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之上。
宫执呆呆立在原地,脑海中是客栈卧房中,慕留歌俯下身来,在他脸颊轻轻啄了一下的画面。
春梦可以用无意识糊弄过去,这蜻蜓点水一吻,可是慕留歌主动的。
他的心中不免震荡,一时思绪翻涌——
慕留歌到底什么意思?
叶归遥若有所思道:“丹枫境为救百姓而死,堇阳王与世子九死一生,慕留歌被你救了……青城事毕,从始至终没有荧惑的影子。看来他的心结,并不在青城。”
宫执道:“哦。”
叶归遥听出他的心不在焉,“你脸红什么?”
宫执陡然一惊,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哪有!”
叶归遥眯起眼睛:“你该不会,还在想刚才他亲你的画面吧。”
宫执被说中心思,手指攥成拳:“他、他……”
叶归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爱慕你,有什么好猜的。我比较震撼的是你居然现在才看出来。”
爱慕一词戳中宫执,他满脸窘迫道:“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叶归遥满脸看破一切的表情,“你之前不是已经将他回绝过一次了么。”
宫执傻了:“之前?”
叶归遥道:“没什么,继续往下看吧,慕留歌难以忘怀的回忆,总不会是被你拒绝,伤心过度,然后堕入歧途……”
宫执又道:“真的么?你没有看错,他真的那么想?”
叶归遥讨饶道:“我怎么知道,等他醒了,你自己问他去。”
宫执抿紧唇没有说话,为什么得知慕留歌对自己的情愫,他居然有点……破天荒的喜悦呢?
叶归遥意味深长地看了宫执一眼,以往还以为慕留歌是痴心错付,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另一方迟钝的过头罢了。
……
镜湖画面一转,源木山中。
慕留歌归来,满仙门为之震惊。
据他自己所言,修仙修上瘾来了,感觉自己离开仙门以后就坐卧难安,实在舍不得宗门中的师兄弟们和他亲爱的云伯,于是又不远万里地赶了回来。
慕家在江宁一役中大捷,扫清叛国奸佞不说,又镇压了南疆蛮族叛乱。捷报入了京,圣上大悦,接连颁诏封赏,慕氏一门也比以往更煊赫了。
他一回来,满宗门的弟子们都逢迎了上去,慕师弟长慕师弟短的,嘘寒问暖。
场景为室内,纷乱繁杂,满室的摆件,木雕字画,瓷瓶器具……其中几样还价值不菲,这浮夸的风格,不用猜也知道主人是谁。
屋内点着熏香,烟雾缭绕。
床榻之上,慕留歌撑着下巴,肩头披着件朱红外袍,手指一杆烟枪,斜躺着闭目养神,一副悠闲之相。
他的身上,趴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顶着两只尖尖狐耳,背后还有一条又粗又长的大白狐狸尾巴,有一搭没一搭,扫在那人臂弯。
少年正聚精会神翻着一本古籍,看面容,正是宫执。
叶归遥意味深长地“嘶”了一声。
“啊啊啊!!不许看!!”
宫执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起来,两只手伸出来挡在叶归遥面前,胡乱比划着。
叶归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啧啧啧。已经看见了,挡又有什么用。”
宫执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叶归遥道:“还说你们不是那种关系。现在看来你们两个谁耍弄了谁,还真未可知。”
宫执焦急道:“当时是他从山下寻到了许多灵脉相关的古籍,都是些极为珍贵的藏书,我求了他好久他才答应给我看的。”
叶归遥道:“有什么古籍,非得趴在身上才能看?”
宫执咬牙,心想——还不是当时慕留歌有意捉弄他,看准了他久久没有突破,心中焦急,非要让他现了狐狸原身给自己看,作为借书的报酬。
当时的宫执心想,不就是给看个原身么,又不会少块肉,于是道:“那行吧,只给你一个人看,倒是无所谓……”
慕留歌欣然应答,并承诺自己只是好奇,绝对不会告知旁人。
叶归遥道:“就这样?”
宫执心虚道:“就是这样。”
叶归遥耸了耸肩,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实借书一事还有后半段,就是慕留歌送给他了调养灵脉的神药,苍龙角。据此人所言,这苍龙角,真的是他从某条苍龙脑袋上薅下来的,为此还受了重伤,断了一条腿。
宫执表示不信。
慕留歌当即挽起裤腿,小腿上果真有一道又深又长的疤,一看就是伤得不轻。
宫执当时心中震撼,还有几分感动。
不过现在得知了前因后果,感情慕留歌那小腿上的疤,就是“宫小红”身上的伤没好利索。
说再多也没有用了。
宫执心跳如鼓,脸颊也发烫,知道了慕留歌对他的心意,总觉得再看以往两人相处的点滴,也不对劲了起来。
叶归遥说得没错,什么书非得趴在身上才能看?
这还真怪不了慕留歌,当初是他觉得对方身上香香的,总是忍不住贴近,这才……
叶归遥眼睁睁看着宫执快要烫熟了,咳了声提醒。
……
镜湖画面中。
寝殿大门处传来“咚咚”响声,是拂云宗的弟子,隔着门道:“大师兄。”
宫执面色一变,将一片树叶夹进没看完的书页里,从慕留歌身上手脚并用起来,又把狐耳和狐尾都收起来。
慕留歌抬起眼皮道:“慢点,大师兄,又没做亏心事,你急什么?”
宫执将书扔在他怀里道:“这本我还没读完,下次我要继续读!”
慕留歌莞尔一笑,却瞥见宫执扔书时的一瞬,袖子也飞扬了起来。
那雪白的袖子底下,纤瘦的小臂上,有一道墨黑色的痕迹,甚是扎眼。
慕留歌一怔,以为自己看错了。
只是一瞬,宫执已然下床,将大门打开,昂着头道:“有事么?”
弟子道:“大师兄,师父找你呢,让慕师弟也一同过去。”
宫执转头朝床上的人喊了一声:“喂,叫你呢。”
慕留歌行头多,准备起来也慢,好久才出门,宫执早就不见了踪影。
宗门宝殿前,弟子们已经黑压压挤成一片。
云襄子垂手而立,面容端庄肃穆,似乎有要紧之事。
在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仙风道骨的修士,是个身着白衣的女子,上面银线绣着精致的图样,形制也颇为特殊,是周围仙门没见过的服制。
云襄子在女子面前十分恭谨,伸手请女子上前,一面道:“这位是万仙盟的修士,灵音子。”
万仙盟三个字一出,底下的弟子们瞳孔全都放大。
“万、万、万仙盟来的?!”
“哇——连衣服都这么好看,果然是非同凡响!”
“你怎么光盯着人家衣服看?”
灵音子笑了笑,眉眼舒朗温柔,“各位好。我是万仙盟前来各大仙门,挑选弟子的修士。”
众弟子齐齐道:“喔——!!!”
宫执站在正中央,听闻此消息,难免心潮澎湃!他早就以进入万仙盟为目标,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云襄子又与灵音子面对众弟子们,讲了些大会准备的事宜,七日后赤霞关举办比武大会,每宗门派出六名弟子前往赤霞关参选,最终所有弟子的前十名,能够进入万仙盟。总体来说,此次大比相当重要,不可轻视。
会后,人稀稀拉拉地散去,云襄子看了宫执一眼:“宫执,还有留歌,你们两个留一下。”
宫执点了点头。
背后弟子们离去,窃窃私语道:“师父又留了大师兄和慕师弟,肯定是要把其中两名的参选机会留给他。”
“唉,大师兄本来就是我们当中最强的,慕师弟背后势力也深不可测,师父偏心也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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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执充耳未闻,等人走光了以后,和慕留歌一起来到了云襄子身边。
云襄子颇为自满道:“仙子,这是我的大徒弟,宫执,年纪轻轻已至三花巅峰。”
宫执上前行礼道:“见过灵音子。”
灵音子微微点头。
云襄子道:“留歌,你来。”
慕留歌道:“见过灵音子。”
灵音子道:“这位是?”
慕留歌不答,云襄子替他回道:“留歌仙缘不浅,乃是平帛殿丹枫境之子。”
灵音子纤手一抬挡住嘴,瞳孔颤动:“他竟是丹前辈的……”
丹枫境为救天下黎民百姓身死,仙门人士无不为之动容。
慕留歌淡然一笑,没有言语。
云襄子在旁边看得干着急,宫执素来迟钝,怎么一向人精的留歌也只是笑不说话,眼下正是攀交情的时候,他抢过话来道:“咳。仙子,这两位都是我门中百里挑一的弟子,我正有意让他们两个代表宗门出战,你看……”
灵音子垂眸道:“云宗主,万仙盟选拔弟子向来公正,期待两位少侠七日后的风采。”
云襄子亦是知道宫执久未突破一事,推着宫执的肩膀向前:“自然!这不是机会难得,你看看能不能指点他们两个几句,也算是他们的机缘!一两句就成!”
灵音子稍有踟躇,最终无奈道:“那好吧。”
她伸出手来,指尖凝起灵力,试向宫执的颈部关窍处。
宫执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灵音子秀眉微蹙,又道:“把你的左手给我。”
宫执听话地抬起左手。
“右手。”
“……”
云襄子与慕留歌在旁默默观看。
灵音子收回指尖灵力,将宫执的手放下,眼中流露着迟疑。
宫执道:“灵音子?”
云襄子道:“仙子但说无妨!”
灵音子问道:“你止步三花境地多久了?”
宫执僵硬回道:“一年。”
灵音子叹了口气道:“很可惜,他是先天残脉,注定无法突破四花境界。”
此言一出,宫执仿若被雷击中,一时头脑一片空白。
云襄子也整个人定住了,难以置信道:“什么?!残脉?不可能!”
他一把拽过宫执纤细的手臂。
宫执脸色一变,慌乱地将袖子往下一压,遮住那块黑痕。
还好云襄子只是用灵力试了下他的手腕,并没有注意到别的。
云襄子道:“我试他体内灵力,分明运转正常!”
灵音子轻声道:“残脉天下少见,除他之外,我也只见过一个人。正常人修行,修为到达一定境界,关窍成花。成花以后,新的灵根扎下,生根发芽,如此渐进。可是残脉之人,成花了以后,却不再有新的灵根种下,无论再怎么修行,也只是徒劳无果,无法再突破了。”
宫执慌忙道:“既然天下少见,会不会是仙子看错了!”
灵音子道:“有可能吧,我只是粗略一试,你可以再找其他高人看看。”
宫执脸惨白如纸,僵立在原地。
许久,他听见几人有来来回回说了许多,只不过已然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无心去理会其中意思。
“不可能!”宫执冲着女子嘶吼道。
“我的灵脉是极为稀有的千叶白莲!天生就是一花的修为!我怎么可能会是残脉!你骗我!”
云襄子喝道:“宫执!”
慕留歌拉住宫执的手,将他拦在身后:“大师兄!”
宫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满口胡言,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万仙盟的修士吧!”
灵音子转过身来,眼神淡漠:“你已然有三花修为,是许多人终其一生的成就,不过万仙盟挑选弟子,入盟后会统一进修,不达四花的修士无法留下,所以……不如还是将机会留给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