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之上。
宫执惊骇道:“他把柳子玉给阉了!”
阉得好!
柳子玉是个纯变态,阉就阉了,可是……他又不免替慕留歌担忧了起来:留歌还是在柳家的地盘上,双手还未好全,接下来会怎么样?
叶归遥道:“你说这少年如今成了什么来着,堇阳王后面又怎么样了?”
宫执道:“留歌现在是万仙盟镇门的门主,他爹也活得好好的,手下还有一支骁勇善战的绛羽军,比当年还要强盛不少。”
叶归遥道:“真是奇了,陷入如此绝境,连活下来机会都渺茫,慕家居然还能东山再起?”
接下来镜湖中的画面,是一片漆黑。
两人等了片刻,湖面还是没有变化,黑漆漆的湖水,宛若一盆墨汁。
宫执道:“怎么回事?”
黑漆漆的湖水倒影动了,不过不再是往常一样连贯的画面,而是一段一段的,零碎又纷杂的几个瞬间……
柳子玉已死,真仙也无力回天,江宁侯得知后大怒,将慕留歌重新关进地牢中。
灵龙真仙在他身上施了道术法,扼制住了他的灵脉,让他无法再调用灵气,彻底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地牢中的刑罚手段,奔着折磨人而去,怎么残忍怎么来。偏偏慕留歌还有青龙护佑,只要不受致命伤就不会死去。
原本的庇佑,成了折磨他最狠的诅咒。
湖中的倒影,可以称得上是触目惊心。
少年人凄厉的惨叫声,辗转变为气声,狱卒嫌他的喊声难听,拿热滚的水烫了他的喉咙。慕留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挣扎着发出干瘪漏气的怪声,躺在地上无谓地抽搐,引得狱卒们哄然大笑。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血肉模糊的片段,断了又长的残肢,全身骨头断了再接上再打断,不分昼夜的折磨——
叶归遥默然不语,垂眸俯视着一切发生。
宫执闭上眼睛,没有再看下去。
他无法将面前狼狈的人,与那个潇洒恣意的贵公子联系在一起。
这必然是慕留歌生命中最落魄,最没有尊严的时刻。
谁一辈子没有几个难堪的时分,是绝对不想让旁人看见的,他那么骄傲,怎么会愿意将这一面示人。
慕留歌躺在狱中,已然麻木。
“没意思,不叫也不喊,死了没?出个声给爷听听。”
狱卒踢了他一脚,又啐了一口。
“废物。上报侯爷,就说人废了。”
一个月过去,狱卒们从一开始的折磨他取乐,到逐渐失了耐心,见他对疼痛麻木,不叫喊也没反应了,觉得没意思,也懒得折腾他了。
“上面传令,明日将他当众凌迟处死,侯爷要亲自掌刀。”
“哈哈哈哈,听见没,你要被片成肉片了,小青龙。”
狱卒们嘻嘻哈哈走出监牢去,上了锁。
这里排水不好,下雨天雨水便会渗进来。
顶上的石缝里渗出水来,滴答滴答,滴到他的脸颊。
这几日,不断有新的囚犯被送往牢狱中关押,俱是些熟悉面孔——堇阳王以前的部将。
囚犯们痛骂道:“他娘的堇阳王,老子跟他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他居然投降了,连累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真是奇耻大辱!”
另一人道:“还有他两个儿子,都是软骨头,一个战败了不知死活,另一个还说去修什么鸟仙,好像叫慕留歌。”
“你听说没有,柳子玉就是让那小子杀的,他好像为了活命,当了柳子玉的男宠,最后不堪受辱才……”
“都不是好东西!慕狗投敌叛国,就算死一万次难解我心头之恨!”
“……”
慕留歌目光灰败,毫无触动,死物一般,呼吸是漏气一般的声音。
囚犯听见声音:“什么声音。”
“你看那边!”
那人惊恐道:“怎么给打成这样!他的脸,身上的皮,全都……”
谈话声渐歇,地牢中霎时人心惶惶,都被最深处牢房那人的血腥模样给震慑住了,害怕他们自己以后也会被如此对待。
慕留歌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阖上了眼睛。
行刑日,
狱卒没有来。
又过了几日,
还是没有人来。
狱卒好像死绝了一样,彻底将牢狱中的犯人们忘记了,连饭食都没有给。
囚犯们被关在铁笼子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已经饿得头晕眼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脏污粪便,污泥浊水……整个监牢里臭气熏天。
到了第五日,他们终于受不了了,抓在铁栏杆上,用尽全力对着外面嘶喊:“有人么!”
“有人管管我们么!”
无人回应。
这几日,地牢中的积水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一开始还是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后面变成哗哗地流水,再后来,直接小溪一样往里面灌。一夜过去,黑水脏污,已经漫到了众人的膝盖,并且越涨越快。
慕留歌已然坐起来,靠在墙角,任由水漫到自己的胸口,无动于衷。
折磨缓了几日,他身上的血止住了,却还是难以直视,成片的干痂黏在皮肉上,又被水泡开。
囚犯道:“喂!你站起来啊,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淹死的!”
“他是不是聋子?”
“算了算了,别管他了,估计叫人给打傻了。”
“有人吗——救命啊——”
慕留歌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水越积越多,到了慕留歌脖颈。
几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用尽吃奶的力气去掰铁栏杆,还是无济于事。
昏昏沉沉的牢房中,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什么东西?!!啊——”
接着是一个囚犯落入水中的扑通声,那人挣扎了几下,没了声息。
紧接着,又是一人“扑通”入水。
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们拖到了水下。水中传来“咯咯”骨头碎裂的声音,片刻后,水面上升腾起一阵红色,是血水。
其余人惊呆了,发出了恐惧的悲鸣:“蟒蛇?!!”
水中翻腾着一条桶粗的巨蟒,鳞白如雪,转瞬就绞杀了两人。
说蟒蛇有点看不起蛇了,那其实是一头大妖。
慕留歌摊在墙边,下唇微颤。
看来他生命的终局,不是被水淹死,而是葬身在大妖腹中。
他闭上眼睛,静待死亡来临。
忽地,耳边传来一声嘶哑的低语:“好久不见,慕留歌。”
那声音老如枯木,无比耳熟,慕留歌双目猝然睁大——
“你是……”
柳子玉身边那个半瞎老头,灵龙真仙。
一别数日,灵龙真仙已经截然变了模样,变得狼狈不堪,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再也不见往日里的倨傲狂妄,仙风道骨的人相不见了,竟然变成了一条丑陋又悚然的妖兽!
“疯婆子毁我的人身,害我至此,老夫势必要报仇血恨……”
白蟒骤然发起攻势,巨大的身子盘上慕留歌,要将他生生勒死!
灵龙真仙,原来是一头化成人身的大妖,本体是一条白蟒。
慕留歌手指紧紧扒住蟒身,头脑一片混乱:疯婆子,什么疯婆子?
白蟒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故意贴着他耳朵道:“就是你的娘亲,丹枫境,把老夫害成了这样,老夫就抢走他儿子的肉身,一报还一报!”
听到丹枫境的名字,慕留歌眼中突然有了一丝光。
他的娘亲,也到了江宁!
他骨瘦如柴,此刻突然来了力气,拼命挣扎着,嘶吼道:“滚!”
白蟒死死将他缠住,不给他任何还手的余地,狞笑道:
“你着急也没有用了,她已经死了。我引动了大水泛滥,淹了整个江宁!她蠢到妄图以一己之力,拦住大水……本来还有机会杀了我,现在变成了江边的一棵树,真是活该,活该!”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慕留歌失控地嘶吼着,感受到自己五脏六腑一点点被挤压,肋骨也断了几根,骨头断裂的喀嚓声响在耳边。
剧痛袭来,抵抗无济于事,眼前渐渐发黑。
……
忽地,牢房外传来一声怒斥:“老东西,可让我找到你了!”
接着是几道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白蟒痛吟了一声,霎时蜷缩起来,从慕留歌身上移开。
慕留歌骨头断了好几根,软泥一样,径直倒下,栽进水里。
水漫过他的头,他无法呼吸,水呛入鼻中。
一人薅着他的脖领,将他从水中提了起来,接着麻利地背在身上,三两步淌着水出去,到了牢房外。
许久待在黑灯瞎火的地牢里,久不见日光,十分刺眼。
慕留歌被日光刺得眯起来眼睛。
来救他的人是一个少年,年龄看上去甚至还没有自己大,肩膀瘦削,却十分有力,将自己背在后背上。
慕留歌瞪大了双眼——来救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大师兄,宫执。
与此同时,
镜湖之上,看见自己身影的宫执也愣住了,呆了一瞬间,终于反应了过来。
怪不得自己会觉得那个青黑石砖的牢房眼熟,他曾经去过。
犹记某一日,云襄子忽然召集宗门子弟,说是有要事。
云襄子:“江宁发大水,大水淹了成,死伤无数。万仙盟号召天下修仙子弟,前往救灾,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宫执,你作为大师兄,也去过江州,对那里熟悉,就有你来带领师弟们下山。”
宫执领了命,重新返回江州,抢险救灾。
救灾途中,他在奔腾的河水中,发现了一条巨蟒,妖力凶悍,怀疑大水就是此妖孽所为。
他追了那妖蟒数日,终于在一处地势低洼之地的牢房中,寻到了那蟒,并成功将其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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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除了杀蟒蛇,他还好事做到底,在牢房中救了一个差点被淹死的囚犯。
囚犯脸被毁了,手脚断了,全身上下只剩了一口气儿。
宫执见此人受这么重的伤还没死,要么就是运气超群,要么就是意志不凡,总之是个可造之材。
他一路带着那囚犯翻山越岭,总算将人背了出去。看他伤得不轻,还准备带对方回拂云宗接受医脉弟子的治疗——
当然是有条件的,日后必须得给他当小弟。
后来,那囚犯估摸是身子无大碍,连句谢也没有说,凭空消失了。
手脚被废,也不知道是怎么跑走的。
宫执得知对方不告而别,骂了一句没良心的玩意,接着就将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继续去别地救灾了,此事之是他在江州的一段小插曲。
时隔多年,他终于明白过来,当年所救的是何人。
宫执大张着嘴巴,一时难以接受。
叶归遥啧啧道:“做好事不留名,不愧是我万仙盟的修士。不过你居然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么?”
宫执发誓,自己当年真的一点都没有发现那人是慕留歌。
……
镜湖中,
宫执背着慕留歌从积水中跃出,御空而行。
风拂过鬓发,少年凝着细眉,满脸专注。
慕留歌干枯起皮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喊出那个名字。
宫执将慕留歌丢沙包一样,重重一扔,撂在一处没有被水淹的巨石顶面。
慕留歌摔在石面上,浑身散了架的疼痛。
少年道:“等我!”
说完,他从巨石上一跃而下,脚下奔涌江水中,是那条巨蟒。
宫执昂着头,剑指巨蟒,大声道:“老东西,老子追了你那么多天,原来藏在这里!”
巨蟒蛇口大张,口吐人语,嘶哑难听:“呵呵呵呵呵呵……老夫乃灵龙真仙,乃是南疆得到成仙,度过雷劫修成人形的大妖!杀你如草芥!”
宫执不屑道:“别说大话了,你那么长一条,从头到尾哪里跟人有关系?”
巨蟒怒啸:“竖子!拿命来!”
滔天的巨浪掀起,水涛之中,宫执执一把拂云宗随处可见的寻常铁剑,跟大妖打得有来有回。
交手几个回合,那大妖还真有道行,从宫执的灵力中,感受到了一丝异常,狂笑道:“你的灵气并不纯净……里面有掩盖不住的妖气。你也是妖族,你也度过了雷劫?!有意思……”
宫执没理会,默念了几道咒语,水柱腾然而起,扑杀向巨蟒。
巨蟒闪身躲过,看见他的拂云宗腰牌,讥笑道:“你一个妖,居然去帮人族!还入了仙门?!”
宫执冷着脸,手上剑招一刻未停。
这什么鬼的真仙,还真有点棘手,他一个三花修为的修士,目前对打大妖还是很吃力的。
宫执朝着空气大喊一声:“荧惑,你去哪了,怎么还不出来?”
“你不是说能借我力量么?好了没有?”
……
巨蟒愣在原地,匪夷所思地看着宫执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它左看右看,对方只有一人没错,附近除了慕留歌,也没有别的生人的气息。
这个少年,怕不是个傻子。
巨蟒确凿心中想法,趁着宫执自语的时刻,冒然发动袭击,蛇尾震裂山石之势,猛向宫执扫去。
宫执灵力顷刻大涨,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力,将江水骤然炸开!他手中隐约可见一朵灵气化成的白莲,那是尚未成型的本命法器。
白莲散发着皎洁的光,灵力化形,形成高如山面的气刃,向巨蟒斩去。
巨蟒胸有成竹,并未闪躲,眼催动术法,正是他屡战屡胜的法门,他用这招重创了无数修士——平帛殿众弟子、慕留歌、以及丹枫境!
望不见尽头的巨大法阵从水面上浮起,那是锁灵阵,能够使一切仙法失效,封印阵中所有修士的灵力,让他们变成无法施展灵力的凡人!
死吧!
巨蟒邪笑着,大张着血盆大口,向宫执扑去。
下一秒,出乎巨蟒的预料。它的蛇口被气刃劈开,裂到了头骨,霎时血肉横飞!
巨蟒痛叫一声,栽倒在江河里,剧烈扭转翻腾着。
宫执眼中一片漠然,打了个响指,接连又是几道气刃,剁下去,手起刀落,好似在剁砧板上的鳝鱼。
鳝鱼块扑通扑通落了水,满江染血,赤红一片。
大妖气息断绝,彻底死了,沉入江水中。
宫执切了一声,小声道:“少见多怪,老子杀你又不用灵力。”
无人所见的角落,荧惑低笑了一声,隐去。
慕留歌坐在巨石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随着灵龙真仙死去,他生前施加在慕留歌身上的法术枷锁也一并消失。
宫执三两下收拾完了灵龙真仙,飞身跃到了石面上,对着慕留歌伸出手来:“他死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