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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皓月

作者:麦奕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午的赤日如熔金落在热浪中翻涌,将细沙烘得银光灼灼。一行人马正踏着滚烫流沙在瀚海中央艰难缓行。


    大漠辽阔无边,远处商队驼铃声迤逦而来,伴着马蹄碾过黄沙的脚印,声声错落,勾勒出这片荒漠里独有的苍茫韵律。


    少年骑乘一匹黑青骏马行于队伍最前,身后麾下部曲依序相随。


    他稳坐马鞍之上,一身灰蓝色劲装泛着温润哑光光泽,肩头松松斜挽一袭浅灰披帛,长风掠过,翩然翻扬。后腰悬佩着一柄类环首长刀,玄色刀鞘沉敛肃穆,人静立鞍上,一股凛冽锐气自周身缓缓散开。


    日光晒面,少年微微虚着眼,目光沉沉望向茫茫前路,忽然冷声轻问:“走了多久了?”


    身侧并辔而行的男人,任凭风浪猎猎吹动银质肩甲衣袍,语气淡然如常:“方才三日。”


    少年听罢随即沉默,并未再接话。不过转瞬,驼铃声已渐次远去,唯有马蹄踏沙的声响,在荒漠中格外孤寂。


    刚走出没几步,一旁男人拢紧缰绳,目光扫过四下寸草不生的沙地,状似随口地提醒:“霍小将军,此番赴北疆上任,前路尽是风沙苦寒之地。北疆瀚土无垠,穷荒石城,往后可再无河西故地的美酒佳肴了。”说完,他微微摇头,神色间隐隐有几分不以为然。


    霍承微微垂落目光,并未立即接话,只抬手轻抚过马鬃,道了句:“城中美酒虽好,终究养惰性。”话刚落下,他方才侧眸望向对方,语气平和:“冯牙将长年随义父征战四方,想来早该习惯粗茶淡饭。如今我只是口味照旧,又有何难?”


    冯玄目光在霍承身上凝定片刻,方才默默收回视线,掌心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缰绳。这话看似无心,偏偏令他无从置喙,他只得沉沉抬眼,望向身前漫漫无尽路途,闭口缄默。


    心底却暗自忖度:这少年未及弱冠,便能获封将军之位,哪里是凭什么真刀真枪的本事挣来的。不过是仰仗镇北大总管义子的殊荣,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罢了。


    不知行了多久,队伍终于驶出茫茫瀚海。前路黄沙褪尽,入目尽是乱石戈壁,朔风卷着砾石呼啸而过。


    这片戈壁旷野辽阔,遍地砾石,满目苍芜荒凉。远处低矮峻岭连绵盘绕,山势曲折绵长。


    待到残阳余晖漫过光秃山脊,暮色渐浓时,人马方才缓缓行至黑岭弯折之处。忽地,队伍之中陡然传来一声呼唤:“将军快看!前面好像有个人?”


    霍承闻声,循着下属手指方向望去。


    ……女子?


    原是山道深处之间竟有一名女子正静静斜倚着山壁,头颅歪向一侧。因其微微侧身背对着来路,容貌不可得见,仅凭一身荔色粗布衣衫,可辨出是位年轻女子。


    霍承神色瞬间正肃。甫一微微抬手示意队伍原地止步,随即纵身跃下马,打算亲自上前一探究竟。


    他正欲迈步,身旁的冯玄紧跟着翻身下马,伸手按住他手臂,沉声说:“小将军不可贸然往前。”


    冯玄目光瞥向那女子疑心道:“此处乃明黎山险地,山势盘曲幽深,素来是夷狄与盗匪猖獗之地,荒僻异常、人烟绝迹。且天色就快黑了,寻常女子怎会孤卧于此,多半是敌军设下的圈套,恐引我们入山设伏。”


    身后下属们闻言,议论声纷纷跟着私语:“听闻明黎山常有北狄斥候潜藏,处处可藏兵马,莫非这就是其中一环?”


    “多半是敌军的美人计,引我们合围……”


    霍承闻声,身形微微一滞。


    将士们所言非虚。明黎山地势复杂,最是易设埋伏。如今敌情不明,贸然上前,确实凶险难料。可转念一想,如若不是陷阱,一介女子孤身留此,亦然危险重重。


    霍承回过神,脚步停在原地并未贸然往前,目光先朝四周扫去,旋即,俯身捡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他并未将石子对准女子头部,而是轻弹向她身侧的山壁。


    若她是佯装昏迷,闻声必然会下意识绷紧身体;若是真的失去意识,便会依旧毫无动静。


    石子撞击岩壁发出一声轻响,众人目光一瞬不瞬,紧紧锁在那道单薄的背影上。


    碎石尘土簌簌落下,零零散散落于女子发间,她竟纹丝未动。


    一众下属们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莫非是一具尸身?


    众人立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眼见薄暮垂沉,暗夜将至,霍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冯玄看向他,忽而沉声道:“我去探探。”话音未落,他的指腹已然按上腰间横刀刀柄,蓄势待发。


    “不必。我去。”霍承低声指挥,“你率众人在此留守,见机行事。”说罢,他自腰间抽出一柄刀鞘饰有黑金螭龙纹的短匕首,反手稳稳握在手心。


    冯玄脚步一顿,得令只好驻足原地,目光却沉沉凝着霍承缓步向前的背影。眉头紧锁间,原本搭在缠绳刀柄的手,不自觉攥得更紧了几分。


    霍承缓步及近那名女子身后,驻足站定,试探性轻唤:“姑娘?”


    没有回应。


    霍承复又开口:“天色将暮,你孤身在此,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依旧杳无回音。片刻迟疑后,霍承放轻脚步,缓缓绕至女子身前。


    一阵晚风吹过山间,轻柔拂开她额间散乱的发丝。霍承这才看清,竟是位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面色苍白,唇瓣因干涸失尽血色,已然起皮。双颊虽蒙着尘灰,长睫紧闭合,却难掩眉目间的英气灵秀,那份骨子里的倔强,自沉睡中也隐隐透出。


    霍承缓缓蹲下身,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探她鼻息。余光瞥见冯玄脚步忽顿,抬手欲言又止,唇齿微张了张,终究沉默伫立。


    霍承没有应声。视线凝在少女苍白的脸上,指尖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气息虽弱,好在尚有生命迹象。


    他视线自然再向下一瞥,忽见少女衣衫下摆隐有暗红血渍,一只手牢牢捂在腹间。


    他动作微顿,缓缓收刀起身将匕首重归腰间,回头对着身后人道:“只是个昏迷的小姑娘,速传队医过来。”


    冯玄闻言一怔,快步上前细看。果真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女,气息微弱,面色萎靡。当即回身扬声喝道:“张队医,速来诊治!莫要耽误行程!”


    队医是个年逾五旬的粗人。因其年轻时略通岐黄之术,被朝廷下旨征兵时,主动毛遂自荐。长官便将他发配给了驻扎凉州的霍家军营,专司处理伤患。此番随军赴任北疆,他本仗着年长、身子骨羸弱千推万托,恰逢赶上镇北大总管卢信巡查军营,一声死令下达,才不得不随行。


    此刻张队医正蔫头耷脑地坐在马背,他与小卒同乘一匹骏马。听见传唤,瞬间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抬头,晃悠踩着脚蹬踉跄翻身下马,一路小跑赶了过来。待行至近前,先下意识在衣襟上蹭了蹭汗湿的手心,方才局促地抬起头。


    在冯玄一个略带威严的目光示意下,他连忙蹲下身凑近,指尖搭上少女腕脉。


    霍承立于一旁,见他倏然眉头紧锁,神色复杂难辨。低头先略微看向那少女裙摆上的异样,随即又轻轻掀开她裙摆一角,赫然见内里已被大片暗红浸染。


    诊脉完毕,张队医起身拢手走近,神色为难,欲言又止。


    冯玄沉声发问:“瞧出什么没有?”


    张队医迟疑片刻,回道:“症状倒是看得明白,只是……队伍中皆是男子,实在不便当众言说。”


    “有何不便说的。”冯玄皱眉不耐。


    霍承抬手止住他的话,淡声道:“天色已晚,先将人带上,继续赶路。”


    冯玄听了,立刻出声劝阻:“不可。此女来历不明,如若贸然带走,唯恐是敌军故意设下的圈套。”


    霍承尚未应答,一旁的张队医反而低声插话:“奸细断然不是……依属下看,倒是个身世可怜的苦命人。”


    冯玄仍有顾虑,眉头拧成一团,正要再劝,却对上霍承沉静到不容置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寻一副担架,暂且抬上随军。”霍承淡声吩咐一句,目光落回那少女苍白的脸上,“先稳住伤势,待入夜安营,再细查她的来历。”


    几名亲兵不敢耽搁,很快下马寻来粗布与长杆,匆匆扎起一副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将少女抬放上去。她似是在昏迷中也受着剧痛折磨,终于有了反应。眉心紧蹙着,身子微微蜷缩,原本按在腹间的手,下意识死死攥着衣衫。


    张队医见状,连忙自随身药箱中翻出止血草药,以指腹粗略碾碎,又取来布条,动作却倏然停住,局促地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霍承将这一幕撞进眼底,当即下令腾出一辆辎重的空车,安顿少女上车。


    张队医瞬间心头一喜,立刻上前搭手相助。


    诸事安排妥当,霍承才转身走向坐骑。身形一动,已然利落翻身上马,指尖轻轻一收,攥紧了缰绳。


    众人皆已准备俱全,只剩冯玄仍旧在原地伫立未动。他目光不经意落向方才那少女躺过的位置。凌乱的碎石之间,一滩淋漓血迹格外刺眼。他愣了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方才转身。


    队伍重新启程,马蹄与车轮碾过山道碎石,一路向着山体深处行进。


    冯玄策马靠近霍承身侧,压着声音依旧忧心忡忡:“小将军,此女伤势蹊跷,来历不明,万一是敌部刻意安插,日后恐生祸端。”


    “她若真是奸细,绝不会以这般重伤之躯涉险。”霍承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却笃定,“更何况,能在明黎山孤身至此,其中必有隐情。待她醒转,一切自会分晓。”


    话音未落,后方随行的士兵已然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瞧那模样,怕是遭了什么难吧?”


    “张大夫方才那般神色,定是姑娘家难以言说的隐疾,这么瘦小,想来身世着实可怜。”


    “可这明黎山素来凶险,一个小姑娘孤身在此,终究太过怪异……”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至耳畔,霍承未做回应,只抬手按了按腰间匕首。晚霞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山峦,将整支队伍的影子,长长投在荒芜的山道之上。


    马车之内,少女躺在颠簸中,呼吸微弱而浅促,额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始终未曾醒转。


    行至半途,夜色彻底笼罩群山,队伍只好高举火把、牵马前进。霍承坐于马鞍,时不时回头望向那辆安置少女的马车,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审慎。冯玄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可方才那一眼触及的血色与苍白,终究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连日车马劳顿,队伍最终抵达一片萧瑟荒滩之上停下脚步,就地安营扎寨。


    夜色渐深,夜风裹挟着戈壁的凉意呼啸而过,营中火把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周遭营帐尽数熄灯,兵士们早已沉沉睡去,唯有霍承独自步出寝帐,在一棵枯槁老树下,寻了块嶙峋青石静静落座。


    他自怀中取出一支筚篥,抵于唇边,缓缓吹奏起来。苍凉悠远的乐声在寂静的荒原上缓缓漾开,曲调婉转凄切,似要将挥之不去的一丝孤寂,都融进这曲吹奏之中。


    身后脚步声渐近,伴着步履踏过泥沙,粗布衣袂摩擦的窸窣动静,霍承收手回头。张队医面上带笑缓步走来,率先开口:“小将军这筚篥吹得悲凉,可是想家了?”


    霍承没理睬他,回头望着前方半晌,只漠然来一句:“我的家在军营。”


    闻言,张队医敛了敛笑容,也跟着望向漆黑的前路,言语认真地缓缓道:“是人都会有来路和归处。”


    霍承:“尚未寻见。”


    张队医闻言一笑:“小将军年纪还轻,暂时看不透很正常,待日后娶妻生子,就知道归处在哪了。”


    归处……霍承被一语戳中,微微垂眸沉默半瞬。长睫轻覆眼底,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中筚篥,抬眼时语气带着几分似嘲似讽:“队医夜半不寐,就为专程来与我论这人生幸事?”


    岂料他话音刚落,张队医瞬间换了副面孔,慌忙蹲下身凑近他身侧,急声辩解:“不是,当真不是!”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神情顷刻间满是哀戚,终于吐露实情,


    “霍大将军,卢大总管放了狠话,我若不随军去北疆赴任,就要拿我项上人头,我是得了死令不得不从啊。您大人有大量,姑且发发慈悲,就放属下这把老骨头归乡去吧。”


    霍承眉梢一挑,目光淡淡扫过对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畏惧大总管砍你的头颅,难不成,就不怕我此刻便先动手?”


    “怕啊,属下当然怕了!”张队医立刻出言辩驳,“只是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打从小将军十三岁初入军营,属下权当是看着小将军一步一步地从无名小卒,走到今日的位置上。”


    霍承听了此话,面色瞬间沉肃,转过头正色道:“军中向来法不容情。如今你为兵,我为将,往事休要再论。”


    张队医眉头紧蹙:“此道理属下深知,可属下坚信世人一旦身居高位都会变,唯独将军你不会。”


    霍承目光倏然一凝,牢牢锁在他面上。荒滩夜色笼罩,朔风穿野而过,吹乱二人鬓发。月色清凉如水,将张队医眼里那份执拗的笃定,映照得分毫毕现。


    顿了顿,霍承收回目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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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着风吹枯树的簌簌声响起:“人人都会变,我亦不例外。你若不遵从军令,我一样先杀了你。”


    说罢,他无视张队医眼里的哀求,握着筚篥起身离开。


    张队医拧眉,扭头凝望着那道离开的背影。


    少顷,张队医缓身挪到霍承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抬头望向无数星辰镶嵌的夜空,眉宇间满是怅然。


    忽地,他抬手对着苍穹便扬声吟道:“我本无意向关山,奈何军令大如山……哟喂。”尾音黯然低沉了下来,最终只得化作一声无奈叹息。


    静了少许,张队医脸上的哀嘁尽数敛去,扭头望向不远处灯火疏淡的军营,冷不丁自嘲低声叹道:“这死孩子,性子半点不通情理,往后真不知哪家姑娘会容他?”言毕,他撑着石头缓缓起身,下意识垂眸拍了拍衣裳,才负着手转身,带着月夜微凉慢慢往营地走回。


    翌日,晨光破晓过枯草丛生的戈壁滩。


    躺在简约席褥上的少女微微睁开眼,茫然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环境。


    “你醒了?”霍承抱着长刀,蜷腿坐在她身旁几步的距离,下意识出声询问。


    闻声之下,少女猛地撑着身子坐起,下意识攥紧被角往墙角瑟缩,眸光惊觉如受惊幼兽,牢牢锁在他身上。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防备:“你是谁?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霍承面上平静无波,只轻抿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军营。”


    听闻此言,少女本就惶恐不安的神色愈发凝重,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他,再不肯出声。


    正僵持间,营帐帘幕忽然被轻轻掀开,张队医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甜汤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帐中情形,脸上堆起几分和气笑意,温言道:“小姑娘,你醒了正好。爷爷我煮了碗甜汤,你趁热饮下,也省得我一勺一勺喂你。”


    他刻意加重了“爷爷”二字,俨然一副长辈的模样,分明是特意说给暗处的某人听的。


    霍承坐在原地,身形未动,听见此言眉峰却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昨夜打感情牌不成,今日倚老卖老。


    只是少女依旧沉默不语,浑身戒备紧绷,分毫未动。


    张队医见状,只得放缓语气,温声劝慰:“小姑娘不要害怕。我等行伍之人,既然出手相救,便断无加害之心。”


    说罢,他端着汤碗,小心翼翼上前几步。可刚行至少女近前,她忽然抬手,猛地将碗狠狠扫落在地。瓷碗碎裂,甜汤混着红枣、黄芪等药材泼洒一地,亦浸湿了少女身前被褥。她眼中满是戒备与敌意,眉目刚烈。


    张队医身形猛地一僵,望着满地狼藉,只得侧过头,朝霍承投去一个为难又求助的眼神。


    霍承面上神色依旧沉静,并未动怒。目光淡淡扫过他,怀抱长刀,将视线沉沉落定在少女脸上,声线沉静无波:“你既不肯饮下,也不必如此抵触。我等并无恶意,只是念你重伤昏迷,方才出手相救。”


    少女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的警惕分毫未减,双唇紧抿,依旧一言不发,全然一副不肯妥协的模样。


    霍承又说:“你既已落在我军中,抗拒挣扎毫无意义。我无意为难于你,只问一句——”


    “你的姓名来历。”


    “究竟为何会孤身倒在明黎山险道之上?”


    他问得言简意赅,刻意跳过了涉及少女隐私的话题,仅追问军情相关的疑点。


    然而少女此刻仿若被逼至绝境的惊兽,眉目紧绷、凛然含锋,字字掷地有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张队医搓着手连忙出声劝解:“小姑娘,这是我们军队主帅,霍承将军。昨日我们途经此地,见你昏倒在路边,方才将你救回营中。自然要弄清你的底细,万一你会对军营不利呢?”


    少女听罢,眸光闪过一丝迟疑,只垂着头低低地回:“我不记得了。我没有名字,我是孤儿,本就无家可归。”


    张队医一时语塞:“这……”他耐着性子又劝说,“小姑娘,属下知你是个身世苦命的人,可我们也绝非什么歹人,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将你救了回来。方才你昏睡时,口中一直念着陈皮红豆汤。主帅守了你一夜听见声后,特意吩咐人去煮,属下还特地添了几味滋补药材。结果你醒来……抬手便将碗给我打翻了。”


    少女闻言,眉目中的硬气倏然弱了几分,依旧垂着头不松口:“我说了,我真的没有名字……我也没有家。”


    霍承顿了顿,拿着刀站起身。


    “既然你闭口不谈,我们也不再多问,你既已醒,那便隔日自行离开吧。”说完,他转身径直离开。


    张队医见状,连忙俯身收拾起地上碎裂的瓷片,眉头紧锁,轻叹了口气,也跟着快步退了出去。


    待营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再无旁人气息,少女方才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缓缓垂下头颅,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被褥之中。


    霍承从帐内出来,冯玄见状立即迎了过来。二人并肩而行,冯玄低声问道:“小将军真要贸然放此女离开?”


    霍承脚步一顿。


    “……你听见了?”


    冯玄躬身回话:“属下无意窥探。只是此女来路不明,属下唯恐她会突然做出对小将军不利之事。”


    霍承缓缓回头,眼神望向孤寂无垠的戈壁滩,语气沉了几分:“冯牙将,你越界了。”


    冯玄略微一顿:“属下也是为了主帅好。卢总管命我陪您赴任,属下凡事自然要为您先着想。”


    霍承眸光微冷,直视着他:“大总管命你随我赴任,是让你辅佐军务,让军队安全抵达北疆。而非站在营帐外偷听谈话,质疑我的决断。”


    冯玄一时语塞,脸色微微紧绷,瞬间噤声。


    霍承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语气稍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此番派你随行,是信得过你的本事。但你要分清主次——军中主事的是我,只需恪守本分,听令行事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地扫过对方:“你若因我年少便心存轻视,事事擅作主张,便是辜负了义父的一片苦心。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仅此一次,冯玄。”


    冯玄浑身一僵,方才的傲气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得拱手沉声道:“属下……知错。”


    霍承顿了顿,忽然又说:“不日她将自行离开,你心思缜密,她的事便由你暗中来排查。”


    冯玄闻言一怔。


    霍承补充:“不必打草惊蛇,更不可贸然惊动她。只需查清她去往何处、背后是否牵扯其他势力即可。”


    话音落下,冯玄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当即领命:“属下定当办好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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