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衙后面一片有不少院落,其中一户二进小院住的就是县丞李盛丰。
李盛丰四十多岁,瘦脸、长须,有些老相。眼睛也不大,笑起来几乎看不见。
他家中人口不丰,一妻两子。两个儿子都已娶妻生子,在老家读书。平日里照顾他的只有妻子刘氏、一个从家乡带来的老仆李七,还有县里配给他的一个门子老魏。
年前朝廷?考功,清水县令徐有德因昏聩无能,落了个“下”字考评,被朝廷谪去他县做了个县丞。
新县令宋琦虽已经在路上,却还得几天才到,这段时间县里冗杂事务全都压在他身上,日日难熬。
刘氏端着小托盘,在书房门上敲了敲,“相公,吃点东西吧。”
李盛丰捂着脸,嘶了一声,含糊道:“吃不下,把东西带回去吧。”
刘氏踌躇了一下,又道:“给你煮了软烂的面条,搭配了你最喜欢的咸菜豆腐卤,好歹用一些,不然一会儿怎么睡呢?”
李盛丰头疼上火,长了一嘴的烂疮,动动嘴就疼,喝汤药也不管用,虽然肚子饿的咕咕叫,却什么东西都不想往嘴里搁。
“现在衙门里没有主事的,你可不能先倒了,你是县丞,得把这摊子安安稳稳的交到新县令手里才好,到时候你爱吃不吃我就不管了。”
听到老妻生气了,李盛丰打开房门,无奈的道:“行行行,都听你的,就会拿大道理压人。”
“什么压人不压人,我一个妇道人家可不懂,我只知道你饿着肚子就睡不着,你睡不着我就能睡着了?”
李盛丰接过刘氏手里的托盘,一边往正房里走一边道:“是为夫不是,连累贤妻了,还请原谅则个?”
“就会油嘴滑舌。”刘氏啐了他一口。
看着李盛丰咀嚼的艰难,李氏不忍心,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衙门里不是都有章程吗?哪怕县令不在,你也不会支应不开,怎么会累成这个样子?”
李盛丰叹了口气,“徐县令要离开,他的人自然全都要走,衙门里便空出许多职缺来,趁着宋县令没来,大家都想使力把自己的人拉进来。”
刘氏道:“是人都有私心,争权夺利,中饱私囊,哪里有利益人就往哪里钻,这不鲜见。”
“是啊。”李盛丰感慨,“只是这风气不能开啊,开了,便会平白生出许多事来,宋县令便难了”
刘氏白了他一眼,“你管人家难不难呢,你又不是人家的谁,把自己一摊子管好就得了,怪不得口舌生疮呢,我看是挡不住那些唇枪舌剑吧?依我看,就是自己作的!”
“嘿,你这老婆子,一点大局都不顾!”
两人嚷嚷闹闹,到底把那碗软烂的面条给吃光了。
李盛丰长长的松了口气,找凉茶水含了一口,慢慢的往外走,漱口水还没喷出去,门子老魏就颠颠的过来了,站在二门处喊:“大人,刚才有人扔下一个小包袱,小人看了,里面是两锭银子,大人您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包袱恭恭敬敬的抬高给李盛丰看。
李盛丰快步走到二门处,见那两锭银子每锭都有小儿巴掌大,一锭二十五两,两锭五十两,明晃晃的坠在包袱皮里,晃的人眼晕。
他眼睛都直了,咕咚一声把漱口水咽了下去,急问:“怎么就收下了呢?”
老魏苦着脸,“那人扔下包袱就跑,小的……小的追不上啊!”
看着比自己年纪还大的老魏,李盛丰叹口气,“算了,先回去吧。”
老魏答应一声,赶紧撒腿往回跑。
刘氏收拾完厨房出来,见李盛丰站在那里发怔,“发什么呆呢,天上下钱了?”
走近了些,瞥见他手里两锭银子,忍不住抬头朝天上看,惊道:“天上真的下钱了?阿弥陀佛,老大媳妇生了个小姑娘,娇娇软软的,正愁不知道送什么呢,这下好了,有了这两锭银子,什么置办不来?”
李盛丰听的直瞪眼睛,“说什么呢你,这银子可不能动,等找着是谁送来的,还得把银子还回去。”
怕刘氏自作主张不听劝,再三叮嘱,“千万不能动啊!不能动不能动不能动!”
刘氏手指甲都没抬,懒懒的朝他翻了个白眼,“自从你当了这穷官,我就差没跟着讨饭了,哪怕这样,我又什么时候拖过你后腿,杞人忧天!只是逗逗你罢了,且看你嘴疼不疼?”
李盛丰眨眨眼,瞬间就回过味来,觉得嘴里火烧火燎的疼,忙捂紧腮帮子,拿眼睛去瞪自家老妻。
刘氏哼了一声,转身回屋去了。
-
邢姝砚睡的并不比李盛丰早,一直在合计着当下的情况该怎么做才是最好。
拖拖拉拉一直耗到二更时分,实在是困的不行了,才放弃了虐待自己,倒头睡去。
第二天早早醒来,吃过早饭,又去了县衙门口。
那人是公人,总该在县衙里出现的,自己虽没看到他的长相,但听过他说话,仔细辨别的话说不准能把人给找出来。
邢姝砚没敢靠近大门,仍旧站在宣化坊下边,注视着每一个经过县衙门口的人,那些身穿差役服饰的公人更是被她琢磨个仔细,偏这里面并没有在地藏殿听过的那个声音。
正暗自懊恼,耳边突然一声大喝,吓的她一个趔趄差点把头撞柱子上。
转头一看,见是捕班的李林李大叔。
李林一脸的络腮胡子,长的黑壮黑壮,说话声音像打雷,倒不像个捕快,更像一个匪头。
见邢姝砚被自己吓到,李林哈哈大笑,“邢家侄女,胆子还是这么小,得多练哪!”
邢姝砚无语,任谁被炸雷惊着,都会吓一跳吧!
吐槽完邢姝砚,李林又转着大眼珠子四处张望,“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这大门有什么好看的?几根棍几片瓦。还是看门口的石狮子?是挺丑的,也不知是哪个怂货雕的,怂唧唧的,难看死了!”
话音才落,邢姝砚耳朵里就传来两道细细的声音:
【你才怂,你全家都怂!】
【就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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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跟蠢熊似的,你更难看!】
【人熊熊一个,你熊熊一窝!】
【哈哈哈哈……】
这两道声音明显是在吐槽李林,邢姝砚好悬没喷笑出来,想瞧瞧他的脸色,抬头看,却见李林神色如常,一点变化都没有。
难道他没听见?
“邢家侄女,那天就见你在这牌坊下,想叫住你却不来得及,今天又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告诉我老李,老李帮你想法子。”
邢归鸿在世的时候就曾说过,这李林看似粗犷,实则极为细心,要不然也不能在捕班一待那么些年。
虽然他确实想帮忙,邢姝砚却不敢把找人的事说给他。
一是不知道那人和李林有没有瓜葛。
二是若是李林问自己找人的缘由,拿什么来当借口呢?总不能告诉他是偷听到那人和父亲的死有关系吧?
邢姝砚撒谎已经有了自己的经验,笑道:“这不是出孝了吗,想着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她说的淡淡的,李林却听的眼圈一热,“你爹他……可惜了!”
哑着嗓子重重的咳嗽一声,又道:“想你爹了,过来看看也行,只是要注意安全。这里虽然是县衙门口,也不是十足安全的。过些天新县令上任,也带你娘出来瞧瞧,只是别冲撞了。归鸿兄弟走了,你们也得把日子过下去,还得过好,知道吗?”
“知道了,李叔。”
李林还想嘱咐些别的,就听旁边有人叫他:“老李,走了走了,再不走时间就不赶趟了,别磨磨蹭蹭的。”
李林扬声答应一声,要离开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来,小声对邢姝砚道:“只在大门口站站就行了,千万别往后面去,啊,听话!”
这嘱咐实在过于莫名其妙,邢姝砚一脸的疑惑,“后面?”
“对,千万别去后面。”李林一边往外走一边再次嘱咐。
等人离开后,邢姝砚又听到了那两个细细的声音。
【熊熊走了唉,不好玩。】
【不好玩,睡觉睡觉。】
【不想睡,好无聊啊……】
邢姝砚循着声音找了又找,把周围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源头,竟是……
县衙门口有一对石狮子,雄狮脚下踩着绣球,雌狮脚下滚趴着一只小石狮,两只大狮雕刻的威风凛凛,并不像李林说的“怂”或者“丑”。
终于等到一段没有行人的时候,邢姝砚小心的蹭过去,对看守大门的差役和善笑笑,又慢慢转过身子,转到他们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才小声对石狮子道:“刚才,是你们在说话吗?”
时间突然就变得凝固起来。
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邢姝砚暗自嘲笑自己异想天开,正要离开,就听其中一道细细的声音小声弱弱的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说话?】
另一道声音也附和:【就是啊,她怎么可能听到我们说话,她是不是诈我们的?】
【啊?诈我们?这人好奸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