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几人身上的木藤也俱被锋利如刀的桃花瓣割碎了,摆脱了束缚。
戏演砸了,只能动手。
檀蝎抓起盘子上的红色花絮吞下。那花瓣果然是好东西。他周身升腾起一股黑气,身形瞬间涨大,蝎尾又长出来一条。腾然起身,数十道虚影快如闪电,尾扫处山岩崩裂。每一招都兼备迅猛与力道,直冲要害,叫人避无可避。
众妖啸叫着跟从他们的大王,对几人张牙舞爪扑来。
陆英英舞得软剑,剑面透着一股梨花清香,四两拨千斤,将面前的小妖阻挡开。温良照例拔出沉得要死的天净月华剑,卖力挥舞。丁禾则是相当纯朴,直接大锤伺候。
慕留歌手执不败桃花,花藤在手中形似软鞭,遽然打出又收回。藤环舞空中,红光乍现,迅如霹雳。电光石火间,已打出十几个来回,然身形翩然,除了偶尔侧身闪躲,几乎只有执鞭的手在动。
檀蝎将花藤的每一招都吃了,躲得了上一招,落点却被慕留歌了然于心,下一鞭已然在等候,每一步都在对面的预料之中。蝎甲被噼里啪啦几下抽得崩裂零落,毫无招架之力。不过须臾,双手双脚都被花藤洞穿,钉死在了山岩之上!
“你一头狐妖,居然伙同修士……背叛你的族人……”檀蝎口吐鲜血,用最后一丝气力,对着宫执道。
慕留歌道:“你看错了,他的狐狸脑袋是幻术。”
檀蝎笑了笑,嘴角是难掩的讥讽。
陆英英喝道:“别——”
接着数十道木藤穿体而过,将檀蝎身上戳了无数个透明窟窿,死绝了。
其余几人亦将在场小妖制服,不过片刻,场面高下扭转。
还是晚了一步。陆英英欲哭无泪:“门主大人啊,他是引荐官,你杀了他,我们还怎么见宫执?”
慕留歌轻描谈写将沾满血水的桃枝收了回去,指着那战斗中惨遭连累的红盘子,“不杀他也行,你们就得把那花吃了。”
陆英英一滞。心想也是,那红花看着就不像好东西,恐怕吃了就要受人控制,但是不吃吧,又得不到引荐官的信任,死局一个……“那现在怎么办?线索又空了。”
场中妖物死尸一片,无比惨烈。
慕留歌看着满地妖物的尸体,漠然静立,翻飞的桃花袍上,溅了一身猩红血点。
“留歌?”宫执见他正出神,唤他的名字。
那人回眸,对面前人习惯性地笑笑。
另一边,丁禾兀自行动了起来。
她似乎对这啸月谷十分熟悉,走到谷内宫殿的一处石柱边,灵力催发下,石柱上已然熄灭的白玉兰灯盏被点亮。
幽幽白光,驱散了部分红雾。
“你在做什么?”陆英英表示疑惑。
不仅是她,宫执也看出了门道,这里十分眼熟。如果没有记错……
“万仙盟盟主叶归遥曾经在啸月谷闭关修炼,但是修行场地设有隐术法阵,解法旁人无从得知。”慕留歌在一旁缓缓道来,“她可能知道解法,正在解阵。”
叶归遥,彪炳着万仙盟最辉煌时期的人物,他的逝去,是天下所有修仙人士心中的痛。陆英英与温良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接着心里又疑惑,门主见多识广,可是丁禾她一个散修,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到底什么来历?
温良:“解开阵法,就能找到白罗刹么?”
慕留歌怀抱双臂,随意道:“谁知道,且行且看吧。”
宫执默然走到石柱边,准备搭把手。解法他其实知道——地面上石柱林立,石柱位置正好对应天上星辰。根据星象,用灵力将对应石柱上的玉兰灯盏点亮,便能解阵。
“留歌,来得正好,搭把手。”宫执正在催动灵力点亮灯盏,可是他的灵力太薄弱了,玉兰灯中只是升起一缕幽微的白火。
慕留歌照做,无事发生:“没用。”
宫执挑眉:“是么?怎么回事?你没在耍我吧。”
慕留歌几分好笑道:“耍你干什么,这灯盏好像认主。”
宫执歪头思索了片刻,往年在万仙盟,只有叶归遥对他还算真心。叶归遥只将解法告诉给过身边亲近的人,还真不排除这种可能。“那算了,你就在一边看着吧。”
慕留歌发问:“那个红盘子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宫执其实知道,但是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笼统道:“嗯……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清楚是什么,你就敢塞到嘴里面?”
宫执打哈哈道:“哪有,这不是知道慕大门主一定会出手,故意拖时间罢了。”
慕留歌轻笑一声,似是十分受用。
点亮了一盏玉兰灯,宫执又转去鼓捣另外一盏。
“等事情过去了,你准备干什么?”慕留歌又问道。
宫执打了个哈欠,随口道:“该干啥干啥,回去摆摊卖艺。攒钱换一张脸……”
慕留歌摇了摇头:“这个早就听你说过了,换完脸之后呢?”
宫执想了想:“我没想那么远。换脸之后,就没有那么多人认出我了,也许找一个热闹点的镇子,随便学门手艺糊口?其实接着变戏法也不错!我觉得幻术学久了还挺有意思的……”
慕留歌打断他:“宫执,我要听实话。”
这盏玉兰灯中的火,格外难点,宫执换着角度试了几次,都是刚点上就又灭掉。
“我说的就是实话。”
“你真想摆摊卖艺一辈子啊。”
宫执默然无语。片刻后缓缓道:“我现在只有一花的修为,仙门收徒也不要我,无亲无故的,还能干什么?”
他自嘲笑笑,心想也许在慕大门主眼里,摆摊卖艺实在摆不上台面。可是日子是他自己的,又不是给别人过的。
慕留歌笑了笑:“没有吧。你不是还有我么?”
宫执心头一动。
玉兰灯盏中燃起一簇火苗。
慕留歌又懒洋洋道:“只要你开口,一切都好说。”
宫执胸口涌起一股暖意,不好意思起来:“留歌,其实……”
慕留歌道:“本人最是仗义疏财!就算是大师兄想要当天枢镇门的门主,我也不是不可以让给你。”
宫执呆住:“让给我了,那你干啥?”
慕留歌唇角上扬:“给你当扛剑的小弟,指哪打哪。”
这话说得,合着天枢门主跟捡来的大白菜一样,想送就送。再说怎么让?就算您老人家主当腻了撂挑子不干了,甩给我,你手下人会听我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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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执嘴角抽搐:“……你到底有正事没有,没事别妨碍我点灯。”
最后一盏玉兰灯终于被点亮了。
弥漫在山谷中经久不散的致命红雾,被雪白的玉兰灯光驱散,点点雪白的灯光照亮前路。
耳边响起一阵轰然巨响。隐术阵法被解开,山谷四周原本横亘连绵的山岩,遮天蔽日。此时如同被雷劈中一般,陡然裂开,土石崩塌瓦解,让出一条小径。
小径前方,树木掩映间,隐隐看到一座古塔,阒然静立——
风花九重塔。
木塔高数十丈,庞然屹立于谷中,长久与世隔绝。
塔中用一股很强大的灵力涌动,众人皆有预感,白罗刹可能就在里面。
丁禾瞳中终于有了波澜,好像着魔一样,顺着小径走了过去。
“喂!丁禾!你听不见别人说话吗?”陆英英又在身后喊了几遍,同行人想一出是一出,她有些懊恼。
慕留歌道:“你们先跟着进去,看着她,不要轻举妄动。我在外面给其余天枢子弟传音,放信号。”
两弟子领命:“是。”
宫执紧随其后,胳膊却被倏地拽住。
他回头,拉住自己的人,是慕留歌。
对方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向能言善辩的人,此刻哑了火。
宫执察觉到不对劲,关切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慕留歌嘴唇颤动,眼中思绪翻涌,最终还是道:“无事。”
宫执疑惑地歪了歪头。
两人默然无语,各怀心思,低着头踏上了小径,默默走到到塔前。
塔下,有一个极小的身影,一身白衣。
那人面容清秀,眉宇间透露着一股凌然傲气,目空一切。
银纹苍龙盘踞于白衣之上,鳞片在深夜也泛着清辉,流光照身,不似凡人。
而他手中,端着一朵巴掌大小的白莲花。
莲花莹白圣洁,一尘不染,正是本命法器——千叶白莲。
白罗刹。
亦是曾经的清玄簪花榜第一——
八年前的宫执的翻版。
白罗刹,从外到内,都与昔日的宫执一模一样,恐怕亲兄弟都扮不了这么真。
宫执亲眼看见这个长得跟自己别无二致的冒牌货,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原来他在别人眼中是这副样子。单看那小眼神儿,目空一切,好像在说:在座各位都是渣渣……
难怪人人都说他飞扬跋扈不好相处,难怪这么多年都没几个真心朋友。
白罗刹怀抱双臂,大摇大摆地坐下,屁股下面是甘愿跪地给他当板凳的妖怪。身边还环侍着三五头妖兽,皆是一副陶醉痴迷模样,为他又是捏肩,又是捶背,脚边还跪着一头虎背熊腰的狼妖,无比虔诚地亲吻主人的靴尖,简直是比皇帝还自在。
画面有些眼熟。
遥想当年在源木山,宫执自己不也是这副德行,靠着争强斗狠,硬逼着别人给他当小弟……
不想还不要紧,一想起来就没个头,过往没通人性时候,说过的许多话做过的许多事,涌上他的记忆。宫执脸红一阵绿一阵,有那么一瞬间,真想回到过去给上自己两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