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的想法很简单,煞域之中充斥着红雾,是妖物天然的屏障。
如果让他选择,他也会将大本营放在红雾范围最大最浓重的地方。但是这也仅仅是猜测,毕竟赤霞关地形复杂,煞域浓重的地方也不止一处,他便想先将红雾面积最大,嫌疑最大的地方排查出去。
屋内其余人未尝没有想到,只是忌惮红雾与里面的妖魔,不敢开这个头。
废话,谁让那块区域,恰巧曾经是赤霞关的中心,万仙盟建筑群的旧址呢?!一看就非常可疑!只要没瞎,第一眼就就会看见这片红彤彤的区域。宫执很有可能就藏身在里面……
能抓到宫执,就能一跃成为天下第二!谁不心动?
听到慕留歌身边的神秘老者准备身先士卒踏及禁区,众人料定此人必定是有能防范红雾的办法,而且慕留歌法力高深,与他同队等于有一个绝世高手相伴,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纷纷跟在后面道:
“这个老前辈说的有道理……那什么,我也想跟慕门主一道!”
“我也是,我也要跟!”
“……”
眨眼间,原本已经划分好的队伍分崩离析,全都转移到了慕留歌阵营来,都一窝蜂要往最凶险的煞域里面挤。
另十二位天枢的修士颇为尴尬,就算他们本事再大,没有人手协助,也难以在短期内将区域搜寻完成,面露为难之色:“各位,宫执又不一定会出现在煞域,而且发现此人以后,我们会发信号示意位置,不必担心会错过。”
等到发信号,岂非黄花菜都凉了!有人高声道:“慕大门主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老前辈,您说对吧!”
抱大腿乃人之常情,宫执刚蹭了大腿一顿饱饭,也不好说什么,抚了抚不存在的胡须:“这个……留歌决定吧。”
慕留歌笑笑:“好啊。想跟谁,是各位的自由。”
众人发出欢呼,早听闻慕门主最好说话,此刻一见果真如此。
陆英英轻车熟路地从行囊里掏出一打卷轴铺开,又摆出一根笔。
慕留歌轻飘飘道:“想要跟着我们,可以,先把生死状签了。”
众人欢呼声渐熄,尴尬消失在风中。
“煞域之中,我不会保你们任何一人性命无虞。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做事向来讲求速战速决,不会为了旁人拖慢脚步。各位跟得上的就跟,跟不上的……”慕留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跟不上了。”
煞域里面除了瘴气红雾就是食人的妖魔,这里的跟不上,恐怕指的是小命呜呼以后的没命再跟。
众人一哄而散,挥挥手:“唉呀……算了,算了。”“切…”几人又默默将名字,改回了原来各自负责的区域。
慕留歌对非议声置若罔闻,轻松且愉快地将扇子一合:“那么,动身吧,祝各位凯旋。”
“等一下,我要跟。”
背着大锤的女子上前,拿过桌子上的墨笔,毫不犹豫在生死状卷轴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丁禾。
天枢与凡间修士协作乃是常事,谁都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陆英英跟着慕留歌,经常面对此种场合,早已习惯,那所谓生死状就是用来唬人的道具,从来没人真的签过。
陆英英着急想要阻止,丁禾已经将笔搁下,木已成舟。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在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岂能食言。这个年轻人横冲直撞,不知他们都是留有后手,根本不惧怕那红雾。
宫执考虑到自己外貌还是个老头,换上沉稳的语气,隐晦地拍着她的肩,提醒道:“年轻人,你很有勇气,这是好事。可是我们此行凶险,你还是不要跟来了。”
“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必担心。”
丁禾眼中流露出坚决与愤恨:“而且我早已发誓,一定要将宫执挫骨扬灰!”
宫执被噎了回去,悻悻然收回了手。
慕留歌上前搀扶宫老爷子,一面轻描淡写道:“是么?既然决定了,那就来吧。”
马车摇摇晃晃前往煞域。
如今是冬日,赤霞关是没有枫叶的,只有漫山遍野的枯木。随着深入,红雾愈发浓重。
到达煞域边缘,灵马畏缩不前。几人只能从马车上下来,改为徒步。
此处曾经是万仙盟旧址,被大火付之一炬以后,留了些断壁颓垣。屹立不倒的木柱,焦黑坍塌的屋面,以及碎落一地的瓦片,无不昭示着此处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血战。
温良与陆英英只有大概五花成叶的修为,所以并没有自己的本命法器。慕留歌以不败桃花结出两朵花,给了他们一人一朵,桃花外溢的灵气将两人隔绝在红雾之外。每朵花五片花瓣,全部掉光之时,其中的灵力也会耗尽。
温良捧着得来不易的宝贝桃花,在红雾中畅行无阻,顿时觉得给门主扛宝剑打杂这个职位,还是有点好处的。
慕留歌说到做到,还真的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对那加入的修士丁禾不闻不问。
丁禾一个小姑娘,兀自走在几人的最前面,毫不介意,穿行在红雾中,亦是十分自如。
温良好奇道:“你好像不害怕这个瘴气。”
丁禾斜了一眼他,没有答话。
温良悻悻笑了一声,又问道:“你是哪家宗门的?师承何派?”
丁禾冷冰冰道:“你呢?你又是哪家宗门的?”
陆英英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喂,你真的很没有礼貌。我们好心同你搭话,你至于这么呛人么?”
丁禾:“是他刺探我的身世在先。”
陆英英气得脱口而出:“你搞错没有,我们天枢的修士,刺探你一个散修的身世做什么?”
温良眼看势头不对,开始两头安抚。
丁禾又道:“天枢很了不起么?”
又吵起来了。
……
三人在前面吵吵嚷嚷。
宫执与慕留歌在后方岁月静好……也没有。
慕留歌假借尊老爱幼的名号,搀着宫执在后方慢吞吞地走。
身旁没有别人,宫执也不端着说话了,嘴角抽搐道:“慕留歌,我不是老头,用不着你搀着,也用不着走这么慢。”
慕留歌无辜眨眨眼:“做戏要做全套。”
宫执指着前面走出去数十米远的几人:“可是我们现在做戏要给谁看,你不是做事从来速战速决吗?慕大门主!”
说话间,慕留歌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越逼越近,压低声音道:“宫执,你有没有发现……周围好像……”
宫执紧张环顾四周。
一处地面残壁之后,红雾掩映下,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们被人跟踪了。
其实从他们踏入煞域之前,身上就已经被许多双眼睛在暗中锁定了。宫执曾为在山林中捕猎为生的野兽,对暗处隐藏的目光十分敏锐。
两人离得近,他似乎能感觉到慕留歌胸膛下,扑通扑通跳着的心。
想起来慕留歌今日似乎分为黏人,宫执意识到了什么:“慕留歌,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慕留歌脸色发白,不像演的,“我对声音很敏感,最怕这种突然冒出来的东西。”
宫执:“你一个专门抓鬼的镇门门主,居然怕鬼?你是怎么当上门主的?”
慕留歌道:“也许是你变成我外公了,看见你,我就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想要依赖的感觉……”
宫执被他弄得一身鸡皮疙瘩,“停停停,我记得以前咱们一起去降妖除魔的时候,你还挺正常的,你不会又是在耍我吧。”
慕留歌摇摇头:“那不一样。鬼村也好,鬼涎黑山也好,那里的鬼物都是明晃晃出现在我眼前的,问题不在于他们长得多可怕,而是在于未知,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不知何时,从背后……”
宫执肩头突然搭了一只手。
“……”
真的是很老套的把戏呢。
“啊。”他不咸不淡地叫了一声。
慕留歌弯腰轻笑了起来。
宫执一巴掌将肩膀上的手拍开,吹胡子瞪眼:“很好玩吗?”
慕留歌道:“好玩,太好玩了!”
宫执:“就知道你会这么玩,无聊。”
手又搭了上去。
宫执:“够了啊,差不多得了。”
慕留歌一手抚着下巴尖,另一只手在下方托着胳膊肘,若有所思道:“可是……那不是我的手呀。”
空气突然安静。
与此同时,宫执也是猛地反应过来,肌肉记忆被唤醒,抓住肩头上的胳膊,想给身后的那不速之客来了个过肩摔——摔了一半。
背后前来突袭的妖物亦是愣住,与宫执看了个对眼。
这下尴尬了。他的力量不足当年的十分之一,动作虽然记得,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旁人眼中,就好像他死命扒住了人家胳膊,不舍得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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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
一妖一白胡子老头默默相望,场面有些唯美。
慕留歌唇角笑意褪去,本命法器猝然出手,木藤“啪”地抽在鬼物手上,那东西的爪子刹时收了回去,抱着爪子在地上嗷嗷痛叫。原来是头山里的虎精。
下一根木藤顷刻而至,虎妖蓦地闪身离去。
与此同时,残垣背后藏着的数个黑影跟着冒头,看数量少说有十几头。
虎妖手背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知道了慕留歌的厉害,决计不是自己能惹的,喝道:“撤!”
黑影们是山中的其他妖物,听从号令,见好就收,背着五六个五花大绑的什么就准备撤走。
宫执瞳孔骤缩,那是——
妖怪捆着的,是几个大活人。
看衣着打扮,像是在驿馆中的几位道行平平的散修。
原来他们一直偷偷尾随在慕留歌一行人身后,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跟着进入煞域。几人脸色已经青紫,一看就是中了瘴毒。真是无知者无畏,一群不怕死的。
说是迟那时快,空中凌然飞过来一柄大锤,狠狠砸中了其中一个扛着人类的小妖。小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赶来者是丁禾。
又是几锤,另外几个妖物也被砸中,将抓到的人类全部抛下。
一只鼬妖不信邪,转头扑向她,两者打得不可开交。
虎妖身形猛然涨大,正欲使出浑身解数与之抗衡,忽然看见丁禾背后,慕留歌指端的不败桃花鲜艳如血,沉着脸盯着他,目光满是肃杀。
虎妖咽了口唾沫,想来还是小命要紧,转头领着手下遁入山林之中。
温良陆英英刚收拾完前路的几个妖物,转回头来与众人会合。
丁禾三两下就将鼬妖制服,锤柄卡在其脖颈之下,威胁道:“宫执在哪?说出来,饶你不死!”
鼬妖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宫宫宫执!宫执在……在在……”
丁禾:“快说!”
鼬妖两眼向上一翻,猛然挣扎了几下,手脚瘫软在地。
嘴角淌下一道血痕,彻底没气儿了。
丁禾掰开鼬妖的嘴,口中已溢满黑血,没料到一句话的威力就这么大,亦是手足无措。
陆英英补刀:“恭喜你,把它吓死了。”
吓死可不会口吐黑血。温良若有所思,想到了什么,试探地蹲到另一头伏诛的妖物旁边,微笑着还未开口。
只见那妖物脸憋得涨红,紧抿着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温良:“宫……”
妖物头摇得更激烈了。
温良笑笑,站起身来,走到慕留歌身边:“门主,我感觉这些妖物,十分畏惧谈及宫执……好像他们只要做出对于宫执不利的事,就会遭报应。”
妖物们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感激涕零,好像在说:对对对你说得对。
问话问不出来,眼瞅着陷入死局,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宫执心想跟妖怪对话,还得用妖怪的方法来。他走到那个小妖身前,俯身蹲了下去。
小妖彻底没招了:“大人,我们就是些小喽喽,什么都不知道,求你行行好放过我们……”
宫执缓缓道:“瞧你说的,你误会我们了。”
小妖:?
宫执道:“我们是要去投奔宫执的。看不出来么?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妖怪。”
丁禾眉毛一挑,温良陆英英也对视一眼,心道这老前辈简直是把妖怪当傻子耍,这么明显的谎言,谁会信?
妖物面露茫然:“啊?”
宫执凑到他的面前:“嘘……”
他显出狐妖本相,琥珀色的瞳仁,瞬间变成了竖瞳,脸上长起诡异的白色绒毛,尖牙也一并露了出来。
仅有一瞬,宫执便恢复如初,轻声问道:“看清楚了吗?”
妖物瞬间僵住,“你…你是!”
宫执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循循善诱:“老子好不容易骗来几条活人,想要献给那宫执当贺礼,都是妖族,你可别拆我的台!”
妖物吞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丁禾蹙眉:“他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慕留歌似乎料到了宫执想要做什么,在背后闲云野鹤地垂着手静候。
片刻后,妖物颤颤巍巍道:“前面的啸月谷……找檀蝎大王,他是引荐官。”
宫执安抚地拍了拍小妖的胸口,“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