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奔宏音的府邸,冷静地请门口的天翮军通传。心里早已盘算好要和他做笔交易,甚至特地酝酿了一副冷脸,就等着在气势上压对方一头。
谁知尾巴这个不争气的家伙,远远嗅到月羽花茶的香气,竟"呲溜"一声从我怀里窜出,顺着地面飞快溜到茶桌前,不顾茶汤滚烫,"噗通"就跳了进去,发出满足的叹息。
"哎呀,尾巴,太失礼了!"我慌忙冲过去,手指捏着尾巴的尖儿提起来,对着面无表情的宏音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的……呃……我的这只小老鼠不知怎的特别迷恋这个味道,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平时不这样的。"
尾巴懒得辩驳,挣扎着又跳回茶碗,几乎瘫成了一滩水。
"月羽花天生异香,闻过就容易上瘾。"宏音不疾不徐地品着茶,"好在无害,反倒是上好的香料来源。月羽木尚未枯亡时,天翮城仅靠干花、花茶、花露和染料,每年就能卖出七八亿利衡币。"
"多、多少??七八亿?"
宏音嘴角微扬,"嗯,只卖出这些,是因为落花就那么多。"
"我的天……要是多种些月羽木,岂不是发大财了?这树该叫发财树才对。"
"确实。"宏音轻轻放下茶盏,"落花不过是月羽木最不值一提的一点价值罢了。"
我好奇地尝了尝这传说中价值万金的茶汤,感觉和什么玉梨茶差别不大。只不过这茶入口甘醇,一股幽香随之在五脏六腑间游走,仿佛每个毛孔都透出了清冷如月辉的芬芳。
确实独特,也确实昂贵——不过我倒是没尝出什么成瘾的滋味。
“这么晚来找我,是打算赔罪么,照夜?”宏音一句话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低沉中带着几分戏谑。
我尴尬一笑,“我是来和你谈笔交易的。”
听完我的提议,宏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选拔月翮圣女是极其庄重严肃之事,月泉司岂能在背后操纵投票?”
“可你们原本的计划,不就是设计让我参赛,再一手把我推上圣女之位吗?”我忍不住反驳,“横竖你只需要一个不与你立场相悖的圣女,是不是我都无所谓吧?何必现在又遮遮掩掩。”
“哈哈哈,那你可误会咱们的聆月使大人了。”
我抬眼望去,只见月教司掌事月终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宏音大人当初想请你参赛,可不是看上你那真假难辨的本事——”月终斜睨了宏音一眼,“而是因为你长得太像棠梨。他不愿让棠梨以外的人成为圣女,仅此而已。啧啧,多么固执的念想。”
我心头一震,谨慎地打量着宏音。原来这位聆月使竟是棠梨的狂热追随者……
……当年那场害死棠梨的宫变,该不会就是他策划的吧?
“嗯,月终所言倒还算中肯。”宏音淡然接话,“所以,我拒绝与你交易照夜。你可以走了。”
“好吧,我也料到会这样。我是来接焉耆的,几天没见,有点想它。”
月终黑着脸出门,折返时拎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扔给我,满脸嫌弃,“脏死了,还特别烦人!赶紧带走。”
焉耆委屈地呜咽着,像是在埋怨我这个不称职的主人。我生气月终说焉耆臭,厉声反驳,“焉耆比你们天翮城某些人干净多了!它至多臭在表面,而有些人,是心肠发臭!”
“好一张利嘴!就你这没教养的样子,八辈子也当不上圣女!”
见月终气得脸色发白,我反倒舒坦了,捞起湿漉漉的尾巴撇嘴回敬,“谁稀罕似的!白送我都不要!告辞!”
回去的路上,尾巴又开始数落我嘴笨脑笨死心眼儿。他分析,宏音其实很好说话,只不过在等我服软说几句好话,若我撒个娇装个傻再挤出几颗亮晶晶的眼泪,这个面冷心软的男人说不定就改主意了,会与我合作了。
“什么嘛,我跟他一点都不熟好不好!”
“看在棠梨的份上,宏音对你本就有三分天然的好感。你忘了,第一次见面他就送你那么贵重的衣服,虽然别有用心,但也算下血本了。”
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不过——我讨厌他们敲诈我勒索我,所以,不合作就不合作,我自有别的办法!
是夜,冬雨绵绵不绝,给这座只有春夏的南国城池带来料峭寒意,呵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阿烈和浩哥不愧是曾在阴影中谋生的人,带着我灵巧地避开城头守卫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城。
两个时辰后,我们在隐蔽的山洞里与游山、谷阿翁再度会合。
四人面面相觑,一番寒暄后,他们齐声问我为何要在这雨夜冒险前来。
“简单说,我们要帮盛放——或者环琛——当选圣女。”
“……咱们几个穷得叮当响,这目标是不是太宏大了?”阿烈蹙眉道,“就算去打劫钱太多,咱们也未必应付得了。”
“想哪儿去了。现在仙军驻守,又有星允盯着,绝不能轻举妄动。”我轻抚着焉耆的脑袋,目光扫过众人,“月泉司倒会做生意,一颗闪光稻卖五十利衡币,和抢劫有什么两样?他们能赚这个钱,我们也能!我曾读过地理志,对三界哪座山里有什么门儿清,闪光稻的原产地就在死人沟。这种稻谷遇险时会瞬间爆发强光,企图晃瞎敌人。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采摘时还是要小心。”
“大姐头的意思是,既然买不起,我们就自己去采?反正谁也分不清闪光稻的来历!”浩哥摩拳擦掌,“这计策妙!”
“为了避免怀疑,我要把十个候选人的票数无限拉近。十进四的阶段,就把票数控制在绛霞仙人附近。”我攥紧拳头,“始终与她只差一票!”
“……乖乖……照夜啊照夜,原本只得罪钱爷一个,这么干可是连宏音也一并得罪了。”谷阿翁捋着胡须沉吟,“不过……只要保住城主之位,只要圣女不是绛霞,对他都有利。说不定会睁只眼闭只眼呢。”
“正是。”我转向游山,“你熟悉死人沟的路,就由你带路。钱爷之前买了五十万颗闪光稻,约莫二十五斤。我们按人均五十斤准备。”
谷阿翁不愧是经商几十年的人,我话音刚落他就报出数字,“准备四百五十斤闪光稻,约合两亿两千五百万颗。话说,就算能找到这么多,运出来也是个大问题。”
我拎起焉耆,凝视它翡翠般的眼睛,“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死人沟里妖兽虽多,但我知道你能号令它们,对不对?”
小黑狗“嗷呜”一声,听不出情绪。
“焉耆说,‘那还用问?不听话的直接吃掉’,”尾巴懒洋洋地趴在我头顶,轻抚焉耆的耳朵,“不过我觉得不必这么麻烦。死人沟里鸟儿那么多,让它们从空中投放,神不知鬼不觉。”
“鸟儿会听焉耆的话吗?”
“嗷呜!嗷呜——”
篝火对面,四人直勾勾盯着我对着小狗和尾巴自言自语。除了游山,其他人都已见怪不怪。
尾巴捏着嗓子学起了焉耆的语气,“焉耆说,‘干!不听话就吃掉’!”
我叹口气,“……友好一点嘛。我知道有妖兽看守闪光稻,别打架。还有,焉耆你是个小崽子,不准说脏话。”
焉耆兴奋地摇着尾巴,短促地叫了几声,突然窜到浩哥腿上。
“服了……这小笨狗明明吃素,怎么就迷上腌咸鱼的臭味了。”尾巴打着哈欠,顺着我的辫子滑下来摊成一团,“焉耆说,妖兽都听魔皇号令,魔皇听你的,你听它的。所以没有哪个兔崽子敢不听它的话。不过作为补偿,它要这个仆人一起去,路上有吃有喝有人撸,美得很。”
我一脸怀疑,“尾巴你该不是在糊弄我吧?焉耆就叫了两声,你翻译出这么长一串!”
“啧,你信我,我能骗你嘛?”尾巴轻笑一声,“对了,动作要快。今年冬天特别冷,雨水又多,再不去闪光稻可就冻坏了。”
我大手一挥,“行,即刻出发!”
“等等等等——”游山难以置信地看着已经整装待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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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肃杀如亡命徒般的浩哥和阿烈,支支吾吾道,“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们就这么说干就干了?!”
“比这更难的任务我们都干过。”我起身望向即将燃尽的篝火,沉声道,“但这一次,起码不会有死伤。”
“走吧游山。”谷阿翁拍拍男人的肩,“你也看到了,宏音现在处处受仙使掣肘,根本没法承诺共修隧道。只有先帮他稳住天翮城的自治权,才能谈后面的买卖。这工程关乎魔界未来,值得咱们全力以赴!”
游山双肩一塌,长叹一声,“也罢,直觉告诉我,跟着你们起码不会送命。”
“嗷呜——”
焉耆兴奋得尾巴快摇出残影,显然这段时间把它闷坏了。
尾巴懒洋洋黏在我头顶,道,“噗……焉耆说,‘干!哪儿来那么多危险?老子就是最大的危险’!”
我的脸唰地红了——看来听不懂焉耆的“嗷呜大语”反倒是件好事。
“我们这就出发了,大姐头你多保重……哦不,不能再重了,对健康不好。”阿烈重重拍拍我的肩,便跟着浩哥和游山隐入夜色。
四下重归寂静。我与谷阿翁对坐片刻,他忽然神色凝重地问起玉山与归德之事的真相。
看谷阿翁的神情,我便猜到——迩松回到映山都后,定已将归德发生的一切禀报给了魔皇的重臣。
“听说那怪物是被一股强大力量消灭的,明明是个强敌,却像束手就擒般任烈火吞噬。”谷阿翁轻叹,“照夜,当时你就在现场,对吗?”
“……是我亲手了杀了舒岸将军,我必须履行与他的约定。”我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哽咽道,“所以我心里难受啊,愤怒啊……他们拼死拖延时间,阻止无相孽蔓延到化西和天翮。可到头来,化西人却指责他们为夺权屠杀归德百姓,天翮城更是全民狂欢,仿佛那些牺牲和苦难从未发生。”
“英雄的事迹总会有人传唱,真相也终将被铭记。”谷阿翁也潸然泪下,半晌,他眨眨眼,压低声音,“照夜,有件事虽只是猜测,但我来之前,无意间听到原途等一众要臣们在讨论两件事,我想,虽无凭无据,但……还是要告诉你才行。”
见谷阿翁神色严肃,我意识到他所言可能十分重要,便立即将耳朵凑近细听。
“第一,仙界执意要夺取玉山南,实则是觊觎天翮族的宝藏。第二,迩松与北祐将军被撤职后,偶然在月下州禁宫中听到消息——那个散布怪物卵壳的''秽道人'',很可能还潜伏在化西或天翮。”
“啊?这么隐秘的事儿,他们也能偷听到?”
谷阿翁重重垂首,叹息道,“听说人君临终前已将舒岸将军的旧部妥善安置了,以防新君清算。照夜,你多少明白人界的权力更迭向来充满血腥。”
“我明白。如今舒尚继位,再多挣扎也是徒劳。唯有一件事不能放弃——必须消灭那个怪物,无论多难。”
“唉,我总觉得这天翮城的水,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谷阿翁的叹息让我心头沉重。我虽然萌生退意,但追查秽道人之事刻不容缓。这个酿成无数惨剧的罪魁祸首,必须揪出来!
谷阿翁应要留下接应浩哥等人,我便独自返城。尽管城中驻军严密,但我翻墙回来竟也没有惊动他人,哪怕我身形如此醒目。
日子开始变得有些寡淡。浩烈粥铺被钱太多收了回去,却压根没开什么绛霞仙子纪念品店,反而堂而皇之地卖起了闪光稻。
当我看到“闪光稻特价,六十利衡币一颗”的招牌下人群蜂拥而至时,心里满是困惑。排队期间,几个热衷打榜的天翮族人七嘴八舌地聊起了钱爷的这桩新买卖。
没想到啊没想到,投票才开始没几天,月泉司售卖的闪光稻竟开始限购了。只因今年气候异常,本就稀少的闪光稻严重欠收。钱爷早先囤积了大量存货,如今见绛霞仙子票数遥遥领先,便开始处理手中多余的库存。
我大为震撼——这个钱太多还真是无孔不入,太会做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