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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9章

作者:天地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啊!”


    静恪郡公忽然笑得热切极了,他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喝多了酒不小心在晚辈面前撒酒疯有些尴尬的长辈”。


    他示意霍湘坐下:“来来来,霍家侄女,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其实早在拉着上官宴往出走的那一刹那,霍湘心里就后悔了。


    她是奔着嫁给上官宴,嫁进这个郡公府来的,怎么可以人还没嫁进来,先给未来公公甩脸子把人得罪了呢?


    幸而这位未来公公贴心,啪,一摔酒杯给她留下了。之后又把台阶搭到了她的脚底下,她马上就顺着台阶下来了。


    “上官伯伯安好,给上官伯伯请安了。”


    霍湘大大方方地笑着给静恪郡公请了安,转头拉着上官宴坐了下来,一点儿都不见外。


    嘴里还念叨着:“早先就说来给上官伯伯请安的,奈何我与祖母刚回到邺京,祖母年事已高,我得替她老人家分忧,一摊子事情摆在手边要忙活,便是想来给您请安也是分身乏术。到今天,才算是腾出空来,我这就寻了晏哥带我过来给您请安了。”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亲昵贴心,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这是什么感情深厚的伯侄二人久别重逢后的真情流露呢。


    霍湘如此给面子,静恪郡公喜不自胜,他赶忙一口一个贤侄女的叫了起来。


    还高声吩咐家中唯一的老仆:“王管家,王管家,人呢?快来把这儿收拾了,再给客人上茶,上好茶!”


    王管家是个年过六旬,微微驼背,走路都有些迟缓的老头子。他端着茶从耳房出来,在看到安静坐在一旁的上官宴脸上手上数道伤口还在渗血的时候,他的眼神有无奈有痛惜。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默默上了茶,默默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就离开了。


    霍湘一边尽心尽力应付着静恪郡公那一串云山雾罩的寒暄,一边从荷包里掏出之前剩下的伤药,手脚麻利地给上官宴上药。


    见他还有微微的抗拒,她还在说话的间隙里瞪了他一眼,上药的力度也加大了三分,警告他老实点。


    静恪郡公姿态优美地把玩着茶碗盖,看见这一幕,语气又带上了三分古怪。


    他说:“哎呀,贤侄女何必为这个孽子操心,他主意大着呢,心眼儿比那蜂窝还密。他一门心思奔着科举入仕给当今万岁当忠臣去呢,脸上有疤可就参加不了科举了,平日里可宝贝脸面着呢。”


    “今儿他能让我伤着他的脸,说不定谋划着什么更得利的事儿呢,你可别坏了这孽子的筹划,到头来一片好心喂了狗哟!”


    上官宴看到霍湘在听到这番话后,陡然闪过暴怒又强自压抑的脸色,心中刚刚泛起的乱波就消散了。


    他甚至笑了起来,任由霍湘在他脸上手上捣鼓,安静的坐着听这二位说一些虚情假意到令人作呕的话。


    “哎呀,上官伯伯,你们这些做爹爹的怎么都一个样,明明心里对孩子在意的不得了,可是就要张嘴逆子,闭嘴孽障的。”


    霍湘心中日常祈祷老天爷该降雷下来把这群活畜生都给劈死,脸上却已经收拾好了表情,语气亲昵地抱怨道:“我爹也是这样,总喜欢当着我的面骂我逆女,背后又同我娘抱怨我不亲近他,想让我娘教教他,怎么才能跟我亲近起来。要我说啊,只一条,好好说话就行啦!”


    听到霍湘提起武安侯,静恪郡公马上没功夫理会上官宴了,他状似怀念的提起旧事:“当初先父尚在时,为我擢选伴读,你爹就是最后被选中的其中之一。”


    “诶?我与伯伯居然还有这段缘分吗?都怪我爹,看见我就训我,也不跟我好好说话,我居然从前都不知道这段往事呢。”


    “可惜,你爹只给我当了一年的伴读。若非他突然生了痘症被挪出去,想来他应该能一直给我当伴读的。”


    “是我爹他福分不够,才没能一直给您当伴读。再说了,这缘分也并未断绝,您看,缘分今日不就把他的女儿,送到您面前来给您请安,听您讲起过去的这段旧事了嘛!”


    这话圆得简直太好了。


    静恪郡公看霍湘的眼神都变了,最开始,他只是看在她父亲如今的身份,才愿意屈身俯就一介小辈。


    可这会儿听到她说出这番话,他才真正正视眼前的少女。


    谁人不知,怀懿太子薨逝的时候静恪郡公不足八岁,刚刚出阁读了一年多的书。也就是说,霍廉贞这个伴读当初在怀懿太子病重的关头,察觉不妙,居然背信弃义,扔下自己的主君静恪郡公跑路了。


    而眼前的少女却把这么尴尬的龃龉用话语轻轻抹了过去,话说得十分漂亮,顺手就把那层盖着一切龌龊的窗户纸给糊得更牢靠了些,还顺手贴了一张漂亮的窗花。


    “哈哈哈哈哈,你说得好,说的对!”


    静恪郡公安静的看了霍湘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吩咐她:“既如此,你日后可要常来看我,把你爹断掉的这段缘分,给续上。”


    霍湘笑着点头,续上肯定得续上,等我给你当儿媳妇,就一切都续上了。


    她甚至有些乐呵的想,既然当初父亲那么亏欠静恪郡公,想来她提出要嫁给上官宴的请求以后,父亲那边的阻力应该会大大降低。


    毕竟,舍一个女儿,填补自己的道德瑕疵,这笔账真是太划算了。


    “上官伯伯您放心,日后啊我一定常来,您可别嫌我烦,给我撵出去啦。”


    “贤侄女这般讨人喜欢,我怎会嫌烦呢。”话也说得差不多了,静恪郡公打发霍湘离开,“行了,你今日也是头一次上门拜访,还未见过你伯母和妹妹,去吧,去见见她们,我便不留你了。”


    “哎,上官伯伯,那我先去给伯母请安了,下次再来跟您讨茶喝。”


    霍湘拉着上官宴准备撤退,就听到静恪郡公冷嗖嗖的说:“贤侄女,你且去吧,我跟我儿还有些话要吩咐。王管家,贤侄女头次来,你给她带个路送她去后宅见夫人。”


    这话把霍湘堵死了,也是呢,人家两人不论如何都是亲父子,她一介外人如何能插手干涉?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上官宴,脸上的伤口刚刚结了痂,还敷着淡黄色的药粉,看上去有几分狼狈滑稽。可她看着只觉得有些心酸,为什么这种活畜生的父亲,非得他们俩一人一个啊,上辈子莫不是造了什么屠城灭族的大业障,这辈子才投胎给这样的男人做子嗣,以洗清罪孽?


    王管家已经慢吞吞来到她身边,示意她跟他走。霍湘不好说什么,只好隔着袖子使劲攥了上官宴的手腕一把,给了他一个“情况不妙走为上策”的眼神,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着王管家离开了。


    正厅中只剩下上官父子二人。


    这处屋子因为供给一家之主起居,有王管家日常保养打扫,除了空空荡荡且家具器物都过分老旧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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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际上还是很干净整洁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棱洒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板上,光柱里有万千尘埃翻滚,像是无数找不到命运出口的灵魂。


    静恪郡公看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儿子,甚至有一刻,他生出了这竟真的是我儿子的疑惑。


    自从这个儿子打定主意要参加宗室考封,获取科举资格,参加科举考试,最终正正当当踏上仕途进入朝堂以后,他们父子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不懂,为何儿子明明身为怀懿太子嫡亲长孙,却丝毫没有身为怀懿太子后嗣的骄傲与尊严。


    非但不想着恢复祖上荣光,反而时时刻刻惦记着要臣服于贼人的后裔,给贼子贼孙当牛做马,为鹰为犬!


    静恪郡公走到堂屋正中的供桌前,将那块盖着东西的红布扯了开来,露出下面描金嵌玉的神主牌位。


    牌位上书:大齐故怀懿皇太子讳衡之神主。


    他捻了三炷香,点燃后默默诵念了几句,将香插入香炉中。


    青烟悠悠升起。


    “跪下。”


    上官宴看了父亲一眼,顺从地跪了下来。


    “给你祖父磕头。”


    上官宴恭恭敬敬地给神主牌位磕头。


    “上官宴,你还记得小时候在你祖父神主牌位前发过的誓吗?”


    “记得。”


    “倘你记得,为何要自甘下贱去给上官昉做走狗?难道你忘了,是他祖父夺了你祖父的江山。是他父亲将你父亲逼得落到如今这不人不鬼生死两难的境地吗?”


    上官宴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安静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父亲愤怒激动到面红耳赤目眦欲裂。看着父亲痛苦到几近癫狂的眼神。


    他几乎是悲悯地看着被困在原地痛苦了大半生的父亲。


    他想说,父亲,醒来吧,早在祖父急病薨逝之日始,自家便只有噩梦,再无美梦了。


    他想说,父亲,你看看对你不离不弃的妻子,因你受苦受难的女儿吧。不要只惦念着光复祖上荣光了,那只是一场虚假的幻梦,你的妻女所遭受的痛苦却是真实的。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用的。


    父亲听不进去。


    上官宴说了许多年,求了许多年,他早已不再说,不再求了。


    “我最恨的,便是你这幅整个世上只有你一个明白人似的眼神。就你通透豁达。就你慧眼如炬。就你深谋远虑!”


    静恪郡公喊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肺腑都呕出来似的。


    他憎恨地看着上官宴片刻,忽而,笑了起来,笑得格外慈爱温和。


    他说:“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便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只要你答应我这件事,我便会好好待你母亲,好好心疼你妹妹,如何?”


    上官宴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可父亲提出的这个条件太诱惑了。他深知,如今的母亲有多么需要父亲的温柔爱护,而淇淇这么多年来又是多么渴求父亲能够看到她。


    他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尖锐的疼痛也没能阻止他开口。


    “请父亲吩咐。”


    “哎,乖儿子。我要你,娶霍廉贞之女为妻。”


    静恪郡公笑容诡谲阴森,他凑到上官宴耳边,轻声道:“科举入朝堂从七品小官开始往上爬,未免太无趣了。我的儿,你要当武安侯的女婿,日后接替霍家军,成为大齐下一个武安侯,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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