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作得太突然,身后的沈屹都没来得及拦住。
两人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秦臻能看清她眼里的血丝和毛孔里未擦干净的血痕。
王嫂子鼻尖耸动,似乎在秦臻身上努力嗅闻着什么。她的瞳孔缓慢化为一道竖瞳,从秦臻的脸一寸寸移到她的躯干,半张的嘴里露出一截锋利的犬齿。
又是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如附骨之蛆般缠上秦臻的每一处血肉。
意识到问题可能是什么,秦臻屏住呼吸,本就放在兜里的手捏紧了万.能.钥匙,这是她唯一可以利用的武器。
秦臻快速盘算着,如果在这个距离成功击杀对方,他们三人逃出院子的最佳路线。
身后的沈屹悄无声息往前挪了半步,向寒诵的手背在身后,三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秦臻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一秒,两秒。
“咳咳。”
是岳大爷。
他咳嗽一声,王嫂子立马回过头去,恭敬地站在一侧。
“她身上……有味道。”
岳大爷没动,只是站在门口使劲吸了两口空气,然后摆摆手:“王嫂子多心了,今日在甘泉堂焚香时,大家身上都沾上味道了。”
“可是……她身上的味道很浓。”
王嫂子还不甘心,阴测测地死盯着秦臻,那目光似乎想要从她身上剜个洞。
“秦臻站得离香近,味道重些也正常。”沈屹温声开口,闻言岳大爷的神色更松弛。
“……”
王嫂子这才不情愿地往外走去,只是跨出木门的一瞬依旧回头狠狠瞪了秦臻一眼。
夜深了,院子里的人群围着火堆打瞌睡。
秦臻缩在被子里,摸出那块碎片,沈屹借着手环的灯光扫了一眼,就一把拿过去塞进自己衣服兜里。
“我明天找机会扔了,这东西太危险,不能留在身上。”
“可是……”
秦臻知道沈屹的决定是对的,但她割下来,不仅是为了确认那女孩的去向。
“如果能成功逃离甘家坨,我想带她一起走。”
“我刚才试探了一下,村里确实有处置试图逃走的女孩的规矩。”沈屹叹口气,语气低沉,“试图逃走的人是整个甘家坨的叛徒,是对那口井的不敬重,会惹怒井水,所以必须献给井水,以示村民的诚意。这块碎片你不能带在身上,会被村民闻见味道。”
怎么会有这样的规矩……
秦臻的胃里一阵翻涌,拍了好几下胸口才顺过气来。
沈屹也在她后背轻拍着安抚她。
屋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是安静突然被女生惊慌失措的哭喊声打断。
那声音是从隔壁传来。
“是蒋芸!”
秦臻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沈屹裹着被子按回去。
“你别出去。”他抓过棉袄,往肩上一披出了屋。
几秒后,隔壁安静下来,秦臻竖着耳朵也没听到任何动静。
“怎么回事?”
见他回来,她赶紧坐起来检查沈屹是否有受伤。
“不是村民变异了。”沈屹脱了棉袄躺回炕上,语气很是无奈,“于顺德想……占蒋芸便宜,我骗他说晚上闹出动静会把变异的村民吸引来,他立马老实了。”
光是会变异的村民就够让秦臻头疼了,没想到还要防范所谓的“自己人”。
秦臻火冒三丈,被沈屹搂着劝慰许久才平复心情。
第二天秦臻被叫醒的时间比以往几天更早,她捧起凉水拍在脸上,快速清醒过来。
沈屹站在她身后编着辫子,和她聊着这个执念空间的各种可能。
还没绑好头绳,门就被人拍得“邦邦”响。
门外是周春燕,只是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新衣裳,红底布料上坠满蓝白碎花,她花白的头发上还拴着根红毛线。
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周春燕一改往日皱皱巴巴又丧气的模样,脸色也红润了些。
难得她一见到秦臻就满脸笑容,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哎,怎么让沈屹给你绑头发呢!你这丫头真不懂事。”
“没事,娘,我喜欢给她绑头发。”
沈屹这一口一个娘叫得,周春燕更开心了,摆摆手往门外退开些,说话语气都变温柔了。
“二丫头动作快点,咱们走前面,抢个头喜!”
秦臻只知道今日的仪式是用井水净身,但对于抢头喜,她直觉最好别做第一个。
和沈屹对视一眼,两人故意开始磨蹭。沈屹更和周春燕闲聊起来,把人哄得完全忘记催促。
三人跟着人流上山,起初脚下还有明显的石板小路,走着走着就只剩被人踩实的泥巴小道。
再往里,就只能在灌木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人群七拐八拐,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又穿过崎岖的山间石缝,才来到半山腰深处。
眼前是一个孤零零的小院,与村子的距离极远。
泥巴糊的矮墙上挂满红色的布条,在风中飘荡。
没想到那口井竟藏在如此偏僻隐蔽的位置,难怪沈屹和向寒诵在村里找了几天都没发现,秦臻上下山两次也毫无察觉。
她和沈屹站在人群外围,前面人头攒动,秦臻踮着脚也看不真切。
腰线突然被人箍紧,然后她被人抱着举高了一些。
依旧是岳大爷和神婆被人簇拥着站在小院里,两人身后有一个井口。
石块被厚厚的苔藓覆盖了大半,连石头本身的颜色都看不清楚。
井口上方是一个木质的辘轳架,垂着一根粗粗的麻绳。风吹过,麻绳却纹丝不动。
总是一身黑色调的神婆今日也换上了有大红绣花的衣裳。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摞黄色的符纸,嘴里碎碎念着秦臻听不清的调子,在旁人的搀扶下,慢慢将符咒一张张贴在井口外沿。
待一圈贴完整后,岳大爷指挥着两个年轻男子从井底拽起一桶井水。
准新娘中唯一一个村里的NPC周小莲被第一个推到了前面。
秦臻记得最开始周小莲被人带进院子时,她一直在挣扎,昨日下跪时也是被人掐着后脖颈按着头的。
可此刻,女孩顺从地站到最前面,瘦弱的背影在寒风中站得笔直。
岳大爷从神婆手中接过三柱香,高举过头顶,苍老的声音在山坳中回荡。
“甘泉有灵,滋养一方,以泉为契,接新人!”
呜咽的风声袭来,整座山谷里只余下岳大爷的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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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两名男子毫不犹豫地提起整桶冰冷的井水,朝着那瘦弱的女孩兜头浇下。
周小莲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岩壁上的一株小草,下一秒就要被狂风暴雨连根拔起。
她的脊柱弓起来,嘴巴大张着,却没有声音。
身子晃晃悠悠,最终还是勉强站住了,湿漉漉的头发和棉袄裹在身上,只是看着都冷。
周围依旧安静,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像在等待一头牲畜被宰杀完毕,好一起扒皮吃肉。
周小莲的母亲走上前,将一条绣满喜庆图案的红毯子披在她身上,和婚配对象一起扶着她走出小院。
女孩苍白的脸上只剩木然,她双眼无神,再无之前的灵动表情。
秦臻心都揪紧了,拍拍沈屹手背示意他把自己放回地面。
等岳大爷念到第四轮,终于轮到秦臻。她的手被沈屹握得很紧,那人还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她的手背。
秦臻反握住对方,穿过人群站定在岳大爷面前。
老人脸上的皮肤垂坠下来,在眼角堆叠出层层褶皱。
眼睛被压缩成一条细缝,眼球是一片浑浊的昏黄,但每次看向秦臻的视线依旧像把刀般锋利。
冰冷腥臭的井水从天而降,重重冲刷着秦臻全身。
哪怕做好心理准备,她也还是被水流的冲击撞得倒退半步。
井水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秦臻从未感受过如此刺骨的寒冷,比那日的河水还冷上数十倍。
每一寸皮肤都在失去知觉,每一处关节都逐渐僵硬。
渐渐地,她连自己牙齿的哆嗦都感知不到了。
理智很清楚这不过是一瞬间,身体感受却像经历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阴暗低压的云层,干枯交叉的树枝,泥巴的矮墙圈着那口黑黢黢的古井。本就昏暗的景色在眼前逐渐褪色,化为一片虚无。
周遭安静得连风声都消失了。
一切都仿佛被清空了,秦臻茫然地眨眨眼,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的眼睛很亮,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这人真好看啊……
他牵住秦臻的手,皮肤的温度慢慢融化了刺骨的寒意。
浅粉的嘴唇开合,但秦臻听不见。
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的嘴唇真好看,不知道亲下去会有多软。
心里这么想着,秦臻着魔似的往那人身上凑近。
想要……
她扣住对方肩膀,努力往他的唇边凑去。
“臻臻!”
臻臻?
好耳熟,是谁的名字?
秦臻晃晃脑袋,一丝莫名其妙的茫然钻出来,我……是谁?
算了,不重要,她现在有更急切的想法。
“你真好看,我想和你……。”
“臻臻!”
男人眉头紧锁,满脸怒气。
生气的样子好凶,虽然这张脸还是好看,但……
秦臻用指尖戳戳那“川”字眉头,想要把皮肤舒展开,又戳着他弧度朝下的唇角往上推。
男人没有再试图推开秦臻,反而俯身靠近,秦臻视线紧跟着他的嘴唇,耳边传来温热吐息。
“臻臻,你好好看看我,我是谁?”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