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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第100章 天翮族‘灭亡\’

作者:极闲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喘息着,宏音几乎要靠我用力搀扶,才能勉强站稳身形,然而,他的目光却如同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远处坑中正挣扎起身的绛霞身上,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大力起伏,那双总是平静、带着些许哀伤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哎呀呀……”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与讥诮的声音,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原途不知何时已从混乱的人影中踱步而出,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先是对着渊寂所在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


    “仙帝陛下,”原途声音不大,却清晰,“没曾想,贵界的‘圣女选拔’,竟能演绎出如此波澜壮阔、堪称三界奇观的大戏。”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冷,“只是在下有些困惑,何时起,仙人修仙,竟将‘仁心’二字抛诸脑后了?若我没记错,仙界的晋级考评中,‘仁心’可是重中之重。”


    原途目光扫过狼藉的台面,最后落在绛霞身上,摇了摇头,“这般随随便便,便以毫无反抗之力的寻常百姓为筹码、为盾牌,只为抢得一丝对抗的先机……此举,怕是极为不妥,也有损仙界清誉吧?”


    面对这近乎质问的言论,渊寂只是负手而立,玄袍在未散的能量余波中轻轻摆动。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目光甚至未曾瞥向原途,而是落在刚刚被人扶起的绛霞身上,“绛霞,自行前往地刑司,领受擅动干戈、惊扰民众之罪。”


    “咳咳……”绛霞以手背擦去嘴角残血,勉力站直身体,朝着渊寂的方向深深一揖,脸上不见不甘,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谨遵帝君之命。绛霞……认罚。”


    气氛再次凝滞,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渊寂这才将目光缓缓转向脸色苍白的宏音,眼中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微光,仿佛刚刚观赏完一场值得品评的角斗。


    “宏音,将剩余的候选者带来。”渊寂淡淡吩咐,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阴谋算计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既是选拔月翮圣女,便须有始有终,得出一个结果。否则,何以向天翮族信徒与城民交代?更会令三界误以为……仙界治下不力,规矩荡然无存。”


    “……是。”宏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与身体的虚软,松开我的搀扶,努力挺直脊背,声音因力竭而微哑,“宏音……谨遵帝君之命。”


    眼见宏音要转身去处理这烂摊子,我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微微染尘的宽大衣袖。


    宏音脚步一顿,侧过头来。四目相对。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怒焰已悄然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温柔。他只是对着我,极轻、却极稳地,颔了颔首,“照夜,焉耆先跟着我,可以么。”


    不待我回答,变小的焉耆“噌”地跃起,轻盈地跳进宏音略显虚浮的怀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发出细微的“呜呜”声,仿佛在催促他快些离开。


    我自然没得选择,只能低着头,默默跟在渊寂身后,一路回到了那座花木葳蕤却气氛凝重的万林苑。


    此时已是午后时分,天光陡然黯淡。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沉甸甸的铅灰色乌云彻底遮蔽,云层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滚滚雷声,空气潮湿而压抑,仿佛随时要倾泻下另一场冷雨。


    凉亭之下,渊寂安然入座,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张面容。他并不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地品着,仿佛在享受这暴风雨前难得的片刻宁静。


    原途早已寻了个由头离开,想必是去查看他那“惊天动地”求爱的宝贝妹妹环琛。此刻偌大的园中,便只剩下我与这位深不可测的仙帝。


    我虽心中忐忑,但见渊寂并未对我自行落座、甚至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的行径流露出丝毫不快,便索性大着胆子坐下,借着温热的茶盏,平复方才激荡未息的心绪与几近虚脱的身体。


    “可知为何……这月翮圣女的选拔,会变得如此荒唐可笑么,照夜。”


    低沉的嗓音,如同浸透了寒露的玉石,幽幽地传入我耳中。渊寂并未看向我,目光落在亭外摇曳的花枝上,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怒意,平静得仿佛只是一位师长在考校学生一个早已明了答案的问题。


    我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然后,给出了那个我们彼此都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因为真正的天翮族,早已灭亡。一个不复存在的种族,自然再也无法诞生能够真正‘感召月辉’的圣女。所以只能用这种既苛刻到不近人情,又荒谬到引人发笑的方式,筛选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符号。不过是为了……掩盖血统断绝的真相,维系一个虚无的信仰,蒙骗那些需要寄托的信徒罢了。


    “一千三百年前,仙历二一二零年,”渊寂终于将目光从花枝上收回,落在了手中轻轻转动的茶盅上,语气依旧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随着月羽木彻底凋亡。跟之而来的……便是天翮族的灭亡。”


    渊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失去了灵木的净化与镇压,被禁锢在翮山深处的‘怪物’……终于冲破了束缚。它们以恐怖的速度吞噬、异化、重组着这座曾经辉煌的城邦。天翮族举全族之力,与它们苦战了十年。”


    说到这里,渊寂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而玩味的隐笑。


    “‘同归于尽’这个说法其实,并不贴切。”他抬起眼,目光似能穿透亭柱,望向翮山的方向,“确切地说……亡尽的,只有天翮族。”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这段历史,在那些我能接触到的、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只有寥寥数笔、语焉不详的记录。内容也截然不同——无外乎是“天翮城内部分裂混战,恰逢惨烈地震,地火蔓延,山塌城毁”,那场灾难甚至没有留下正式的名字。而在那之后约三百年,人仙交界处的未湖,才再次爆发了有明确记载的怪物之灾。


    “帝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真实的历史?”


    渊寂微微支起下巴,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姿态,歪着头凝视我。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照夜,”渊寂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敲在我的心弦上,“历史该如何被叙述,向来由执笔的当权者决定。这也决定了,身处最高位者,所能接触到的信息,往往是最多、最广,也最接近‘原貌’的。”


    渊寂啜了一口清茶,继续道,“因为某些记录着残酷真相的‘历史’,未必适合被普罗大众知晓。你要明白,过度的、无力应对的‘知情’,带来的往往不是清醒,而是恐慌。而恐慌,只会滋生混乱,无法带来团结。”


    望向亭外愈加深沉、雷光隐隐的天穹,渊寂的声音放得更低,像是自言自语,“这也正是……天翮城千百年来,为何要拼命隐瞒这个真相的原因之一。试想,若让你脚下的万千子民,日夜皆知自己栖息、行走的土地之下,便潜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怪物……又有几人,还能夜夜安寝,日日如常?”


    不知为何,我大脑一阵阵发麻,这种因紧张、畏惧交织形成的麻痹感一直延伸到我的脸颊上,以至于我的眼睑不受控制疯狂跳动。


    “……所以说,帝君你其实早就知道当年映山都焚毁的真相?”


    “真相?”渊寂的视线从天空收回,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深不见底,“就像唯有你亲眼见证、亲手触碰之后,才敢真正相信——归德城里那些看起来与你我无异的‘人’,其实早已是披着人皮、无可挽救的‘怪物’一样。”


    渊寂的声音里,忽然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冰冷,“它们甚至在‘核心’的影响下,完美保持着‘人’的本能与行为习惯,足以天衣无缝地掩饰自己身为怪物的本质。这种进化出智慧、甚至懂得‘模仿’与‘隐藏’的怪物……仿佛也在努力适应着这个对它们而言同样苛刻、需要不断抗争、甚至‘有毒’的生存环境。”


    渊寂顿了顿,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他们与我们……又有何异?”


    “……”


    对于渊寂这番近乎虚无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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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竟一时无言以对。这样的观点,这般剥离了善恶、只余生存竞争的冷酷视角,我早已从尾巴那里,听过不止一次了。


    但我知道,有些选择,无需繁复的辩证。


    我只知道,生而为人,若不去为‘生存’本身抗争,便只能走向湮灭。


    哪怕这场绵延数千年、看不到尽头的战争,只关乎立场,不关乎对错。


    我都必须,也只能——


    坚定地站在‘人’的这一边。


    因为,我是人。


    深深叹息一声,我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任由思绪飘回一切的起点。


    当初的我,不过是青莲山门下一个无忧无虑的人,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山间的清寂和偶尔的嘴馋。我只是在那个寻常的日子,接待了来访的谷阿翁与钩星而已。


    为何……短短数年,竟已走到了这般境地?一个放之过往、只可能存在于荒诞梦魇之中的境地。


    许是今日起得太早,精神又一直紧绷,等待的时光里,困意如潮水般不可抵挡地袭来。不知不觉间,我竟在这弥漫着无形压力的万林苑偏殿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脸颊正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极轻、极缓地拍抚着。


    我睁开眼,昏黄跳动的烛光下,是宏音近在咫尺的脸。他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眼底有着血丝,但望着我的眼神却依旧专注而温和。窗外,是瓢泼大雨敲打屋檐与树叶的哗啦声响,不知不觉,夜已深,雨已至。


    “是不是累着了?”声音有些沙哑的宏音将我扶坐起来,随即转身端来一杯冒着氤氲热气的醒神茶,递到我手中,“一会儿回家了,再好好睡。记住,不可夜不归宿。”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其陌生、陈设肃穆到近乎冰冷的寝屋,每一件家具都线条硬朗,色泽深沉,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某种玄色衣袍拂过留下的、难以形容的冷冽气息。


    “好,”我点点头,轻声说,“我也不喜欢这里。以前帝君在映山都当教书先生时,我就……本能地排斥他。说不清楚原因,就是觉得与他相处极不舒服。”


    宏音闻言,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了然的弧度。他蹲下身,仔细地替我穿好鞋子,系好带子,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随后,他拉起我的手,撑开不知何时备好的伞,挡去了门外扑面而来的、裹挟着寒意的风雨。


    “此事我倒也听原途提起过一二。”宏音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仙帝的行事风格……向来神出鬼没。除非三界有震动格局的大事发生,否则他几乎不会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映山都那几年,已是例外。”


    “对了,”我跟着宏音的步伐,踏过被雨水冲刷得光亮的石阶,忍不住问,“上午发生的那些……都处理好了么?月终她怎么样了?”


    宏音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伤得很深。”片刻后,宏音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性命无虞,但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养。”他抬起头,望向廊外风雨中摇曳不定、晕开一团团模糊光晕的长明灯,深深叹了口气。


    “当年,化西、归德两地,因不满棠梨嫁与人君,便在许多琐事上借题发挥,企图向天翮施压。丽娘这件事……月终并未向我提及,便自作主张处理了。纯水有限,在遇到尾巴前,我并未学会将有限的纯水切割得更细小的方法,很多事情便无从得知。”宏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痛楚,“许是从那时起……月终内心深处,也对‘月翮圣女’这个信仰,产生了无法弥合的怀疑吧。哪怕她和历史上无数代月教信女一样,曾在先祖灵位前,立下血誓,要守护天翮族,直至真正天翮血脉归来。”


    “天翮族……”我喃喃道,“还有可能……有后代留存于世么?”


    宏音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浸满了千年等待的苍凉与无望。他握紧了我的手,力道有些大,仿佛要从这接触中汲取一丝暖意,“不知道。照夜,我们已经苦苦等待了一千三百年。却至今,仍未等到‘她’的丝毫音讯,未曾瞥见那片血脉归来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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