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留歌有时会来青莲寺小住,寺里有一间专门留给他的卧房,其中还放置了换洗衣物。洗漱打理完毕,他一扫昨夜的疲态,神清气爽去面见故友。
寺院庭院种着一棵老榆树,环境清幽雅致,门廊下铺设坐席,供人坐禅冥想。小木桌上烹着壶热茶,静待人享用。
木地板咯吱作响,脚步声传来。
寂遥方丈抬眼望去,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昨夜还丢了魂一样的人,此刻竟然变得满面春风,好像换了个人。
慕留歌看上去心情不错,两人见面寒暄,互相恭维了一番。慕留歌为了深夜叨扰大师安眠而请罪,方丈挂着两个黑眼圈,说善哉善哉我佛慈悲……
方丈有意无意提起:“留歌,他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天生残脉的师兄?”
慕留歌笑笑:“是。”
方丈点了点头,终于对上号了。
数年前,青莲寺远没有现在的规模,只是间处居于深山无人问津的古刹,相传有一位绝世神医坐镇其中,十分难请动。
还是江湖传言,那位神医,原本是残脉。
所谓残脉,便是天生灵脉有所缺损。那神医原本是位颇具天资的修士,奈何天妒英才,少年十八岁那年才发现自己是残脉,比旁人少上四朵灵花,终其一生止步于三花境地,于是只能愤而转去行医,结果不依赖灵脉,反而练就了一番能让死人复生的神功“枯木逢春”。
有人说,神医必然寻得了让残脉恢复完整的法门,否则怎么会习得医脉顶级法术枯木逢春?
一传十十传百,这消息飘进了将军府,引得某人慕名而来,求教修复残脉的方法……
求没求到,结果无人得知。只知道慕公子大悦,与方丈成了忘年交,并豪掷千金为青莲寺建了数间殿堂,成为一件人人称颂的美谈——并没有。
事实是慕留歌带着手下三天两头往青莲寺里面跑,打着净化心灵的幌子,成日以骚扰寂遥大师为第一要务,软磨硬泡,变着法儿地想要套走大师的修复残脉的法门。
大师不堪其扰,念其身份不敢轻易得罪,最终勉强松口,称:你若是又能坚持十年,每月来我寺院潜心礼佛三日,我便将法门告诉你。
九年岁月流转,还真让他做到了。
寂遥方丈知道他又要提什么,提前开口道:“莫说还差一年,差一日也不行,别想我会告诉你!”
“不必了。”慕留歌晃了晃扇子,笑得风轻云淡。
“等到第十年……嗯??”方丈瞪大眼睛,还以为对方又要跟他耍无赖纠缠,却没料想到他会这么说:“如何就不必了?”
慕留歌垂眸轻飘飘道:“已然用不到了。大师亲自救治的我师兄,还不明白么?”
寂遥方丈嘴角抽搐:“就算你大师兄用不到,你不是还可以给别人用么?”
慕留歌声音平淡如水:“我不是圣人,救济天下,还是交给大师吧。”
“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告诉你也无妨。”
寂遥方丈长叹一声:“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修复残脉的法门,我剃度皈依佛门,只求心安。心安以后,放下了许多执念,自然也就不去想什么灵脉残缺的事了。”
“……”
慕留歌:“……大师,您在开玩笑么?”
寂遥方丈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慕留歌晃着扇子的手渐渐僵硬,脸上还保持着得体的笑。
寂遥抚摸着身上的袈裟,满怀唏嘘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当年我得知自身残脉,一心求死,从山崖上跳了下来,却被他老人家救起。后来得知他正是青莲寺的老方丈,已年过百岁,不久便与世长辞。圆寂之前,他将一身医术传给了我,还有一身袈裟……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继承了他的衣钵。起初本想意思一下吃斋念佛两年就下山离去,后来日头久了,觉得山中日子倒是更纯粹,便在此久居,越来越能体悟老方丈的深意……”
原来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修复残脉的法门,自己所做之事只是一场徒劳。
慕留歌眼神逐渐涣散,已然走神。他亦是想到了九年前,自己第一次上青莲寺寻找秘法时的光景——那时的寂遥正在给一个摔断了腿的农户治伤,院内还候着几个别的伤患,方丈忙得一脑门汗,根本无暇搭理自己,他又待了几日,接连每日都是如此。
与其说是寺院,不如说是医馆。也没有什么神奇的枯木逢春之术,就是卖苦力气。半道出家的寂遥大师手法简单粗暴,扎针正骨毫不拖泥带水,直叫病患惨叫连连。
慕留歌失望,正要转身离去,望见寺中一偏殿,满墙满地摞的医书。屋内整理书籍的小僧看见来人,闭门谢客:“阿弥陀佛,此处乃方丈书房,从不对外示人,施主还是请回吧。”
慕留歌笑道:“寂遥大师不诵读经文,成日里只钻研医书,倒是别致。”
小僧垂眸道:“方丈所言,渡己,也是在渡众生。”
老榆树下斑驳的光影打在两人身上,微风拂来,树影摇动。每当慕留歌心思惆怅难解之时,他便奔赴青莲寺,与寂遥大师对谈,内心便能平静些许。
时隔九年,他再回想起那句小僧人的话,已然有了不一样的领悟。
“多谢大师指点。”
寂遥方丈缓缓道:“至少现在,你不是已然将九年前的执念放下了么?也许再过九年,你会发现今日所烦忧的,不过是另一场徒劳。”
徒劳。
慕留歌睫毛微颤,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不再言语。
*
宫执昏睡过去的两日,慕留歌便与方丈一同在寺院中照顾伤患,闲时在院中闲谈,时间过得也快。第三日清晨,两人坐在桌边,烹茶对饮。一小僧人开门进入,恭敬道:
“方丈,慧海师兄所言,那人好像醒了。”
宫执身份敏感,为避人耳目,寂遥只派了最亲近的弟子慧海前去照拂,旁人只负责传话,最多知道两日前慕公子带了个重伤的人来青莲寺治伤。
慕留歌执棋的手一顿,顾不得棋局,当即起身就往宫执房中去。背后的寂遥大师也不在意,合掌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屋中传来一阵吱哇乱叫。
慕留歌推开房门,迎面看见的就是宫执浑身缠着绷带,坐在榻上,背后靠着个靠垫。一个僧人正在为他施针换药,手中拿着长针,每刺中穴位,便能听见一声哀嚎。
宫执看见来人:“唔……”
慕留歌关切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宫执没回答他的问题,眼神一个劲儿往身侧瞟,好像在暗示什么。
慕留歌轻笑两声,明白了他的意思:“嗯。”
正在给宫执施针的僧人慧海,正是当年源木山拂云宗上面那个小师弟——方昀。
方昀已没了头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和尚。当年他们欺负人家资历浅,性子温吞,成日里喊人家方和尚,竟然真的给喊成了个和尚。
方昀似乎和慕留歌很熟,并没有很意外,淡然地对着来人笑了笑:“慕师弟,我在给大师兄施针。”
闻言,宫执直接没憋住,咳了出来。他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不敢多言,其实方昀早就将自己认了出来。
方昀道:“阿弥陀佛,我自幼无父无母,流落山中,被寂遥方丈收养。少时去拂云宗修行五年,此后便回了青莲寺,与方丈一同打理寺院。”
宫执嘴巴缓缓长大,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八年前,他在拂云宗的时候,对待方师弟……很不友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恶劣。人家没有招他惹他,他一个做大师兄的,非要逞威风,带头领着小弟排挤方昀,实在是不像样。
他可以拿自己当年只是涉世未深的一头狐狸做幌子……可是伤害就是伤害,已然造成。
一句道歉,就能抹消对方幼年时期的一段心里创伤么?
宫执一句对不起就在嘴边,可是却怎么说不出口,感觉太轻飘飘了……明明自己也是狐狸洞里被人欺辱过来的狐,为什么就不能推己及人,感受别人的痛苦呢?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方昀垂首道:“其实我刚学施针,一直不得要领……要不还是换师父来吧,我去喊他。”
宫执咬紧牙关,突然大声道:“方昀,当年欺负你是我不对!你扎我吧!扎我多少针都行,我绝对不还手!”
方昀侧过脸来,颇为意外:“大师兄?”
宫执道:“你就当我是个练针用的假人,尽情练习吧,不用管我的感受……啊啊啊啊!!!”
方昀捏着针的手当即落下,十分配合,宫执又是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
慕留歌眼皮一跳,已然来不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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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刺下去,戳在经脉上,转了转,又是一阵钻心的酸痛,半边身子都麻了。针移走,宫执才缓了口气。
方昀收起针来,温和笑道:“阿弥陀佛,今日最后一针已然施完,明日再继续吧。”
宫执额上渗出细汗:“不打紧,我还能忍,你接着扎,我好得快——”
“针灸非儿戏,关乎体内灵脉运转,多一针少一针都不行,哪是给你随便扎着玩的!”慕留歌猝然开口,语气罕见地严肃。
方昀点头表示赞同,端出来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正是。大师兄想要早日痊愈,可以日夜敷药于关窍之上。”
慕留歌接过方昀手中盛着药泥的碗,低声道:“方师弟辛苦了,剩下的就我来吧。”
方昀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将药碗递过去,合上门离开了,屋内只剩了慕留歌与宫执两人。
宫执刚才被他莫名其妙凶巴巴喊了一句,心里不痛快。反正这里也没外人,他偏过头道:“假惺惺!我好了,用不着你!”
抗议无效,慕留歌已然坐下,俯身向他,深黑如墨的桃花眼定定看着宫执的瞳孔,声音软了下来:“想从哪里先开始敷?”
宫执拿被子蒙过头:“我没那么娇气,睡一晚就好了,你走吧。”
“大师兄,不敷药的话,灵气会淤积在关窍处,日后会痛的。”
宫执隔着被子,听见这句,闷闷地继续不做声装睡。
对方又道:“对不起,我不是要扫你的面子,只是……不想你疼。”
大抵是出于照顾病人,那声音分外轻柔。
宫执突然想起了自己晕倒时,身边似乎一直守着一个人,说话也是这般温柔。接着,自己是如何一路被慕留歌抱着离开赤霞关的回忆,涌入脑海。
他一把将被子掀开,脸涨得通红,结巴道:“我,我……我疼是因为舌印,舌头上怎么敷药?咱们把印解了不就行了。”
慕留歌没有回答,突然上前,离他面庞的只有咫尺,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他想干什么?!宫执敏锐地想要闪躲,却已来不及,颈部微痒,已然敷上了一层药膏。
那人一边上药一边道:“抬头。”
宫执将下巴扬起来,白皙的颈部能看见汩汩跳动的血管。
“稍微侧一点…回来一些,好,真乖。”
对于“真乖”这种哄小猫小狗的称赞,宫执表示十分不满。本想抗议,却见慕留歌神情专注,不忍打扰,几缕发丝掉在宫执侧颈,挠得他只想打喷嚏,但是只能忍住。
以及他现在才发现,原来慕留歌的手指很好看,白皙笔挺,却又很有力道,温润如玉的指尖沾上了黑乎乎的药泥,正时轻时重地按在自己的咽喉之上,全身最脆弱的部分……
宫执鼻尖微动,心跳如鼓,心想真是奇怪,颈部的关窍在喉结与锁骨之间,小小一片地方,怎么上药上了那么久?
“好了。你刚才说什么?”慕留歌道。
宫执将下巴低回去,下意识道:“我说你的手指……不,不对!我说舌印!我想解舌印!”
他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真是把脑子烧糊涂了。
慕留歌轻笑了两声,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你确定是舌印的问题?”
宫执言之凿凿,细眉蹙起来:“肯定是!我听见荧惑说话以后,没过多久,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所以肯定是誓约出现了问题!”
慕留歌疑惑道:“是么?那你伸出舌头我看看?”
宫执听话地探出一小截舌尖,桃花印周围泛红,好像被烫过。
他含糊不清道:“唔唔!……&*()”(对吧对吧!!)
“……”慕留歌凝着眉,慎重地凑近端详。
片刻后,他猝然抬手,指尖捏住那枚红润的小尖尖。
!!!??!!!
宫执眼睛瞪大。
“噗……”仅仅只是一瞬,对方便将手撤开了。慕留歌笑点感人,没憋住又破了功,在一旁笑得几乎要岔气,原来又是在戏耍他玩。
宫执猛烈地干咳了几声,脸红得要滴血,手背反复擦着嘴唇,怒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干什么啊!!”
舌尖上沾着未干的药泥,一股辛辣苦味,宫执一瞬间想咬杀救命恩人的心都有了。
慕留歌举手讨饶:“对不起……实在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