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九点四十,城西临时仓库。
卷帘门拉下去一半,外头路灯照不进来。顶上只亮着两盏旧灯,一盏发黄,一盏时不时轻轻闪一下。地上堆着空纸箱、旧轮胎和两只翻倒的塑料周转箱,墙边停着一辆准备换牌的旧商务车,车门没锁,副驾上扔着一只装了新车牌的黑袋子。
李军先到。
他没有立刻把车开进来,只停在门外,先看路口监控,再看仓库两侧的消防门,最后看卷帘门边那道能让一个人侧身出去的缝。看完以后,他才把车倒进去半个车头,留着随时能退出去的角度。
尾款袋被他放在旧木桌上。
袋口没系死,露出一角纸带和一沓没拆封的现金边。旁边压着一只一次性手套包、一瓶矿泉水、一只打火机,还有一部没插卡的新手机。
他没坐。
先走到仓库后面,推了推那扇锈住一半的侧门。门能开,外面是一条没人经过的窄巷。他把门又虚掩回去,回到桌边,抬手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
门外有车灯一晃。
很快,发动机熄了。
张涛走进来时,外套没脱,袖口压得很平,右手还提着一个旧运动包。他先看桌上的尾款袋,再看车,再看出口,最后才看李军。
“人呢?”他问。
李军把矿泉水往前推了半寸:“先坐。”
张涛没坐,只把运动包放到脚边:“尾款带了?”
“带了。”李军说。
他语气很平,像真是来结账的。
张涛这才坐下一半,椅子没全压实,身体正对着卷帘门,随时能起。他手指在尾款袋边上点了一下,没急着拆。
“车今晚换?”他又问。
“换。”李军说。
“牌也换。路线我等会儿给你。”
张涛“嗯”了一声,眼睛终于从袋子上抬起来:“那就快点。”
李军没接“快点”。
他把一只一次性纸杯拿过来,拧开矿泉水,给自己倒了半杯,没喝。杯子放回桌上那一下,很轻。
“资料你留底了吗?”他问。
张涛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没听清,是没想到第一句会问这个。
“什么资料。”他反问。
李军看着他:“别装。”
“两单都经你手。手机、纸页、路线、回收袋,你看过多少,心里没数?”
仓库里安静了两秒。
远处不知道哪根铁管里有水滴下来,一下,一下,落在水泥地上。
张涛把手从尾款袋上收回来,靠进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活做完了,东西交了。”
“后面归不归我想,不重要。”
李军听完,没点头,也没笑。
“有没有拍过。”他继续问。
“没有。”
“有没有另留一份。”
“没有。”
“路线本呢。”
“在包里。”
“包里都有什么。”
张涛这次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冷:“你不是来结账的。”
李军把杯子往边上推开一点:“结账也得先看账干不干净。”
张涛没立刻接话。
他现在终于开始觉得不对。
不是因为李军问得多。
是因为李军问的,全是做完活之后,一个人还能不能继续活的问题。
“你想查什么?”张涛问。
李军抬眼:“查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变尾巴了。”
这句话落下来,仓库里的灯正好闪了一下。
光晃过去,张涛脸上那层一直压得很稳的平,终于裂开一条极细的缝。
他没有立刻反驳。
先低头看了眼尾款袋,再看自己脚边那个包,最后才重新看向李军。
“龙彪让你来的?”他问。
“不然呢。”李军说。
张涛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到这时候还没完全信。
不是不懂,是做这一行太久,久到流程已经成了习惯。换车、结账、收尾,这些步骤平时都对。越对,反而越让人想再多信半步。
李军看着他那一下迟疑,声音还是没起伏。
“郭凯、龙兰,两单你都做了。”
“人你见了,袋子你拿了,路你跑了,东西你收了。”
“做完两单的人,一般还能活多久?”
张涛这次没接上。
他终于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却足够。
因为只要脑子把自己放进前面那两单的位置里,后面的顺序就一眼能看完。
郭凯。
龙兰。
张涛。
再往后,谁来收他。
只有眼前这个人。
他靠着椅背,呼吸没有乱,可右手已经从桌边慢慢滑下去,落到自己最顺手的位置。不是要先动,是本能地给自己找一个还能翻一下的角度。
李军看见了,没拆穿。
“想明白了?”他问。
张涛盯着他,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那你呢。”
“收完我,后面轮到谁。”
李军终于拿起那半杯水,抿了一口。
水是温的,入口发闷。
“我不等别人收我。”他说。
张涛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两个人都是工具,只是眼前这个人,比自己早一步承认了工具也会被回收。
“你比我醒得早。”张涛说。
“不是醒得早。”李军把杯子放下,“是我不信尾款。”
这句说完以后,仓库里又静下来。
这一次的静,比前面都短。
因为话到这里,再往下就不是说服了。
张涛忽然站起来。
动作很快。
椅子腿在地上擦出一声短响。
他人没往门那边冲,先偏向桌角。桌角有尾款袋,有水瓶,也有那只打火机。只要先碰到一点东西,局就还有机会乱半拍。
李军比他更快。
他没有往后退,反而顺着桌边切进去,动作短得几乎没有多余路线。
仓库里连着响了两下闷声。
一只车钥匙从张涛口袋里甩出来,砸在水泥地上,弹了半圈,滑到那只旧运动包旁边。
灯又闪了一下。
人影晃过去,很快又稳住。
再没有第三声。
只有墙角那滴水还在落。
李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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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呼吸很稳。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张涛,没有马上蹲下,也没有说“可惜”之类的话。像在等最后一点本能反扑彻底过去。
张涛嘴角沾了一点灰,眼睛还睁着。
那里面没有不服,也没有求。
只有一种很短、很硬的明白——他不是不够狠,他只是把“收口也会收到自己头上”这件事,想晚了半步。
李军这才蹲下去。
他先拿起那把掉在地上的车钥匙,再把桌边那只尾款袋往旁边拨开,没有动里面的钱。随后把张涛脚边的运动包拉过来,拉链拉开,开始一件件看。
路线图。
旧车牌。
一次性手套。
口罩。
一支记号笔。
还有那本折了角的路线本。
他翻得很快,只看有没有第二层,不看废话。
确认包里没有多余暗格后,他又去摸张涛外套内袋。
手机一部。
烧过半盒的烟。
一张临时停车票。
再没有别的。
李军把手机拿出来,屏幕按亮。
上面还停在昨晚和黄晶那边转来的地址页上。
他只扫一眼,就把屏幕熄掉。
旧运动包重新合上。
车钥匙、路线本、手机,被他分开放到桌上。像不是在看一个人最后剩下的东西,而是在整理一单做完后需要转手的零件。
张涛喉咙里动了一下。
很轻。
李军抬眼看他。
“你还有话?”他问。
张涛没说出来。
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已经知道说什么都不值。
李军看了他两秒,终于把那只尾款袋拎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桌面。
钱还在。
可现在最值钱的不是钱。
是那只手机。
是里面还能替谁说一句“事情正常”的壳。
他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也不重。
“你输在还信流程。”
说完,他伸手拿起张涛的手机,擦掉屏幕上的灰,装进自己外套内袋。
卷帘门外有风灌进来,吹得半拉着的铁皮轻轻撞了一下。
李军没回头。
他拎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秒,又转身把桌上那本路线本也拿走。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灯还亮着。
尾款袋还在桌边。
钥匙落地的位置没变。
像这里只是刚刚做完一单普通交接。
可真正被改掉的,不是这间仓库里的摆设。
是后面的顺序。
李军推开卷帘门,夜风更冷地灌进来。
他上车,关门,没立刻发动车。
先把那只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黑着的屏幕。
屏幕里照出他自己的脸,安静,冷,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他知道,张涛死了以后,下一步不会再有人替他想。
那就只能由他自己先想,自己先走,自己先开枪。
他把手机扣回腿上,终于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响起来的那一瞬,仓库门口那盏旧灯又闪了一下。
像下一条顺序,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