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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16

作者:香筠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婆母。


    她称母亲为婆母。


    寻常人家成亲第二日,新娘子拜见舅姑时,通常会孝敬些两双鞋袜,苏小姐偏偏在今日送母亲新衣,是循此礼吗?


    “苏小姐,我只是个赘婿,你何须如此多礼?”


    她的气息离他实在近,近到让人很难心如止水。


    沈酌别开脸,没敢瞧她,嗓音微哑。


    “我乐意。”苏雨棠松开缠在他颈后的手。


    腾出一只来,指尖调弦似地不经意拨过他侧颈暴跳的淡青经络,捏住他轮廓优越的下颌,稍稍使力一带。


    男子听话地扭回来,与她对视。


    “三郎令我满意,该有的礼数,我都不会短你,契约里写着呢。”苏雨棠细颈扬起,目光落在他略干的薄唇,没有凑近,却令沈酌的心几乎从嘴里跳出来,“三郎还记得旁的约定吗?需不需要我拿给你瞧?”


    苏雨棠说了好几句,可从听到第一句起,沈酌脑仁便嗡嗡作响,他宛如一只烧沸水的壶,七窍都冒着热气。


    后头的话,再钻不进他耳朵。


    苏小姐说,他令她满意。


    她光明磊落地勾诱他,夸赞他。


    没有一个男人,面对心仪的女子这般主动,还能无动于衷吧?


    经过昨夜,他知他也是凡夫俗子。


    是,他心悦她,纵然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能,不该,可心意不由他掌控。


    豆大的汗滴自他额角滚下,打湿发鬓,沈酌闭上眼,刻意去想雅间里痛哭流涕的吴掌柜。


    “苏小姐,我家境贫寒,一介布衣,并无守护妻儿的能力,我不能一错再错。”沈酌克制着情绪,艰难吐出这一句。


    遇到苏小姐之前,他从未因家境贫寒自卑,可一旦明白对她的贪念,这种自卑便疯狂滋长。


    表露出来,是否会被她看不起?沈酌暗暗咬住唇内的肉,有些懊悔。


    若非他生得俊,打出黑眼圈不好看,苏雨棠真想给他一拳。


    她只是想与他生几个孩子,碍于他将来的身份,才哄着他,摆出她没有勉强他的姿态,他竟钻起牛角尖,想这些没用的。


    她是与他做正经夫妻,是想与他白头偕老么?


    不是啊!


    可惜这个死脑筋,似乎还没明白。


    苏雨棠很想骂他两句,可想到他未来的杀伤力和用处,还是收敛了脾气。


    “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么?三郎读书是为了什么?就不能为了我和孩儿去考进士、挣功名?”苏雨棠纤手落下来,圈住他腰身,脸颊贴在他肩头,光洁的额轻抵他侧脸,“虽然我不是三郎的妻,将来的孩儿也是我一人的,三郎不必为我们挣功名,可我就是相信自己的眼光,我的三郎绝非池中之物,不会一直困顿,终有一日能扶摇直上。”


    “三郎,如今不是我跟着你过日子,是我挑中你,让你来跟我过日子,好坏由我不由你,你当知道,我不是肯受委屈的性子。我若嫌弃你的出身,那契约早就去找旁人签了。”


    找旁人?与旁人做那些亲密事?想到这种可能,沈酌眸底便腾起一蓬暗红。


    这些年,随母亲上街时,他的目光从不在他们支付不起的东西上多流连。


    而此刻,沈酌握住女子柔软腰肢,坚定收紧,他第一次忍不住抓紧不该她肖想的存在。


    苏雨棠也不知哪句话将人哄好的。


    甚至不知,算是哄好,还是刺激到他。


    起初他比昨夜霸道,将她双手扣紧狠狠压在枕上,后来又吻着她指背赔罪,喂她喝水,替她梳理揉乱的青丝,温柔体贴至极。


    迷迷糊糊听到他起身穿衣的细微动静,苏雨棠没睁眼,也没挽留。


    自然搭在腹部的手,极轻地动了动,她会拥有自己的骨肉吗?


    “小姐,派去盯着贾娘子的人已来回话。”玉簪说着,将发簪插好,手掌附在苏雨棠耳畔,压低声音禀,“贾娘子与她表兄昨夜成了。”


    犹豫一瞬,又忍不住将自己知道的,多补充几句,她在心里憋好一阵了,但这是秘密,暂时只能向小姐倾诉。


    说的时候,玉簪两眼放光,跟拿到赏钱时一样精神:“她那位表兄啊,还是个捕快,早已成亲,孩子都生五六个了,贾娘子可真不挑嘴。”


    这消息确实醒神,苏雨棠立马不困了。


    “她哪是不挑嘴,她是图那位能生。”苏雨棠低低失笑。


    成了好啊,她倒要看看,现世里,庄锦才依旧那么幸运能当爹,还是当个大王八。


    苏、庄两家毕竟还没断了来往,孩子满月酒她去凑个热闹,应当没毛病?


    听她一说,玉簪顿时回过味来:“原来如此!奴婢懂了,还是小姐聪明!”


    “就你嘴甜!待会儿自己去领二两银子赏钱,给那盯梢的也再拿半吊钱买酒吃。”苏雨棠用人很舍得花银钱,毕竟都不是傻子,银钱不给够,指望谁用心替她办事?


    “庄家那边如何?”苏雨棠侧首望她,特意问。


    “这个奴婢亲自去打听的!”玉簪一脸兴奋,“庄公子出来后,庄家人都很高兴,贾娘子冒领功劳,说是她求的郡主放人,庄家人应当是信了,庄太太还松口请她进府喝茶,有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听说,贾娘子走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贾淑慧是个有本事的,看来她嫁入庄家指日可待。


    “很好,我很满意。”苏雨棠含笑与玉簪对视,两人齐齐笑出声。


    刚下轿,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身上穿着她昨日亲自买的厚夹袄。


    来人侧脸都冻红了,身子弓着,怀里鼓鼓的,像是抱着什么东西。


    “沈大娘,您来找我么?怎么不进去?”苏雨棠快步上前。


    看到她的一瞬间,沈大娘眼神亮起来:“棠棠!”


    “用早膳了么?我给你带了肉包子,早上做的,新鲜着呢。”沈大娘献宝似的,从怀里取出一只不小的包袱。


    天冷,她早起发面,费了好一番功夫。


    苏小姐不缺银子,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沈大娘没将就,大清早去肉铺挑的一块肥瘦相间的好肉,逢年过节她都没舍得买这样好的位置。


    两年没做过了,手有些生,但她拿给阿酌尝了一个,阿酌说好吃,她觉得应当能拿出手。


    关键是她也拿不出更好的东西回报苏小姐,暂时只能如此。


    想送去苏家,又怕连累苏小姐被苏家其他人笑话,便来了铺子。


    她不确定苏小姐今日来不来,阿酌也不在,铺子里的帮工见过她,还认得她,请她进去,她不好意思进去打扰。


    这些话,沈大娘一句也没说。


    可苏雨棠在梦里,经历过好几年察言观色的日子,从沈大娘被寒风吹红的脸、期待又有几分馋的眼神,她便猜到七七八八。


    “大娘也太用心了,今日竟就做好送来。”苏雨棠一手接过包袱,一手扶住她手臂,“大娘身子还没好全,又吹了冷风,快进屋喝杯姜茶暖暖。”


    隔着包袱,也能感受到包子的温度,还是热的。


    进到雅间,亲手将姜茶捧给沈大娘,苏雨棠开始拆包袱。


    “醒来时胃口不好,用的不多,这会子还真饿了,沈大娘亲手包的,我可要好好尝尝。”苏雨棠笑盈盈与她叙话,也是此刻,她无意中看到沈大娘手背侧皴裂的纹路。


    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拆第三层。


    怕包子被吹凉,沈大娘包了好几层。


    最里层是油纸,油纸里足有八九个白胖胖的包子,不大,但都是白面做的,透出肉汁的色泽,浓郁的香气散开。


    连玉簪也嘴馋地凑近:“大娘送这么多,小姐吃不完,能不能分奴婢一个尝尝?”


    “确实吃不完。”苏雨棠先拿出一个给沈大娘,这才笑着横一眼玉簪,往她手里塞一个,“你沈大娘手皴得要破皮,赶紧吃,吃完去隔壁买两瓶护手的香膏来,还有涂脸的,也拿两盒。”


    “不用,我都这岁数了,用了也是糟蹋,棠棠别破费。”沈大娘要起身阻拦。


    被苏雨棠不由分说按坐回去:“我就是找个理由让她跑跑腿,难不成让她白吃大娘做的包子?”


    她说这话时,玉簪已咬着包子跑到门帘侧,回眸笑道:“好吃!”


    苏雨棠咬开松软的白面皮,肉汁的香气在她唇齿间漫开,她杏眼睁圆,亮晶晶的,连连点头,含混道:“真好吃。”


    比府里做的好吃,甚至比她在包子铺里买的也强些,很鲜。


    沈大娘神情欣慰,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可她手里的包子迟迟未动。


    “大娘也吃啊,好东西一起吃才香。”苏雨棠停下来,盯着她。


    仿佛沈大娘不吃,她也不吃了。


    沈大娘无奈,慢慢抬起手,递到唇边时,似乎还舍不得下嘴:“我哪该吃这么好的东西。”


    她声音很轻,不是自嘲,是真觉得自己不该吃好的。


    苏雨棠听着,心口发紧发酸,她想到梦里的自己,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庄锦才,到用在自己身上,却总会犹豫。


    她凭什么不能用好东西呢?往后,她的好东西都先紧着自己和待她好的人,待她不好的才不配。


    “贡品橘红大娘都吃得,还有什么吃不得?”苏雨棠笑望着她,温声宽慰,“大娘且安心养好身体,我会看相,我瞧沈郎君将来能当大官,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这正是她期盼多年的,也是她活下去最大的动力,棠棠说到她心坎上了,虽知是哄人的话,沈大娘依然动容,眼中浮动泪光:“好,我好好养身体,等着阿酌当官让我享清福。”


    吃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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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沈大娘动手收拾,一点儿不让苏雨棠和玉簪沾手:“我习惯了,闲不住。”


    “说起来不怕棠棠笑话,包子做好了,我才想起家里没有合适的东西包,正好邻居讨百家米,来我家窜门,我顺嘴一问,拿米换的几张油纸。”沈大娘聊起家常,说完讪讪一笑,“大娘是不是嘴太碎了?”


    “才不会。”苏雨棠以手支颐,抬眸望她,一派天真问,“大娘,百家米是什么?”


    小姑娘关心起这个,沈大娘想笑,唇角弯起,才意识到,棠棠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人家跟赘婿蜜里调油呢。


    “求子用的。”沈大娘干脆坐下来,挨着她,小声解释,“那家想生男娃,便去有男娃的人家各讨一把米,积攒起来,煮给家里妇人吃。听说很灵验,跟庙里的菩萨一样灵验。”


    “不过,棠棠有福气,肯定很快怀上男娃,倒用不着这个。”


    用得着啊,她太用得着了!


    “真的灵验?!”苏雨棠抓住沈大娘的手,眼神期待,“大娘身边的街坊邻居,可有家中多女娃的?大娘可否帮我去各讨一把米?我拿布换!”


    略思忖,她激动道:“每家三尺棉布够不够?”


    “够的,够的!”沈大娘惊诧不已。


    用这方法求子的人家,她见过不少,还是头一回见求女娃的。


    不过,能帮到棠棠的忙,她手里的香膏也就不那么烫手了。


    她依然觉着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香膏,但想想棠棠的话,到底没拂她的好意。


    心念一起,苏雨棠越想越急切,不仅拜托了沈大娘,还在名下几间铺子宣扬开。


    家中有女儿的,可拿一小把白米,到苏记布庄换两尺印花棉布,家中多女儿的,能换三尺!


    消息一出,苏记布庄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多数百姓家都有女儿,一小把米不值多少钱,少说也能换两尺布,虽说不够做衣裳,可再毕竟算是白得的,再添些便能裁新衣。


    恰逢年关,谁家不想穿新衣?条件差些的,省着些裁,能给孩子做一身,条件好些的,舍得添银钱,一家人都有了。


    送出去的皆是花色不时兴的料子,可顾客进门后,眼睛总闲不住。


    几日下来,苏雨棠不仅没亏,生意倒比往年涨了几成,苏记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夜里,沈酌抹黑坐起身,准备如往常一样悄然离开。


    哪知,双脚刚着地,鞋还没穿好,腰身便被女子软腻的手臂缠住。


    “不许走。”苏雨棠抵在他背心,闷声令,“明日不是不用再去书院么?三郎,我要你陪着我,搂着我。”


    沈酌脊背一僵,心口却发烫。


    好不容易冷却下来的身子,也重新感受到野火流窜。


    “若明早母亲发现我不在,恐会节外生枝。”沈酌语调低沉。


    嘴上拒绝,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已瞬间想好对策。


    若遵从本心,他想留下,毋庸置疑。


    “夫子不是夸你学问好么?若发现,你便想法子蒙骗过去。”苏雨棠抱着他腰身不撒手,甚至收紧些,语气娇纵,“我不管,就是不许你走。”


    沈酌无法,他已习惯栽到她手里。


    黑暗的床笫间,幽香弥散,苏雨棠伏在他胸膛,听到他清晰的喘,指尖游移在他咚咚的心跳之侧,字字清晰要求:“你久不出现在人前可不成,我阿娘会不放心。明日起,你便戴着面具出现,要想尽法子待我好,让所有人看到我的三郎有多爱惜我,可记住了?”


    她挽留他,究竟是因为不舍,还是需要他配合演戏?


    后者亦是他的本分,可沈酌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他想要的,已不止是遵守约定,公事公办。


    沈酌第一次单独陪苏雨棠用早膳,身边没留人伺候。


    桌上摆着四样吃食,量不算多,但色香味俱全,足够两人吃饱。


    只苏雨棠手边摆着一小碗青蔬肉丝粥,沈酌这里是鸡汤水晶饺。


    女子拿汤匙咬起一小口,吹了吹,小心往嘴里送。


    那吃相,称得上郑重。


    蓦地,沈酌心念一动,想起昨日在铺子里听到的。


    “这粥……可有什么讲究?”沈酌迟疑问。


    问完,又觉不合适,脸颊微烫,夹起一只水晶饺。


    苏雨棠倒不在意,吹了吹新舀起的白米肉粥:“嗯,是有些讲究,这是我特意求来的百家米煮的粥,求女用的。”


    至少半个京城都知道,也没什么好瞒他的。


    生男生女都是她的,不必与他商量。


    “我也不能只在你身上使力,得多花些心思,让菩萨听到我的心愿。”她随口一说,将熬化的粥送进唇齿。


    沈酌清俊的脸却瞬间红成煮熟的虾,侧过身,咳得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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