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已然忘记自己是怎么从宝殿走出来的。
接下来的几日,他与云襄子下山,走亲访友,找了几个不同宗门的高人询问,得到的结果俱是支支吾吾、暧昧不明的。
毕竟身负残脉的修士,全天下也找不到几个。
那些人都安慰他道:“少侠不过十五岁,还年轻得很,练功修行何必急于一时,也许只是时候未到,再等等看吧。”
“残脉天下少见,老夫求仙问道多年,也未曾见过,不敢妄言。”
“听闻曾经有一名残脉修士,改修了医道,练成了绝世医术……”
见的人越来越多,都对宫执无法突破三花境界一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也不敢妄下定论他就是残脉。
云襄子眼中希冀的光一点点黯淡,连带着那日灵音子的一句话,仿若无数根绵软的针,无时无刻扎在宫执的心头。
回到宗门,宫执浑浑噩噩地跟着弟子们用了晚饭,小弟们邀他去泡灵泉,他也没兴致,一口回绝。
一日事毕,正等着回屋歇息的时候,忽然听到云襄子派弟子前来传话,召全门派弟子,在云照台等候。
云照台上,宫执脸色苍白地站在一众弟子的最前面,心不在焉地出神。
“大师兄最近怎么了,好像消瘦了许多。”
“宗主经常带着他下山,肯定是又去了什么灵气充足的宝地修行,累的吧。”
弟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飘入宫执的耳朵中。
宫执突然一股无名火冒上来,对着身后众人大声斥道:“都给我闭嘴!谁再敢多言,我拔了谁的舌头!”
弟子们敢怒不敢言,悻悻住了嘴。
台上人越来越多,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欢声笑语。
众人齐齐转头,一大群弟子簇拥着中间一人,有说有笑地向这边走来,正当中被众星捧月对待的那人,正是慕留歌。
慕留歌又换了身绛红色行装,外袍又是不好好穿,随意地搭在肩上,衣袖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看见宫执,脸上绽放了一个无比柔和的笑容:“大师兄,好几日不见,你可算回来了。”
宫执冷道:“慕师弟,你来晚了。”
话中带刺,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看见对方嬉皮笑脸的样子,更是往心头添了一把火。
慕留歌浑不在意地往他身边一站,将自己的袍子解下来,罩在宫执肩上:“今夜风大,大师兄别着凉。”
宫执被他热脸贴冷屁股的举动弄得一愣,等到回过神来,对方已然将衣袍领口往中间收了收,随后不再看他,环抱双臂站在一边,慵懒地静立。
宫执火没发出去,堵在喉头。
他诧异地望向慕留歌的侧脸,袍子内侧暖烘烘的,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你……”
未等他将话说完,云襄子已然走了出来,一脸严肃。
云襄子沉声道:“今夜将你们唤过来,还是为了入万仙盟的宗门大比一事。距离大比还剩三日,我准备选出六名弟子,代表拂云宗前去比武,这六人,便就在今晚定下来吧。”
底下人又低声道:“说是六人,其实留给我们的就四人,大师兄和慕师弟早就被内定了。”
云襄子大声道:“公平起见,今夜我会带领你们去凌波峰降妖除魔,谁杀的妖魔多,品阶高,谁就代表宗门去比武。”
凌波峰,是源木山中妖兽魔物最多的一座山峰。弟子们听闻今夜要出行,纷纷打起了精神:“是!”
云襄子又道:“既然要选出六人,那你们便老规矩,两两组队。先从宫执开始——”
宫执一贯都是与慕留歌组队,两人搭伙惯了,他下意识就要抬脚向慕留歌身边走去,却听见云襄子顿了一顿,指了门派中一个修为平平的弟子:“宫执,你和罗成一队。”
宫执身子微微一怔,轻声道:“是。”
那名为罗成的弟子傻了一瞬,随即欢呼在原地蹦高起来:“我和大师兄一队,我也要进万仙盟了?!”
众人朝他投去羡慕的眼光,谁人不知背靠大树好乘凉,罗成走了狗屎运,等于白白被保送进迎战队伍。
云襄子又道:“慕留歌,你和方昀一队。”
“不是吧,方和尚和慕师弟一队?!真是好运气!”
“唉呀,怎么偏偏是他,不是我……”
方昀是拂云宗的受气包,平日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在场人无不发出叹惋可惜的哀嚎声,这回是发自真心的。跟着大师兄,还有被骂死的风险;慕留歌就不一样了,此人最是风趣温和,本事高强不说,出手还大方,谁都愿意跟着他。
宫执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慕留歌身上,却发觉对方也在看他。
黝黑深邃的桃花眸子,在黑夜里,看不出情绪。
他心头一阵慌乱,猝然将目光收回。
很快,云襄子已然将组队划分好。云照台上的弟子们两两结组,浩浩荡荡地一条长队,往凌波峰进发。
罗成喜不自胜,鞍前马后地献着殷勤,要为宫执扛剑,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夜色下,铁青的一张脸。
师父安排的组队,到底是什么意思?刻意将他与慕留歌分开,莫非是真的听了那灵音子的话,以为他是残脉,不想让他拖累慕留歌……
难道他已经被师父放弃了么?
宫执咬紧牙关,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东想西想的时候,师父有别的安排也说不定。
按照自己的修为,闭上眼睛乱打也能拿到命次,师父让他参与今夜的除妖,就是给他公平竞争的机会。
无论未来能否突破四花修为,他必须在今晚的角逐中获胜。
……
弟子们进了山,兵分多路,分头行动。
时间缓缓流逝。
后半夜,密林从中,几个浑身是汗,一身狼藉的弟子,瘫坐在山路上,喘着气。
“你们那边怎么样?”
“今夜妖兽格外稀少,我们脚都走麻了,还是只找到两只。”
“我们也差不多……”
“而且它们都发了疯一样,比以往还要凶恶几分,真是累死老子了!”
正在诉苦着,迎面走来白衣翩翩的两人,身后还牵了黑乎乎的一大堆什么,是被绳索捆起来的妖兽。
弟子惊诧道:“一二三四五……大师兄猎了九头,好厉害啊!”
罗成在一旁狗腿道:“那是!我们大师兄好本事,降服这九头妖兽,就如砍瓜切菜!”
宫执不屑地冷哼一声:“水。”
罗成背着两人的行囊,手脚麻利地将水囊双手递了过去。
宫执正好口干舌燥,理所当然地接过来罗成递来的水,饮了一口。
今夜不同于以往,林中妖魔都约定好了似的,齐齐消匿踪迹不说,还比以往暴烈许多。好在宫执天生能感知到妖气,还是能凭借妖气残留,寻得一些妖物的行踪,所以才不至于空手而归。
不过找不到是全宗门都找不到,又不只是他一人。
就算只降服了九头,也是在场弟子中,俘获数量最多的了。
宫执:“走吧,别耽误时间。”
他将水囊抛回去,罗成麻溜地接住收起来:“好嘞!”
弟子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也跟着起身,反正妖物也找不到,索性跟在宫执屁股后面,说不准还能捡点别人吃剩的渣渣。
一行人在林间走了半晌,忽然一弟子道:“你们看!那是谁——”
山路中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正是方昀。
方昀孤身一人坐在地上,身边堆了一大堆被伏的妖魔,至少有十七八头!
其中个头最大是一头飞羽狮,被五花大绑地捆着,背后的两根羽翼俱被折断,伤痕累累。
弟子们惊呆了:“方和尚,你们从哪里找到这么多妖兽,还有这么一大头飞羽狮!”
方昀道:“都是慕师弟抓来的,我只是在这儿帮他看东西,没有帮上什么忙。”
弟子故作亲昵地揽过方昀的肩,好声道:“你小子真是别人羡慕不来的福气,躺着就进了候选,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背着我们,私底下讨好宗主去了?!”
方昀道:“没有!是……”
“你遮遮掩掩什么呢,难不成还是慕留歌自己非要跟你组队?”
一弟子乐了:“你还真别说,我那日在场!还真是慕师弟自己跟云宗主提出,想要跟方师兄一同组队的,说什么‘方师兄自幼在寺中长大,日夜熏陶于梵刹之间,有意向他讨教佛法’……”
“噗,慕留歌什么样的人,会对佛法感兴趣,打死我都不信!”
“方和尚长得秀气,说话声音也细里细气的,比女子还文弱,总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一行人发出刺耳地调笑,根本不去理会方昀的辩驳。
佛法?
宫执眼皮一跳,宗门典籍千千万,他靠死记硬背勉强能应付,平常读书也只愿意学一些文字记载的功法绝学,当中他最读不懂的,一是诗词,二是佛经。
好个慕留歌,同自己一队的时候,成日里扮演游手好闲的贵公子,指使他倒个水都费劲。
如今跟方昀一队,倒是勤快得很,连捉妖都要亲力亲为了,还一捉就是十几头……
呵,敢情平日里那副闲散样子,都是在作秀。
宫执身上还披着对方送给自己的袍子,顿觉十分讽刺——
好啊,长本事了,想踩到他头上去了!
罗成面色一变,眼睁睁看着宫执将脚下踩着的石块,碾得四分五裂。
“大……大师兄?”
宫执缓缓呼出一口气,一言不发,向山中更深处进发。
罗成见状不妙,赶紧闭了嘴跟上去。
*
山谷中,静的出奇。
宫执能感受到有一股空前强大的妖力,漫溢在谷中,循着妖力痕迹赶来,这才是他今夜真正准备降服的目标。
谷中一棵榆树顶上,落下一只涅槃后的金翅鸾。
赤金色散发流辉的羽翼,在深夜中仍是奕奕生辉。
鸟兽涅槃,修为和实力皆会大涨。金翅鸾在鸾鸟中,性情最为刚烈,能够引发猛火,所以山中无有别的飞禽走兽敢招惹。
难怪今夜山中的妖魔全都销声匿迹,原来是畏惧这头金翅鸾,不敢出来。
茂密的树丛背后,窝着宫执与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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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成道:“大师兄,你不会是想抓它吧!”
宫执声音冷酷,不容置喙:“抓住他,今晚我们就是第一。”
罗成欲哭无泪道:“大师兄,金翅鸾就算是师父亲临也未必能降服,而且我们已经抓了那么多妖物,就算比不了慕师弟,也肯定是前三了……”
宫执连江宁引发大水的那什么灵龙真仙,他都能降服,还怕区区金翅鸾么?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荧惑的低语。
“宫执…呵呵呵呵……”
“宫执……你打不过它的,让我来帮你吧……我给你力量……”
自打江宁回来以后,荧惑找他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分场合地点了。
宫执手臂上的黑痕隐隐发痒,他摇头道:“不用,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
“呵呵呵呵……”
荧惑的声音渐隐。
罗成听不见荧惑的声音,诧异地看着宫执对空气自言自语地嘀咕,也听不清在说什么,试探问了一句:“大师兄?”
宫执回过神来:“无事,准备上了。”
宫执眸光一凛,提着剑就冲了出去。
金翅鸾惊啼一声,凌身飞起,一身的羽毛炫丽如焰。
一人一鸟在空中撕斗,火光划破深黑的天际。
宫执剑招纷乱,出招还是一如既往地迅猛干脆,金翅鸾自知遇见了劲敌,亦是不敢懈怠。
不知是不是错觉,宫执总觉得,今日他手中的剑,格外重一些。
他的剑招搭配着法术,千叶白莲的灵脉加持下,法术纯粹又凌厉,同样的法术,比寻常灵脉施展的还要强力许多。
鸾鸟啼叫一声,周身的烈焰变得更加炽烈,接连几道焰刃凌空袭来,焰刃带着滚滚热浪,将空气都要灼烧起来,刃浪细密,根本没有留给人躲闪的空间。
宫执施展瞬身术,准备迅疾闪开,可是不知为何,术法没有起效。
怎么回事?!
他心中讶然,瞬身术十分基础,他多年前就烂熟于心,不需要手诀便能施展。
他又急速起手掐了个诀,还是无动于衷。
刃浪已经扑面而来,宫执只能靠轻功闪身出去,已然慢了许多,被刃浪波及,上身倏地出现了一道焦黑的劈痕。
“啊!”他当即痛叫出声,下一瞬却是整个人都被鸾鸟一记摆尾,摔上了天!
宫执重重跌落在地,又反弹起来,口中应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眼前一黑,疼痛瞬间袭来,手脚麻木无从反应。
荧惑道:“宫执……”
“闭嘴!”宫执怒骂道。
他拄着剑,插在地上,强撑着站起身来。
蓦地发觉自己手臂上的黑痕,已经蔓延到了手背上。
在翻过掌来,整只手都变成了黑色。
“啊!”宫执惊叫了一声,触电一般将手中宝剑甩开。
下一刻,黑色消失了,他的手又恢复了肤色。
原来只是幻觉。
荧惑道:“……呵呵呵呵,宫执……你真的甘心被打败么……你打不赢的……只有我能帮你。你还在坚持什么呢……黑山的时候,还有江宁的时候……我们不是配合得很好么……”
宫执怒斥道:“滚!我刚才就说了,还没到你出来的时候!”
“呵呵呵呵……是么…你真的能离开我么…”
荧惑的声音消失,宫执眼冒金星,顷刻头痛欲裂。
他失控地双膝跪地,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滚!给老子滚!”
金翅鸾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已然逼近,又用爪子将宫执抓到空中,再狠狠抛下。
打斗声吸引来山谷中其他弟子,等他们姗姗来迟,恰好看见宫执被鸾鸟狠击到呕血的场面。
“大师兄被打吐血了?!怎么可能?”
“他在跟谁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完了,那鸾鸟那么强,大师兄都被打败了,我们怎么可能与之匹敌?!趁还没被发现,赶快跑走吧……”
蓦地,夜空中嗖地飞过几条花藤。
木藤将金翅鸾的翅膀缚住,鸾鸟挣扎,火焰却无法烧灼藤蔓半分。桃花纷纷扬扬落下,桃树拔地而起,要将鸾鸟的喉咙刺穿。金翅鸾眼见危机,全身的飞羽支棱起,锋利如刃,将藤蔓割破,准备与来人相斗。
慕留歌不知何时赶来,手执不败桃花,目光森冷。
桃花瓣如雨,追随在金翅鸾的周身,微笑的薄刃划得它苦不堪言,虽然不致命,但是也够烦人的。鸾鸟不堪其扰,愤恨地啼叫了一声,挥着赤焰缭绕的翅膀,飞远了,消失在天际。
宫执瘫在地上,口中全是血,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
慕留歌上前,将人搂在怀中,口中不住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大师兄……”
宫执意识模糊,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耳朵勉强还能听见外界的声音。
“唔……”
他想说话,口中却浸满了血。
他感受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人紧紧抱在怀里,一路抱下了山,一路颠簸,颠得他骨头都快碎了。
之后,便痛得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