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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致二百年后的你

作者:青灯冷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邹敛好几日睡得都不安稳,这天晚上却睡得格外沉。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狐狸,毛色鲜红,在沙漠里狂奔。


    邹敛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做过很相似的梦,只这一身狐狸毛的触感令他无比熟悉。


    眼前场景扭曲变换,沙漠的滚滚黄沙和绿洲中的稀疏植被消失不见,眼前出现了室内的场景。


    空间狭小逼仄,光线昏暗,似乎还止不住地晃动。


    难不成是地动了?


    跟着狐狸探头探脑的视线,邹敛看清了这是在一辆马车里,这才一路颠簸。


    狐狸的四肢没碰到地面,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


    邹敛抬头打量,直接愣在了那里。


    狐狸被一个少年抱在怀里,脚踩在少年的腿上。那少年模样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笑容明媚,正在轻抚着狐狸的头顶。


    最要命的是,邹敛发现少年和自己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为什么总躲着我?”少年声音清亮,带着些许只有那个年纪才有的跳脱。


    狐狸别过头去不看他。


    少年又问:“明明看见外面打起来了,为什么不知道保护自己?”


    狐狸轻轻地嘤了两声。


    少年脸上忽然生出一丝惆怅似的神情:“这仗真是打不完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找到你爹娘。哎,你要是能开口说话多好,现在这样子,我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狐狸伸出自己的一只前爪,对那少年挥舞着,急得叫声都有些响。


    “你的......爪子?受伤了吗?让我看看,真是的,究竟身上有多少伤啊......”


    狐狸忙抽开爪子,又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指着少年身边的一卷书册。


    “你要看书?你......你还认字吗?”


    狐狸急得直接从他身上跳了下去,跑到那卷书边上,用爪子扒拉开几页,犹豫半晌,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字。


    “我?”


    狐狸又飞快地扒拉纸页,搜索了半天,指向另一个字。


    “害......”


    “你?”


    少年不解:“你为什么会害我?别乱说。”


    少年又把那狐狸抱在怀里,仔细想了想:“你是先告诉我,你跟在我身边会有危险?”


    狐狸拼命点头。


    邹敛旁观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分外有趣。转而想到他养的那只狐狸,竟然直接会说话,顿时觉得少了些乐趣。


    梦境再次扭曲,来到了一处没有颠簸的地方。


    看周围环境,像是类似帐篷的空间。依稀能判断出帐篷是用麻布做的,纤维粗糙,光线顺着纤维的孔洞就能钻进来。


    邹敛看见那少年拿了药膏,正在给狐狸上药。


    “你身上怎么弄了这么多伤啊......”


    狐狸趴在少年身上轻声哼哼。


    邹敛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狐狸都是这般喜欢撒娇卖萌的性子吗?果真如此的话,那狐族是灾厄的说法便站不住脚了。


    少年边用布料轻轻摩擦着狐狸身上的伤口,嘴里喃喃:“你脱离了狐群,待在人群里很危险,我也不知道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只好把你接回来。”


    “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没关系,让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我叫柳平川,你看,柳......平......川,是不是看起来很简单很好写?”少年用另一只手在地上写写画画,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出现在沙地上。


    “我的名字是我爹给我起的,他说啊,好男儿当要......哪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好男儿当一马平川,好像是这样说的吧。可惜啊,我爹前两年走了,要不然啊,他就能亲眼看见我马踏平川的样子了,他肯定要高兴死了。”


    狐狸不知道听懂没有,用头顶轻轻蹭着少年的衣襟。


    邹敛待在狐狸的身体里,也没办法看狐狸的样貌,不过既然这狐狸认字,那必然是通人性了,能听懂少年讲的话。


    “外面还在打仗,我过几天可能得要跟着邹大人出去一趟,你要乖乖地待在这里哦。”


    听到“邹先生”三个字,邹敛吓得一激灵,险些要从这场梦里醒过来。他缓慢地回想起了上次在梦里变成狐狸的情形,似乎邹家人也有出现……


    对了,就是在那一次,邹敛看见邹家的队伍里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少年,想来就是眼前这个自称柳平川的少年了。


    狐狸仍旧趴在柳平川的怀里,嘤嘤叫着,声音却越发哀怨,以至于变为了凄厉。


    随之而来的是眼前场景的一再变幻,人声越发嘈杂,吵得人头脑嗡鸣。


    “私通外敌!邹家就是私通外敌!”


    “把这群狗贼全拿下!全拿下!”


    狐狸呆愣地看着外面的火光,少年在它身侧,挡住了外头大半的光亮。


    “我大约要走了,陪不了你了......”


    狐狸惊恐地叫着,少年却抓住它的嘴筒子,示意它不要出声。


    “小声些,别叫他们听见了。趁现在,他们刚发现你,赶紧跑,越远越好,去你原先住的地方躲起来,躲起来,别......别被他们找到。”


    少年落下泪水,用手背轻轻揩拭。


    他站起来,极为艰难地做出一个决定。


    他抱起狐狸,从院落的小门出去。外面是荒芜的稀疏草地,黑夜茫茫,没有一点火光。


    少年把狐狸奋力掷出,狐狸落在沙土地上,狼狈地滚了几下。


    “你走!你快走啊!”


    “被他们找到的话,你活不下来的!”


    狐狸发出了好多声抗议似的哀嚎。


    “别管我,别管我了!你快走啊!”


    快走啊......快走啊......


    那少年在草原上的喊话已经接近于嘶吼,声音久久在邹敛耳边盘旋。


    梦境的最后一次扭曲,定格在一片望不到头的黄土地。


    不同于邹敛见到的空无一物的西域荒漠,这片土地可谓是生灵涂炭。


    数不清的动物横尸在此,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狐狸的尸首。有赤狐有白狐,有看上去年迈的,也有体型娇小一看就是刚出生没多久的。


    血顺着荒地的沟壑一点点淌,在日出辉光的照耀下,像一副染了血的工笔画,恐怖又妖异。


    狐狸脚步很慢,缓缓走到一具尸体边上。


    它趴在那死状狰狞的尸体上,用爪子不停地拍打,然而尸体早已生气全无,体温冰冷,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痕,血留了一地。


    邹敛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儿时自己养的大黄狗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流了满院子的血。


    那时候邹敛也是那样不停拍打它的尸体,不顾周围一群大人的阻拦或是斥责,甚至天真地想过要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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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血全都用一个容器装起来,包括大黄的尸体一起装起来。


    好像这样的话,它就从未死去一样。


    狐狸仰天长啸,声音极尽凄厉愤怒,已经接近于邹敛认知中,鬼怪一类发出的惨叫声。


    眼前闪过一阵走马灯,回忆一股脑地冲到邹敛的眼前,好的坏的,喜悦、悲伤、成长、出走,越来越多,越来越嘈杂,越来越愤怒......


    邹敛猛地睁开眼睛。


    他盯着房梁看,几息之后,终于确认自己现在是在现实中,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这个梦却做得格外累,让邹敛醒来时,甚至有种腰酸背痛的错觉。


    又过了一会,邹敛忽然感觉身上很沉,低头看去,发现阿暮正踩在他身上,静静地盯着他。


    邹敛被踩得快要喘不过气了,一巴掌把狐狸拍到地上。


    “压死我了,你不知道你很重吗?”


    想起方才的梦魇,邹敛总算找出了原因。


    他一边揉着自己被压得生疼的胸口,一边不忘给了那臭狐狸一记眼刀。


    “大人,胡先生来敲过门,你没应,他就又走了。”


    “胡先生来过?怎么不叫我?”


    狐狸愣了一下:“我叫了啊,一直没叫醒。”


    邹敛一时没明白,“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略感无语。


    这狐狸是准备用身子像鬼压床一样把人压醒吗?


    邹敛自己坐在那生了会气,又担心胡先生找他真有急事,气呼呼地披上外衣,去敲了胡先生的房门。


    胡先生似乎有些意外:“大人,您怎么来了?”


    “先生,呃......”邹敛忽然有点卡壳。


    他想起来商队的人并不知道阿暮的存在,也就无从解释为何他早晨明明在睡梦中,却对胡先生来敲过门的事知情。


    “没什么事,就来看看先生,不知先生这几日恢复得如何了?”


    胡先生紧绷着的脸像是终于松了下来:“啊,好多了。自打进了城,精神好了不少。这几日吃着郎中给开的药,也不觉浑身酸疼了。”


    “先生身体无碍那是最好。”


    “哎,年纪上去了不中用了呀,有些事,还是得慢慢交给你们年轻人。大人能如此临危不乱,处变不惊,是个好苗子。我想着,你若是有意,多带你走几遭,日后你就能自己挑大梁了,也能为你爹分忧。”


    邹敛谦虚地一笑:“我们也就是空一个年轻的岁数,经验上还差得多,比不上大人往来中原和西域多年的见多识广。有些事澄华在看在学,小事上敢自己拿主意,这大事上,还是得靠先生的才智。”


    邹敛有些不懂,只是几句关切的客套话,胡先生究竟为什么要大清早地特意来敲他房间的门?


    从胡先生的房间出来,邹敛开始回想那个玄乎的梦。


    醒来之后已经不记得多少,只依稀记得自己遇到了战事,战况惨烈。好像还见到了狐狸,不知道是不是传闻中的那场人妖大战的场面。


    邹敛忽然想到,上一次在那处幻境里,也是做了一个很相似的怪梦。


    醒来后,幻境中的女鬼跟邹敛说了什么......窥探了王的记忆之类的。


    难不成这两场梦,都是那个所谓的王的记忆吗?


    这王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是什么原因会这么急不可耐地要把自己的记忆给一个陌生人看。


    邹敛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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