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不再信任慕留歌，一把将药碗夺过来：“不用你来，我自己上！”说完后，他又补了一句：“你把脸转过去。”
慕留歌一面说着好好好，一面无奈地起身，去盛满清水的木盆中净手。
宫执三下五除二，将药膏涂抹在关窍处，又草草缠了几层绷带封住了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背后人道：“好了，转过来吧。”
慕留歌回头，宫执已然将空了的药碗搁在床头，整个人用被子裹成了粽子，只漏了一张脸在外面。
“……”慕留歌眉毛轻挑，一边用干巾擦手一边道：“你我都是男子，有什么好避讳的？”
这小子鬼把戏最多，说的话皆不可信！宫执总觉得他那双桃花眼里面不怀好意，吸了吸鼻子：“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此时房门处传来“咚咚”两声清响，接着方丈的声音隔着门响起：“留歌，是我。”
慕留歌将房门打开，迎寂遥方丈进屋，并相互帮两人引荐了一番，将两日前夜晚发生的事详细诉说了一遍。
宫执明白过来眼前的和尚，正是搭救他性命的人，当即恭敬道：“多谢大师相救！”
寂遥方丈笑了笑：“阿弥陀佛，都是贫僧分内之事，施主不必挂怀。”
慕留歌引方丈入座，自己也跟着坐下，“宫执，你有什么向问的，不必拘谨，问大师就是。”
宫执看他们两人之间相处随意融洽，必是关系不错的旧识，便也不再有顾虑，问道：“大师，我到底是怎么了？我并没有违背舌印誓约，可是却……”
“施主的病跟誓约无关。”
方丈沉声道：“你没有发现么？你的体内，现下有两条灵脉。”
宫执睁大了双眼：“两条……什么？！”
答案出乎预料，他咽了口唾沫，将信将疑道：“大师莫要说笑，我还从未听说过天底下有拥有两条灵脉的修士。”
方丈缓缓道：“莫说是你，贫僧一生行医，也是头一回见。可是现下你的体内的确有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以及两条完全独立的灵脉。”
慕留歌在一旁倒茶，端给大师一碗，看神态全无讶异，似乎早就知道。
宫执强压心中惊骇，问道：“您的意思是，我的灵脉除了火棘花，还有一条别的？那是什么呢？”
方丈道：“雪蔚玉兰。”
“啊？？”
雪蔚玉兰，天下谁人不知，乃是万仙盟盟主叶归遥的灵脉。
叶归遥的玉兰花脉，怎么莫名其妙跑到他身体里面去了？宫执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直接傻在了当场：
“可是我用过测脉灵镜，测出来只有一条，我亲眼见过的，就是火棘花！”
“而且平日里我运转灵力时，从未感受到身体里还有另外一条灵脉……这……不可能啊……”
凡间修士依靠灵脉修行，得到灵脉的方式只有三种。一种是像前半生的他自己的千叶白莲灵脉一样，天生自带，老天爷赏饭吃；第二种，有如慕留歌，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桃花脉；第三种，便是赐脉。
所谓赐脉，就是一些天生没有灵脉的普通人，以及没有仙门身家背景支撑，只能通过拜师学艺，得到别的修士的赐脉。赐脉仪式繁琐无比，且需要大量的金钱投入，所以被赐脉之人，亦是非富即贵。
同灵脉的修士之间或是血脉相连，或是相互知根知底能够肝胆相照。能够赐脉，代表赐脉人对被赐脉人的绝对信任。
寂遥方丈道：“雪蔚玉兰一直在你体内，只是一直在沉睡，没有被唤醒，所以你感知不到。叶归遥肯赐脉给你，定然是对你无比信任，没有半分保留。你当真对赐脉仪式一点印象也没有？”
宫执茫然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我从没有过这段记忆……”
他脑海中拼命回想自己与叶归遥往日相处的点点滴滴……没有发现赐脉相关的一丝一毫痕迹。
慕留歌默默抿了一口茶碗中的茶，不发一言。
寂遥方丈又道：“施主的火棘花灵脉，已然突破了一花修为。贫僧想或许是成花时灵力在体内冲荡澎湃，将沉睡的玉兰花脉给唤醒了。刚唤醒时你可能感觉不到，随着时间，玉兰花脉愈来愈强，隐有要取代火棘花脉之势。”
“火棘花灵脉属火，玉兰花属寒，两种属性本就相冲，两股灵力在你体内争斗不止，相互侵吞，所以必然不会好受。”
宫执深吸一口凉气：“那我现在……”
寂遥方丈双掌合十道：“我已将施主体内几处关窍封住，你可暂时放宽心。可是雪蔚玉兰本就比火棘花强劲许多，恐怕稍有风吹草动，还是会冲破封锁，那时会比这次痛苦更甚。”
“这……”宫执想到那晚的痛不欲生，脸色一变。
寂遥方丈道：“其实两种灵脉并非不可以共存。只要有第三种属性温和的灵气，源源不断在其中作为调和——施主的舌印灵力充沛，不就是很好的印证么？”
宫执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第一次知道舌印誓约还有这个功能！原来这还是个好东西！那大师，这个调和之力……具体该怎么操作啊？”
寂遥方丈道了一句阿弥陀佛，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宫执等了半天，正在纳闷谈得好好的，对方怎么不说话了，只听一旁闷不做声的人突然开口。
慕留歌笑了，“宫执，你不是已经亲身实践过了么？你会不知道？”
宫执道：“你们不说我怎么知道？”
慕留歌失落道：“还真是忘性大，旁人帮了你的事，随随便就忘记了。下次你管我渡灵力，我可要琢磨一下要不要答应。”
什么叫旁人帮了你的事……还有渡灵力……
宫执难以置信道：“那个第三种属性的灵气，不会是你的桃花脉吧！”
慕留歌摊手道：“这里有灵脉的还有旁人么？”
“……”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宫执噎住，搞半天慕留歌才是那个帮助自己的幕后大功臣……他顿时对刚才的不识好歹的所作所为，有些不好意思。
慕留歌将话题岔开，“大师，还有什么他要注意的么？”
寂遥方丈道：“施主需得静心疗养，一个月内不要动用灵力。而且日后切记不要有强烈的心绪波动，便无大碍。”
宫执心凉了半截，他还想趁早突破二花修为换脸呢，结结巴巴问道：“那……那连吸纳灵气炼气修行也不行么？”
寂遥方丈摇了摇头：“最好不要。施主何须急于一时？倘若能撑过这段时间，体内两股灵脉得以共存，到时有了雪蔚玉兰此等强劲灵脉在身，还怕修为不会日进千里么？”
日进千里！
宫执登时两眼一亮，怪自己只看见眼前，忙喜道：“对对……有理！！大师，我听您的！”
寂遥微微一笑，事情俱已交待完，起身离开。慕留歌亦是起身相送，宫执眼巴巴地坐在榻上目送两人离去，心中无数次回想起大师的话——
雪蔚玉兰灵脉，修为日进千里……
他的手指抓紧被子，心中腾然升起一股喜悦。
当真是绝处逢生，天降富贵！雪蔚玉兰，与千叶白莲相同，俱是十分稀有的灵脉，拥有不可限量的潜力。天无绝人之路，未曾想自己摸爬滚打一遭，还是有机会重新登上修行之途！
这股喜悦一直持续到了晚间。
日渐西沉，黑夜降临。
宫执还不能下床，便在榻上支了个桌板，捧着脸坐在桌前，正在出神——
慕留歌将饭食大碗小碗放在桌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美成这样。”
宫执总算回神，目光中是难掩的喜气，“留歌，你听见大师说的了么？他说我体内有两条灵脉，可以共存……”
“听到了。”慕留歌道。
“如此看来，我很快就会有二花修为，到时候变脸成功，我就能彻底与过去告别了——留歌，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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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帮我，又是找大师医治我的病，又是帮我渡灵力……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宫执眼睛亮晶晶的，罕见地别扭道：“之前我总以为你要捉弄我，看我的笑话，所以对你心怀成见，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不过你放心！我那日说的承诺全都作数，找到真凶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不但不会离开，以后我要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只管提要求，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慕留歌悠然做派，煞风景道：“先养好伤再说别的吧，大师兄，就你卖艺赚的那仨瓜俩枣，还是自己攒着为好。”
“……”
宫执心里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感动，荡然无存。
“你去哪里？不一起吃么？”宫执端着碗，扬声问到。
慕留歌推开门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出去转转。”
说出去，还真出去了，木门合上。
宫执夹了一片菜，病人的饭，清淡得堪比白水。他没什么胃口，看了眼窗外婆娑的树影，发了会儿呆。
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去找慕留歌聊会天。
宫执这样想着，从榻上强撑着起身。他多是灵脉受损的内伤，体表没什么伤口，只要慢些行动，便没什么大事。
晚风微冷，一轮弯月挂在天上，群星黯淡。
宫执裹紧身上的衣服，一步一步慢慢在院子里挪动。走了半天，连自己的院子都没走出去……看了眼四周，层层围叠的院墙，他心里顿时有些后悔——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半途而废非他一贯作风，宫执选择该变通时就变通，于是他选择清了清嗓子——
“慕留歌！！！”
一声惊醒院中树木上沉睡的飞鸟，哗哗扑棱翅膀飞上了天。
“留歌——慕留——”宫执喊道。
“咳咳。”
头顶传来一声轻咳。宫执抬头看去，原来慕留歌并没有走远，正仰躺在自己卧房的屋顶，枕着手臂，另一只手摇着酒盏，对月独酌。树丛在月色下，呈现浓墨般的剪影。
“留歌！”
慕留歌向下望去，檐下是那人扬起来的小脸，冲他笑了一下。
宫执身上穿着一层单薄白衣，缠着绷带，一瘸一拐扶着墙走来，“劳驾，能不能帮我一下！”
慕留歌飞身下去，揽住那人的腰，将他一并带到了屋顶上。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啊？嘶，真冷。阿嚏——”宫执一边说完一边打了个喷嚏。
慕留歌将自己的外袍脱下了，搭在宫执肩上：“冷你还出来？”
“多谢。”宫执道：“我在房里待了一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太无聊了……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
他拿起慕留歌手边的酒盏，饮了一口，随即辣的伸出舌头：“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慕留歌将酒盏抢过，里面已然一滴不剩，几分好笑道：“本来就不是给你喝的。你伤没好全，不能饮酒。”
宫执：“切，我还不稀罕呢。”
两人一时无话，沉默了半晌。
头顶的阴云驱散，月亮愈发明亮，背后的星辰也熠熠生辉。
慕留歌将新添的酒饮下，打破宁静：“你在想什么？”
宫执蜷起身子，下巴搁在腿上，老实道：“在想叶归遥。”
慕留歌：“……如此良辰美景，你想他做什么？”
宫执抬头道：“想他为什么会把玉兰脉赐给我。我想了一下午，还是没想明白。留歌，你最聪明，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
慕留歌掀起眼皮，懒散道：“我没有在万仙盟生活过，也不认识叶归遥。他既然能将灵脉送给你，将法阵的解法也告诉你，已然将你视为最亲近的人，你都琢磨不明白的话，我又怎么能分析得清？”
宫执想了想：“也对。”
接着又抱着膝发呆去了。
慕留歌又饮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