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二楼房门打开,宫执走出来。
掌柜一路跟在他屁股后面,引着宫执下楼,满脸堆笑分外殷勤:“慕老板果然有好东西,真是让在下开眼了,老板何不再多坐一会儿?”
宫执面带微笑:“不必,下次吧。”
掌柜的满口答应,又是奉承了一通,这才放宫执走。
宫执深知大白天一个人拿着个翡翠戒指去当铺相当诡异,恐怕掌柜的以为那东西来路不明不肯收,于是捏了个慕家手下的假身份,配上那块腰牌,果真十分顺利。
那当铺看见翡翠扳指,差点把他当成财神供起来,直接二楼雅间会客,还端茶倒水,伺候的他好不自在。
自己只是个仗慕家名声出来办事的小喽啰,便能得到如此待遇,可想慕大门主平日的生活该有多逍遥了——
屋外阳光正好。
宫执伸了个懒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久违地觉得浑身无比松快。
忽然,他察觉到背后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转头一看,当铺一楼坐着喝茶的几个人匆匆收回目光,假装在洽谈。
宫执后知后觉: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孤身一人前去当铺,又被掌柜的这么隆重地给送了出来……
要么就是要典当的东西价值不菲,要么就是此人身份特殊。
前者遇劫匪,后者遭绑架。
宫执喉咙一滚,这才后怕起来,不敢久留,鬼鬼祟祟地将手揣在袖子里,混进闹市的人流不做声地离开了。
走了半晌,到了集市末端,人流渐渐稀疏,估摸着差不多了,宫执便找了个暗巷拐进去,确定前后都没人,这才放心下来,准备掏出怀中的东西。
指尖刚触及到里衣夹层的一刻——
“梆”一声。
头顶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了一下!
宫执两眼一黑,直直倒了下去——晕倒前他的最后一抹意识:坏了,忘记查看屋顶了……有刺客……
*
慕留歌端坐于马车之上,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奔赴下一个任务地点。
慕门主心情大好,扇子摇得也叫一个春风得意。
一同坐在车内的还有温良与陆英英,手里正捏着支笔做记录。
陆英英双腿岔开,沾了大半个座位,马车内空间本就拥挤,温良只能分到一小点座位,坐得十分拘谨,但因对方是师姐,也不敢多言。
陆英英手里捧着本子道:“门主,算上上月我们捉拿的犬妖、花妖,连带着天枢其他弟子捉拿的妖物,被黑蜈蚣操控的妖物已经有十八头了。虽说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山精野怪,但一直这么往外蹦跶也怪烦人的……这一看就是百足大君在作怪,咱们就不能冲去鬼涎跟他直接开干么?”
温良道:“英英师姐,你忘了天枢长说过,鬼涎乃是千万妖魔栖居之地,向来与人界井水不犯河水,百足大君是他们的尊主,称霸鬼涎数十年,不能轻易与之开战的……”
陆英英道:“管他什么大君,妖就是妖!百足大君又如何,早晚把他灭了!”
慕留歌在旁听着,脸上带着三分漫不关心的笑,语气却不容置喙,“此事天枢长自有决断,我们下山就是为了收集作乱的铁证。还有五处上报的妖物未被降服,今晚必须全部拿下。”
对面二人脸色一变。
得,今夜又别想睡了。
这位慕大门主整日里看起来笑吟吟的平易近人,实则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做起任务来更是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一个人一日的工作量顶得上别的天枢子弟一周的……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成了镇门门主。
沉默间,忽听得串空灵渺远的铃音,是三人腰间挂着的传音铃在响。
铃音短促,响了三声。
陆英英:“榜单有变动。”
慕留歌腰间的传音铃传来异响,绵长幽远,是天枢长直唤,十分罕见,事情应该不小,“你们先看着,我去会见天枢长。”
“是。”
慕留歌轻闭双眼,凝神聚气,外界的画面声音逐渐远去,一缕神识与天枢长在神海会面。
天下有褒扬名士的清玄簪花榜,自然也有恐慑妖邪的万恶必诛榜。万恶必诛榜,令妖物闻风丧胆,乃是天枢根据各地仙督上报,用来悬赏妖邪的名录。而那万年不变的第一名,自然就是鬼涎之主——百足大君。
陆英英念了道口诀,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张浮空长卷,金字浮在空中。她扫了一眼:“没什么变化,还是之前的那些,排名略有上下差异罢了。”
这种榜单,她习惯只看中间的那一部分。毕竟头部的几位邪祟,都是些经年不出人间的大妖,某些甚至只在典籍上现身过,留下“屠城万人”之类的记述……她怀疑只是天枢拿来凑数的。
温良凑过来脑袋,“师姐你看得不仔细啊,这个人是新的!但是好像有点眼熟……啊!”
那万恶必诛榜的首位,已然变动。
万年不变的老大百足大君,已然消失。
陆英英头脑一片空白:“百足大君……死了?谁干的??!”她将目光缓缓上移。
登顶万恶必诛龙头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满脸纯良的耍把式艺人——宫执。
陆英英傻道:谁?杀了谁?
恰逢此时,慕留歌睁开双眼,会面已然结束。
陆英英结巴道:“门主,他、他不是咱们刚才在李府……见到的那个!”
慕留歌嘴角勾着,眼中却全无笑意,“是他。”
他的语气不温不喜:
“天枢长新令,传达簪花榜前十的修士——不计一切代价,捉拿宫执。”
末了,他将扇子合起,搁在腿面:
“死活不论。”
*
再度醒来,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场景已然变换。
宫执后脑还在隐隐作痛,意识也不十分清醒,迷迷糊糊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黑漆漆一片,空旷无比。
宫执有点懵,只听得远处似是来了人,点了几盏灯火,带进来了些许光亮。
待到火光越来越近,他终于能看清四周,登时倒吸一口气,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四周一片森白,俱是垒起来的白骨,森森骨堆上还挂着血肉,有被撕扯过的痕迹。穹顶连着四方墙壁,绘满了壁画,颜料渗进了土墙里,部分已经脱落斑驳不清,含义不明的文字抑或是咒文在点缀在图面的空隙里。
这里是哪里,宫执化成灰也能认出来——
黑山狐狸洞。
来人嗓音嘶哑乖戾,“好久不见,阿癞,你可还认得此处?”
“呵呵呵呵……阿癞,你怎么不说话?”
宫执不敢回答,僵立在原地。
阿癞。
尘封多年的名字,连同记忆,在他的耳边炸开。
来人是个快要行将就木的老狐妖,化形失败导致的丑陋无比,人脸上长满了毛,幽绿的眼睛,背后拖着六条黑色的尾巴,臃肿不堪。
老妖身后还跟着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美女狐,都是些三尾修为的小妖,切切低笑道:“呵呵呵……大王,这就是您说的一尾狐阿癞?我看长得挺俊的嘛……”
老妖嘶哑道:“阿癞,长大了,去人间耍了一遭,长本事了,不认得大王了?”
宫执惊恐道:“不!我不是……”
“多亏了银鳞……要不是她,大王不知道要找你找多久呢……没有你,谁来侍奉那位大人呢?”
“一尾?噗——那不就是条普通狐狸,能算是妖嘛?”一狐妖没忍住笑道。
鬼涎乃是妖魔众栖之地,千岩万壑中,黑山不过是很小一座不起眼的山头。狐族,不过是万千厉鬼邪神中,很小的一支部族。
新来的狐女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叫他阿癞啊?”
一妖答道:“呵呵呵呵呵……当然是因为他丑啊!一条尾巴就算了,偏偏毛也长不齐,走到哪里都掉一堆毛,身上永远没有一块好皮,大家就喊他阿癞了!”
众妖笑作一团,狐妖狠狠踹了一脚身侧头快要垂到地里去的同伴,那是一条只有两条尾巴的赤狐,众妖中修为最低的一个,“贱种!跟着笑什么?你也认得他?”
二尾狐牙都被打掉了一颗,顶着黑黑的牙洞傻笑:“我不认得他,但是……我终于不是……最弱的那个了!”
狐妖笑道:“对,倒是便宜了你这贱骨头。往后你就不用待在这骨冢里面奉养那位大人了,阿癞,你会做好的吧?毕竟这骨冢也算是你的家,若是连自己家都打理不好,那可怎么说得过去?”
骨冢,便是这黑黢黢山洞的另一个名字。
狐族阶层森严,尾数越多,妖力越深厚,地位也就越高,反之,则地位越低。像宫执这样的一尾狐,便是黑山狐族中人人可以踹一脚的存在,地位比茅坑里的什么也差不到哪去。
未化形时,众妖嫌他模样晦气,不允许他出现在面前,也不允许他与同族住在一起,见一次,就打一次。宫执日日被不同大妖按在爪子底下搓磨折辱,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丑陋不堪,就像长了癞皮一样,久而久之,人人都唤他“阿癞”。
骨冢乃是黑山狐族堆积尸骨之处,亦是用以祭祀先祖的祭坛。平日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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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来,小时候的宫执便栖居在这里,捡骨头上剩余的血肉果腹,拿这里当家一般。
正是在这样人嫌狗不待见的环境里长大,宫执才生出了一颗为了力量不择手段的心——
在幼小的白狐心里,没有力量,意味着没有尊严,意味着谁都可以踩他一脚,意味着他天生该死。
所以,宫执冒死去迎接天雷,终于被命运眷顾了一次,成功度过天劫,得了具人相,修成人身。在那之后,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黑山,入了仙门,从此销声匿迹……
宫执脸上惨白。
过去不堪回首的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略过。
万幸,他已经不是幼时那个谁都可以欺侮的白狐狸了。人间走了一遭,巅峰处待过,也坠落过低谷,见过许多风风雨雨,不是可以被三言两语动摇的人。
宫执镇定道:“你们认错了。我不是妖,也不是阿癞,我是人。”
狐妖鼻尖嗅嗅:“人?别逗了,万仙盟你当众现了原形!宫执本体是条一尾狐妖,天下人皆知,恰巧黑山狐狸洞又丢了一条一尾狐,时间还都对得上,不是你是谁?”
宫执反问他:“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千千万,你们又没有亲眼见过宫执,怎么能断言我就是他?”
狐妖笑道:“我是不敢断言……你的旧相识慕大门主敢啊!若不是喜宴上见到你跟他交往甚密,我还不敢认呢……”
宫执一惊:“你在场?”
“不是她,是我。”老妖嘶哑的声音传来,“我一缕神识寄在蛇瞳中……你在喜宴上做的所有事,接触的所有人,大王都看在眼里,呵呵呵呵呵。”
老妖指尖扣入发中,枯草一样的黑发里,指尖勾出一条狰狞的长蜈蚣!尖爪掐着宫执的下巴,就要将蜈蚣往宫执嘴里塞:“既然回来了,就帮大王做点事……鬼涎的百足大君不好伺候,你也知道的吧……大君命我狐族在人间散布妖物,我正愁下一个派谁去,他们几个都不愿意,不如就你好了……”
宫执被恶心地隔夜饭都要吐出来,虽然他胃里现在空空如也。
不到一花的修为,不能与这些妖怪打斗,却可以逃命。
宫执往老妖的虎口一咬,接着将灵力汇聚在拳上,往老妖的腹部一捣。老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接着发现全身都起了火,愈烧愈强烈。
狐族天生怕火,老妖尖厉啸叫着,呼唤身边小妖给灭火。宫执趁乱逃走,连滚带爬逃出骨冢中。
“妈的、是幻术!这混账!”片刻后,他才听到身后幽暗的隧道中传来骂声。
骨冢一片黑暗,内室到外面的通道众多,其中很多却是死路。宫执在里面生活过数年,就是闭上眼也知道该怎么出去。
他用上了最快的速度,一刻也不敢耽搁,追兵就在身后。
好不容易到了离出口还有几步的位置,眼见到一丝光亮。
宫执卯足了力气想要一口气冲出去,却蓦然顿住了脚步。
他鼻尖嗅到了,不远处洞外,传来了十分浓郁的妖气,数量哪里是几十只,怕是有几百只不同种族的妖物守在洞外!
隐听得妖怪们对话:“百足大君死了,底下的亲信一个也别放过!”“那老东西怎么还不出来,到底在里面干什么?”“要不直接杀进去——”
宫执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这老妖,还真看得起他!见个面带上一个山头的人,就这么怕他跑么?
后又追兵,前有人守,莫非真是天要亡他——
来不及了,宫执半个人已然冲出洞口,重重撞到了面前人的身上。那人被撞了个趔趄,没反应过来。
宫执来不及看那人是谁,匆匆转向,一头扎进丛林中,不见了踪影。
深山密林中,宫执没命地跑着,忽略背后传来的刀兵声。
拿着慕留歌给他的钱,换一张脸,然后永远消失——
宫执心里只有这一个信念,支撑着他冲出层层密林。
他脚下被石子绊倒,整个人翻滚着,从山腰上滚下。摔得七荤八素,狼狈不堪,终于狠狠撞在了山下湖边一棵古树的树干上,被迫停了下来,树被他撞得抖落了一地的叶子。
不远处,太阳光下,走来一个人。
宫执以为自己看错了。
湖边有块空地,没有树,亦没有草,视线扫过去一览无余。
宫执腿没有半分力气,拼尽全力站起来都抖得如筛糠。
那人编发垂在耳侧,几缕额发挡在面前,原本无比柔和的一双桃花眼,此刻却是淡漠肃然。
是慕留歌。
刚才还笑吟吟地给他送扳指的慕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