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狂跳如擂鼓,我死死盯住场中,仿佛能从那呼啸的狂风中,捕捉到愤怒、不甘、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胆怯。
只见星允双臂豁然张开,声如雷霆乍破!苦修崖上方的空间骤然扭曲、塌陷,连呼啸的风都仿佛被瞬间抽空、凝固!下一瞬,无数粘稠、炽热、散发着不祥暗银色光芒的“星辰”,凭空涌现!
它们不再是虚幻的光点,而是如同融化的琉璃与熔金混合而成的实体,大小不一,拖着粘腻灼热的尾焰,铺天盖地,朝着下方的大铁棘倾泻、砸落!
更为恐怖的是,这“糖稀星雨”并非全然直线坠落。它们仿佛拥有某种诡异的生命,带着恶毒的吸附性,于半空中便主动扭曲、缠绕、聚合,如同嗅到血腥的蛭群,疯狂地扑向大铁棘!
“嗤——!”
一滴粘稠的暗银“糖稀”溅落在大铁棘脚旁黝黑的岩石上。瞬息之间,坚硬如铁的岩石竟被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洞,那糖稀牢牢粘附其上,持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灼烧声,滚滚刺鼻的青烟腾起!
“大铁棘——!”我忍不住失声惊呼,那瞬间迸发的毁灭景象让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冷静,照夜。”宏音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竟迅速从我腰带上拽下青莲瓶,一把塞进自己衣襟深处——是怕我体内仙力受激失控!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微不可闻。
那一端,面对这足以将整座山崖化为炼狱的恐怖糖稀星雨,大铁棘却如山岳般岿然不动。他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
只见大铁棘猛地拔开腰间那硕大的酒葫芦塞子,毫不犹豫地将宏音耗费心神炼制的“酒之精元”一饮而尽!紧接着,他仰天发出震撼四野的怒吼,那吼声中饱含着压抑太久的愤怒与决绝——
“星允——!尝尝这焚心蚀骨的滋味吧!”
“噗——!”
大铁棘张口喷出的,竟不再是液体,而是一道被极致压缩、近乎无形无色的高浓度纯酒洪流!这道洪流逆冲苍穹,在与第一波暗银粘稠的“糖稀”接触的刹那——
“轰隆!!!”
仿佛万钧雷霆在崖顶轰然炸裂!大铁棘以自身的仙力为引,悍然点燃了这道洪流!
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一片纯净到极致、炽白到无法直视的恐怖火海,瞬间诞生!它如同倒卷的九天烈焰银河,以焚尽八荒、净化一切之势,将大半个阴沉的天幕彻底吞噬、点燃!
火焰的温度高到超乎想象,空气被烧得扭曲、沸腾,发出近乎真空的尖锐嘶鸣。狂暴的热浪化作冲击波,混合着刺鼻的焦灼气息,向四周疯狂扩散!若非宏音早已张开纯水伞盖,并将我牢牢护在身前,即便以我现在的身板儿,恐怕也会被瞬间掀飞。
然而,渊寂依旧稳若磐石地立于原地。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那些原本无序砸落、如同活物的粘稠糖稀星团,在接近他周身数尺范围时,竟诡异地绕行、避让,仿佛失去了所有活性与威胁,最终无力地坠落在地,化为一滩滩普通的、黯淡的胶状物。
我还来不及细思这令人悚然的一幕,耳畔便已被另一种声音充斥——
“嘶嘶嘶——!!!”
那是粘稠糖稀被纯净白焰灼烧时发出的、凄厉到仿佛源自灵魂本源的尖啸!令人震惊又期盼的场景呈现了:那些足以蚀骨熔金的暗银粘液,在这片净化一切的炽白烈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焦黑、干瘪、碳化!前一刻还是液态的致命威胁,下一秒便化作了漫天飘飞的、松脆的黑色灰烬,如同下起了一场只有残骸的灰雪!
“呃啊——!”
仙法被蛮横破去,星允自身亦遭反噬,闷哼一声,周身仙力陡然溃散,从半空中踉跄坠落,“咚”地一声重重砸在焦黑的岩石上。他那身纤尘不染的银袍此刻已变得破烂焦黑,更可怕的是,原本附着在他体表、用作防御与增幅的“糖稀盔甲”,此刻却成了索命的诅咒——焦化碳化的甲壳死死粘附在他的皮肉之上,如同烧红的烙铁,持续不断地灼烧、侵蚀着他的身体!
而就在这漫天炽白烈焰与黑色灰烬疯狂交织、飞舞的背景之下,一道浑身浴血、却仿佛燃烧着不屈灵魂的身影,动了!
是大铁棘!
他浑身上下缭绕着未曾散尽的白色余火,裸露的皮肤布满焦痕与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鲜血与焦黑混杂,触目惊心。但他仿佛已彻底感知不到疼痛,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是比这焚天酒火更炽烈、更奔腾的——积压了无数日夜的血仇与怒焰!
“星允——!!!”
大铁棘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足以震裂山石的咆哮!脚下焦黑的岩石应声炸裂,只见他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重重灰烬之雨的赤色流星,速度快到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带着火焰与血气尾迹的残影,以最决绝、最狂暴的姿态,冲向那个挣扎起身的银袍身影!
几乎是星允刚刚跌落、身体还在岩石上弹震的瞬间,大铁棘那庞大如山的身影,已携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与滔天恨意,如同陨星坠世般,赫然出现在对方眼前!
那只燃烧着余烬、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巨拳,裹挟着为姐姐复仇的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在星允挣扎着试图摆脱胸前焦黑粘附物的电光石火间,急速迫近——
我竟不知,血肉之躯的拳头,也能发出这样的声响。
“嘭——!!!!!”
不是简单的撞击声,而是面骨与颧骨在恐怖巨力下瞬间扭曲、塌陷、爆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闷雷炸响!星允在最后关头勉强凝起的护体仙光,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应声粉碎!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抡中的破布袋,被向后猛抛出去,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刺目的血虹!
“嗖——!”
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掠过——是溟牙!他如蛇影般迅捷无比,抢在星允二次重摔之前,险险将其接住,随即轻巧落地。
而大铁棘,依旧矗立在原地,如同钉入岩石的染血丰碑。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喷吐出灼热的白气,蒸腾着尚未散尽的酒火余温。那双几乎报废、兀自滴落着滚烫鲜血的拳头,无力地垂在身侧,血珠砸在焦黑的地面上,一片刺目的红。
宏音的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至,就在大铁棘如山的身躯因力竭与重伤开始摇晃、即将轰然倒地的刹那,稳稳地撑住了他。
苦修崖顶,重归死寂。唯有永不止息的狂风呜咽,与极远处天涧瀑布那亘古不变的轰鸣,无声地见证着这场短暂、惨烈却又酣畅淋漓的对决。
“还算精彩,值得浪费些时辰观赏。”渊寂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唇角噙着一丝淡到极致的笑意,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我身上,“如何,照夜?你们赢了。”
我仍沉浸在方才那电光石火、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的惨烈景象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未歇。几乎是无意识地,我避开了渊寂投来的目光,身体僵直地等着他一步步走近,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这个人周身仿佛萦绕着一种无形的、令人本能颤栗的力场,无关仙威,而是更深邃、更原始的掌控与威慑。
“多谢帝君成全。”我努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此时此刻,这片空旷寂寥的崖顶,仿佛只剩下我和他二人。他依旧负手而立,微微俯视着我,嗓音温和依旧,说出的字句却透着冰川般的寒意,“照夜,你体内仙丹之力,若任其闲置蒙尘,实在可惜。”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但吾亦不赞同星允那等鲁莽行径——逼你强行共鸣?呵,好好一块天成熠石,听话温养便是,又何须急不可耐,将其生生钉死在法器之上?你说是么,照夜。”
我心头一凛,垂下眼睫,“……多谢帝君主持公道。”
“罢了。”渊寂挥袖,目光投向被溟牙与宏音分别护住的两人,“星允与大铁棘皆重伤,需时日将养。如今怪物复苏之象频现,人界政局暗流汹涌,仙人之中堪用之才本就不多。即便理念偶有龃龉,也该顾全大局,暂置私怨。毕竟,共面大敌,同心协力,方是首要。”
这番话,着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听其意,渊寂似乎确有意对抗膣藟之灾,甚至已遣人着力清剿化西、天翮的怪物卵壳。那么当初在玉山一事上的拖延与疑阵,或许真如他所言,是为了逼迫人界兑现承诺,以三城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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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释放足量仙力,充作迎战怪物的“粮草”?
同时,收回天翮,或许也真是为了探查天翮一族传说中的“宝藏”——能被古老种族冠以此名之物,或许是件足以撼动局势的上古神器,也说不定。
心思电转间,我顺势垂下头,作出恭顺模样,“照夜谨遵帝君教诲。往后,定当收敛顽性,不再任性胡为。”我必须稳住他,此时此刻,穆青或许正在源涡池加紧“搬运”仙力,我绝不能在此刻节外生枝。
“嗯,”渊寂似乎对我的“服软”颇为受用,抬手轻轻拂过我发顶,那动作竟带着一丝长辈般的“慈爱”,“很好,是个从善如流的好孩子。这几日便跟在吾身边,多多‘学习’吧。”
我愕然抬头,还想说什么,渊寂却已转身,踏上了那团始终静候一旁的祥云离开了。
直至此刻,我才惊觉——今日的“观众”,远不止崖上寥寥数人。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云层之中,竟悄然阵列着数百银甲仙军,旌旗微露,肃穆无声。他们显然早已隐匿于此,从头至尾,见证了星允的惨败
不知为何,一股若隐若现的寒意悄然缠绕上我心头,挥之不去。
“帝君的意思,再清晰不过了。”瑶扇仙人的声音忽然在我身侧响起,她施施然走近,素净的脸上带着一抹难以捉摸的、近乎古怪的笑意,“他想收你为座下第八弟子,可别不识抬举。”她目光在我脸上流转,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你便是素雪口中,那个与她夫君……纠缠不清的青莲山女弟子?哦,错了,是曾经的青莲山女弟子。”
这时,一直被闷在青莲瓶中、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尾巴,立刻蹦跳到我肩头,光晕朝着瑶扇的方向轻轻探了探,随即点评道,“哇哦……是‘姐妹团’的气息。”
“我不是青莲山的弟子,”我定了定神,迎上瑶扇审视的目光,认真纠正道,“严格来说,我和小青是师兄妹。”
“……师兄妹?”瑶扇眉梢微挑,露出明显的困惑。这很正常,毕竟穆青是举世皆知的无师自通、自修成仙者。
“对呀,”我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和小青还是凡人的时候,拜了村口刘大嘴为师,学了几天厨艺。他年长些,自然是我师兄。”
瑶扇盯着我看了两眼,最终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丢下一句“不知所云”,便不再多言,径直离开了这片仍弥漫着焦灼与血腥气的苦修崖。
此刻,仙军的随军医师已用疗愈仙力将昏迷的星允与力竭重伤的大铁棘分别包裹、固定,小心安置于飞兽背上,准备撤离。我见状,连忙小跑到宏音身边,生怕被落下,得靠两条腿走回去。
“走吧,”宏音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回家,照夜。”
我被宏音拉着,目光却瞥向一旁脸色依旧苍白、眉头紧锁的溟牙,忽得想起一事,顺口道,“对了,你的那条黑脊蛇钻到地底冬眠去了。”
“啧,”溟牙厌烦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飘,“冷飕飕,湿乎乎,真叫人喜欢不起来。天翮城原本四季如春,如今却成了这副鬼样子。”他顿了顿,却又别扭地补充一句,“不过必是湿冷,我更讨厌干热。”
我小声嘟囔,“毛病真多……谁关心你喜欢什么。”
溟牙闻言,阴阳怪气地斜睨了宏音一眼,冷哼道,“疏于管教,便是你这当‘爹’的不称职了。”
尾巴此刻在我肩头乐得光晕乱颤,他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道,“这下可好,全天下都知道——照夜你多了个爹!”
宏音对这番嘲讽恍若未闻,只是微笑着,看向溟牙的目光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切”,“既有力气说这些闲话,不如赶紧去桃夭医馆,多服两剂药,镇痛安神,方是正理。”
回去的路上,宏音竟又开始与尾巴隔空对弈起那无声的“盲棋”。昨夜我彻夜未眠,今日又历经高度紧张的观战,心神损耗极大,此刻那些我半懂不懂的棋步术语夹杂在飞兽振翅的风声中,如同最有效的催眠曲,听得我眼皮沉重如铅,上下打架。
最终,我竟一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飞兽已平稳落地,窗外天色早已黢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