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琦的命令既是压力也是动力,有人为了立功受奖,有人为了混水摸鱼,总之,县衙里各处都动员了起来。
捕班的人自不必说,就是壮班和皂班也都铆足了劲,全都瞪大了两只眼睛,想要发现案子的线索。
邢姝砚也想立功,哪怕不为立功,能多得两个赏钱也是好的,只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事轮不到她一个新进的狱卒身上,于是便把目光放在了别处。
她一直记得那天在成福寺地藏殿听到的声音,借着周边纷忙杂乱的机会,开始寻找那人。
躲在暗处听了半天,都没听到印象中的声音,眼见月上中天,周边差役都走的差不多了,寥寥几个还都是值班的,她打了个呵欠,活动活动站的僵硬的两条腿,正想离开,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咋咋呼呼的过来了。
“他奶奶的,又是这个时辰,专门跟我老李作对的吧?”
“李林,李哥,李爷爷,你别急啊,真不是兄弟的不是,谁让你回来的晚呢?回来的晚自然就排的晚,反正尸体就在那里,又不会跑,早看一眼晚看一眼有什么区别呢?”
“呸!”李林用力啐了对方一口,络腮胡子四处支棱着,活像猛张飞,“这话你倒是对别人说啊,我老李不吃你这一套!”
那人生怕李林犯浑,不停的好言相劝,拉扯着他往里走。
李林从邢姝砚身边走过,快走到仪门前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又转身返了回来,站到邢姝砚跟前,勾着脑袋朝她打量,半晌才犹豫着问:“你是邢……”
邢姝砚赶忙行礼,“李叔,我是邢书同。”
李林的大眼珠子眨巴了半天,最后用力拍了一下邢姝砚的肩膀,“你这小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还穿成这样?”
在县衙门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狱卒差不多是最底层的了,难怪李林看不上。
邢姝砚揉揉鼻子,讪笑,没答他的话,反而问:“这么晚了,您还没下值啊?”
李林斜着眼睛瞪了旁边的人一眼,对邢姝砚道:“这不是……去看看尸体。”
邢姝砚眼睛一亮,“是大柳树村那具无名女尸吗?”
李林点头。
邢姝砚赶紧问:“我能跟去看看吗?”
看看她瘦弱的小身板,李林眉头皱了起来,“你行吗?”
怎么就不行了呢?当然行!
邢姝砚好歹上辈子真的死过一次,比在场所有人都有经验。
停尸房挖在地下,有专人看守,还没进去,就觉得阴森森的,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倒是把尸体的气味冲淡了些许。
邢姝砚鼻子上绑着专门用来挡尸臭的布巾,跟着李林的脚步,一步一步向前,走过前面窄窄的走廊,来到一个小屋子里。
屋子里面更是寒凉,排放着四张木板,三张都是空的,其中一个上面盖着张布,布料隆起,露出人的形状。
看尸人揭开上面的布,“两位,请。”
说完,就退了开去,路过邢姝砚身边的时候,还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过狱卒也来凑这个热闹。
邢姝砚站在最外面,见李林已经开始查看尸体,她也鼓起勇气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就看见一张被毁的一塌糊涂、面目全非的脸。
哪怕是早有准备,也还是被这恐怖的一幕给惊的心惊肉跳,忍不住后退半步,撞在墙上。
冰寒的墙壁冷的她一哆嗦,手指不经意覆盖在腰间的铁尺上,手中的触感提醒了她,她低头看了一眼,集中精力,和对方心窍沟通。
很快,眼前的一切就变换了一副样子。
不说周围的一切,哪怕是之前让人心惊胆颤的尸体都仿佛卸去了可怖的外表,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女尸被毁去的面容不再是沟壑纵横的黯淡血红,而是像一面放大了的画板,每一寸都记录着刀痕的走向、力度、深浅和先后顺序。
邢姝砚光站在那里,就能想象行凶的人是怎样一刀一刀划在她的脸上,直到把整张脸划烂,看不出活着时的丁点痕迹。
邢姝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走近了些许,跟在李林身边,看他翻看仵作的记录。
女尸面部已经被毁的一塌糊涂,从躯干和四肢上却能看出这是个身材极佳的女子,她手指修长,一看就没怎么做过重活。
李林他们把女尸侧翻起来的时候,邢姝砚看到了被尸斑覆盖的背、臀、腿等部分。
粗粗扫了一遍后,视线落在肩背部位,然后就移不开了。
李林一侧头,就看见她专注的神色。
“发现什么了吗?”
李林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这几天可没少来这儿,每次都希冀再发现点什么,每次都失望而归。
现在见邢姝砚一本正经的盯着尸体的背部看,一颗心悄悄提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邢姝砚没注意到他的紧张,伸出手指隔空朝尸体左侧肩胛骨下面的位置点了点,“这是什么?”
李林举着烛火凑近她说的部位看了半天,讷讷的道:“尸斑吧?”
邢姝砚摇头,“不是,比尸斑颜色重一些,看起来像是胎记……不对,不是胎记。”
“那是什么?”李林问,翻翻手中仵作的记录,什么都没查到。
邢姝砚的发现让在场几人有了兴趣,纷纷凑过来看。
可由于尸斑颜色过重,再加上光线不明亮,怎么看都看不清楚。以致于顺着她的话理解似乎有道理,不顺着她的话理解似乎也有道理。
几个人的观点完全不一致,争论不休。
邢姝见不像几人那样一会儿被说服,一会儿又推翻,她可是实实在在看的清楚无比。
正想给他们解释,门口先传来脚步声,几人转头一看,见来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颌下留着一指长的山羊胡,身着青色圆领宽袖襕衫。
他面容带笑,还没开口,李林当先抱拳行礼,口称“县令大人”。
邢姝砚听见这个称呼,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行动上已跟着抱拳。
宋琦走进门内,眼神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道:“没事出来转转,没想到你们都在。”
邢姝砚以前也见过县令徐有德,凭她那时不多的理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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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看出对方是个目下无尘,很有些刚愎自用的人物,哪像现在的县令平易近人。
趁着宋琦倾听李林汇报的时候,她悄悄抬起眼皮打量对方。
宋琦长着一副好相貌,只是被眼下淡淡的青黑损毁了几分,眼睛里红血丝若隐若现,一看就是有一段时间没睡好了。
邢姝砚可不认为这是后衙没把人照顾周全才留下的。
宋琦和李林答对完毕,突然转过头来看向邢姝砚,“听说,你发现了疑点?”
邢姝砚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抱拳道:“是有疑点,我……”
话还没说完,腿就被旁边的李林轻轻踹了一脚,“卑职!卑职!”
听到他小声急切的提醒,邢姝砚一下子回过神来,想要继续说话,就觉得鼻子下面不对,一把拉下脸上挡尸臭的布巾,恭敬的道:“卑职发现尸体左侧肩胛骨下方有一暗色区域,推测是刺青一类的东西。”
“哦?”宋琦顿时来了兴趣,走上前来,“在哪里?”
见他兴致勃勃,不像害怕尸体的人,邢姝砚亲手掌了烛火,凑到她所指的区域,“就是这里,大人您看,这里和旁边的地方有一道分界线,虽然颜色浅淡,仔细看却能分辨出来。”
宋琦仔细看了一会儿,“确实有分界线,那怎么确定是这刺青而不是胎记呢?”
邢姝砚想了想,“一般情况下,胎记有三种类型,痣、清晰的边界斑和模糊的烟雾状斑。”
她指着尸体左侧肩胛骨下方道:“这里首先可以排除掉痣。其次,烟雾状斑只出现在婴儿身上,随着年龄增长会慢慢变淡消失。至于边界斑……大人您看。”
邢姝砚移动了一下烛火,引的周边几个人伸着脖子用力探看。
“大人看这里。”邢姝砚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在分界线上划了几条曲线,“从这里到这里的分界线有明显的形状,到这里的时候分界线就消失了,按说消失地方的尸斑比之前那里要轻,如果是边界斑的话分界线应该看的更清楚才对,可事实却不是这样。”
宋琦点点头,“不错,是这样。”
李林瞅那块地方瞅的两颗眼珠子都快凑到一块儿了,才模模糊糊看清了邢姝砚说的形状,忍不住开口:“那就不能是这斑变淡了?”
邢姝砚环视一下周围,见仵作不在,只能道:“边界斑的特点就是边界清晰,无论一个人长到多大,边界斑的边缘始终清晰不变。”
带李林过来和差役点头附和,“对,对,我在卖豆腐的老刘脖子上见过这种斑,确实清晰。”
邢姝砚的话排除掉了一切斑、点、痣等可能性,那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方向。
宋琦思索了一番,确定了她的推测,又问:“依你的看法,你觉得死者背上的会是什么刺青?”
邢姝砚又盯着那块地方细看了一番,慢慢组织起语言,“这块刺青颜色极浅,明显是被清洗过的,只留下一点点痕迹,很难推测原图是山水、花鸟还是人物,不过我想女子刺青本不多见,从这一点入手,或许能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宋琦听了,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