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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第108章 天翮城第二次公投

作者:极闲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能感觉到,宏音暗中握住我的那只手,掌心已渗出冰冷的湿意。他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那是极力克制紧张的本能反应。


    恰在此时,一阵熟悉到令我心悸的微风,毫无征兆地从我身后拂来。我下意识地猛然转身望去——


    空无一物。


    可那风,那无形无质的风,却仿佛……停滞了。甚至,我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它正在与我“对视”。然而我面前,除了粼粼湖光与对岸春草,什么也没有。


    “如何,照夜?”渊寂的声音将我从恍惚中拽回。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此刻便做出选择。拖沓与犹疑……并非好习惯。”


    我艰难地抬起眼,迎向渊寂满是嘲弄和戏谑的目光,他好像一直在妄图掌控穆青和我。可眼下,我好似没什么挣扎的空间——我必须见到小青。若此刻忤逆他,我恐怕连灵璧城的边都摸不到。


    喉头哽着铁锈般的涩意。我一点点,用力地,从宏音紧握的、试图阻止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我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微凉的草地上。


    “帝君在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照夜愿拜您为师。从此听从教诲,遵纪守法,恪守本分。请师父受徒儿一拜。”


    身侧,宏音的呼吸陡然一窒。我能想象他眼中此刻该是如何的惊诧与愕然。仅仅半日之别,我的身份,我与这九霄之上至尊之人的关系,竟变得如此微妙而危险。他怎会不知,能做渊寂的弟子,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需要付出昂贵代价的“殊荣”。就像星允,当年曾在竹山,叩首万次,才换得这一缕垂青。


    修仙之人,素来心高气傲,视尊严若性命。故而当年星允那番举动,堪称震动三界。他不在乎旁人如何侧目讥诮,从一介籍籍无名的凡夫,耗尽心血攀至竹山门外,又怎会因一时脸面前功尽弃?他跪了,叩了,万次不止。此举虽惹来无数非议与轻蔑,却终究……落入了渊寂眼中。


    渊寂曾言:星允,世人只见你叩的是山门,跪的是尘土。却不知——你叩的,实则是横亘于你道途之前的万丈心崖;你跪的,亦是你往日紧攥不放、实则一文不值的虚妄骄矜。修仙者众,惜命者多,惜‘颜面’者更甚。肯为一缕渺茫机缘,亲手碾碎傲骨、行至愚至钝之事者,万中无一。


    这段往事,穆青在初晋上仙、得以听闻诸多仙界秘辛时,也曾当作轶闻讲给我听。当时的我听罢,心下感慨良多,甚至钦佩那份“心火未熄、脊骨未断”的执拗。穆青却在我感慨完后,轻轻笑了。他说,我只看到了这故事的前半段。而后半段的走向,才真正出乎意料——


    星允拜入渊寂门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感恩戴德,亦非埋头苦修。他用了整整十年,不声不响,摸清了仙庭近半数上仙的喜好、软肋与陈年旧怨。又用了二十年,将手中逐渐掌握的秘境份额、灵脉管辖权,看似慷慨地“让”予那些愿意追随他的人。至于那些不愿与他同路而行的仙人,他们的洞府灵泉会莫名枯竭,座下弟子会接连出事,仙缘口碑在无形中一落千丈,最终从“仙界口碑榜”上黯然除名,沦为无洞府、无供奉的散仙。


    空出来的那些福地灵山、灵泉秘境,便成了星允手中最好的筹码。听话的、有用的,便能分得一杯羹,获一处洞天;不服的、碍事的,自有千百种“合情合理”的方式,令其“自愿”退让。不过百年光景,他麾下已悄然汇聚起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人人唯他马首是瞻。


    而最微妙之处在于,这一切,他的师父渊寂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却从未出言制止,甚至未曾有过一字评价。


    最后,穆青曾轻叹一声,对我说,星允当年叩的是山门,碎的是自己的傲骨。后来他执掌的是权柄,碎的……便是他人的仙途。照夜,你只感慨他“心火未熄、脊骨未断”,却不知那未熄的心火,烧着烧着,或许就成了燎原的野心;那未断的脊骨,撑着撑着,或许就成了不容他人直身昂首的威权之柱。


    其实,雷枢仙人当年痛斥渊寂的那些话,句句属实。


    这仙界,光耀最盛之处,影子便也最深最沉。若仅凭一面之缘、一时之举便断言一人心性,怕是这世间最天真,也最危险的误判。恰如……从前的我。


    待我恍然回神时,渊寂已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将我轻轻带起。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凝重的宏音,又落回我脸上,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起来吧,照夜。日后,需与你诸位师兄师姐多多走动,勤加了解,彼此合作,更要……同心同德。”


    真是奇怪。我从渊寂深邃的眼眸中,清晰无比地看到了戏谑、好奇与一种近乎玩味的探究。他心里分明如镜,知晓我并非真心拜师,不过是为见青莲而作的权宜之计,却并急于不戳穿我这层薄得可怜的伪装。


    渊寂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尾巴醒来得知我拜师的消息,并未像宏音那般震惊,反而显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沉稳与冷静。或许,他与我一样,心底已隐隐浮现出那个令人不安的猜测:穆青,或许出事了。


    正因如此,我们必须亲自去灵璧城确认。眼下,借着“渊寂弟子”这层身份混入其中,无疑是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然而,宏音却彻底乱了方寸。回程的路上,他一直神情恍惚,喃喃自语。话语里七分是痛责自己未能看顾好我,才让渊寂有机可乘;三分则在埋怨尾巴只顾酣睡,未能及时阻拦我那“冲动”的一拜。他甚至不忍心开口责备我半句。


    “你不如担心一下自己,方才帝君所言,可不是开玩笑。”


    收拾完了我,那帮坏人便把矛头便转向了宏音。加上昆吾、无极、瑶扇、星允等上仙皆在侧,你一言我一语,言辞锋利,大有将宏音彻底钉在“失职”“僭越”罪名上的架势。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最不喜的,便是下界的“忤逆”与“自行其是”。


    他们无非是揪住圣女选拔大做文章。即便盛放令月信石发光的事实无可辩驳,他们却咬定此次选拔从一开始就“名不正、言不顺”,程序存疑,结果自然无效。仙界想要的,是彻底废除天翮族圣女制度。如此一来,即便选出了圣女,也毫无意义。进而,他们又指责天翮城虽名义上归属仙界管辖,却仍保留“城主”自治之位,实属不妥。


    面对责难,宏音反而镇定下来。他先是坦然承认,古老的圣女选拔之制已不合时宜,且城民信徒如今也已知晓天翮古族覆灭、历代圣女光环背后的真相。随后,他搬出了渊寂帝君先前准允的“由城民选择未来”的承诺,提议将最终决定权,交给全体天翮城民。


    五日之后,举行天翮族全民公投。若超过九成城民认可盛放的圣女身份,则恳请仙界保留“月翮圣女”这一圣职。


    至于那夜未曾发光的月翮壁——这本是攻击盛放资格最有力的“把柄”,此刻反倒无人深究了。或许,在这些仙人看来,在真相揭露、信仰基石已然动摇的当下,所谓圣女的象征崩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更何况,盛放曾当着全城之面,发出过那样“离经叛道”的誓言。


    这条消息在当晚通过云雾屏公之于众。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并未引发预想中的骚动。人们只是匆匆瞥过那行字,神情复杂,而后便沉默地散去。当初圣女选拔时万人空巷、热烈议论的景象,再也看不见了。


    藏书馆内,灯火如豆。镇定下来的宏音,仿佛将外界纷争暂且搁置,只是沉浸于古籍的瀚海之中。说来可惜,当时在地底石室,他奄奄一息,未能亲见那些封存于石榴石板中的“真言”。如今,便只能通过我的转述,结合这些流于文字的记载,自行推演、破解那隐藏在繁复古天翮文背后的线索与智慧。


    而我,则再次翻开了那本《月羽木护理指南》。尾巴静静趴在我手背上,光晕柔和,仿佛也在认真端详书页上描绘的翮山地脉剖面图。半晌,他才若有所思地轻声开口,“魔界有抱婴椿,人界有月羽木,仙界……曾有澜歌树。三界各有一株庇佑一方水土的灵木,倒真是……巧呢。”


    “可惜,”我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想起无悔和桃夭曾提过的往事,“无悔和桃夭说,仙界的澜歌树……早已枯亡了。”


    尾巴窜到我脖颈间,声音幽幽,“灵木成树,需历经漫长岁月与莫测劫难,方能以己身为界,划出一方抵御邪祟的‘净土’。说起来,这也算是为三界留下了反击膣藟的根基。当年映山都遭瘴母神祸乱,便与抱婴椿一度濒临枯亡有关。幸而……映山都焚灭后留下的厚重灰烬,反成了滋养它的养料,待水源重现,它便再度繁盛,终是护住了魔界一方安宁。”


    我闻言,不禁长叹,“那仙界呢?澜歌树既已枯亡,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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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失了屏障?”


    “好在,煌木当年布下的结界仍在,尚能抵挡怪物侵袭。”尾巴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说老实话,煌木仙力的那种‘附着力’与‘持久性’,着实有些……离谱了,远非宏音所能及。”


    “尾巴,”我侧过头,看着肩上那团光晕,“其实,煌木就是太初僊。‘煌木’只是他用的一个假名。”


    尾巴闻言,竟大笑起来,光晕凝成的小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又凑近我的唇边,“小笨蛋,你怎么还绕在里面没出来?也难怪,那家伙性子太过腼腆内向,别人不问,绝不肯多说半个字。”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其实,‘煌木’只是太初僊被分割出来的一部分——是剔除了情感、只余绝对理智、一心追求力量与成长的那一部分。”


    我忽而想起“煌木死前将自己分成了五份”之言,想来,其实是有些误解,将自己分裂成五份的是太初僊,而煌木则是死去的那一部分。


    这简直像是志怪传奇里的桥段,人竟真能将自身魂魄意念分割成数份?


    “那尾巴,”我急切地问,“剩下的四份在哪里?如果……能把他们都找回来,拼凑完整,小初是不是就能重新拥有真正的身体,活过来了?”


    “……小、小初?!”尾巴的光晕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干脆飘起来,用两只光晕小手捧住我的脸晃了晃,“天呐!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了!”


    我把尾巴黏糊糊的光晕“手”拽下来,嘟囔道,“什么嘛!是他先霸占了我的‘地盘’,付出点‘代价’也是应该的。再说,不过是个称呼而已,谈什么亲密不亲密的。”


    “我不管!啊啊啊没有天理啊!”尾巴顿时在我肩头“炸”开,光点乱窜,他挥舞着小拳头似要与我理论,“我都没有昵称!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榆木脑袋、木讷少言、不通世事、不懂人情的家伙,竟然有了昵称——可恶!”


    宏音恰在此时来接我回家,正撞见尾巴“张牙舞爪”与我“扭打”成一团。他有些无奈地扶额,伸手将那团激动的光晕拎了下来,语气平静却一击致命,“棋友,赢不了棋便发脾气,实在有失风度,过于幼稚了。”


    这简直是钳制、拿捏尾巴的最佳理由。尾巴闻言,瞬间蔫了下来,光晕都黯淡了几分,软软地耷拉在宏音掌心,像一团失了力气、温温热热的浆糊。


    日子仿佛又被拉回了一种看似平静的轨道,只是这平静之下,总渗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绷的诡异。我在默数着时日,等待随渊寂前往灵璧城的那天;宏音在沉静中,等待着全民公投尘埃落定。


    而盛放,则在等待着——被仙军关押数日后,终于获得释放的阿烈与浩哥。


    正午时分,我与盛放接到了这两位神情略显颓唐、胡茬青黑的叔叔。彼此相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我们顺路买了些酒菜,默契地朝着盛放在城西的那处小屋走去。


    小屋依旧简陋,却收拾得整洁。众人围坐在小桌前,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尴尬,只听得见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浩哥闷头钻进窄小的灶间,不多时便端出两盘热气腾腾的家常小菜,又为每人都斟了满满一碗色泽清冽的花水烧酒。


    浩哥端起自己那碗酒,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盛放低垂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盛放,别放弃,别服输,别犹豫,别……自己怀疑自己。”


    “咱们永远站你这边。”阿烈接过话头,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那酒性极烈,烧得他喉咙滚动,眼圈瞬间就红了,不知是酒气上头,还是心绪激荡,“你的本事,大家伙儿那晚都看得真真儿的!明天一早,咱们就投票去!”


    盛放摩挲着颈间那枚温润的月信石吊坠,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眼尾本就泛红,此刻更是湿润,“可他们……不会选我了。我在决赛时,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况且,我根本没有能力令月翮壁发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疲惫与自我厌弃,“到头来,我不仅辜负了大家的期望,还……伤害了阿娘生前最敬重的‘圣女’,玷污了她们的一片赤诚和苦心。”


    浩哥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放下酒碗,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讲起了那段尘封的、关于他与丽娘相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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