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七月初,燕港的夏天来得不紧不慢,风吹在皮肤上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
岑星禾调到文职已经四年多了,每天朝九晚五,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偶尔去辖区企业核查营业执照。
修车铺旧址早就拆了,盖了一排商铺,奶茶店、便利店、水果店,烟火气十足,她经常站在巷口发呆,风吹过来,不是机油味了,是奶茶的甜。
修车铺的画面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出来了,压在心底最深处,上面盖着生活和日复一日的忙碌,偶尔它们会自己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戳破后,留下一圈涟漪。
李烈是九月回燕港的。
慕星机车开在城东新开发区的一条街上,店面是是他自己设计的。
醒目的门头,设计别致,很有炫酷感,门口停着几辆改装过的机车,对面是一条酒吧街,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他把工作室收拾好,注册了营业执照,找了两个小兄弟来,一个叫阿豪,以前在修车铺帮过忙,另一个叫小杰,刚毕业,喜欢机车,肯学。
于向清每个月给他打一次电话。
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吃了吗、天冷了加衣服、别太累,她从来不提岑星禾,但每次挂电话之前,于向清都会说一句“你星禾姐也挺好的”。
他嗯一声,再挂掉电话。
周五,岑星禾接到一个核查任务。
辖区新开了一家机车工作室,营业执照刚办下来,需要实地核对经营地址和法人信息,打几次电话都不通,她需要过去看一看。
岑星禾把地址输进手机导航,那条街她没去过。
店面很大,有几位顾客在看机车,也没人跟着,墙上挂着各种机车零件,整整齐齐。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混着金属的冷。前台传来低沉的老式摇滚。
她按了按桌上的铃。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从里面跑出来,穿着黑色工装,手上全是机油,在围裙上蹭了蹭,“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岑星禾把工作证亮了一下,“辖区核查。”
“我们老板不在。”男生挠了挠头,“您稍等。”他转身去翻抽屉,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张营业执照。
岑星禾接过来,翻开。
上面明晃晃写着法人代表:李烈。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皮一跳。
她把执照合上,放在桌上,“经营范围写的是机车销售,改装和保养,你们门口停的那台车上有赛车队标志,改装赛车需要额外备案,这个你们做了吗?”
男生愣了一下,“应该做了吧?我不太清楚,老板办的。”
“那麻烦你跟你们老板说一下,这个需要补办,材料准备好了就去。”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核查单,在上面签上名,放在桌上,“行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推门出去,阳光晒在身上,比来的时候更烈了,她撑着伞,沿着人行道往回走,步调和来时一样。
李烈到店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他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走进门。
阿豪探出头:“烈哥,有一个女的说咱手续要补办一下。”
李烈走到柜台前,看到桌上那张核查单,盯着签名看了好几秒,沉着嗓音说:“材料准备好了,回头你拿过去更新一下。”
那个“星”字,最后一横还是习惯性地往下挑。
“来的人说什么了?”他问。
阿豪想了想,学着她的语气说:“门口那台车上有赛车队标志,改装赛车需要额外备案,让把材料补好。”他又补了一句,“烈哥,那女的好漂亮啊,跟明星似的。”
李烈瞥了他一眼,“干活去。”
阿豪缩了缩脖子,钻进维修区了。
李烈把那页核查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看了一会儿。
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电脑。
监控画面切出来,下午两点二十三分,她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亮工作证,接过执照,翻开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短到如果他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翻到法人代表那一页时,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合上执照,说话,签字,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十分丝滑,他把监控进度条往回拉,又看了一遍。
他把电脑关了,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的烈日,面上没有表情。
*
于向清的电话是在七月中旬打来的。
李烈正在店里改一台发动机,手上全是机油,手机开了免提搁在架子上,“小烈啊,这周末回来吃饭吧。”
于向清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厨房里锅铲翻炒的背景音。
李烈拧下一颗螺丝,放在旁边的铁盘里,叮当一声,说了声好。
“你星禾姐姐也回来。”于向清喜悦地放低声音,“她今天去相亲了,你周叔叔同事介绍的,非让见一面,说好几次了,那孩子条件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你星禾姐姐看不看得上。”
李烈的手停了一下,扳手悬在半空中。
于向清还在那头说:“地方在城西那家西餐厅,就以前你们去过的那条街,叫什么来着。”
“阿姨。”李烈把扳手放下,“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把头发用水捋了捋。
出门的时候阿豪喊了一句:“烈哥,你去哪?”
他说:“办事。”
阿豪没敢多问。
他开车直奔西餐厅。
西餐厅里灯光柔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了一小束满天星,岑星禾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散着,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她本来就不想来,于向清说了好几回,周叔叔的面子不好驳,哪怕是来应付一下,把话说清楚,别让周叔叔难做人。
她答应了。
开场二十分钟,她已经在找结束的时机了。
“你在工商局?”男人抿了一口红酒,笑了一下,“女孩子嘛,安安稳稳的最好,以后结了婚也不用太辛苦,我在银行做信贷,收入还可以,养家没问题。”
岑星禾端着水杯,礼貌地笑了笑。
她没接话,把“结婚”两个字过滤掉了。
男人又凑近了一点,“你这种单亲家庭长大的,肯定特别缺爱吧?我大你五岁,可以弥补你童年缺失的父爱。”
他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岑星禾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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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她把餐巾放在桌上,“我吃饱了,先走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当着男人的面把饭钱A了过去,翻过屏幕给他看:“饭钱已经转给你了,我要回家了。”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为了跟你出来吃饭,我花了时间和金钱,你这就走了?饭钱你得全付。”
岑星禾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她手腕的手,用力往外抽,“你放开。”
“你付了我就放。”
岑星禾深吸一口气,刚想点开手机转全部的钱。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力道大得对方立刻松开了她。
“拿开你的脏手。”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结了冰的冷。
李烈站在她身后,几乎将她拢在身前。
他扣着那个男人的手腕往前一推,那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到旁边的桌子,桌上的水杯倒了,水洒了一桌布。
他盯着那个男人,目光冷得像刀。
“你他妈谁啊?!”男人扶着桌子站稳,上来就抓李烈胸口,“你知不知道我......”
话没说完。
李烈一脚踹过去,正中那人胸口,“我是你大爷!”
那人飞出去两三米,摔在另一张桌子的桌角下面,桌上的客人吓得站起来往旁边躲,碗碟碎了,椅子倒了,整个餐厅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报警!我要报警!”男人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指着李烈,“你怎么还打人?”
李烈伸手拎起旁边的一把椅子。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岑星禾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两只手死死攥住,指甲掐进他手臂的皮肤里。
“不要打人,李烈!”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椅子扔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蹲下来,看着那个缩在桌角里的男人,“别让我在燕港再看到你,见一次,打一次。”
派出所的笔录做了快一个小时。
监控调出来了,从男人伸手摸她的手,到她站起来想走,他拽住她的手腕,再到李烈踹人的全过程,清清楚楚。
民警把笔录做完,看了看岑星禾,又看了看李烈。
“你这一脚,够他躺三天。”民警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对方先动手动脚,你这边可以调解。”
李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律师名片,放在桌上,“不调解。”
男人慌了,“我就是……就是碰了一下手,至于吗?”
李烈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赵哥,你们银行信贷部,有没有叫王林超的?三十多岁,戴一眼镜儿。”他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他猥亵我朋友,这种事你们怎么处理?”
男人的脸彻底白了。
......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夏风温软。
岑星禾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自己的鞋尖,浅米色的连衣裙在路灯下泛着柔光。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烈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她面前,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
“你不是警察吗?”
“当初怎么摁住泰显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