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宫执诓人,变出来一个跪地挨打的幻象已经用了他八成的灵力,还有两成早在先前暖场时就用光了。
宫执正欲解释,却见面前人表情一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揽在怀里,跃出原地数米之远。
“咔嚓”一声,
太师椅被蛇尾一记竖劈成两半,歪倒在地上。
仅仅是轻轻一揽,却恰好触及到宫执背上的鞭痕。
宫执下意识“嘶”了一声,背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的背被银鳞鞭暗藏的锋刃划破,伤口渗出鲜血,沁在衣服上,成了几道红梅般的印子。
慕留歌眸光一暗,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温良收剑回到慕留歌身边:“门主,那蛇妖和之前我们遇见的妖邪一样,感受不到疼痛,身中数剑还是不要命地往上冲,只怕是……”
“知道了。”
慕留歌抬手,捻得一枝桃花。
右手背墨笔勾了一枝桃花纹身,灵力催动,墨染的花仿若活了过来,鲜艳夺目,木枝纤长,衬得他手腕极白。
宫执认得——慕留歌的法器,不败桃花。
法器随主,兼具雅致与骚包。
本命法器,以灵脉温养灵植,灵植成花能根据身体主人的意志变化,比任何寻常法器用起来都得心应手。
慕留歌轻挥桃枝,桃花枝周身升腾起白光,花瓣朝着蛇妖而去。花瓣如雨,又似锋刃,将蛇妖团团围拢在中心。血水飞溅,却沾染不到花瓣分毫。数条木枝自地面而起,蔓延至远处,将蛇妖捆住。
蛇妖被勒得喘不过气:“放开……放开我!”
木枝越缠越密,层层缠绕,同时也在不断吸取猎物的妖气,逐渐将蛇妖的喊声一同吞没。
慕留歌一挥袖子,收放自如。木藤尽数褪尽,消失在袖口。桃花枝也一并隐于手背的墨痕,无有一丝痕迹。
不过须臾,就将蛇妖降服。
花雨纷纷扬扬落地,留了一地的凄美的花瓣……
美则美矣,打扫起来可费劲了。往年源木山每次比武大会,会后都有专门的慕家下人拿着笤帚扫上半个小时地。
宫执心中暗想:多年未见,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不用任何别的兵器,唯独钟情这枝桃枝。
人人为了争天枢门主打破了头,一是为了名利,二是为了执掌名兵神器天净月华剑。慕留歌倒好,好不容易当上门主,得了天下第一的宝剑,却看也不看一眼,嫌麻烦甩给手下人用,自己继续挥木杆杆……传出去恐怕不知要急疯多少人,骂他暴殄天物。
温良捧场道:“门主大人威武!”
陆英英兀自疑惑道:“真是奇怪,往常只见得门主操纵木藤,直接捅那邪物几个透明窟窿就完事,最多也就能看见几朵花骨朵……今日却将那怪物缠起来,还开了满身的桃花……莫非那蛇妖妖力强劲,格外不好对付!”
蛇妖从空中重重摔到地上,已然力竭,面色青紫倒在地上,无力地喘息。
不多时,口中爬出一条又黑又长的蜈蚣。
黑蜈蚣正欲逃走,被陆英英拿着施了法力的罩子扣住。
一条蛇妖还远不值得惊动镇门门主出动,近日各地频频出现妖物作乱,都是些修为不高的,化形尚未完全的小妖。但是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拥有远超于修为的法力,且不知疼痛畏惧,不死不休。
天枢认为这并未巧合,而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捣鬼,他们此行,便是为了揪出幕后黑手。
蛇妖法力散尽,变成一条长又细的银蛇,费力地爬行到新娘脚边。
侍女大惊,抓紧新娘的手惊叫道:“小姐,你看,是你以前养的银蛇!”
新娘呆呆立在原地,手上的象牙镯崩裂,七零八落地掉落在地,化为齑粉——
是了,那条她十分钟爱、终日里盘在手心把玩,结果却吸食她的灵力,害她日夜噩梦缠身的银蛇……
她失态地拿起凳子,向银蛇砸去:“坏东西!你还敢来!”
银蛇瘫软在地,被凳子砸了也无有反应,已然死去。
盈雪一边发抖一边痛哭着:
“滚开!不要缠着我……”
侍女将小姐抱住,不住安抚她:“小姐,它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当年,宗主得知女儿身旁蛇并非善类,将那蛇剥皮抽筋,蛇尸扔在山林中。
银蛇已有灵,血肉复生,竟活了下来。蛇妖只记得盈雪天真的笑脸,与宗门中无忧无虑的日子,不懂得复仇,亦不懂得痛恨,更不懂得为何凌霄宗人对她喊打喊杀。直到遇见了上山采药的李望——
蛇妖心想:只要能见上小姐一面。
于是,她对着李望呼唤道:“交换吧……”
李望瘫倒在地,双目无神地看着新娘。
凌霄宗主愤怒地吼道:“你这孽障,我打死你——”
突然,李望惨叫出声,躺在地上,皮肤寸寸崩裂,墙皮一般从肉身上剥落,顷刻间成了个没皮的怪物,绝叫了几声,便痛死过去了。众人被他这幅样子骇住了,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李府李望的爹娘看见儿子这样,扑上去哭喊,凌霄宗主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宫执瞳孔微动,心中长叹一声。
银鳞鞭,是蛇鳞所化。
也是李望与蛇妖交换所得,代价是他的全身皮肤。
慕留歌“啪”地将纸扇展开,挡住宫执的视线:“外面说。”
天枢人在李府进进出出,陆英英温良安排人手在里面善后。
李府门外,宫执面色苍白,神情恍惚。
慕留歌低声道:“与妖邪交换,以实现自身的欲望,下场便是如此。你被吓到了?”
宫执摇摇头:“都是个人选择。”
慕留歌挑眉:“你倒是看得开。”
宫执道:“李望喜欢盈雪,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下,他与蛇妖约定时,未尝不知今日的下场,难道不是他自己选的么?”
慕留歌语气中带着不屑:“喜欢?你也太看得起他了。他就是个见色起意的小人,自知配不上宗门小姐,便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将人骗到手,一个不要命的赌徒,哪里配谈什么喜欢。”
宫执蹲在地上,托着腮。他是狐狸变的,上半生成日里打打杀杀修行练功,其实也不怎么懂感情……不,准确的说,是完全不懂。但他想,慕留歌早在拂云宗的时候就身边美女如云,现在又魅力更胜当年,肯定比自己懂什么叫喜欢!
宫执点头道:“你说的对。”
“对什么对。”慕留歌觉得有些好笑:“好好说着话,你怎么蹲下了?”
宫执脸白如纸:“我有点饿。”
为了喜宴顺利,宫执天没亮就起来筹备,跟着一群人在后台忙忙活活排练不说,还当众挨了一顿打,顺便目睹了一场宗门闹剧……一整天下来连口水都没喝上。
慕留歌垂眸,又看见宫执后背沁出来的血点,轻声道:“那你呢?你这么拼命又是为了什么?”
这话落在宫执耳朵里,简直就是何不食肉糜!
大少爷不知人间疾苦,还能是为了什么?
钱呗!
宫执没好气道:“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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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了撑的,就喜欢大庭广众给别人变戏法看,一天不变我就难受。”
慕留歌意味深长道:“这可说不准。要说奉养凶神,谁比得过你宫执?哪日谁惹着你,你一不高兴,万一再效仿当年……”
宫执磨牙霍霍道:“慕门主这么深谋远虑,干脆把我一道抓回天枢去好了……省得日后再大老远跑一趟……”
慕留歌肩膀笑得一抖一抖。
宫执看见他这样就来气,想到自己白忙活一天,丹药也泡汤了,更是郁闷,准备重新回大街上摆摊。
身边人蓦然道:
“我以前养过一只白鸾。”
宫执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抬头看着他。
慕留歌道:“白鸾涅槃为凤,成为百鸟之首。可是涅槃之痛,远非世间生灵所能承受,我不愿它承受这个苦楚,便将它拿链子锁在身边,不让它吸纳天地灵力生长,永远突破不到涅槃的境地——”
可是,白鸾以尖喙将全身的白羽啄尽,又以锁链绕颈,活活勒死了自己。
在那之后,慕留歌没有再养过任何灵宠,也明白了一个道理:生死皆是命。
纵使修为再高,他也是肉体凡胎,做不了执掌生杀的神,无法撼动一丝一毫别人的命定。也许守护一个东西最好的办法并非得到,而是放给他自由。这些年,慕留歌成长了许多,也看淡了许多。换做以前,他也许会真的把宫执锁起来拴在身边,但是现在……
宫执坦白讲对慕留歌的养宠往事没什么兴趣,但还是面带微笑十分恭敬地表示出好奇:“然后呢?”
慕留歌道:“然后——它死了。”
宫执被他这种讲故事的省略方式惊呆了,干巴巴回应道:“这可真是……太惋惜了!没想到慕门主也有这样悲伤的往事。”
慕留歌叹息道:“谁说不是呢,你过来。”
宫执听话上前,以为他伤心过度要找个肩膀靠一靠。
慕留歌抓过他的手腕,之前的骨手镯已在蛇妖伏诛时跟着烟消云散了,只留了淡淡一圈黑痕。
骨手镯没了,大拇指上多了一个翡翠扳指。
扳指通体翠绿,价值连城,换成银钱,莫说集齐换脸的丹药,还能保他小半生富贵。
宫执不敢置信地竖着大拇指:“慕慕慕慕门主?你你你你这是何意?”
慕留歌眼见那人睁大变圆的琥珀色瞳仁,心情也跟着轻扬了不少:“给你的酬劳。”
宫执道:“可是我还没给你变过戏法。”
“先欠着,来日方长嘛。”
宫执被天降富贵砸晕了头——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慕留歌叮嘱他:“还有件事,你要牢记。”
宫执洗耳恭听。
“从今往后,你只能给我变蝴蝶。”
啊?
宫执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这?”
慕留歌道:“这很重要,我不喜与人分享。”
宫执见对方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搓着手十分狗腿答应道答应道:“没问题!明白明白……以后您老人家想看变戏法了,小的随叫随到!不管白天黑夜,刮风还是下雨,只要您开口,想看小的变什么都行!”
天枢子弟打理完毕,从李府中出来,对慕留歌示意,该启程了。
宫执鞍前马后将人伺候好了送走,舒了一口气。
他将翡翠扳指摘了下来,攥在手心里。玉面温润,翠莹莹地好似要滴出水来。
当真是好宝贝。
宫执端详了一番,将扳指裹上布塞进怀中放放好,转身便向当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