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娘是从映山都逃至刃柱城的。那时节,长烬海几近枯竭,映山都结界又封闭严实,仅有细小裂隙可容挣扎。无数魔族子民如渗水般从裂缝中涌出,流离失所。丽娘便是那时,穿过了天翮城外的死人沟,辗转逃入魔界,又随着茫然的流民潮,最终漂泊到了刃柱城。正在码头边给自己那艘旧船上防腐漆的浩哥,就这样“捡”到了那个满面尘灰、眼神却清亮得惊人的姑娘。
那些年,逃难而来的魔族实在太多,浩哥早已见怪不怪。可不知为何,那个沉默瑟缩、却脊背挺直的纤瘦身影,一下子攥住了他全部的目光。
身为天翮族精心培养的信女,丽娘的容貌自然出众,即便尘土掩面,也难掩那份骨子里的清丽与后来渐渐显露的娇媚。两个孤独的灵魂在陌生的城池相遇,一眼便是万年。没有太多曲折,他们便成了亲,在这远离故土的地方,构筑起一个虽清贫却温暖的小家。
谈及丽娘后来的离开,盛放也从彤宝姑姑那里知晓了全部缘由。当年,信女私自出逃一事被化西、归德两城死死揪住,天翮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丽娘得知后,毅然决定回去“自首”。路上,她捡到了身为无人认领“胎果”的盛放。她那时便想,或许这个小丫头,能替她将藏在家中的那点微薄积蓄带出去,交给浩哥,让他修好那艘念叨了许久、却总也舍不得花钱修理的破船。
后来的事,众人皆知。浩哥误以为丽娘嫌贫爱富,一走了之,多年不敢也不愿去寻;丽娘为了不令月教院授人以柄,不让棠梨圣司当年的牺牲心血白费,最终选择了以最决绝的方式平息风波。可即便如此,化西、归德某些人的恶意并未止息,连丽娘收养的孤女盛放,也被刻上了象征“不贞”与“污点”的耻辱刺青,赶出了天翮城。
我若是盛放,恐怕也会对这扭曲的信仰与陈腐的旧俗恨之入骨。可我们都明白,光是憎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夜,我与盛放漫无目的地散步至玉轮湖畔。暮色正缓缓沉降,天边残存着最后一缕绛紫。不少城民带着孩童在湖边嬉戏,水声与笑语交织。盛载着天涧寒泉的湖泊,此刻并未如《太愚行记》中所载那般,焕发出任何奇异的光辉,它只是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面巨大而沉默的墨玉镜子,映着渐浓的夜色与初现的星子。
“照夜,”盛放停下脚步,望着湖心微漾的波光,犹豫了许久,才轻声道,“其实你才是那个该成为圣女的人。我不该,也不能……霸占如此重要的身份。”
“其实我也不是。”我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银白月羽花,“实话告诉你吧,我曾因一场意外……彻底死过一回。是一颗‘鸿珠仙丹’的机缘,成了维系我这副身躯的核心。那夜令月信石发光的,是那颗‘核心’原主的力量,并非源于我自身。”我转回头,坦然望进盛放惊讶的眼睛,“我天生没有灵关窍,从根本上……就无法凝炼仙力。所以,我根本不可能有能力让它发光。”
“照夜……”盛放眼中泛起更浓的水光。
我握住盛放微凉的手,声音放得更缓,“再说,我也是个弃婴。听我阿爹讲,那年大旱,一群流民往月下州逃荒,路过小苹村时,就把襁褓中的我扔在了路边。是阿爹捡了我回去。其实那一年,他自己也几乎颗粒无收,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盛放闻言,再也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这些时日积压的彷徨、委屈、自责与重重压力,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个曾经神采飞扬、带着几分莽撞侠气的“法外狂徒”,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别哭,盛放,都过去了。”我揽住盛放微微颤抖的肩膀,“我阿爹以前常说,人的眼睛之所以没长在后脑勺上,正是因为人必须得向前看。”想起往事,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其实那是因为我总走路不看路,好几次摔进田里,弄得浑身泥巴,他才这么训我。不过……我一直觉得,阿爹这话很有道理。你觉得呢?”
盛放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嗯……得向前看。”
“公投就在眼前了。虽然不知道结局究竟如何,但看宏音那副毫无忧色、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心里大概是有数的。”我望向那株流淌着静谧月华的巨木,“上次,我们相信了‘天降奇迹’。这一回,要不要试着相信……‘事在人为’?”
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月羽木清冽的微香。盛放沉默了片刻,随即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抬起眼。那双曾盛满忧伤迷茫的眸子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亮起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光。
“我要当圣女。”盛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在夜色中清晰可闻,“我要废止天翮族那些吃人的旧俗,我要——学着棠梨圣司大人,还有我阿娘的样子——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实难想象,曾因“偷渡”之罪被投入阴冷地刑司的无名胎果,那个背负着“不贞不洁不忠不诚”刻印、被众人唾弃的“法外狂徒”盛放,在一夜之间,竟做成了三件足以撼动天翮城根基的大事。
第一件,深夜,盛放径直寻至聆月使、天翮城主宏音面前,以圣女圣司待选唯一人选的身份,要求启用连通全城的云雾屏,向全体天翮城民发表一份公告。
第二件,盛放召集了月教院所有信女,拿出了当初为圣女选拔造势时那份近乎狂热的劲头,分组分区,走上街头,敲开每一扇可能开启的门,向每一个驻足的路人,陈情、游说、争取那至关重要的一票。
第三件,天色未明,盛放孤身踏入无辰院,面见驻守天翮城的仙使代表——星允。没有怯懦,没有迂回,她清晰而坚定地宣告了自己的立场,这一次,她要堂堂正正,经由全体天翮城民的意志投票,成为真正的月翮圣女,成为真正的——圣女圣司!
天光将明未明,我正陷在沉酣的睡梦里,汀汀又一次用她“行之有效”的方式将我唤醒——猛地掀开温暖的锦被。对此,她自有她那一套理直气壮的说辞:这样醒得最快。
这一夜外界兵荒马乱,盛放的拥护者们忙得脚不沾地,制作传单、划分区域、动员游说……仿佛全城只有我一人,在这片喧嚣中睡得昏天黑地。
我慌忙地要爬起床洗漱,一边问汀汀,“我能帮上什么忙?”
这小丫头只是眨了眨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手脚麻利地把我又塞回被窝里,“您是贵客,这等杂事怎好劳烦。您呀,就负责好好歇着便是。”
“啊?那你特意叫醒我干嘛?”
汀汀顶着一张纯良无比的小脸,理所当然道,“这么重要的事儿,当然得第一时间告知您呀!”
说罢,她便像只灵巧的雀儿,一溜烟跑没影了。
尾巴倒是安逸,缩在我衣襟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正沉,丝毫未被惊扰。
我无奈,想着还能睡个回笼觉,刚重新裹紧被子酝酿出一点睡意,温暖的遮蔽物竟再次被人掀开!我怒气冲冲地正要睁眼,脸颊上却忽然贴来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
睁开眼,果然是宏音。他带着一身未散的夜露清寒气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忙了整整一个通宵,此刻才得空回来。
“贪睡虫,”宏音带着倦意的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春天都到了,你怎么反倒像是要准备冬眠了?”
“你来得正好!”我抓住宏音的衣袖,精神一振,“我有事要求你——”
宏音到底是老练,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想都没想就截断了我的话,“别打歪主意。这次公投,由无极仙翁亲自监督记票。拉票游说,仙界默许;但若想暗中操纵票数……”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绝无可能。”
“什么嘛!”我泄气地嘟囔,“那无极老头自己掌管仙碑司时,不也纵容过‘买榜’的勾当?这会儿倒装起铁面无私来了……”
宏音低笑一声,不再接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如何?要去看看盛放即将开始的演说么?就快开始了。”
“什么——?!”我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汀汀这丫头真是……这么要紧的事居然不说明白!害我差点误了时辰!”
胡乱抹了把脸,我便跟着宏音匆匆赶往城中大广场。天色虽才初亮,整座城却仿佛提前苏醒了,到处是乌泱泱的人群。一路上,帮忙散发传单、急切游说城民的天翮军士与信女们络绎不绝。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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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小巷涌动着嗡嗡的议论声,紧张而明确——此番公投,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选盛放,要么选择废除圣女制度,由仙界直接派上仙接管。
没有第三条路,没有复杂的计分与权衡。若盛放的支持票无法超过九成,天翮族延续千年的圣女圣司之制,便将自此成为史书上一笔黯淡的过往。
今日,宏音卸下了聆月使与城主的身份,只随我隐在涌动的人潮之中。他不以主持者的姿态立于高台,仅仅作为一名天翮族人,站在这里,为族群未来的道路,投下自己微薄却郑重的一票。
天光大亮,晨晖为巍峨的翮山与那擎天的月羽木镶上一道金边。巨大的云雾屏骤然亮起,盛放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仰望的视线中央。
彻夜未眠,盛放眼中布满血丝,面容带着疲惫,可她的神情,却从未像此刻这般镇定、肃然、光芒内蕴。
无数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盛放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紧紧握住了颈间那枚隐隐流转温润光华的月信石吊坠,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随后,在万人屏息的寂静中,她昂首,发出了作为唯一圣女候选者的宣言:
“诸位天翮城的城民、天翮族的信徒、所有共沐于这片月辉之下的人们——”
“今日,我盛放,以月翮圣女唯一候选者之身,需向诸位坦言一个真相——正如大家近日所闻,千年前,真正的天翮古族,已覆灭于翮山地火。我等血脉,实为当年受古族收留庇护的流民之后。”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了衣袖。身旁的宏音,掌心竟也微微渗出湿意,他凝视着云雾屏的身影,目光复杂。
“然——”盛放的声音陡然提高,清亮而坚定,“流民之后,又如何?我等依古训、守翮山、护此间生民,千年未辍!血脉或可追伪,但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人的守护之心,却真真切切,延续了千年!”
盛放略作停顿,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仿佛与下方每一双眼睛对视。
“其次,我亦以一名信女养女的身份向诸位承认——我生于‘胎果’,养于阿娘。我脸上的刺青,是我亲眼所见,圣女之制如何苛如冰刃,剥蚀人情,断绝人欲!故此旧制,我深恶痛绝!”
说到此处,盛放声如金石掷地,激起无数人心头涟漪。
“故,我今日在此立誓,若我为圣女,首革此弊!去陈规,开生路,还天翮以人之温情,以城之新生!圣女非为冰冷祀器,当为薪火——燃尽旧历,照亮新世!”
宏音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感慨,他喃喃道,“小小的人儿,却怀揣如此鸿鹄之志。我们这些旧时代的‘老东西’,或许……真该让位了。”
“她可是‘法外狂徒’,”我轻声回应,心底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暖流,“她什么都敢想,也什么都——敢做!”
云雾屏上,盛放在越发高涨的声浪中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竹,声音穿透晨曦,迸发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番公投,非为抗逆仙界,而为印证一言——纵是流民之后,纵居‘伪名’之下,我辈亦有不摧之志,不灭之心!今,盛放恳请诸君与我同心,我辈非死物,非天地间任人取用的耗材,我等乃是——火种!”
盛放扬起手臂,指向山巅那沐浴晨光的月羽巨木,声浪攀至顶峰。
“予一点星火,便可——燎原万里,光照九天!”
“好!好一番豪情壮志!这才是我们天翮族需要的圣女!”鲛人无悔在人群中激动地挥起拳头,通透的肌肤因激昂而泛起绯红。
“圣女圣司大人!我永远追随您——!”桃夭的呼喊带着近乎狂热的虔诚,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情绪。
紧接着,人群中迸发出持续而热烈的轰鸣!有激动呐喊的,有掩面痛哭的,有感同身受奋力挥手的,亦有面带疑虑、交头接耳的……百态纷呈,却皆被这宣言的力量所撼动。
最后,盛放的话语随着晨风,伴着空中飘洒的、清冽如月华的羽花幽香,缓缓落下,却重重敲在每个人心间。
“信我者,请随我行。不愿者,可观我证——”
“天翮之名可溯伪,天翮之魂——永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