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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出西北

作者:Tensor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赵珩走路轻,她又存心压低了点儿步子,悄无声息的,透过那扇两旁栽着大海棠树的月洞门,正看见陆鸣在院中煞有其事地练剑。


    一招一式乍一看有模有样,可惜手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剑招自然而然虚了几分。


    听到海棠树那边有响动,陆鸣头也不回地说道:“饭先搁着吧,我等会儿再吃。”


    “那我走了?”


    陆鸣猛地转身,看见赵珩双手抱胸,靠着那棵正值盛放、花团锦簇的海棠树,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知是陆鸣有些日子没见着赵珩,还是因为春夏季节,人本身穿得就单薄,陆鸣隔得老远,便觉得赵珩整个人透出几分清瘦,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陆鸣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听说过赵珩。


    在陆鸣的印象里,皇帝的亲儿子是个药罐子,还是个纯混子。要不是在京里胡闹得无法无天,再这么着就养废了,能让皇帝狠下心送去边关吗?


    后来见了面,陆鸣又觉得赵珩跟睿安王府那些脑满肠肥的人不太一样,所以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着赵珩不撒手。


    最近相处多了,陆鸣往赵珩身上又贴了几个词儿:


    混吃等死。


    得过且过。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都不是什么好词儿......


    也不能说看不上,至少陆鸣心底里是没太把赵珩当一回事儿的。但就是这么一个陆鸣眼里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人,那晚却能以一当十。


    陆鸣现在还记得他赶到时,赵珩提着一把剑,跟穿粽子似的,把那刺客前突后进杀了个透心凉。


    那绝非一日之功,而是十年苦寒。


    跟赵珩一比,躲在旁边的赵承钰简直像个脓包。


    从那天以后,赵珩的形象就很微妙地在陆鸣心里发生了转变。他收了剑,快步走过去:“皇叔,您怎么来了?”


    从前陆鸣对赵珩也很恭敬,但那都是装的,今天这句却是少年实打实地从心里佩服,因此显得比平时还要敬上十二分。


    赵珩胡诌道:“喊你吃饭。”


    此时日头将歇未歇,露出一半儿挂在山尖上,整个王府便像是被笼罩在一层昏黄的微光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


    风一吹,那已经快开尽了的海棠花洋洋洒洒落下来,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景了。


    二人并排走着,赵珩突然停下脚步,拉住他的胳膊:“站着别动。”


    陆鸣不得不跟着停下,见这人伸出手,虚虚地放在自己头顶,然后比划了一下,接着很不厚道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笑,边笑边说:“小子玠,你还没皇叔肩膀高,哪儿来的勇气天天练武不吃饭?小心不长个儿,日后讨不到媳妇儿来找我哭。”


    赵珩不知道,自己力挑群贼的英姿,在陆鸣心里瞬间打了个折扣。


    陆鸣一边在心里骂赵珩身为长辈不着调,一边低着头辩解道:“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晚点儿再吃。”陆鸣知道有福给赵珩告了状,心里狠狠记了一笔。


    “说说,怎么突然想当天下第一剑客了?”赵珩打趣道。


    陆鸣捏紧了拳头,慢吞吞地说道:“蛮子杀中原人,我……我心中难受。”


    赵珩心里边隐约猜到陆鸣可能是受了那天影响,才突然废寝忘食要练武,但她真的听见这话,顿时大感欣慰。


    要知道前世的北安侯压根不在乎这些,只在乎手里的权能有多大,站的位置能有多高,不去投靠戎然人,赵珩都得谢天谢地了。


    这叫什么?这叫璞玉初成,未来大有可期啊!


    赵珩离喜极而泣也不远了,又想到陆鸣于习武天资不足,心里有些遗憾和不落忍,抬起手搭在他肩膀上,声音也比平时更轻:“有这份心很好,但要知道欲速则不达,凡事要慢慢来。”


    赵珩本来想再多说一句,蛮子那么多,光靠他傻乎乎地闷头练剑,能有什么用?两国较劲往往靠的不是蛮力,而是脑子。


    又不忍心打击少年一片爱国热忱,于是换了个说法:“兵法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唔……先生会教这个吗?无妨,要是有不懂的,可以拿来问我。你皇叔我虽然不学无术,教你还是没问题。”


    赵珩哪里知道,陆鸣只是将她的喜好憎恶摸得一清二楚,专挑她爱听的说。


    至于蛮子如何,两国邦交又如何,什么伐谋伐交,与他何干,陆鸣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要说为何突然这么不要命地习武练剑,陆鸣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有些模糊。


    起初他是觉得自己是被赵珩那天刺激到了,也想像赵珩那么厉害。但后来陆鸣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这人浑身是血,抓着周青月说遗言的样子。


    万一赵珩死了……


    陆鸣压根不敢想这个假设。


    赵珩死了,那他费尽千辛万苦,搭上的璟王府这条线便断了,他又成了没人要的小畜生。


    但仅仅是这样吗?


    每每想到这儿,陆鸣却不愿意再往下想。他害怕发现自己对赵珩不知不觉中产生了依赖,从小陆鸣就知道,一个人一旦依赖上别人,往往结局都是万劫不复。


    就像揽月阁里的那些姑娘们,总是痴心妄想,从没有好下场。


    陆鸣不想跟那些女人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赵珩说道:“我想变得跟皇叔一样厉害。”


    这话并不掺假。


    那夜太子府派出去的暗卫共有二十人,悉数惨死,赵珩不但没死,反而将刺客尽数斩于剑下,陆鸣光是想想,都觉得这人实在强得可怕。


    赵珩笑得像没有心肝儿:“行啊,日后我求道圣旨,让咱们子玠当大将军去,好不好?”


    这人根本没把他说的话当真!


    陆鸣懒得再跟她说,表面还不得不装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他往日里没少说些违心的话,哄赵珩开心,但此时此刻,像什么“我想变得更厉害,以后好保护皇叔,不让你再受伤”,类似这种牙酸的话,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可能是假话说多了,真话便难以启齿。


    走了两步,赵珩不知想到什么,收起嬉皮笑脸,说道:“子玠,你是我亲自领回来的,全京城都知道这事儿,就算是太子也不能随便动你。我只希望你好好读书,也不必读得太多,知晓做人的道理便好。将来呢,你要是想考取功名,皇叔会帮你,要是什么都不干,一辈子做个赏月观花的闲人,璟王府也不会饿着你。没必要把自己当成一张弓似的,整天崩那么紧,我也不指望你当才子宰相,或是天下第一......说了这么多,听明白没有?”


    虽然前世今生都对陆鸣起过杀心,但老实说,人是她领回去的,赵珩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有教好,才让陆鸣变成那个样子。


    这番话可以说是肺腑之言,然而陆鸣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却不是很明白。


    当初赵珩救陆鸣时,陆鸣便觉得赵珩真是天底下最爱管闲事的人。后来赵珩收养他,陆鸣又觉得赵珩是天底下最难以捉摸的人。


    他在王府两年,始终摸不清赵珩为何要收养他。起初陆鸣以为赵珩是要利用他,来对付太子一党,可后来怎么看都没有这方面的迹象,陆鸣才开始觉得,也许赵珩是真的顾念亲情,愿意养他这么一个闲人。


    但这种猜测是不稳固的,陆鸣始终没有对自己竟真的脱离苦海,在璟王府当了个小主子这件事儿产生很实在的感觉,好像总是在云端飘,这一切都是偷来的。


    可是现在赵珩说,没人能欺负他,他就算一辈子当个闲人也没关系。


    陆鸣下意识地便从心里冒出来一连串反驳的话,譬如赵珩跟他不过是隔了好几层的亲缘,譬如揽月阁的姑娘们常说的那句人心难测,譬如赵珩不过是个亲王......


    但这种种思绪都在看向赵珩眼睛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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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归于沉寂。


    陆鸣见惯了揽月阁中的逢场作戏,见惯了睿安王府的惺惺作态,这么小的年纪便能将千种虚情,万般假意信手拈来,但面对赵珩的这番话,陆鸣头一次觉得,也许这个人没有骗他。


    “皇叔,我......”陆鸣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演的,还是有那么一丝真心,他本想说些讨巧的话奉承赵珩,嘴巴却像被黏住了,吞吐半天,也没接上后面的话。


    赵珩轻轻拍了拍陆鸣手背:“无妨,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


    朝野上下都没有想到的是,璟王殿下还真的谈成了五万两的买卖。


    众人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千里迢迢赶来的戎然人到底怎么想的,但管他怎么想,五十万压到五万两,前所未有,举世大功!


    至于迎回俘虏,一般都不用京中派人去办,而是封疆大吏直接管辖承办。但由于此次涉及被俘官员较多,差事便落到了京官头上。赵珩趁热打铁主动上疏,揽下了这份差事。


    赵严复准奏,指派顾湛带领一队金吾前卫陪同。


    朝中风向变得很快,旨意刚下来没多久,璟王府的门槛便要被踏穿了。除去来巴结示好的,还有部分是那些被俘官员的亲眷,想让璟王帮忙捎带些东西,关照关照。


    后者能找到赵珩面前的也没几人,其中就有镇国侯的人。


    周广霖并未亲自出面,来的是侯府的小姐周青月。周青月在璟王府是熟人,有福领着往后院去,一边走一边笑着说:“周姑娘太客气了,回回来都带些东西,小的替王爷谢谢您。”


    周青月不像世家小姐们爱绮罗粉黛,她爱穿棉布衣裳,妆容也尤为简单,反倒衬得她五官明朗。她听了揶揄道:“我看前头出来那个也没空着双手,这不,和光同尘来了。”


    有福皱眉道:“姑娘可别再王爷面前提这个,正火大着呢。”


    二人沿着回廊,路过那棵海棠树,远远地看见门里有个少年在练剑,周青月自言自语道:“小孩儿这么用功?”


    “志向大着呢,以后要当大将军。”赵珩走出来,冲她笑了笑,目光移到有福手上,“又是给我的?让我瞧瞧什么好东西。”


    有福把东西放进屋走了,赵珩正要去看,被周青月轻轻按在手背上:“一坛酒。”


    赵珩收回手,心中了然:“给周将军的?”


    周青月说道:“是,也不是。父亲好面子,不肯亲自来,让我转交王爷,还请王爷务必将叔父平安带回。这酒,权当祭拜叔父当年手底下那些兵,烦王爷交给他,洒在边墙底下就是了。”


    赵珩点点头:“分内之事,自当尽力。”她那双爪子又伸向旁边的攒盒,“这个总是给我的吧?”


    周青月将那紫檀攒盒打开:“爹跟我包的饺子,送来给你们尝尝。左边那格是韭菜肉馅儿的,右边是白菜肉馅儿的。”


    “不错,都是我爱吃的。”


    周青月指了指外头:“小孩儿也爱吃?”


    赵珩摇头:“他不吃韭菜,也不爱吃甜的,上回你拿来的点心粽子,都进了我的肚子。小孩儿挑食得很,我是懒得操心了。”


    周青月正要接话,又听赵珩说:“不过张垣倒是爱吃粽子,那人不厚道,吃就吃,连我府上盘子都拿走了。”


    周青月的表情似乎一下有些僵硬,但瞬间又恢复自然,问道:“张院正?下回不准把我送的给他,那人迂得很,没意思。”


    赵珩乐了,这时下人已经把那攒盒腾干净拿了回来,便有感而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她说时无心,转头见周青月脸上有些黯淡,赶紧说道:“怪我,惹你伤心了。”


    周青月笑了:“没什么,我跟爹两个人挺好的,确实比你这冷冷清清强得多。”


    她说话一向直来直去,赵珩也都习惯了。不过送周青月出门的时候,赵珩余光看见陆鸣,想到晚上两个人一起分吃那盘饺子,突然就觉得,王府似乎……也没那么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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