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的几人没想到情报这么容易被套出来,纷纷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宫执笑笑,深藏功与名。
妖怪们被丁禾一锤柄敲晕,没要它们的命,但是也得昏上个把时辰才能醒。
陆英英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直接打过去,把那檀蝎宰了倒是可以,可是那样的话就见不到宫执了。”
“好说。就按之前哄小妖时候说的办法,我们假扮成要去投诚的妖族,骗取那个檀蝎的信任,让他带我们去见宫执。”丁禾将大锤背在身后,说干就干,当即就要动身。
温良摇了摇头,将这个提议否决了:“行不通。妖族有妖气,我们修行数年,身上百邪不侵,哪里有妖怪的影子?”
陆英英道:“也说不准,那宫执不就是经历过雷劫化成人身,妖气都没了么?”
温良叹气道:“师姐,妖气只是其一,妖族有自己的部族,习性,彼此之间差异巨大,很容易露馅的。而且我们几个谁来扮呢?”
三人互相打量了对方一眼,怎么看都是正气凛然,气质与妖怪八竿子打不着。至于旁边站着的慕门主……就更别提了。首先此人天生贵气,跟行凶撒泼的妖物毫不沾边,其次万一檀蝎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他了怎么办?岂不是要被木藤抽筋扒皮,那还见得着宫执么?不合适不合适……
宫执咳了咳,“那个……老夫在山中修行多年,十分了解妖物的习性。老夫可以胜任!”
几人瞪大了眼睛,妖族给人的印象往往野性暴虐,动辄撒泼,被正道看不起。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装疯扮傻实在有些不人道,更别说那人还是慕大门主的外公……
“您……?怎么扮?”
宫执其实早在哄骗小妖时,就把后手想好了。他本来就是妖族,连扮都不用扮,直接释放天性就行!
他撸起袖子拾起老本行,“幻术。”
*
夜晚,啸月谷。
守卫妖怪:“站住,你们干什么来的?”
宫执压低了嗓子,故意发出破锣一样的声音:“我们是鬼涎黑山狐狸洞来的,六尾老妖,前来投奔你们大王。”
说是幻术,其实他只有一花的修为,还是废柴的火棘花灵脉……顶多变个身子,变脸很容易被识破。人的模样千变万化,会随着年龄、境遇,产生细微变化,世间少有能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需要施术者对五官细节有着十分精准的把控,自然对修为也有要求。
要变脸,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于是,宫执打着幻术的幌子,显露了自己的本相——
一颗毛茸茸的白狐狸头。
反正他从来没有在黑山狐狸洞以外的地方露过本相,且黑山狐狸洞已经被宫梵砸了……离雁津远着呢,绝对无人能认出来!
在他身后,跟了四个五花大绑的人类,双手双脚都被木藤缚住,只能跳着走。一连串人,隔一段放一截绳子,捆成长条,从前到后分别是慕留歌、陆英英、温良以及丁禾。
方才,宫执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来,大概就是他扮演那个投诚的妖物,其余几人扮演被活捉用来表诚心的“见面礼”。慕留歌听完以后,十分配合地召出本命法器,唤出长长一条木藤,笑呵呵地递给宫执:“随便捆,不够还有。”
宫执扯了扯木藤,足够结实,绝对挣脱不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几人绳之以法。
慕留歌声音清亮:“可以问一下吗,为什么只有我身上缠得木藤最多?这已经是第七个死结了。”
宫执拍拍他的肩膀:“留歌啊,你实力最强,不把你捆个结实,那些妖物决计不会信的。”
说完,又是挽着绳子狠狠抽紧了一下,这下勒得结结实实。慕留歌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笑得眉眼弯弯,露出森白的牙齿:“明白了,外公想大义灭亲。”
宫执才不怕他威胁,牵着慕留歌身上的绳子头,说出了不久前对方的原话:“你说的,毕竟做戏就要做全套嘛。”
慕留歌:……
啸月谷的站岗妖物将他们几个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其实啥门道也没看出来。鼻尖嗅嗅,当真是活人味儿。没在骗他,便大手一挥,将大门打开:“进来吧!”
宫执笑眯眯牵着背后四个活物,大摇大摆进了啸月谷的妖物大本营。
在他背后,两弟子小声议论。
温良:“老前辈果真本事了得,幻术虽然简单,但是能精进到这种境界的,怕是天下少见。你看那狐狸头——也忒逼真了。”
陆英英点点头:“是啊,不过那白狐狸脑袋有点太秀气了……不够霸气!要是我,一定变个老虎,或者狮子!”
宫执在前方扬声道:“死到临头了还那么多废话,看来要先拔了你们的牙!”
两弟子闭上嘴不做声了。
四下都是啸月谷中的妖物,数十双眼睛盯在这新来的狐妖身上,一举一动都被监视。
宫执演技精湛,猛地一拽绳头,又从背后踹了第一人一脚,“快着点走,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那飞扬跋扈的劲儿,十分眼熟。
慕留歌唇角不自觉一勾,想到了源木山上那个混不讲理的大师兄。
檀蝎大王肃然危坐于王座之上,面如灰石,虎背熊腰,身披一副玄黑铠甲,背后是一条长且尖利的蝎尾。
妖众们手持兵刃,一路将宫执一行人带到了王座之下,四个人质被枪尖抵着脖颈,押在台下。
一众魁梧的妖物面前,宫执身影瘦削,仅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却毫无惧色。
宫执恭敬上前,“大王威武。小的是黑山狐狸洞的六尾老妖,听闻宫执在此处号令妖众要与天枢相抗,心驰神往,特来投奔。”
檀蝎一抬眼皮:“哦?”
宫执又道:“我在山间捉了四个不长眼的修士,来为大王祭旗。”
四人在台下配合地发出痛叫谩骂。
檀蝎对那四人的啸叫置若罔闻,身体前倾,定定地看着宫执,“你身上,为何没有妖气。”
宫执早就想到了答案,流畅答道:“我每日都要食一颗人心,还要辅以人肉,用以掩盖体内妖气。听闻这样,就可以早日渡雷劫化形为人,修成正果。”
檀蝎:“是么。我第一次听说食人还有此等功效。”
宫执垂眸,裂开嘴漏出满口尖牙,声音与六尾老妖如出一辙:“宫执就是靠食人积累的修为。不过他那个时候,吃得是腐尸,比不得大王,能吃活的。”
檀蝎手撑住额角:“你说,你是鬼涎黑山来的。”
“正是。宫执,曾经就是我黑山的一尾狐。”
“这个早就听过了。”
檀蝎百无聊赖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宫执缓缓道:“他以前不叫宫执,我们都叫他阿癞。他小时候没爹没娘,成天饿肚子,只能去翻找骨冢里面的烂尸体,吃上面的腐肉……可是他偏偏渡过了雷劫,成了人身,后面又变成天下第一,我们敬他都来不及……”
檀蝎似乎有了点兴趣。
宫执一边笑,一边学着老妖的口吻继续道:
“你猜荧惑是哪儿来的?……呵呵。荧惑就是那骨冢里面镇着的野神,不吃人就要作乱!黑山狐狸让阿癞去侍奉野神,阿癞啃骨头,他就啃阿癞……后面他们两个约好了,一起干一件名扬天下的大事…呵呵呵…”
被五花大绑做人质的三个弟子还是头一回听说此事,心道这老前辈故事编的还有模有样。几人都未留意,一旁的慕留歌,脸上的笑意逐渐逝去。
座下有一头狐妖,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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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过黑山阿癞修成人形去修仙的故事,上前扒在大王耳边低语了几句,称是有此事。
檀蝎听完,突然哈哈大笑,一挥手。下方的小妖马上抬上来一把座椅,放到宫执身后。
宫执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多谢大王赐座。”
檀蝎又一挥手,手下端上来一碗猩红的液体,不难猜出来是什么。
宫执连看也不看,接过碗来。
喉结滚动,一饮而尽,又将空碗随手一抛。
舌尖舔舐牙上的血迹,餍足之相,比妖怪还像妖怪。
慕留歌亲眼看见那碗砸在地上,碎成好几瓣,淌了一地猩红。
两个弟子脸色惨白,咽了口唾沫,心想这老前辈还真豁得出去,喝血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不怪他们犯怵,若非提前知情,谁人见了都会觉得宫执是个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妖魔。
檀蝎亦是爽快地痛饮了一碗,“既然有意投奔,就别再喊什么宫执了。我们众妖魔,都尊称他为白罗刹!”
下人端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红碟子,上面放了干巴巴的红色的、絮状的什么东西。眼看着那红碟子被端上来,周围的妖众们嗅到了气味,按捺不住,躁动起来,满脸的垂涎之色。
宫执捻起那东西,极细的一根,像是被晒干了的草丝。
檀蝎:“吃下去。”
宫执没有动,“这是?”
檀蝎笑了,笑中透着森冷:“这可是好东西……只有被白罗刹大人选中的人,才有资格享用。”
宫执深吸一口气:“……你们就这么信他?”
檀蝎俯下身子,定定看着他的眼睛道:“妖族被正道欺压了数十年,终日只能藏身在深山老林,不敢正大光明露面。此时如果有个人站出来,说要替你出头,碰巧这个人曾经离颠覆正道只有一步之遥……你会不会信他?”
宫执想了想:“有几分道理。可是如果他实力衰退的很厉害,已经远不如当年,无法与天枢匹敌,你们也要追随么?”
檀蝎的回答掷地有声:“我妖族宁愿为宫执战死,也不受天枢屈辱。”
宫执:“……”
突然觉得自己选错阵营了。
话虽如此,他好像一直就没有选对过!
选择当狐狸的时候被族人欺侮,选择化形成人,又沦为千夫所指……想来无论做妖怪还是做人类,总是人嫌狗不待见。曾经人间的仙门又何尝不是对他百般称赞,可是结果呢?该翻脸的时候半点情面也没有留。
舌上的桃花印隐隐发烫,违背可是要遭受噬心之苦!宫执甩了甩脑袋,将复杂心绪晃走,继续演戏:“咳咳…我也是这么想的!”
檀蝎无比耐心道:“那是自然,颠覆天枢乃是妖族共同夙愿!吃了它,你就是我们的兄弟,就能见到白罗刹大人。而且妖力还会大涨,说不定又多出来一条尾巴什么的。”
宫执低头,看向盘中。
这东西,其实是一条被风干的花瓣。
想起之前那个口吐黑血而亡的鼬精,还有那诡异的不能做对白罗刹不利之事的规定……估计就是这花瓣的手笔了。别人不认识,他可是熟悉的很。化成灰宫执也能认出来这花瓣是什么东西。如果真的如他所料,吃进去其实也没什么。
檀蝎昂头睨着他,蝎尾嘶嘶发出的警告。
宫执一狠心,想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眼睛一闭,手捻起花瓣就往嘴里送去!
说是迟那时快。
他的手腕被一把攥住。
慕留歌不知何时挣脱木藤束缚,闪现到了他的身边,眼中一片肃然杀意,嘴角笑意森冷。
几乎是同一时刻,面前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檀蝎的蝎尾,被木刃生生绞断了。
“你还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