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郊大营,破晓时分。
士兵指挥着手下,将粮草从运粮车上卸下,放入营中备用。他来到一旁准备解手,正解着裤袋,忽地整个人被拖入树丛,没来得及发出喊声,就被打晕了过去。
慕留歌换上士兵的衣甲,从树丛中走出来,若无其事地混入大营中。
此处是江宁军囤积粮草之地,管理粮草的人正是柳子玉。其中一辆运粮车比旁的要大些,罩布一掀,原来里面是个焊死的铁笼子。
囚车里关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半死不活,裹着一条湿淋淋的披风。
押送囚车的人道:“禀少主,属下派人从水里捞上来的,还有一口气。”
柳子玉站在囚车前,扫了一眼其中的人,冷哼一声:“堇阳王,风光一世,到头来还不是落到我柳子玉手里。先把他押往地牢!”
慕留歌能感受到堇阳王身上微弱的气息,囚车中的人就是他父亲无疑。他低下头去,跟在队伍的末尾,一同护送囚车离开。
宫执心道:他这是想浑水摸鱼,混进地牢里把父亲救出来。
可是这里防守森严,就算在牢狱中有机会接近堇阳王,又怎么能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个人带走呢?
牢房内部,压抑沉郁。
石壁表面是青黑色,坚硬无比,是一种在当地十分常见的石材。
看见石壁,宫执脸色一变:“这里……怎么会是这里!”
叶归遥道:“你认得这里?”
宫执太阳穴隐隐发胀,总觉得那青黑色石壁非常眼熟,在哪里见过——他一时想不起来。
叶归遥道:“柳家与慕家积怨已久,此刻捉拿了堇阳王,没有将其直接杀死,而是留了他一命,必然是别有用意,恐怕是有诈。”
慕留歌何尝不知道有诈,可是他别无选择,父亲命悬一线,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得闯。
湖水潋滟,倒影中,狱卒将堇阳王粗暴地扔在牢室里,将铁门关严实后上锁。
深夜时分,牢中一片寂静,值守的狱卒离开了位置,正是慕留歌。
他早就记住了牢室位置,提前跟人换班为今夜值守,就是为了救人。
堇阳王奄奄一息,全身都被江水浸湿了,混着没有愈合的伤口流淌出的血,伤口已然感染化脓,随时有生命危险。
慕留歌手脚麻利,背上父亲,准备离开,一记隐身术,将两人身影隐去。
紧锁的大门,对于会仙法的慕留歌来说也根本不在话下,木藤伸进锁眼,“咔哒”一声,锁头掉落下来。
两人趁着夜色,一路无比顺利,很快就到了大营门口。
宫执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柳子玉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两个人走。
果不其然,就在两人出营门的前一刻,慕留歌背后传来了一声森冷的低笑。
黑漆漆的大营中,忽然亮起了数根火把。
士兵们全副武装,手举火把,走了出来,另一只手举着刀刃,一步步向他逼近。
他们中心簇拥着的人,是柳子玉。
柳子玉风流倜傥,一副自得做派:“留歌,怎么这么着急就走,也不来找我喝盏茶叙叙旧。”
他身边还站着个蹒跚老者,一身蛮族服饰。老人一颗眼球憋了,另一颗眼球半百,看上去是个瞎子。
宫执敏锐地认了出来,心中惊骇——是那个中秋夜遇到的,乌鸦嘴的老乞丐!
怪不得老乞丐敢张口闭口就说什么慕留歌要遭大灾,感情他自己就是大灾的源头。
老人手中拿着一根比自己人还高半个头的法杖,法杖重重往地面一击,慕留歌施展的隐身术应声解除。
柳子玉恭敬道:“多谢灵龙真仙大人相助。”
慕留歌真身显露,不疾不徐地扫了一眼柳子玉:“柳公子,别来无恙。”
柳子玉笑道:“我是有心请王爷来做客,你可莫要误会。在这里站着聊天多不好,还是先回府中喝口热茶吧。”
慕留歌道:“免了,你府上的茶,我怕我喝了想吐,柳公子若无事,我就不叨扰了。”
柳子玉凝起眉来,冷言道:“想走?今晚你哪儿都别想去!”
士兵们齐齐往前踏了一步。
慕留歌手背一翻,手指中出现了一枝不败桃花,漠然一笑:“就凭你们几个,也妄想拦我?谁不怕死,就过来吧。”
他眸子一暗,桃花枝出手,转瞬之间,拦住他去路的十几个士兵喉咙割断,血登时溅了满地。他不准备恋战,瞅准时机,背着父亲腾身离去,一时无人敢追。
柳子玉怒斥身边人:“还愣着做什么!上啊,谁能捉到他,本少主封谁做将军!”
士兵们张弓搭箭,无数箭雨朝着慕留歌射去。
大营外设了结界,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拦在慕留歌面前,让他无法冒然冲出。花藤抽在结界上,也无济于事。他没有办法,只得停下脚步,回身迎敌。
满大营的士兵浩浩荡荡冲上前去,一波接着一波,人海将慕留歌围在其中。他催使花藤,洞穿赶来的士兵胸口,又将人狠狠甩了出去。
慕留歌杀得人越来越多,杀红了眼。
柳子玉作壁上观,笑得放肆:“慕留歌,你总算露出了真面目!你本就是是这般残酷嗜杀,装模作样修什么仙?你有这般本事,跟我走,我们一起杀上京城,不好么?”
下一秒,他的颈侧被锋利如刃的桃花瓣割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
柳子玉脸色一变,手捂住侧颈,慕留歌深邃的眸子盯死在他脸上,没有一丝情感。
灵龙真仙上前一步,将柳子玉护在身后:“少主当心,还是老夫来吧。”
柳子玉道:“真仙,那是平帛殿丹枫境的本命法器,有六花的修为,厉害得很,千万当心!”
灵龙真仙冷哼一声:“本命法器?就是根破花枝!你们中原的修士,总是喜欢弄些糊弄人的花架子,实则没用得很!那随行的平帛殿修士,全都被我杀尽了,也没什么本事。”
柳子玉道:“真仙的神通,我们在平北坡便已见识过了,当真是盖世无双。”
灵龙真仙冷笑一声,下一瞬,人已然出现在慕留歌的正前方。
慕留歌瞳孔骤缩,咬牙道:“滚。”
灵龙真仙幽幽道:“中原修士平帛殿丹枫境,修为独步天下,当年在南疆杀了我的师兄……我寻她多年,却得知她与堇阳王成亲以后闭门不出。今日竟让我得见了她的儿子……真是报应不爽。”
慕留歌道:“你找死!”
炽烈的桃花灼灼盛开,席卷向老人。
老人口中念着法咒,掐了几个手诀,慕留歌执着花藤的那只手,忽地凌空被什么东西拽住了——那是一只法力化成的,虚空的龙爪,狠狠攥着他的手腕。
慕留歌用尽全身力气,与龙爪抵抗,却感觉自身灵力,源源不断被龙爪吸走。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他的右手手腕,被硬生生折断了。
手背上的墨痕桃花黯淡下去,不败桃花随之消散。
慕留歌咬紧牙关,忍住剧痛,他反应迅捷,忙又催动另一只手背上的花枝,紧接着左手关节也“咔嚓”一响。
左手手腕,连着骨头一起,反折到前臂,森森断骨刺破了皮肉,暴露在外。
转瞬之间,他的两只手全部被折断。
“啊!!”
慕留歌重重跌落在地,双手传来的剧痛,让他彻底失去控制,只能不顾一切,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喊。
两手都断了,什么也做不了。
他眼睁睁看见,士兵们当着自己的面,将堇阳王带走。
慕留歌愤然道:“你身为修行之人……居然插手凡人战事,你就不怕被仙门百家讨伐么!”
灵龙真仙嗤笑一声:“仙门百家?你们中原人就是恪守这种无聊的铁律,才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法杖朝地一击,慕留歌胸口似被巨石砸中,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在地上苟延残喘。
柳子玉看得心疼:“真仙!莫要伤了他的脸!”
灵龙真仙道:“少主放心,我感知到此子身上有青龙护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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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乃长生之神,能使髀肉复生,枯木逢春。只要不死,随便怎么折腾都没事。”
“当真!”柳子玉闻之大喜,随后又泛起愁绪,“那寅都慕绝峰,会不会也有什么庇佑……”
灵龙真仙冷哼一声道:“青龙之力寄存于灵脉之中,慕绝峰没命继承她娘的灵脉,自然没有。”
此时,一个小兵上前来报,满脸欣喜:“报!少主,前线传音,寅都大捷!堇阳王世子被毒箭射中胸口,重伤败逃,估计活不过三日!”
听闻军报,一众将士高举刀剑,欢呼起来,喊着灵龙真仙的名号。
灵龙真仙道:“我在寅都设了几百道五行阵法,他们妄想突袭,门都没有。”
柳子玉道:“真仙果真是本事通天!看来再过不久,等到父亲取了天下,就该称真仙为国师大人了。介时莫说万仙盟,全天下的仙门,都要对国师大人拜服。”
灵龙真仙抚须大笑:“少主准备将堇阳王怎么办,怎么不直接杀了?”
柳子玉道:“杀了太便宜他了。此乃父亲之计,叫世人以为堇阳王乃是归降,而非战死,一者可以动摇朝廷军心,二者可以让他被天下人唾骂,遗臭万年。至于留歌么……真仙莫要笑我,我对留歌有情。”
灵龙真仙哈哈笑了两声,手拄了他胸口两下:“你呀!”
一群人又在原地讲了几句寅都发生的战事,才稀稀拉拉散开,送真仙老人家回去休息。
待人差不多走光了,两个士兵上前,将已经奄奄一息的慕留歌架了起来,血手模糊的两只手耷拉着,还在往下滴血。
柳子玉宝贝地那手帕将慕留歌脸上的血拭去,“留歌,你就是太倔,跟了我,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慕留歌抬眼,面色苍白,气声道:“子玉……”
柳子玉道:“哎。”
慕留歌道:“我怕疼。”
这一句说得气若游丝,惹人怜爱。
柳子玉双瞳一颤,激动吩咐道:“明白,我明白!你们快带他去沐浴,敷上药,送去我房中!”
士兵道:“是。”
镜湖之上,宫执不知不觉攥紧了拳,拼命忍住想要跳进画面中,给柳子玉一拳的冲动。
实在是太变态了。
早知道柳子玉是这种货色,当初在青城宴请的时候,他就该把一桌子的菜,全都砸在对方脸上,然后那剑捅个十万八千次,也不解气!
镜湖倒影缓缓推进……
当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柳府外,结界密布,重兵把守,连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柳府深处,柳子玉的卧房,充满了愉快的声音。
高高低低,时而悲凄,时而欢笑。
家丁们见怪不怪,男宠们好生羡慕。
到了天明,春声渐歇。
侍女如常进入柳公子卧房,伺候他起床更衣,推开房门一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
侍女吓晕了过去,接连赶来的家丁们亦是脸色煞白,呕吐不止,对着后来人道:“别看……里面……里面是……”
卧房中。
柳子玉不着寸缕,四肢被花藤吊起,悬在半空中,“那里”没了,血水顺着腿根,滴到地面。
他的口中横满了藤蔓,堵住了呼救声。头耷拉了下去,浑身皮肉也被削了个干净,成了个红通通的人,与满府宅的红绸相得益彰,倒是喜庆。
喉咙处的血洞是刚刺的,还在汩汩流血,人到天明时才咽气。
对面,慕留歌倚靠在太师椅之上,全身衣物整洁,唯有断手处,仍是血肉模糊。
灵龙真仙说得不错,青龙庇佑在身,慕留歌的恢复速度果然异于常人,可是断骨并非小伤,一夜过去,还是没有痊愈。
手长了一半,断骨夹缝处,灵脉暴露在外,当中长出不败桃花的花枝。
慕留歌却浑然感受不到痛一般,笑意森然。
他扫了一眼来人,云淡风轻地打了个哈欠:“来了?我陪你们柳公子玩了一夜,他可是欢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