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过子时,万籁俱寂,唯有寒雨滂沱。雨丝带着刺骨的冰凉,可我被宏音紧紧牵着,竟不觉得冷。反倒是稍早些时候,原途曾提及的“天翮城粮产恐将断崖式减产”的隐忧,如同另一场无声的寒雨,悄然浸透心底,带来更深沉的寒意。
对此,仙力损耗过度、身心俱疲的宏音,似乎已疲于应对。他只是不停地、近乎无意识地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想将那沉重如山的压力暂时驱散。
不多时,空旷肃穆的大殿中,脚步声再次响起。
盛放在两名仙军的“护送”下,缓缓走入,最终沉默地跪在了高坐于上的仙帝渊寂脚下。她低垂着头,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旁,那身原本为决赛准备的华服,此刻沾满了尘土与泪痕,显得狼狈不堪。
直到今日所有真相被残酷揭开,我才真正明白,盛放眼周那圈我曾觉得奇怪、她却始终讳莫如深的刺青,究竟代表着怎样的耻辱与伤痛。更觉讽刺的是,对此早已知情的无悔,竟也一直选择了沉默。
宏音松开我的手,上前几步,在盛放身侧不远处,向着御座的方向,缓缓屈膝,深深跪伏下去。
“臣,宏音,治城无方,督察不力,致今日选拔大典生乱,惊扰帝驾,祸及无辜……理当领受重责。”宏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那语调中,竟透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坦然。
我望着宏音低垂而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难过。
也许从宏音不得不接过“聆月使”之位、背负起“天翮族”早已灭亡这个沉重秘密的那一天起,直至信仰被彻底撕碎、守护之物显露出最不堪的原貌的今日……他也早已疲累不堪。
那无谓又无意义的坚持,究竟还需要吗?
那本就建立在流沙与谎言之上的信仰,究竟……还需要吗?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是不想认输。
就像棠梨一样。
听完宏音的请罪,渊寂才缓缓睁开半阖的眼。殿内灯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映出一片看不清情绪的幽暗。“天翮圣女本当有感召月辉之能,”他声音沉静,如冰珠落玉,“若无此力,纵被选出,亦与凡木无异。盛放,你可有此能?”
盛放的身子轻轻发抖,像风中最后一寸未熄的烛苗。她竭力稳住呼吸,抬首迎向高座上的帝君,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齿间挣出,“帝君……我只是一枚无人认领的胎果,从不知晓何为圣女之能。我无法感召月辉,更不可能让月翮壁重焕光芒……自始至终,我只想寻回我的阿娘。今日之罪,我愿以死相偿。”
我喉间一哽,脚步才动,原途的手已无声地覆上我的腕间。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稳,一眼瞥来,尽是制止。
“帝君,”宏音伏身叩首,声音里压着某种颤意,“盛放虽存私心,然参选圣女并未违律。如今莫说她,便是整个天翮城中,也已无人能令月翮壁生辉——就连壁上凿下的月信石挂坠,亦久暗如凡石。求帝君……宽恕盛放。”
恰在此时,一道惊雷裂空而至,银光劈亮殿宇,也直直劈进我的心腔。我猛然攥紧袖中那枚温热的青莲瓶,尾指处似有光团缓缓流转。我忽而想起归德城垛上,羽婆将月信石挂坠放入我掌心的那夜——幽暗之中,那坠子竟漾开一圈月辉似的、温润而清晰的金光。
“帝君,照夜有言禀告。”我挣开原途的手,上前与盛放、宏音并肩而跪,扬声道,“无论天翮血脉是否真已断绝,也不论此次选拔是否徒有其表——既然能令月信石吊坠发光者即为圣女,那何不让全城所有城民皆来一试?半月后恰逢满月,正是月华最盛之时,也该办一场沐月仪才是,若当日有能感召月辉者,便成为天翮一族新的信仰,如何?”
宏音倏然侧首望来,眼中掠过一丝惊愕,随即恍然明悟般,疾声接道,“恳请帝君赐天翮族最后一次机会!若满月之夜仍无圣女出世……宏音愿向全城昭告真相,听凭众生抉择己路。届时,宏音亦自请卸去城主之位,领受一切责罚。”
渊寂静默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也罢。便以此,止众生之疑罢。宏音,去安排。”
我心中一松,气息还未吐尽,殿外却蓦地卷入一阵寒意。溟牙疾步而入,苍白的脸上沾着未拂去的冷雨,灰颓中透出惶急,“帝君——天翮城出事了!”
宏音陡然转身,衣袂扬起,“何事?!”
溟牙稳住喘息,得了渊寂颔首,才一字一字咬得沉重,“天翮城的地窟,彻底坍塌了。”
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永无破晓。飞兽背上,盛放沉默地倚在我身旁,目光空茫地投向翮山——那里,山体已塌陷下一块狰狞的缺口,像被巨兽啃噬过的伤口。
“盛放,”我轻声问,“你还想当圣女么?”
雨水沿着盛放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我不知道,照夜。我不知道。”
我笑了笑,握了握盛放冰凉的手,“那就趁这几天,好好想一想。你若不当圣女,阿烈、浩哥,还有小焉耆,他们的封赏该问谁要去?”
盛放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像随时会碎裂的水痕,“可我没有能力令月翮壁发光,令月信石吊坠发光……我只是一个无人认领的胎果,照夜。我连自己从何处诞生都不知晓。”
我望向雨幕中依旧光华流转的天翮城,那些灯火在湿雾里晕开,宛如沉在水底的星子,“那又如何呢?你有疼你念你的阿娘,如今又遇见了愿做你‘守月卿’的阿爹。盛放,我们就信一回‘奇迹’吧。答应我,这些日子,无论晴雨,都守在月翮壁下,用你的心去感受这片土地的血脉与呼吸,好么?”
盛放抬起手背,用力抹过眼睛,终于轻轻点头,“好……我会去试。哪怕,只是徒劳。”
塌陷之处,正是钱太多的“月兔三十六窟”。眼前已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深坑,乱石嶙峋,雨水混着泥浆不断流入。天翮军士仍在往来救援,不断有伤者被抬出,附近居民已被疏散至安全处。宏音立在坑边,正听属下的急报,墨发与衣袍早已被冷雨浸透,紧贴在他宽阔的身躯上。
坍塌发生在半个时辰前。据说地底先是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随后便是岩层断裂的巨响。
“钱太多本人呢?”宏音声音沉着,却透着一丝紧绷。
一名军士拱手禀报,“城主,钱老板当时正在深层窟穴中……至今下落不明,恐已被掩埋。”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抓住宏音的衣袖,“我必须下去找钱太多!他身上……有一件我必须取回的东西!”
可恶,为何偏偏是钱太多……那截小树枝吊坠还挂在他颈间,我尚未有机会夺回来!眼下埋怨自己总是拖拖沓沓也无济于事了,得不惜一切代价补救才是!
宏音凝视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坑,思忖片刻,转向一旁抱臂静观的溟牙,“请禀报帝君,外围救援尚可应付。深处被困者……由我亲自去寻。”
溟牙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冷意,“……知道了。不过你们可想清楚,翮山地脉本就不稳,此次坍塌或许只是前兆。”
“我一定要去!”我迎上溟牙的视线。
宏音轻轻按住我的手,对溟牙颔首,“身为一城之主却碌碌无为,至少此刻,让我略尽庇护族人之责,践行当初的誓约吧。”
我转身捞起脚边的小焉耆,捧到面前,望进它那双湿漉漉的绿色眼睛里,“焉耆,下面或许很危险。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小狗鲜红的小舌头吐了吐,忽然“嗷呜”一声,尾巴摇成虚影,嗖地便从我怀中跃出,直奔坑边。
宏音望着它那斗志昂扬的小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深吸一口气,握住我的手,“焉耆说,‘老子自然要去,休想撇下我’。”
“……”
宏音扶着我下到坑洞边缘湿滑的岩石上,忽而又低声补了一句,“待此事了结,得空还是好好教教焉耆礼仪,不可再偷懒了。”
“哦,知道了。”
“嗯,乖。”宏音话音落下,掌心已凝出一团清澈流转的水球,将我们温柔包裹其中。他侧脸看了我一眼,眼中映着天翮城迷离的辉光。“走吧,照夜。”
天翮族覆灭之后,深埋于翮山地底深处的密藏室也随之倾颓。后来迁徙至此的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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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城邦时,曾试图挖掘先民遗泽,想着起码要搞搞清楚天翮族文字究竟怎么个认法,虽从废墟中抢救出部分古物,妥善藏于地室,却在后来的剧烈地动中再次被吞没。幸而宏音有过目不忘之能,早已将大部分铭文与图谱誊录下来,收存在地上的藏书馆中。
然而,因膣藟之灾周而复始地肆虐,地下洞窟不断经历着挖掘、坍塌、再挖掘的轮回。千百年来,这片土地早已被蚀成空洞的蜂巢,岩层脆弱如焦酥的饼壳,再难以深入。故而历代移民虽耗尽心血,却从未真正触及天翮古族最深处的那座核心密藏馆——它如同一个沉睡在无数断层与谜团深处的梦,始终未曾醒来。
不过片刻,我们已降至坑底。焉耆试探地踩了踩脚下泥泞松软的土层,随即奋力刨挖起来,黑黄的泥点四处飞溅。我低头看了看身上这身名贵的衣裙——今日怕是真要彻底报废了。
无奈,我将那团温暖的尾巴掏了出来。他正蜷成一团呼呼大睡,被我用力晃了两下才懵懵醒来。
“还睡?”我嗔道,“快醒醒,这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借点光。”
尾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周身漾开一层柔和的晕光,照亮了四周潮湿斑驳的岩壁。几滴泥水溅到他光晕上,被他嫌弃地轻轻抖落,“一天天的……”他嗓音里还带着惺忪睡意,“不叫尾巴睡个囫囵觉。”
“不准发牢骚,”我没好气地说,“我现在心情不好。”
尾巴低笑一声,轻盈跃上我头顶,光晕随之流淌,将宏音沉静的侧脸也映亮了几分,“好啦,不气不气,”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些许安抚,“有我在呢。近来气候诡变,雨水太盛,翮山的土质被泡酥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窟窿,塌了也不稀奇。尤其是上头那个玉轮湖——只聚不泄,活像个盛满水的悬碗,迟早要渗要漏。”
“真不知先人为何偏要在这种地方修湖。”我嘀咕道。
宏音伸手轻拍我的后脑,声音温和却郑重,“那是先祖留下的至宝,其中盛载的是来自天涧的寒泉之水,不可妄言。”
我们说话间,焉耆已奋力掘进不少。这小家伙从前偷师过挖洞高手未生的几分技巧,此刻竟派上了用场。不多时,它忽然兴奋地“呜汪”一声——前方触及的已不是松土,而是坚硬的障碍。
我与宏音凑近一看,透过焉耆刨开的缺口,隐约可见下方是一座石室的穹顶。只是原本可能存在的破口,早已被塌落的土石严严封死。
此时,我们距地面已有三十余丈。四周不断传来泥土簌簌滑落的细响,雨水正顺着新塌的断面渗入,让本就松软的岩土持续溃散。
不能再犹豫了。宏音与我交换一个眼神,随即抬手凝神。清澈的水流自他掌心涌出,并非粗暴冲击,而是如灵蛇般钻入土石缝隙,侵蚀、分离着那些碎土。就在上方隧道发出不祥呻吟、即将彻底崩塌的刹那,他揽住我的腰,带着我与焉耆,纵身落入下方那片被水流冲开的黑暗缺口。
随即,我们跌进了一团浓郁的、带着陈腐尘土气息的寂静里。
石室内回荡着潺潺水声,浑浊的泥浆几乎淹没了所有角落。我刚从泥泞中挣起身,呛得连吐了几口泥水,焉耆却已兴奋地在泥浆里扒拉出个活物,叼在嘴里一路小跑过来,绿油油的眼睛望着我,尾巴摇得欢快——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玩意儿能吃吗?
我定睛一看,在焉耆齿间瑟瑟发抖的,不正是溟牙的黑脊蛇嘛,想来它是寻了这处隐秘地界准备冬眠,却没料到才合眼不久,便被我们连窝端了出来。
未等我开口,宏音已伸手将那黑蛇提了过去。蛇身在他指间僵直,细小的竖瞳里满是惊恐,“先留着吧,必要时,可作储备之粮。”
黑脊蛇竟似听懂了,浑身一颤,随即认命般软下身子,乖顺地盘绕在宏音腕间,再不敢动弹。
此处显然是钱太多“三十六窟”中的某一窟。宏音曾来过,依稀记得路径,便领着我在错综复杂的甬道中继续下行。空气潮湿而滞重,弥漫着泥土与陈年腐朽的气息,压抑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如在耳畔擂鼓。幸而有灵敏的焉耆在前探路,我们才不至于迷失在这地下迷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