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说你没吃饱,来,刚蒸出来的馒头。”
向寒诵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提高了好几个分贝。
围坐在篝火旁的人堆中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男人们依旧唠着嗑吃着饭,没人留意这边。
一关上门,向寒诵就压低声音快速道:“沈屹说你不大舒服,让我来和你聊聊,王嫂子才放我走的,快。”
秦臻立马解开棉袄扣子,和向寒诵互换了衣服。
她盘好头发,接过向寒诵递来的高清夜视仪瞳片戴好,对着外面测试了一下视力情况。
这是所里配备的便携夜视仪器,配有红外、环境数据采集和变焦功能,只是对视网膜神经负担太大,不能长时间使用。
确认装备无误后,秦臻对着背靠窗玻璃的向寒诵竖了个大拇指,转身出了屋子。
两人身高差不多,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秦臻揣着手往厨房方向走,走到一个完全黑暗的角落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院落中的人群。
他们依旧和沈屹说着话,聊得热火朝天,一张张笑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秦臻不再犹豫,立马助跑攀上墙头,一个引体翻身落在了院墙外。
老式的平房屋檐上都是黏土烧成的青瓦,风大雨急时都稀里哗啦作响。若是一个成年人走上去,必定会引起注意。
所以哪怕甘泉堂的院墙非常高,她也选择从院外绕过去。
走到院墙外,依山修建的位置刚好可以作为落脚点,秦臻轻松一蹬地就跃上了墙头。
这里应该是甘泉堂正厅的背面,秦臻小心翼翼落地,贴着墙根往前探头,确认甘泉堂内无人后,才奔向院落中。
上午祭祀用的那柱香已经烧得只剩一截香根,然而那股古怪的香味依旧充斥着整个小院。
她蹲在铜盆跟前,利用夜视仪的放大器仔细观察着眼前的香根。
正常的香根往往残留一点暗红,以下全是焦黑,香根以上燃烧过的部分则呈现灰白色,一触即散。
而眼前这粗壮异常的香根却完全是黑色,并非赭色或绛色,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从黑色深处渗透出一丁点褐色。
凑得越近,那股隐藏在甜腻香味中的焦糊味越发明显。
秦臻屏住呼吸,试图用小刀轻轻刮一片下来,但刀刃刚触碰到香根,手感却是异常的钝和韧。
她不得不用了些蛮力,才削下来一小块。
摊在掌心的碎片自切割处缓缓溢出一股黏稠的深褐色,坠在秦臻的掌心。
那液体冰凉,无需凑近,秦臻也能闻到一股的说不上来的腐臭味。
她的手一抖,碎片就落到了地上。
而切口处还在缓慢地渗着粘稠的一抹液体。
秦臻蹲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喉咙里也莫名其妙泛起一股铁锈味。
她迟疑片刻,还是咬着牙将碎片捏起来塞进了衣服的内兜。
“诶,这么晚了来这里,岳大爷知道了得骂人!”
院墙外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惊得秦臻汗毛都竖起来,她一个大跨步冲进正厅,来不及细看就钻到了摆放食物的长桌下。
不多时,红布与地面的缝隙间出现两双男人的布鞋,两人前后脚进了正厅。
“你快点。”
“快啥快,吃呀……你没看都围着沈大哥说话呢,放心吧,不会有人来这儿的。”
有人拿起长桌上的东西狼吞虎咽吃起来。
另外一人迟疑了一小会儿,也加入了咀嚼的队伍。
一时之间,整个甘泉堂只有人类咀嚼的声音。
“诶,这个鸡不错啊,放了一天了还这么好吃。”
“少拿点,别被看出来。”
“诶,你说,去年王三娘没了,那李大哥今年还能有媳妇儿不?”
“我哪儿知道,这不岳大爷他们的事吗?”
“我听说去年秦家大丫也是被……”
后面的话没说完。秦臻只能看见其中一双鞋的鞋尖朝向了院子,又猛地转回来。
秦大丫?不就是秦婷吗?
她也是被,被什么?
想到下午照片上那张纯真的笑脸,秦臻无法自控抖了一下,她用指甲掐进掌心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关心这个干啥?赶紧吃,吃完回去了。”
“诶,按说明年就到我了,我这不担心……是吧。”
“你看王二哥这次不就有婚配吗,我听说啊……”这人压低声音道出后半句,“去年秦大丫就是和他成婚,结果人没了。”
“昂,那意思李大哥也得等明年了。唉,我不会要等后年吧?”
“你急什么?又跑不了,村里只要没媳妇儿的人不都会安排上吗?迟早的事。”
“唉,那我天天看别人回家搂着女人睡,我……你一个人睡得着?你不馋?”
“闭嘴吧。”
两人稀里呼噜哩地吃着肉,突然长桌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掉落地面,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正厅里极其明显。
咀嚼声瞬间停止,两双鞋尖都朝着一处去。
秦臻也往那个方向看去。
长桌布垂下的角在黑暗中微微晃悠,但此处明明没有风。
秦臻打了个寒颤,屏住呼吸慢慢往后挪动。
“啥玩意儿?”
“你去看看?”
“那你怎么不去?”
两人推搡着往外走远几步,又缓慢靠近。
“啊呜!!!”
一道黑影猛地从角落蹿出去,音调极高极尖锐,像婴儿啼哭,又像女人尖叫,在漆黑的夜里回荡。
连秦臻也吓了一跳,后背重重撞上桌腿。
幸好外面那两个男人大喊着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根本没注意到晃动的长桌。
黑夜又恢复原本的死寂,秦臻蜷缩在桌下,后背死死抵着桌腿,大气都不敢出。
但她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斟酌几秒后,秦臻慢慢爬出桌子。
她用手撑地,忽然有湿乎乎又冷冰冰的东西落在手背,但一触即分。
紧接着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响,一道身影唰地跃起跳到桌上,接着是牌位倒下的噼里啪啦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黑暗中格外刺耳。
秦臻的心脏都要蹦出喉咙了。
等这一阵稀里哗啦、兵荒马乱的动静终于结束,僵在原地的秦臻才慢慢从桌子下站起身,长桌上一片狼藉。
秦臻随意拿起几块离自己近的牌位查看。
一般的村子都是以姓氏命名,村里祠堂的牌位也定是同姓。
只有这甘泉村奇怪。
村名的“甘”字和姓氏毫无关系,甚至村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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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没人姓甘,而这些牌位上的姓名也大多互不沾边。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牌位都是男性。
甘泉堂正厅并不大,秦臻迅速检查了一圈,原路返回小屋。
沈屹不知道找了个什么话题,围坐在篝火边的男人们依旧聊得热火朝天。
秦臻进了屋,向寒诵正在看秦臻的笔记。
她脱着衣服刚要开口,向寒诵却示意自己先说:“今晚上送饭的时候,我发现隔壁几个屋的女孩状态都不太对。”
“不对?”
“我刚才一直在想是哪里不对,是为什么。”向寒诵把本子还给秦臻,“应该是那碗井水。我们大家吃的饭菜都是一样的,你们都喝了鸡血酒,唯一的区别是她们三个把井水喝下去了。前几天每次我去送饭,连那个NPC周小莲都会一直追问我情况,也会积极提供各种线索。但是今天举行完仪式以后,他们三个居然都在做刺绣,也不怎么搭理我。就像……失忆了一样。”
“所以,井水……可能会产生精神污染?精神控制?那加了符灰的鸡血会怎么样?”
那一口秦臻可是实打实喝下去的,她后背直冒冷汗,反复琢磨喝完以后自己有没有什么异常。
“你暂时没什么变化就别自己吓自己,晚上有沈屹守着你,别慌。”
秦臻点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这么一说,散落的线索都串联起来。
这不就可以解答为什么一个村子是以一口井命名,为什么周春燕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那井水有一股村民变异后的腥臭味,为什么村里人都严格遵守这套迂腐的规则。
为什么这样的婚配仪式能在甘家坨执行数十年?
“是井水,肯定是井水!村民们世世代代都用那口井!”因为激动,秦臻的语速都加快了,“之前王嫂子说过女性是没资格用井水的,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村里的女孩中有人会试图反抗,但是在婚配仪式过程中被井水污染后,就变成了老一辈那样听话。”
“逻辑确实通顺了,而且你的这个推断明天就可以检验真伪。”向寒诵拿起棉袄往身上穿,“明天的仪式是重头戏,准新娘们都要用井水净身。”
秦臻点头表示明白,她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赶紧从向寒诵的衣兜里掏出那块碎片,摊在灯泡下。
香根切面的液体已经干涸,沾着灰白的棉绒,在昏黄灯光下呈现干涸血痂的黑色。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仔细端详了片刻,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无尽的悲哀。
“……她一定不是第一个……”
向寒诵话还没说完,屋外突然传来沈屹刻意提高音量的招呼声。
“王嫂子,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秦臻慌忙将碎片塞进内兜。
下一秒木门就被人用力推开,王嫂子站在门口,目光不善地紧盯着屋内的两人。
夜色黑暗,但秦臻透过夜视仪,清楚看到院子里的每个人的视线都投向这里,每一道目光都刺向她,冰冷又沉默。
向寒诵挡在秦臻面前,笑着和王嫂子客套:“我来送馒头,和二丫头聊上头了,忘了时间。幸好你来了,不然我还耽误人小两口休息。”
王嫂子没说话,一把推开向寒诵,整个人直直冲到秦臻面前。
秦臻本能地后退,脊背重重撞上硬实的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