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弥来啦,来,坐这边。”
回以同样的微笑后阮弥靠近余飞鸢坐下,言述一则挨着阮弥。
握起阮弥的手,余飞鸢那双和言述一似而不同的鸢紫色眼眸中满是心痛:“小弥,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余飞鸢和阮怀清从未相识,二人从前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为了自家孩子调查过对方。身为母亲余飞鸢会因为不能陪伴在言述一身旁而日日夜夜感到愧疚,阮怀清又何尝不是?
索兰亏欠阮弥太多太多。
“小弥你肯定不缺什么,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余飞鸢将各大主星的地产、处在宜居带内风景不错的星球、资源矿区等等一系列转让协议交到阮弥手中,只需要签字就可以完成交接。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小弥,我以哥黎那总督之名向你承诺,我都会竭尽全力帮助你。”
手心传来的温度和那道坚定的目光足以让阮弥明白余飞鸢说的并不是场面话:“……谢谢。”
“不用和我客气。”余飞鸢笑道。
“叩叩。”敲门声响起,被众人注视的秘书硬着头皮道:“总督,军务长说真的是有十万火急的事需要您定夺。”
“啧。”余飞鸢想发作的脾气是忍了又忍,平复心情后转头面露歉意对阮弥轻声说道:“真不好意思小弥,我得先离开去处理事情了。”
“没关系,也是我突然来访打扰总督你们了。”
“小弥才不是打扰。”余飞鸢拍拍阮弥的手,她清楚烦人的家伙另有其人,“一会可以在家里转转,也可以让管家安排人带你们去市里逛逛,要玩得开心。”
阮弥点头应下:“好。”
还没等余飞鸢走出多远,阮弥和言述一就听见有人在挨骂:“你们这些废物是离了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彼此相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笑意,在管家的引路下,阮弥和言述一在庭院中闲逛起来。
哥黎那的建筑风格和带有宗教气息的瑟拉瑞斯完全不同,在圣所的干涉下,圣奎姆等地堆砌的圣洁纹样让人觉得压抑又虚假,哥黎那略显冷硬的简约风格却充满人的气息。
“总督和家主都很忙啊。”每个人都在承担各自职位所赋予的重任。
闻言言述一也道:“子濯最近也有个考核。”
听到他主动提起言子濯,阮弥面上一哂:“你还是很关心他的嘛。”
“才没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道。
风雪恰在此刻停歇,各怀思绪的二人坐在被薄雪覆盖的常青树下。度过略微漫长的无言后,阮弥握紧言述一的手出声打破寂静。
“你想留在这里吗?”
如果言家对言述一不好阮弥自然不可能问出口,可这里处处留有属于言述一的位置,不论是书房,还是先前路过的庭院一角,那里有很重的生活痕迹但依然为他留有一处空缺。
“当然,前提是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能拥有选择。”
阮弥没有看向言述一,她也不知道自己说出这样的想法是否会给对方带来伤害,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我会尽我所能让事态沿着我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但我没办法保证最坏的情况绝对不会发生。”
流放带的情况并不算乐观,根据各方资料来看牵涉很广封锁严密。阮弥还不清楚为什么言述一会从小被送到圣所,但她想针对圣所的行为本身只是因为她个人的仇怨,她不会强加于人。
选择成为哨兵和选择前往流放带是一样的未知,她会承担死亡的风险,可这不代表言述一要和她一起,阮弥不认为因为喜欢这样的情感就要让对方和自己共同面临没有十足把握的困境。
“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我们可以一起去流放带,我也会期待我们的重逢。”
这是她的想法,也是她的选择。
心中情绪翻涌的言述一看见那双如海面一般平静的眼在注视自己,他驳杂的思绪也像是沉进海底消失不见。
对阮弥来说拥有选择很重要,对他却不尽然,也可以说是他很早就已经做出他的选择。
自云翳中破出的暖阳洒落在彼此身上,同相牵的掌心一起让他心生炽热。
“在遇到阮弥之前我确实这样想过,等醒来之后或许我会回到这里。可我遇到了你,是你让我醒来,也是你让我不用再时时刻刻面临陷入昏睡的可能。”
“不可否认我留在阮弥身边确实有这部分原因,但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就不止于此。”言述一弯了弯眉眼坦然承认道。
“我大概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吧,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我想去的地方只有你的身旁。”
迷茫藏于笑意之中,实际上言述一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回到言家:“其实我对家没有什么概念,这里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母亲。”
“母亲不是会沉溺在过去的人,她有她的责任和追求,见到我她会开心但见不到我她也会好好生活下去。”
自小在白塔长大接受教导的他只从字面意思上理解过家的意义,存在社会关系,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可以指代住所。单论言家,言述一并没有那么多无处安放的情感。
他也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让灵魂为之悦动的情感要用什么去衡量呢?他不知道,言述一只知道他要留在阮弥身边,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方法甚至是低劣的手段。
存于思绪的千千万万种假设中,无论是多么遥远的距离他都会来到阮弥身边。
“我也知道阮弥是在为我考虑。”所以,所以……他垂下眼,转过身拥住阮弥,愈发收紧的同时声音颤抖着宣泄出所有的不安:
“不要抛下我。”
沾染彼此温度的拥抱短暂填补他心中惶恐。
“抱歉,是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你了。”细碎的光点映入阮弥眼底,言述一不安的源头从她思绪中掠过却没被抓住,可他总归是在忧虑些什么。
她轻声道:“那就去流放带,解决完早些回去吧。”
“我们一起。”
亲昵的姿态,安抚的耳语,可言述一眼中依旧布满化不开的阴翳。
“好。”他应下。
在离开言家之前,言述一还有最后一件要做的事。
言家书房,阮弥站在屋外等他,收回视线的言述一抬手叩门,在得到屋内之人的允许后他推门径直而入。
“父亲。”他在言家主不远处站定表明来意,“我要请辞少主之位。”
“无论如何,都是子濯比我更为合适。”
圣所那些长老从小就在他耳边念叨什么地位钱财权力,对别人来说或许是重要的,但对于自诞生之时就拥有超乎常人力量的言述一而言,那些并不是什么不得不获得的东西。
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在遇到阮弥之后他才有了自己在活着的实感。
所以,无论言家主同意与否,他都会离开。
先前还在处理各种事务的言家主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副略显沧桑的面容上没有过多惊异,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言家主和言述一的感受大抵没什么差别,除开基因相似之外他们在彼此人生中占据的份额少之又少。
比陌生人好上几分,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总之多少带点血脉相连的亲情,也仅止于此。
言家主思绪片刻后开口道:“于常理而言,我应该再多劝阻你一番,仔细询问这是不是你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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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站在个人角度理解来说,我认为你并不需要。”
“述一,你是你母亲的孩子,也是言家的一分子,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哥黎那永远会有你的容身之所。”
言述一顿了顿,脸上带着浅笑回道:“好的,父亲。”
不,他想,自己或许会有在言家短暂停留的可能,但永远不会在这里驻足。
永远不会。
离别来得很快,这次重逢不代表会有更长时间的分别。在言子濯关切的目光中,言述一轻叹口气,抬手摸了摸言子濯的脑袋道:“子濯,考核加油。”
“我会的!”言子濯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哥哥,你和阮弥姐也要注意安全。”
言述一点头,看向余飞鸢简单道别:“母亲,保重。”
余飞鸢心有不舍,可她也清楚言述一绝不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他会有自己想要去往的地方,有自己追随的方向。
“小弥,述一,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等之后有空我们会多来打扰。”阮弥会面对最坏的可能但也心怀希冀,她不认为这会是一场永别。
余飞鸢失笑:“随时欢迎。”
哥黎那所在星域距离流放带不算很远,只需一次跃迁就可以来到流放带边缘。
舷窗可以窥见流放带的一角:破碎、无序、失衡。流放带是一片停滞的星域,没有恒星,没有任何光亮,无数人前仆后继铸成的星间环状巨构,不断地被破坏、修补,循环往复。
阮弥设置的目的地不是流放带核心区,那里已经被人封锁,她将星舰停在一处巨构残骸之下。
在离开星舰前还需要做些准备,除开武器和物资之外必要的就是身份伪装。
流放带属于三不管区域是绝对的灰色地带,不管是永暮索兰还是曜尘,包括其余小型人类星系都可以来到此处,这里欢迎普通人、逃难者、通缉犯,唯独不欢迎在各个星系有名有姓的重要人物,有赏金的除外。
来了流放带就要抛弃其他地方的所有,这是不约而同的规则。
勉强算是流放带常客的阮弥自然有备用身份,她按下臂环,一层银白物质从中涌出遍布全身,指纹、面容、连同每一根发丝都被隐匿其中。
在这冷硬外壳之下,唯有跳动的心声证明她仍是人类。
越看阮弥身上的装扮言述一就越觉得眼熟,他记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特征:“流放带通缉榜首?”
“很荣幸,是我本人。”阮弥两手一摊,声音也经过特殊处理,此刻的她已经与先前判若两人,任谁来都很难将阮弥和通缉榜上的银白投影关联在一起。
用来隐藏生物信息的设备言述一自然也得有,他挑了颈环,阮弥在给他调试,他的视线随着阮弥冰冷的指尖晃动。
“精神力也具有唯一性,设备能干扰,但代价是会增加一些负担,最好少用精神力……”
原先手中还中动作的阮弥忽然停下,目光自颈环上移看向言述一,还有被他轻咬住的手指。
她无奈道:“你是小狗吗?”
“我可以是。”言述一看向阮弥的眉眼弯了又弯。
一切准备就绪后,阮弥换了艘较小的飞船去往流放带的边缘区。等到飞船停靠,步入视野的是一大片破败不堪的区域,建筑大多破损残缺,四下无人,只有更远处零星有些光亮。
眼前景象让阮弥心有疑虑:“以往这附近不会这么冷清。”
没走多远,远处传来的杂乱脚步引起阮弥的注意,她看声音来源的方向,一位看上去柔弱易碎又可怜的少年直直朝她扑来。
如果对方泪水汪汪的眼中没有一闪而过笑意的话。
“姐姐,救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