霞关，从此与拂云宗划清界限，再也没有回去看门中师父、师兄弟们一次。在那之后，他每日刻苦修炼，比以往更要勤奋百倍。
某日夜晚，万仙盟练武场中，守门的弟子忽然急匆匆来找他。
弟子：“宫执，有人找你。”
宫执正在与人对练，停下剑招道：“谁？”
那人道：“他说他是拂云宗来的。”
宫执道：“我不认识什么拂云宗的人。”
“拂云宗离这里可远呢。”练武场的盟友撞了他肩膀一下，满脸八卦道：“不远万里只为你而来……去呗，别让人家小娘子等急了。”
那人道：“他说你是他的大师兄。”
盟友听到那人是男的，切了一声。
宫执干脆道：“不见。”
那人道：“他都接连来了三日了，你还是见一下吧。”
“……”
宫执看了一眼那弟子：“你新得的这柄碧玉剑鞘的宝剑，看起来不错。谁送给你的？”
那人一身上下就一柄宝剑值钱点，颇为尴尬地拿袖子遮住腰间的佩剑，没好意思说是自己收了贿赂：“那什么，他说他说完一句话就走，你不去见他，他就一直等在这里。”
宫执冷道：“那就让他等死好了。”
那人干笑了两声。
宫执将手中练习用的剑搁下，拿干巾擦了擦汗，对盟友道：“你先练着，我去去就回。”
盟友笑得露出大白牙，正是白岐承，爽快道：“喔！”
片刻后，万仙盟大门门口。
宫执站在高台上，俯视着台阶下的人。
他已然换上了万仙盟统一的白色服制，雪白的披风在身后随风招展，甚是意气风发。
宫执昂着头，睨着那人道：“你找我？”
慕留歌孤身而来，手握一柄折扇，没有再将外袍吊儿郎当地披在肩上，而是穿戴整齐，罕见地正式，像是要去赴宴。
慕留歌见到他，还是笑颜如花：“大师兄。”
虽是笑脸，宫执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拘谨，十分地不自然——怕是有诈。
宫执眼底一片漠然：“你是谁？”
慕留歌讶然道：“我是你在拂云宗的慕师弟啊。”
宫执道：“慕师弟？我不记得自己在拂云宗待过，也不记得什么慕师弟。”
慕留歌扇了扇手中的扇子，无奈道：“那好吧，我换个说法，我是在宗门大比那日，被你当众打败的拂云宗弟子，你还有印象么？”
宫执轻蔑一笑：“哦，原来是你。”
慕留歌温和地笑了笑，抬手，扇下流转起一阵微风。
宫执反应迅速——那怕是什么法术的起手式。
好个慕留歌，三句话没说完就要动手！他怎能让对方占了先手，当即抽出剑来，腾身一跃。
“雕虫小技……你干嘛？！！”
宫执脸色一变，脱口而出。
慕留歌没有承接他的剑招，而是闪身躲开，又迅疾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横着抱了起来？！
宫执傻了，纵观天下武学，没有哪招哪式是这样的。
他一阵挣扎：“混蛋，放我下来！”
慕留歌垂眸看着他的脸，胸口处传来温热，轻笑道：“先别说话，陪我去个地方。”
接着，没等宫执反应过来，他便从原地飞身下了赤霞关，凌空飞远了。
半空中，宫执被风吹得好久才缓过神。他心中暗道：慕留歌不远万里而来，定然是来寻仇的。既然要动手，必得找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才能放开了施展拳脚。
不过找地方就找吧，为什么要抱着他去啊？！！
——宫执眸色一暗，答案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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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
慕留歌，想要给他个下马威。
此举意在告诉他，自己就如同他的掌中之物，可以被随意拿捏。
宫执大着胆子将手挽在慕留歌的脖颈后面搂紧，他岂是能被随意威胁的？
慕留歌专注赶路，面上没什么反应，耳朵却微微泛红。
宫执将微小细节看在眼里。他冷哼一声，看来这第一场较量，自己已经赢了。
慕留歌双脚落地，将他带到了一处赤霞关内的山谷之中。
半山的位置，修有一处凉亭。
深山老林里，人迹罕至，还真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他从慕留歌身上跳下来，跃到地面，活动着关节。
宫执道：“这里是不错。”
慕留歌在凉亭中坐下，手撑着下巴，苍白的手腕露了出来：“先坐下来歇一会儿吧，这里又没有外人，就不必装不认识我了吧。”
宫执他拔出剑来指着对面人道：“磨磨唧唧的，你怕了不成？”
慕留歌道：“一见面就打打杀杀的，大师兄刚练完功不累么？”
宫执道：“你怎么知道我刚练完功？”
慕留歌的视线飘在山谷中：“我们两个一同生活过那么久，你这个时刻在做什么，我还不知道么。”
“……”宫执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茬。
对面人又道：“上次来赤霞关，没怎么赏景就走了，你陪我坐在这里看一会景吧。”
此处视野宽阔，山川恰好经过，流水潺潺。在秋季，能看到漫山遍野的红叶，乃是当地观景的好去处。
可是现在是在寒冬时节，乌漆嘛黑的晚上，水也干了，只有满山的枯黑树枝。
宫执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一剑下去，劈裂了凉亭的桌子：“别废话了，看剑！”
慕留歌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拍掉身上掉落的木渣。
宫执眯起眼睛。
慕留歌眼瞳深邃，胸口顶着宫执的剑锋，不怕死地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宫执心头一惊：“你！”
他举着剑的手抬起，擦着慕留歌的脖颈，割出了一道血痕。
宫执紧张地后退半步：“你想干嘛？”
他被逼到了凉亭的木柱上，对方单手撑在他耳侧，将人圈在了自己怀里。
慕留歌道：“你的伤，好全了么？”
宫执怒道：“关你什么事？”
慕留歌目光盯在他的脸上：“那日是我把你从山上抱下来的，我救了你一命，不可以关心么？”
宫执呼吸一滞：“……”
慕留歌凝望了他半晌，终于妥协了一般，缓缓道：“对不起，大师兄。”
宫执沉着一张脸，还没弄明白慕留歌这又是唱哪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慕留歌羽睫微垂：“我知道你怨我，将你一个人留在了宗门里，和师父一起去了赤霞关。”
“我对世俗的功名利禄不感兴趣，去不去万仙盟都无所谓，但是我知道去那里一直以来，是你的心愿。凡间门派弟子进了万仙盟，定居在赤霞关，可以携带亲眷同住。”
宫执惊骇：“你……”
他说不出话来，慕留歌是想把自己当成他的亲朋好友，带进万仙盟里面去？
慕留歌指尖触碰到宫执的手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不想跟你分开。”
每一句话都说在宫执的意料之外，他只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听见了，又似乎根本理解不了。
宫执道：“为什么？”
慕留歌目光深邃，将宫执的手牵起，放在自己胸口：“宫执，我们是一样的，从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是我私心，想要你一直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