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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蚕拉稀咯

作者:望月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料子是云锦,掌柜从州府织坊抢来的,价格贵些,一匹三十两。”


    招妹有些不好意思,他认得谭顺母亲,另一位是荣娘子新聘的夫郎,猎户虽比一般的农户宽裕许多,但这料子对他们来说着实是贵了些。


    “能散卖吗?”谭顺在脑子里算一尺价格,算来算去都算糊涂了,“我只想要一尺。”


    “小郎君稍待我算算。”招妹快速掐算价格,“一尺八十文,扯零比单拿一匹贵一些。”


    “我再攒攒,你帮我留着,至少要留一尺。”


    谭顺挠了挠头,八十文他得攒半年,小钱袋里刚有三十五文,皆是他散学时帮忙插秧砍柴赚的。


    “好嘞,我定然帮你留着。”


    他们不买东西,招妹也没不高兴,恰好几位娘子进店,打了声招呼便去接待客人了。


    “你现在有多少?”扶颂看他那样应该差不少,一问果然差大半,“我帮你想想法子,先回家吧。”


    “好,我有的是力气,你帮我想想办法。”


    “成。”


    三人正要离开,扶颂听见领头的娘子问招妹。


    “你这儿有无可以配衣裳的扇子,最好是绣花相衬的那种……”


    他没瞧见人,只听见招妹的声音几位娘子身旁布料堆里传出来:“真不好意思各位娘子,小店目前只有成衣绣花,旁的香囊扇面都没有呢。”


    “走啊,发什么呆。”谭顺一回头发现人没跟上,又折返回来找他。


    “我好像找到赚钱的法子了。”


    近日扶颂本就在琢磨将来如何找绣品的买家,如今温意铺子里的几位娘子就是现成买家,正好铺子里没有,说不定能谈谈寄卖一事。


    “什么法子?”谭顺黯淡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能帮上你什么忙?”


    “等我想全了告诉你。”扶颂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一定带你。”


    远处山峰上的夕阳将三个人的身影拉长,谭顺与他们在村口老槐树下分别,扶颂与扶念安一前一后的往家里走。


    大约是因为阿舅的赌约有了结果,不必终日悬心,扶念安今日格外高兴,蹦蹦跳跳的,几次差点摔倒,幸亏被扶颂托住。


    离家还有一小段距离,一道高挑的身影奔过来,发髻跑得松散,几绺发丝垂落脸颊,她却顾不上,是扶颂从未见过的慌张。


    “颂颂,你的蚕不太好。”荣昭气息不匀,“不知道为何,大部分都在跑稀,那水一样的粪便掉了一地。”


    听到消息扶颂来不及惊慌,更来不及回答荣昭,顺手将书箱塞给扶念安,一路小跑到架子前查看。


    架子下方好几滩混着不成形粪便的水,小蚕啃食桑叶的动作缓慢许多,显然是身体不适生了病。


    扶颂头一回见这样的场景,顿时慌了神,一连倒退数步,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它们这是怎么了?”


    荣昭牵着扶念安站到离架子旁,他轻轻摸了摸里面的小蚕,一脸天真的问荣昭:“阿姑,小蚕看起来生病了呢?能不能给它们找个大夫呀?吃药会好起来的。”


    “对、对、找大夫……”扶颂努力回想卖蚕种的老伯与他说的住址,“我去找李伯,他、他住李家村,叫李本佑。”


    说完便失魂落魄的往外跑,荣昭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没影儿了,找大夫看病不带病人怎么行?她翻出盒子,装上看起来病得严重的几只小蚕,匆匆牵了马去追扶颂。


    “阿姑!阿姑!我怎么办啊?”扶念安追出来大喊,马上要入夜了,他一个人在家害怕啊。


    “你找沈娘子!夕食在锅里!”


    太阳刚下山,月亮还未爬上来,扶颂奔行于暮色中,身后传来哒哒马蹄声。


    “颂颂,上来,我带你去。”


    荣昭勒紧缰绳,对他伸出手心,握住微凉的手掌微微用力,拉人上马,待他坐稳后两侧膝盖用力顶了一下马腹,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家村离得不远,和永宁村挨着,隔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望泾河。入了夜,整个村子安静极了,时不时传来一声狗吠。


    疾驰的马蹄声渐缓,荣昭长吁一声,翻身下马后立刻接扶颂下来,李家村她来过一回,与住在村口的一户婶子算认识。


    她举着火折子敲响木门,不一会儿便有人隔着门,沙哑的问是谁。


    “李娘子,我是永宁村的荣昭,之前卖过兔子给您。”


    李娘子没开门,安静了半晌才回话:“想起来了,有事儿吗?”


    “我想问问李本佑李老伯住在哪一户人家,我想请教一下养蚕的学问。”荣昭不介意二人隔着门交流,摆摆手示意扶颂别着急。


    “老李头啊?他住在村尾,最破的那一户就是。”


    “多谢您,多有打扰。”


    荣昭道过谢,和扶颂牵着去找,两个人越走越深,村子里的光亮也越来越远,让她不得不怀疑走错了路,正要掉转方向时,终于透过一丛半人高的草望见点点烛火。


    二人走近,院门左右贴了门神,红纸已褪色到看不出是哪位门神,上面的铜环也少了一个,荣昭轻叩铜环,木门与铜环的碰撞声在只有虫鸣的夜里格外响亮。


    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门,扶颂忍不住再次敲门:“李老伯,我是扶颂,前些日子买了你的蚕种,你在家吗!”


    兴许是门板太厚,里面毫无动静,扶颂对上荣昭沉稳的目光,愈发焦急心慌,李本佑家的木门被他拍得砰砰响。


    又过了片刻,二人听到一阵人趿拉着草鞋摩擦地面细沙的脚步声,步子缓慢由远及近,木门打开一条缝儿,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来。


    扶颂往后退开一步,拱手作揖:“李伯,我上月买过您的蚕种,在榆林镇街尾,还记得吗?”


    门缝开得大了些,那双浑浊的眼睛眯起瞧他半晌,声音干涩缓缓答道:“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找我何事?”


    “蚕拉肚子了,不知是何缘故,明明喂的都是新鲜桑叶,早前还好好的,这两日开始的。”


    扶颂握紧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黏腻腻的令人不自在,他在衣摆处擦了擦,“您可以帮着看看吗?”


    “蚕呢?”


    扶颂顿时僵住,他忘了带蚕。


    未等他开口问李本佑能否去家里看看,旁边兀的伸来一只木盒,握住盒子的手指纤细,手腕处露出一截银镯子。


    “在这儿。”


    荣昭见扶颂不接,径直打开盖子递过去给门后的人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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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本佑接过看了半晌发现看不清,抬手打开门示意他们跟上。


    刚踏进院门,一股桑叶叶脉的腐败气息混着不知名的青叶味道飘过来,似乎还能听见蚕啃食桑叶的声音。


    比家里养的动静大上许多,加上气味不好闻,说明这里的数量比家里的要多上数倍不止,荣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妻主,你在外面等,我跟他进去。”


    扶颂察觉到荣昭皱眉,把手中的火折子递给她,独自进了屋子。


    里面摆满了木架子,密密麻麻铺着晒簟,临窗的木桌子缺了个角,油灯的火光微弱,李本佑摸了根桑枝扒拉几下,油灯明亮了许多。


    他拿起木盒放到鼻尖轻嗅,借光看清里面的蚕,咂摸半天:“你几时采叶子?”


    “约莫每日天不亮就摘了,我摘的都是最新鲜的嫩叶,稍微老一些的叶子都不敢给它们吃。”


    扶颂很不明白,家中最近没有来外人,也不曾听闻谁家的家禽生病,虽说春日里人容易招病,可蚕到底与人是不同的。


    “天不亮。”李本佑将蚕还给扶颂,俯下腰去抽屉里找东西,“你这没什么问题,当是吃了带露水的桑叶闹肚子,明日里换成没有水的桑叶养两天看看。”


    蚕没有大碍,扶颂心下稍安,倘若是救不回来,他真不知该如何向荣昭交代,养蚕一事真的经不起任何变故。


    李本佑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一本边缘残破发黄的册子,“我爹留给我的,我不识字,你看着像个读书人,这册子送你,如此我老李家的养蚕技艺也算有了传承。”


    “这怎么使得?李伯……这是您父亲的心血,我如何能拿?”扶颂连忙推拒,他能帮忙看蚕已经是给自己莫大的帮助了,不好占人便宜。


    “如何不能,你我有缘,我无儿女,没几年好活。”


    李本佑将册子塞进他怀里,推着人往外面走,“若是感念,将来等我入土,逢年过节给我烧些纸钱。”


    扶颂拿起册子想还给他,李本佑走到院门口,朝两个年轻人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回去把旧桑叶收拾出来换上新桑叶,老头子我要安歇了。”


    未等扶颂说感谢的话,李本佑砰的一声关上院门,荣昭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被人赶出来了?”


    “算是也算不是吧?他送我一本养蚕的技艺册子,也告诉我如何解决蚕拉肚子了。”


    手中的册子轻飘飘的,又好似有千斤重。


    李伯看上去不过五旬,竟已看淡生死,叫他心里闷闷的,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透不过气来。


    扶颂小心翼翼把蚕和册子放进行囊,试图拽着马鞍自己上马,尝试几下不得法,索性放弃挣扎,一双黑浸浸的眼睛望着荣昭,静静待她伸出援手。


    原本想看看他自己能不能上马,对上他求助的目光荣昭哭笑不得,利落翻身上马,如之前一样伸出手,轻夹马腹往家的方向去。


    雨停之后出了一日太阳,白日里蒸腾的水汽令人生出几分躁意,此刻夜风拂来倒是清凉,吹得扶颂打了个寒颤。


    “没明白你说的,但是解决了就好。”荣昭感受到前面的脊背抖了一下,凑到他耳边低语,“怎么了?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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