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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8章

作者:天地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上官宴几乎是逃一般离开车厢,就像是逃离一场潮热的梦境。


    直到下车后,被春日的冷风吹过,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居然湿了一大片,中衣的布料冰凉黏腻的贴在他背心的皮肤上,激得身上皮肤密密麻麻起了粟。


    站在车厢外,他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的吐出来。将那股子在胸腹中缭绕的燥热,顺着这口气呼出体外。


    这种前所未有的狼狈,让上官宴心中生出些许挫败来。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做出这个允许霍湘接近,探查清楚她的目的算计的决定,是不是根本就是个错误。


    霍湘没有给上官宴反悔的余地,她高高兴兴的钻出马车,把跟在身后的苔痕给按了回去,又给驾车的怀砚使了个眼色不许他靠近,然后冲着上官宴伸出了手。


    “晏哥,扶我一下。”


    上官宴看了一眼扭过头装死的怀砚,还有在车厢里不出来的苔痕。目光落在了霍湘那写满了理直气壮的脸上。


    他慢慢伸出手,动作沉稳的扶着霍湘跳下车。


    “这里便是我家了。”


    霍湘早知上官宴家甚贫。


    为此,她还早早盘点了自己那格外丰厚的嫁妆,并且认为这一点正好能够帮助她拿下上官宴。毕竟她可是身怀巨富愿意下嫁之人,难道还不能体现她对上官宴的一片心意,从而打动对方吗?


    如果说之前裙子一事,让她开始对于上官宴家甚贫一事有了清晰的认知。


    那么,此刻站在静恪郡公府邸门口,看着破旧掉漆的门匾,门钉脱落也未曾补上的大门,长满了瓦松的屋檐,霍湘才切实体会到,家甚贫具体到现实里,是什么模样。


    她听着许久未开的公府正门开启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心里已经开始计算,等她嫁进来之后,要将郡公府邸修缮起来,大约要耗费多少银钱。唔,这次回邺京前,给霍家老宅修缮维护的那班子人就不错,到时候可以雇他们来这边再做一次。


    上官宴看着许久未曾打开的正门,再看看身侧神情恍惚的少女,心中微微嗤笑,不是想要接近他算计他勾引他么,怎得看他家贫至此,就打起退堂鼓了么?


    “湘妹,在想什么?”


    “嫁妆。”


    “?”


    “我,我的意思是……”


    霍湘说完才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不得了的东西,一想到这人那么强的自尊心,还有那么那么高的君子道德感,若是知道她打算拿嫁妆来诱惑他,拿嫁妆补贴他家让他欠她越来越多的人情,那他们就没有以后可言了!


    在上官宴疑惑的视线里,她心思转的飞快,“我的意思是说,这样的宅院清雅秀美,一看就是江南特有的风格,很得我心。我打算给自己的嫁妆里也置办这么一处江南宅院。”


    又在说谎。


    看着此人说起谎来驾轻就熟的模样,上官宴只觉得有人扯开他的后衣领,往里面撒了一把碎头发茬,那种钻进肉里的若隐若现的麻痒刺痛,真的是非常撩拨人心底的怒火和凶戾。


    他真的很想拆穿她的谎言,抓住她的马脚,击溃她的防御,逼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可上官宴只是眼神淡淡的扫过霍湘,嘴里说的是这种宅院若是建在上京城,怕是不太合适。


    “江南冬季湿润温暖,上京冬季干燥寒冷,这种宅子若是要建在上京,必须要大改,否则住进去只会冬冷夏热,让人格外不适。”


    “多谢晏哥提醒我,要不然我心血来潮乱来,只会损失了银钱还得不到好东西。”


    霍湘随着上官宴往里走,心里不敢再胡思乱想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再说错话,圆起来太费劲不说,万一圆不回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她夸了上官宴两句,赶忙把话题往安全的地方带,“我来得突然,也未曾事先递拜帖,不知郡公可否在家,可否容我去拜见一下郡公大人。”


    拜见郡公大人?


    上官宴几乎要笑出来,这邺京城上下就连叫花子都知道,静恪郡公是个泡在酒缸里的酒疯子。除了去花楼,就是饮酒,或者去花楼里饮酒,是个能拿女儿救命钱去买酒的绝世烂人。


    这样的人,武安侯家的大小姐要前去拜见?


    啊,去拜见一下也好。


    也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容忍到什么地步。


    “湘妹要拜见家父,我本不该阻拦,可是,家父他……酷爱饮酒,若是见了面他有失礼之处,吓到了湘妹,可就不好了。”


    这话说的,霍湘都迷茫了,那你到底是希望我去,还是不希望我去?


    不去的话,这失礼之人是不是就成了我了?


    那还是去吧。


    “晏哥此言差矣,我父亲一介武人,生平最爱饮酒,这算不得什么。既然上门拜访,怎可不拜见一家之主,还请晏哥带我过去,拜见郡公大人吧。”


    “既如此,那你随我来。”


    霍湘跟着上官宴,在这座死寂的大宅院中穿行。


    若说外面看着是败落,那这宅院里面就是荒凉了。偌大的宅子,居然没有碰见一个下人。


    雕梁画栋的游廊早已斑驳积灰,阴暗的角落里挂满了蛛网。从游廊里朝外看,遍地野草丛生,高一撮矮一撮,假山上爬满了苔藓,下面的池子里半干不干露出许多早已枯萎的残荷。这样的景致,润色了又润色,大概能称得上一句野趣吧?


    不行,野趣不了一点!


    霍湘看着有猫儿突然窜出来,在廊下逮住一只老鼠,得意洋洋地叼到假山上面去,用防备的眼神瞪着他们一行人时,她咽了咽喉咙,决定还是用荒凉来形容比较合适。


    “吓到了?”


    上官宴的声音明明低沉温润格外悦耳,可在这过分空旷的宅院里,霍湘居然从中听出了几分阴郁来。


    她看了看正当空的太阳,往上官宴身边凑了凑,甚至犹觉不足,上手抓住了他的袖角。


    “有一点,太安静了,我有点不习惯。”


    上官宴顿了一下,任由霍湘抓着他,“对不住,家业败落,养不起许多仆从,屋舍太大便无人时常打理,空荡荡的有些阴森。”


    霍湘觉得可能是之前因为裙子,逼得上官宴自曝其短向她袒露了窘迫的家境,所以此刻说起自己家贫一事,他居然显得颇为坦荡。


    这是好事。毕竟她是真的没有穷过,哪怕尽力去理解也只是隔靴搔痒,浮皮潦草得很,很容易一不小心又在金钱家境方面戳到对方痛处。若上官宴能较为坦荡的在她面前提起这些,那她以后在这方面伤害他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没事,人多了反而闹慌慌的,每天断不过来的官司。这多好啊,安静宁谧,身处其中让人的心都不由静下来了。”


    霍湘自觉和上官宴更亲密了一点,立刻就不觉得这地方吓人了。


    她忽然想起之前,偷偷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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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缕一起看的话本子,上面就写了一对青年男女在荒废无人的老宅子里相遇相会的故事。作者写得鬼气森森,又香艳无比,看着就让人浮想联翩心跳加速,又怕又想继续看。


    她想起里面某些情节,觉得完全可以套用一下,以后用来勾引上官宴。


    比如刚刚那个被猫儿划为领地的假山,她可以骗上官宴说脚崴了,要在假山下面休息片刻,然后这样那样去勾引他,被占据了领地的猫儿会在他们头顶阴森森地偷窥他们……


    “湘妹,湘妹?”


    “啊?哎!”


    “到了。”


    “哦哦。”


    霍湘眨了眨眼,方才还浮想联翩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只一息,她就变回了那个面对长辈时格外讨人喜欢的霍家千金。


    “我在此处等候,还请晏哥代为请示郡公。”


    “不必了,直接随我进去吧。”


    霍湘做好了会面对一个满嘴胡话、随时随地发酒疯、毫无形象可言的醉鬼的准备。


    可当她跟着上官宴进到这处供男主人起居的正堂里,却看到了一个坐姿不羁中透露出良好教养,披头散发却显得格外好看的中年男子。


    看见他,几乎就能预见到二十年后上官宴是什么模样。


    只是,他的眼睛,不知是否因为酗酒多年的原因,显得那么阴郁黯然鬼气森森,就像是一处深不见底盈满了黑色淤泥的沼泽。


    尤其是当他看到来人时,脸上浮现出的那一抹充满了疯癫意味的笑容,简直活似恶鬼附体。


    “看看,这是谁来了,啊?”


    听到父亲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对他说话,上官宴很平静的行礼问安。


    静恪郡公放下手中酒杯,半仰着头,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沙哑又戏谑,“这不是咱们的解元郎吗?哎呀呀,您今日怎的贵脚踏贱地,来了此处哇?倘若在我这儿沾染了什么贱气,影响您日后科举入仕,害得您无法为当今效力,可如何是好?那我岂不是成了罪人?”


    这话说得刻薄极了,简直就是明晃晃在骂儿子不孝忤逆。尤其是当父亲的对儿子这么说,若是放在礼教严苛的前朝,当儿子的怕是得以死谢罪了。


    霍湘一把攥住了上官宴的手,就想往外走。


    有一个算一个,这些当爹的没一个是人,全都是活畜生!


    她在心里骂自己犯蠢,怎么当时就不知道拒绝呢。


    这下好了,看到了上官宴比家贫更不堪的一面,后面她还能跟他好了么?


    “放开!”静恪郡公一把将酒碗摔到了两人脚边,碎瓷片瞬间炸开。


    就在静恪郡公抬手的那一瞬,了解他甚深的上官宴下意识就挡在了霍湘面前,牢牢将她护住。


    碎瓷片炸开,在他的手背和脸上划过,割出几道细细的血痕来。


    “你是何人,想带他去哪儿?”


    霍湘深吸一口气,从上官宴背后站出来,她看了一眼对方的伤势,发现伤口并不深,这才转过头去,对着静恪郡公行礼。


    “晚辈霍湘,见过郡公,家父乃武安侯。”


    “霍廉贞?”静恪郡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充满了怀念,充满了恨意。


    他仿佛是把三个字放在嘴里狠狠咀嚼了一遍又一遍,通过嚼碎那个人的名字去嚼碎他的骨他的肉他所有的一切荣光和地位。


    “啊,原来是故人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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