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儿这次接过红竹蜻蜓木讷地怔了怔,转瞬便眉眼舒展,喜笑颜开起来。他垂着眸,手指细细摩挲着蜻蜓的叶片,小声喃喃:“会飞的……小青的奶奶,小红!”
周福善:“……”
话说不利索,倒是挺会有样学样。
没一会儿,冯娘子端着两碗凉饮走了过来。周福善起身接过其中一碗,轻声道谢。冯娘子则端着另一碗,小心递到还兀自兴奋的儿子唇边,温声叮嘱:“慢点喝,别呛着。”
三人坐在檐下,听着屋外鸟雀叽喳飞过绿林的声响。
冯娘子侧身理了理冯宝儿头上歪斜的小帽,忽然笑着说:“已经很久没人愿意这样陪宝儿玩闹了。”
周福善指尖轻抵着陶碗边沿,听见此话,抿了抿唇,连忙将碗轻轻搁在脚边地面,轻声开口:“冯娘子,有个疑问……不知该问不该问?”
冯娘子侧过头,朝她浅浅一笑,语气了然:“你是想问去年中元‘替婴还魂’那件事吗?”
周福善瞳孔微微一缩:“原来您都知道。”她按捺不住心底满腹疑惑,轻声追问,“既然都是旁人胡乱造谣,您为什么不主动出面说清楚呢?任由那老道疯言疯语,对宝儿的影响也不好。”
冯娘子顿了顿,话音淡然:“旁人哪里肯信呢。”她侧头望向正举着竹蜻蜓玩耍的宝儿,语气平静无波:“难道要我挨个去说,宝儿不是什么鬼孩子,只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害得他自小体弱,天生就和寻常孩子不一样吗?”
周福善一时语塞。
这点她从未想过。她向来以为,流言是假的,只要解释清楚就没人信了。就如往日帮卖熏醋的同窗辩驳回击一样,不需要隐忍,只需要理直气壮、据理力争就可以。
可是她偏偏忘了,人言可畏,市井街巷不像学堂。就算能撇清鬼故事的谣言,闲言碎语也不会断绝;乡村邻里也不像薛丫头,被人阴阳怪气顶撞,就赌气作罢,懒得再计较。
“自从宝儿他爹当年在战场做了逃兵归来,邻里间的闲话就从没断过。再加上宝儿平日里的模样行为,和别家孩子不一样,这些零碎事儿堆在一起,反而越发使人会觉得那些闲话不是瞎编的。”冯娘子轻轻叹了口气补充,“我又何苦去跟别人掰扯这些是非长短?”
周福善心头骤然一沉。
原来街坊邻里深信那鬼怪传言,从来不是故事有多逼真,而是打心底里便嫌弃这一家人。冯娘子就算澄清了“鬼孩子”的谣言,也抹不去旁人骨子里的偏见与轻视。
有些话说出来,反倒比不说出来,更令人难堪与心酸。
冯娘子话落下,冯宝儿脑袋微微一垂,顺势伏在她膝头,眼皮耷拉着,含糊地呓语道:“娘,困。”
“睡吧。”冯娘子指尖轻轻摩挲过儿子稚嫩的小脸,柔声低哄,“娘唱童谣哄你。”说完,她手指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便缓缓唱道:
“燕儿燕,飞云天,轻轻落在我檐前。替我捎句话信到边关,可曾见过我爹容颜?青布衫、红鬃马,黄土泥哨腰间挂。
爹呀爹,听我话,宝儿乳牙已落下,新牙迟迟未发芽;个子蹿得高高显,门槛难把我拦下。燕儿燕,你跟爹说,炊饼温温茶未凉,家中一切皆顺遂。莫催归,莫埋怨,莫将家中常挂牵。
燕儿燕,慢些飞,仔细看,这是咱家旧屋檐。今春衔泥莫走偏,他日早早归来落我梁间。”
周福善挨着冯娘子坐在身侧,侧头静静听着。这首童谣她从未听过,却也知晓,此地乃是边塞要地。年年岁岁,不知有多少人家的父兄,都要奔赴边关从军。
有人一去自此再无音信。有人满腔热血而去,到头来放不下家中妻儿老小,拼了命想活下去,活不下去便只能仓促而归,最终不过是落得个黄沙掩骨的下场。
周福善没说这些沉重的话头,她单手支着腮,眉眼弯弯的岔开话题:“我小时候,我窈娘也总给我唱童谣,不过她都是唱什么,关于紫苏、当归之类的药材歌。我本来精神得很,半点不想睡,结果听着那干巴巴的一连串草药,无聊到眼皮直打架,一个闭眼,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冯娘子看着她笑了笑,指尖下意识轻抚过冯宝儿圆润的后脑勺。戴着的小帽后面系着绳结,此刻活脱脱得像两条燕子尾巴。
辞别冯家时,太阳已经落山。周福善挎着竹篮立在门外,冯娘子牵着宝儿站在门槛边。宝儿手里还攥着那只新削的红竹蜻蜓,神色间满是不舍。
周福善垂眸望他一眼,略一思忖,终是抬眸对着冯娘子坦白相告。她抿了抿唇:“冯娘子,有件事,我认为应该同你老实说清楚,今早趴你家墙头的,原是我。”
她垂着头,声音低了几分补充:“我那时并不知道宝儿是这种情况,只听信了流言……情急之下,也跟着胡乱传了些闲话。”
周福善抬头,看着冯娘子听了此话身形微僵,指尖倏然抠紧了指节,再度垂下眼眸,不敢再看她。片刻后,她才听得对方低低叹了口气:“罢了。我晓得并非你本意。”
话音落,冯娘子上前一步,抬手轻按在她肩头,温柔替她拂去衣上沾着的一小片鸟羽。
感受到细微动静,周福善慌忙抬眸,心头骤然一热,鼻尖微微发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墙缝间驶离,宝儿举着红竹蜻蜓,朝她挥了挥小手,怯生生地说道:“明天、明天来。”
周福善望着那抹鲜亮的红色,又看向妇人眼底隐忍的温柔,忽然觉得先前那些轻信流言的莽撞,愈发愧疚难当。她看向宝儿挤出一个笑容,爽快应声:“嗯。只要你不吵着要我做小青它爷爷我就来。”
冯宝儿使劲摇头:“不要,宝儿不要蜻蜓爷爷。”
周福善笑了,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难得白净的小脸,许下承诺:“行。那我下次还来,也给你带很多的哥哥姐姐来陪你一块儿玩。”
冯宝儿听了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子,他当即扶着门框,两条腿缓慢地越过门槛,上前半步,就伸出手指,道:“拉勾勾。”
周福善顿了顿,缓缓伸出指尖,轻轻勾住他的小指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大王八!”
待人影彻底隐没在小径尽头,冯娘子方才转过身。冯宝儿却抬手指着天际高飞的几只燕子,忽然脆生生笑着叫道:“爹爹……”
冯娘子见状,缓缓回身蹲下,伸手将儿子搂住,视线跟着抬眸望向那些蹁跹飞燕,语气温柔缱绻:“秋天来了,燕儿们要搬家到南边去了,等来年春暖,爹爹便会再化作空中飞得最高的一只燕子,回来看宝儿。”
冯宝儿重重应了一声“嗯”,随即摩挲起了手中的红竹蜻蜓。竹蜻蜓旋即高高飞起,载着未尽的思念和念想,朝那几只即将南迁的燕子,悠悠飞去。
边关铁血埋忠骨,燕子年年代客归。
入了夜,一户人家低矮的平房内。
“又是周福善那鬼丫头撺掇的是不是?你个没出息的窝囊东西!整天闲得没事干,就只会跟在那死丫头屁股后头瞎转悠。有本事自己闯祸自己担,摔死了也是活该!你还赖在这儿躺着做什么?赶紧给我起来,别杵在老娘跟前碍眼,看着就心烦!”
“你这老婆子,嘴就不能消停一刻?你瞧瞧你娃这后背,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你真半点不心疼?”
“我心疼他?也得看他做的什么混账事!整日扒人家墙头,满大街野跑疯闹……我想想,都替他臊得慌!”
“阿娘,是我自己要跟福儿去的城西冯家,跟她没关系,她没撺掇我,你不要说她。”
“我的个娘嘞!你听听,你的好儿子已经中了那死丫头的邪了!”
夜色沉凝,万籁俱寂,四下人家早已熄了灯火安歇,唯余城南头的石家,一盏羊油摇曳昏黄,正上演一出‘母慈子孝’的经典闹剧。
一家人拌嘴不过多时,终随妇人愤然摔门的巨响,以及一男声的沉沉长叹,渐落帷幕。
顷刻间,屋内的光影黯了下去。外面只隔了片刻传来声音。
“布谷布谷~”
石天流闻声微动,胡乱抓起手边的一件外衫便往身上套。推开窗时,正好迎面撞进周福善眉眼弯弯的桃腮杏脸里。
周福善倚在窗沿,双臂环胸,笑意狡黠道:“石大牛行啊你,倒是有长进了,这么快就认出来是我。”
石天流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应答:“福儿你的声音听惯了,想认不出都难。”
周福善依旧环着臂,眼波轻斜,略带嗔恼地轻啐了一句:“少耍嘴皮子。”随即,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白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跌打散,专治跌打损伤的,看你今早摔得不轻,每日一到两次外用,你记着。”说罢,她将东西一把塞进他怀中,便欲要转身往外走。
石天流却在身后叫住她:“……福儿?”
周福善转过头。
“谢谢你还想着我。”石天流攥着药瓶笑得有点呆,“不过,我的伤真的一点都不痛了,你千万不要担心。”
周福善侧过身,没有按套路接牌,话音寻常地说:“谢什么啊,你是为了帮我才被你阿娘骂的,我这点小事跟你的伤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石天流听了,赶紧又心虚地小声辩解:“你别听我阿娘瞎念叨,她就是嘴巴比茅坑边的石头还硬,看着凶巴巴的,心里其实最心疼我了,就是拉不下脸面直说罢了。”
周福善没忍住笑:“哪有人会这么形容自己娘亲的。不过,那肯定的咯。没有当娘的会真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她说完再次转身,石天流又叫了她一回。
她这次没好气地回头白了他一眼:“石大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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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要说什么?”
话音刚落,石天流却神色诡秘,抬手一把阖上窗扇,闪身缩回了屋内。
周福善立在窗下,摸不着头脑。
不多时,只见石天流再探出身来,手里竟端着一只细白瓷碗,盛着满满一碗汤水,缓步从院里走近。碗中汤水映照着月光微微晃荡,却一滴也没洒落。
石天流捧着碗在身前半步停下,轻声道:“这叫酥蜜水。据说用酥酪和蜂蜜做的,凉州城中难得的稀罕物。听说可甜了,还解渴,我阿娘今夜从酒楼打杂带回来的,我没舍得喝,想着留给你,没想到这会儿你就来了。”
闻言,周福善小心地捏着碗沿接过,垂眸借着月色仔细打量。白瓷碗盏里盛着澄黄透亮的甜饮,几片橘黄花瓣浮漾汤面,看着甘甜可口。
她没忍住,端起碗,当场就喝了一口。
“诶,你慢点喝。”石天流关切道,“小心呛到。”
“哇,好甜。”周福善饮完没有形象地用袖口擦了擦嘴,不由惊叹一声,“没想到,凉州竟还有此等稀罕物享受啊。”
两人坐在大门外的檐下,有一遭没一遭地闲扯着。
“真的啊?那照你这么说,冯宝儿当真不是什么鬼孩子。”石天流单手托着下巴,状似思索地轻叹。
周福善双手捧着尚带温热的肉饼,咬下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本就是我们没弄清事情的真相,平白地冤枉了人,甚至满大街散播闲话。”她沉沉地叹了口气,“往后她们母子二人,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石天流闻言眉心微蹙,顿了顿,他又疑惑开口:“可是不对啊,既然这冯宝儿本就天生不同普通人家小孩,那茶楼说书的老道,干嘛要编那么吓人的故事?”
周福善轻轻摇了摇头:“兴许是瞧着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好欺负罢了。”
岂料石天流一听此话,当即攥紧拳头怒吼一声:“实在是过分!”他一时血气上涌,全然忘了自己还立在家门外,屋内顿时便传出动静:“谁?谁在外面?石大牛你大半夜不睡觉!在门口跟狗过夜呢!”
“阿娘!我、我饿了,找点东西吃!”说罢他重新坐下来,冲周福善压低声音道:“我们必须得给这臭老道一点教训,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
周福善捧着肉饼,侧头怔怔望着他,眼底满是诧异。似乎无声在说: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最胆小怕事的石天流吗?
石天流看出了她眼底的茫然,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直白又愧疚,低声开口:“当初那闲话,本就是我嘴快,第一个满街散播的。你半点没把我供出来,反倒还主动去冯家,陪着那孩子解闷,我总该做点事才是。”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胸脯,一脸正色地补充道:“我阿爹常教我,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我定要替冯娘子她们母子讨回公道!”说罢,他眼神坚毅地望着远方。
“我倒是想把你供出来,只是一想到,除了害你被你阿娘骂,半分作用不起。不过,”话音稍歇,周福善挑了挑眉,斜着眼睨他,“你打算怎么做?”
石天流冲她嘿嘿一笑,眼底透着几分狡黠:“你且等着瞧就是!”
没过多久,当那茶楼的说书老道披着件玄墨外衫急匆匆从自家屋子出来时,抬眼一看,自家窗棂上糊的窗纸,竟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头砸出了个硕大的破洞。他当即气得四下张望,扯着嗓子嚷嚷:“是谁?哪个浑小子,敢砸破我家的窗!”
没等他寻见始作俑者,便见自家栅门边,无端多了一条大黄狗与一只……雄鸡?
那大黄狗一见着他,兴奋得立即吐着舌头撒欢扑上来,缠得他避无可避。另一边的大公鸡则咯咯啼叫,径直往屋内亮着灯烛的敞门里钻,时不时昂首提鸣两嗓子。
老道一边手忙脚乱应付扑上来的黄狗,一边急声阻拦那只鸡:“不许进去!不许进去!屋里皆是珍贵的字画,可别给你这个东西糟蹋了!”
“到底是哪家臭小鬼干的好事啊!!!”
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两个半大孩子正悄悄潜伏着,目不转睛盯着院里的动静。
少女视线向下一瞟,轻嗔道:“这就是你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法子?未免太过孩子气了。”
少年仍凝望着前方,低声辩解:“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注意了。鸡是我婶家的,我还得赶在天亮前悄悄把它送回去;大黄狗是我叔家的,我拿根棒骨才将它骗来;棒骨是我娘准备明日炖汤用的,我还得悄摸放回灶房。”
周福善:“……”
她抬手一掌便按在了脑门上,道:“你啊你,可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呐。”
可转念一想,这样做虽然不能帮冯家挽救什么,只小小惩戒一番那老道,倒也解气。
毕竟,今夜可真是实打实的鸡飞狗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