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二十六,龙彪办公室。
桌上灯只开一盏。
两只黑色塑封袋并排放着,一只薄一点,一只鼓一点。裂开的化妆镜、折过的路径纸、备用手机、寄存柜钥匙、加密盘、两页手写节点,全被一件件摆开,像刚从人身上拆下来的零件。
龙彪没有先坐。
他站在桌边,手里戴着一次性手套,把东西一件件翻过去。
化妆镜裂得很整,镜面里只剩一道断开的白光。
那页从夹层里掉出来的核心路径纸,边角有被鞋尖压过的痕。
另一边,郭凯那只备用机已经彻底没电,屏幕黑着,像里面所有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话都一起死了。
龙彪看完,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他只把两只袋子往中间推了一寸,又把旁边那张风险图翻出来。
张兰。
郭凯。
两个名字还在最上面。
龙彪拿起红笔,在名字旁边各落下一道横线。
不是发泄。
是归档。
身后手下站着,连呼吸都压着。
“东西齐了?”龙彪问。
“表面齐了。”手下低声回,“手机、钥匙、纸页、硬盘、寄存点索引都在。”
龙彪嗯了一声:“表面齐,不代表后面没尾。”
他把红笔放到一边,摘下手套,终于坐下。
“做过的人,手不会干净。”他说。
“手不干净,就不能留太久。”
手下没接话。
因为这句已经不是评价。
是下一步。
龙彪把两只塑封袋重新拉上,动作很稳,像把两条命一并封回流程里。封好以后,他没有露出一点松气的样子,反而抬眼看向办公室门口。
“叫李军。”他说。
“现在。”
夜里十一点四十三,龙彪办公室。
李军进门前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监控,再看门把,再进。
他进来后,第一眼没看龙彪,先看桌上那两只已经封好的塑封袋。再看旁边那张被划过横线的风险图。
张兰、郭凯。
都已经不再需要讨论。
李军把门关上,站得不近不远。
“说。”龙彪开口。
李军没有坐:“我听着。”
龙彪把其中一只塑封袋往前推了推,语气平得像在点一份很普通的对账表。
“张涛那边,收掉。”他说。
办公室里静了半秒。
李军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神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惊。
是顺序在脑子里自动往下排了一格。
郭凯。
龙兰。
张涛。
那再往后,还能最顺手收谁?
只剩执行过的人。
也就是他。
他没让这层想法露在脸上,只问:“只收人?”
龙彪看着他:“人、手机、路线本、接触点,能带走的都带走。”
“别让他活着留任何东西。”
李军点头:“时间?”
“越快越好。”龙彪说,“尾款翻倍。”
李军听到“翻倍”两个字,眼底更淡地冷了一下。
活做到这个份上,突然加价,往往不是奖。
是因为后面这一下,不打算让人做完还能回来讲条件。
他没把这句说出来。
只又问了一句:“地方我定?”
龙彪嗯了一声:“别离这边太近。干净点。”
说完,他像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墙边保险柜前。
数字键被按亮,发出几声极轻的电子音。
柜门弹开。
里面整齐码着几摞美钞,外面还封着纸带。旁边压着一只备用手机、几张写着号码的便签和两张没签名的空白通行页。
龙彪的目光只在里面扫了一圈,确认东西还在,就准备关。
李军站着没动,视线也没乱飘,只在龙彪侧身那一瞬,极快地把里面的东西全记进脑子。
现金大概三百万。
备用手机在右侧第二层。
号码便签压在下面。
柜门开合角度、锁位、距离,都够。
龙彪关上保险柜,转头看他:“还有问题?”
李军摇头:“没有。”
龙彪走回桌边,把那只鼓一点的塑封袋推给他。
“别让我看见第二次回收。”他说。
李军接过袋子,手没停,顺势掂了一下重量。
不重。
够脏。
他应了一声“知道”,转身出去。
门关上前,他听见背后龙彪又补了一句。
“做完这次,”龙彪说,“再说你自己的钱。”
李军脚步没顿。
这句在别人听来像安抚。
在他听来,只像一张还没撕开的空票。
夜里十一点五十七,城西临时落脚点。
一间短租仓房,顶灯发黄,地上放着两个工具箱、一只半空的运动包和一摞还没烧掉的旧纸壳。窗帘拉死,空调坏了,空气闷得有点发酸。
张涛坐在折叠椅上,外套没脱,手机放在膝头。
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龙彪本人。
是那种只会替上面传一句口风的人发来的消息。
明晚。换车。结账。一起收尾。
张涛盯着那行字,眼神没什么变化。
他没有立刻回。
先把旁边那只包拉过来,打开,开始收东西。
一次性手套。
旧车牌。
两只没用完的口罩。
一支记号笔。
两张被揉过又摊平的路线图。
动作不急,也不乱。
收到一半,他手停了一下,像是终于觉得这句“明晚结账”拖得有点不干净。
但这种不干净,还不足够让他先动。
他做这一行太久了,久到已经习惯把所有拖延都解释成流程的一部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李军发来的。
地点。
后面跟着明晚的具体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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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仓库的地址。
没有一句寒暄。
没有一句“尾款我带着”。
也没有一句“龙总说了什么”。
张涛看完,还是没多想。
他只把地址记下来,回了两个字。
知道。
发完,删掉聊天页,再把手机扣黑。
桌边那只塑封袋里,隐约还能看见裂开的化妆镜一角,镜面断裂的白线在黄灯底下很浅,浅得像一个已经处理完的名字,不值得再占心。
张涛低头,把最后一张路线图折好,塞进包最下面。
他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不是累。
更像在顺一遍明天的收尾步骤。
换车。
交袋。
拿钱。
断后尾。
这套流程他太熟了。
熟到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做流程的人。
是流程里最后一截该被剪掉的线。
零点十二,龙腾金融地下二层停车场。
顶灯坏了一盏,亮一块暗一块。整层楼很空,只有远处门禁偶尔滴一声,水泥地把脚步声拉得很长。
李军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
他先把龙彪给的那只塑封袋放到副驾,再把张涛发来的仓库地址重新看一遍。
看完以后,锁屏。
再打开另一只旧手机,里面是更早前黄晶和桐桐各自发来的几个未回消息。
一个要他顺着查。
一个说还可以再给一半。
两边都还在拿他当手。
李军盯着那两条没价值的消息看了几秒,直接都删了。
现在已经不是站哪边的问题。
是谁先把他也排进去了。
他靠进椅背,把头往后仰了一下,眼睛却没有闭。
脑子里顺序过得很快。
双杀做完。
执行者回收。
张涛之后。
只剩一个同样碰过袋子、见过路径、拿过手机的人。
他自己。
只要这条线成立,后面就不再是“接不接活”。
是“什么时候先开枪”。
李军伸手打开手套箱,里面有备用号码卡、一只没装卡的新手机和一把折叠刀。
他没碰刀。
先拿出那只新手机,按亮,确认开机正常后又关掉。
再把号码卡放到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拉开车门,下车,走到停车场最里面那根柱子边,点了根烟。
烟没抽两口。
他低头看着火星,像在看一条已经写清楚的流程线,慢慢往后烧。
烟灰落下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
低得像不是说给谁听,只是把一句已经算完的话,正式落地。
“开始收刀的人,”他说,“不会只收一把。”
说完,他把烟按灭,转身上车。
车灯亮起,缓缓滑出停车位。
他还没有动手。
但顺序,已经被他放进了自己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