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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132章 《太愚行记·序》

作者:极闲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池水澄澈,映着穹顶投下的微光。渊寂并未抬手,池水却仿佛被无形之力徐徐拨开,露出湿漉漉的白玉台阶,一路延伸至池底。


    我攥紧汗湿的掌心,快步跟上,却脚下忽地一滑——


    整个人向后跌去,竟给了走在前方的渊寂一记猝不及防的“滑铲”。


    就在我以为后脑要撞上坚硬池沿时,却有一股柔风稳稳托住了我的头颈。


    渊寂回首瞥来,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伸手将我扶起。


    “小心些,照夜。”渊寂声音低缓,意有所指,“血的气味一旦留下,便再难根除。”


    又是那扇熟悉的门。


    渊寂甚至未曾抬手,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仿佛有无形的侍者在一旁恭候。恐惧如藤蔓缠裹心神,我下意识拽住渊寂的袖缘,随他穿过门扉,再次来到玲珑境那扇光纹流转的“门”前。


    “煌木当年选了许多适宜涵养仙力的地脉节点,用以连接源涡池,供修士修行。”渊寂脚步未停,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轻缓回荡,“为免奔波劳顿,我将嵊风殿与此处联通,少走些路,也少见些人。”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忍不住问。


    渊寂并未回答,只轻轻一笑,拉着我踏入一团看似平平无奇、色泽暗淡的光斑。


    脚尖落地的刹那,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天然甬道,石壁湿润,渗着细密水珠,在嵌于壁上的萤石微光里泛着幽泽。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矿物特有的沉厚气味,远处隐约传来潺潺水声,越往下走,暖意愈浓。


    “放心。”渊寂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平静无波,“吃饱了的猛虎是不会伤人的。”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处极为开阔的石室。室内整齐排列着无数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架上卷帙浩繁,隐隐泛着陈旧纸帛与墨香。此处竟与我曾在归德城地下所见的那间秘室颇有几分相似,却更为明亮宽敞——壁上嵌着数颗硕大的长明珠,柔白的光晕均匀铺洒,将每一寸空间照得清晰而宁静。


    石室一侧传来哗哗水响。原来角落里有一洼天然的地热泉池,泉水自石缝间汩汩涌出,热气氤氲。除了书架,室内竟还设有一张简朴的石床、一套石桌石椅,甚至还有一副石制茶具,样样粗砺却洁净。


    渊寂行至泉边,取了一壶热水,注入石杯中,递到我面前。


    “喝吧。天然的温泉水,无毒无害。”渊寂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汽,淡淡道,“唯一的用处,便是解渴。”


    “你平时……就在这里干坏事?”我因紧张而口干舌燥,正需一杯水润泽干痒的喉咙。好在天然之水我能辨其清浊,否则纵有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沾唇。


    水温正好,入口甘洌,唯余水之本味。


    “这里不合适。”渊寂淡淡瞥了一眼满室书卷,“湿热易令事物腐坏加速,不过……看书罢了。”


    我随手抽出架上一册,翻开皆是墨字详录,所载俱是未经修饰的“真实”历史,而非仙庭惯常流传的华美虚言。


    “篡改史书……都是你做的?”


    渊寂啜了口杯中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闲来无事,找些消遣。从前刊印受官府严管,修撰起来倒也便利;后来禁令松弛,反倒棘手。索性罢了——横竖这件事本身,也未必重要。”他抬眼,目光沉静,“人总会自行篡改记忆,以贴合自己的臆想。不是么?”


    “你想掩盖膣藟存在的痕迹,好让试验继续。”


    渊寂轻笑一声,走到我身侧,自架上取下一册边缘已泛潮卷曲的古籍,递到我手中。


    “太初是个奇怪的人。他踏遍三界每一处边角,试图勘定这世界的真实轮廓,为每一株草、每一类兽、每一片景——乃至每一种‘怪物’命名。”


    书封上字迹遒劲,墨色深沁:


    《膣藟考源·太初手录》


    夫天地未靖之时,幽冥淤浊之地,自生一物。其形如赤绦,柔若无骨,通体披绛色纤毫,似血络外显,故名膣藟——膣者,幽深之窍;藟者,蔓缠之藤。此虫孳于湿暖壤泉,厌燥畏光,常蜷如环,触之则电射而出。


    其性贪噬,无口而能融物。凡血肉金石,触其绛毫即化稠浆,浆覆虫躯,渐成胎胞,三日胞破,新虫钻蠕而出。一虫可育百嗣,嗣嗣相吞,代代愈悍。


    尤可畏者,其众似有灵犀共脉。万虫如一,分合自如,遇食则群聚如潮,遇险则散若尘埃;或化触手掘土开道,或结密网悬壑捕风。仿佛冥冥中有一魂主千躯,井然不紊。


    吾观其害,曾以雷霆击之、寒冰封之、仙剑斩之,皆不能绝。唯见其偶遇地火喷薄或雷击野燎之时,绛毫焦卷,虫群惶惶溃散,终成灰烬。故知此物虽诡,仍属五行之内,自然真火,可涤其秽。


    今录此篇,戒示后来,遇膣藟者,勿近勿养,当引天火焚之。盖天地生杀,常寄予至朴之物。


    “这是太初亲笔手稿,未曾传世,也无人留意。”


    我合上书页,抬眼看渊寂,“为何无人留意?”


    “若非亲见,你亦不会轻信。不是么,照夜。”渊寂垂眸,指尖拂过纸上那些因潮气而微微晕开的墨迹,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别过高估量‘人’这等生灵的灵智。多数时候,他们与凭本能或指令行事的膣藟……并无本质不同。”


    “膣藟……究竟从何而来?”


    渊寂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取下一卷厚重的羊皮图轴,小心展开。一幅详尽的三界疆域图呈现在眼前——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皆有其名其形,图角依旧落着“太初”的题款。


    “这问题,连太初亦未有答案。况且——”渊寂指尖轻点图上某处晦暗的标注,“或许本就不重要。你只需知道,即便强如太初,也阻止不了膣藟的生存。”


    那个悬在我唇边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是否已被寄生?在这密闭的幽室之中,与一个深不可测的敌人独处,生死或许只在一念。尽管此刻,渊寂尚未显露杀戮的獠牙。


    “放心罢,照夜。”渊寂一眼洞穿了我的戒备与恐惧,嘴角浮起一丝游刃有余的弧度,“你要明白‘入侵者’与‘客人’的区别。”他抬手,轻轻搭在我肩上。那掌心看似随意,却蕴着令人难以动弹的千钧之力,“礼待宾客,是为基本。我知道你爱看书——这里的古籍,皆是从三界悄然消失、即将化为齑粉的遗存。你大可在此,慢慢看。”


    说着,渊寂便自顾自在石桌旁坐下,沉浸于手中书卷。我一时不知如何离开,只得隐在层层书架后,随手抽出那些从未见过的古籍,一页页翻看。


    这里大部分书册都零星记载着“膣藟”、“瘴母神”或“无相孽”的踪迹。可以确信的是,在仙力尚未被发掘运用之前,膣藟之灾便已小范围存在,只是往往会自我消弭而已。而三千八百年前,仙力被广泛开发利用后,这类灾祸便开始周期性爆发。至于“瘴母神”与“无相孽”的记载,则出现在距今约一千三百年前——那时,膣藟不知因何分裂为蠕虫与鞭毛两种形态,各自繁衍存续。太初在手札中清晰记述了二者特性,虫形的瘴母神,鞭毛状的无相孽。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这两个名字竟源自民间信奉邪物的教众。那时,面对不可名状的怪物,人们为其命名,甚至供奉祭祀,发展出活人生祭的陋俗。


    看到此处,我不禁想起曾与小初探讨“愚民”时的情景,心头沉抑。这世上有太多人,既无洞察真相的慧眼,亦无触碰真相的机缘。很多时候,他们也只是依循本能存活罢了。


    一念及此,连“救世”这样的宏愿,都显得有几分荒唐可笑。


    可又能如何呢?我望向静坐阅卷的渊寂,心脏一声声撞着发疼的胸骨。


    人啊,若不挣扎、不抗击,不为自我争取与守护,便只能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行至石室最深处,我在堆积的书卷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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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了一样令人呼吸骤停的东西——


    那块红色的石榴石石板。正是碎蝶从天翮城地下窃走、献予渊寂的那一块。难道里面果真藏着重大秘密?我尝试握紧石板,调动体内仙力注入,却毫无反应——是因为尾巴仍在沉睡么?


    无论如何,这东西绝不能留在这里。我将石板塞到后腰,仔细用上衣下摆掩好。


    等了不知多久,我小心翼翼地走向渊寂,出声告辞。他单手托腮,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鼻尖渗出的细汗,半晌才起身道,“走吧。天黑了,你该回去睡了,照夜。”


    我如蒙大赦,转身欲走,却忽然被渊寂自身后轻轻揽住肩膀。我身体瞬间僵直如铁,动弹不得。一只温热的手掌顺着我的腰线缓缓上移,抚过后脊,而后——不紧不慢地抽走了那块我欲藏起的石板。


    “啧啧,顺手牵羊的本事,是跟青莲学的?”


    我猛地挣脱渊寂的桎梏,回身便抢。渊寂却像逗弄幼兽般,故意将手举高,看着我气喘吁吁地蹦跳抢夺,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还给我!那是天翮族的遗物!”


    “……”渊寂忽然低笑一声,单手便制住我双腕。他瞥了眼手中暗红流光的石板,随即,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其中——石板竟蓦地亮了起来!


    金色的天翮文字如活物般跃入眼帘。


    我惊得忘了挣扎,唇舌都有些发木,“你……你也能唤醒石板?你——你是天翮族人?”


    渊寂松开手,将石板递还给我,径自负手朝外走去。


    “天翮族的图腾是羽,而非月,照夜。拿去看罢。”


    我连忙跟上,甚至因怕迷路而攥紧了渊寂玄色衣袍的袖缘。指尖触及那衣料上惯有的暗纹刺绣——羽状的纹理细腻连绵——我才骤然惊悟,自初次注意到渊寂衣饰上的纹样起,每一件袍服上,皆绣着这样的羽迹。


    渊寂……他竟是天翮古族的遗民?!


    “你……你见过太初僊,也见过月羽木……你亲眼目睹了天翮族的覆灭?”


    “你的问题太多了。”渊寂未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虽喜活泼的孩子,但话太多,也惹人烦。”他忽而反手握住我的手腕,瞥了眼我怀中光华渐淡的石板,轻笑道,“若想看,便快些。光……就要散了。”


    我一路跌跌撞撞跟着,此刻也顾不得甩开渊寂的手,只慌忙将石板之上涌现的金色文字刻进心底——


    《太愚行记·序》


    吾尝以微力开仙道,筑云阶,立三界之序。初志至简,欲令众生借天地之炁,免饥馑、愈伤病,使苦海得筏,寒夜见灯。


    然吾力薄矣。


    薄如蝉翼,未能止人间寸刃之争;


    微若蜉蝣,难消弭同道因仙力相戕之祸。


    昔造仙界为舟,欲渡世人,今视之,舟竟成新战场。吾所授之仙力,本为耘耔之器,竟化戮伐之兵。


    吾力竭矣。


    竭于目睹膣藟吞没故土,而术不能除;


    竭于手捧乡井焦土,而法不能复;


    竭于千载修行,仍未修成一颗“完整之心”——


    知痛而无法深痛,见悲而只能远悲。


    今吾自号“太愚”。


    非谦辞,乃实语。


    天高几何?不知。


    地厚几许?不明。


    海深几寻?不晓。


    闭目塞听,盲瞽而行,愚不可及。


    故自暗而出,重返尘泥。


    愿以足履量三界之宽窄,以耳目收众生之哀欢,以残魂试水火之冷暖,以己身碎膣藟之灾祸。


    此行无他,惟求一解,


    若仙力非解,何物为药?


    若天道不言,何人可答?


    若长夜永至,何光恒明?


    此书所记,乃一愚者,行于长夜,寻星之迹。倘见笑于大方,亦甘之如饴。


    ——太愚于月羽木根脉之下仙历二一四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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