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商养夫手札(女尊)》
1. 跟她归家
四月的暴雨慌张倾泻,又很快收敛,水汽氤氲笼罩住连片的白墙灰瓦,整个盛京城染上一层浓雾。
成串的雨水顺着屋檐弧度滴落,水珠溅到廊下的一双靛青布鞋面上,引得那双脚往后挪了挪。
听罢屋内的劝解声,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逸出,嫂子病重离世,阿兄殉情,抛下六岁的侄儿和妻弟托她看顾。
她刚收到信便赶来扶家,正好碰上这么一出好戏。
“阿姑,你快帮帮阿舅吧。”
孩童声音清澈,她垂下头去看,恰巧一络发丝被风扬起贴住孩童的双唇,她将发丝捋好,伸手推开面前并未关紧的门。
倒灌进来的风立马将灵堂的白幡扬起,点点凉意卷起潮湿的空气侵袭堂上端坐的众人,离门近的妇人刚皱眉,她身后的夫郎便快步上前掩门,动作利落干脆。
男子高瘦的背影落入眼帘,直挺挺跪在牌位下面,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看不出原先颜色,发黄的青丝半束,不管屋内的人如何劝说,他的脖颈不曾松懈半分。
“你阿姐病逝,和杨家的婚事黄了,二姨家的姑奶奶想纳你为夫侍,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为妻主孵个女儿,念安有人看顾长大,将来聘出去,你这辈子也算圆满。”
开口的人是谁荣昭不知道,许是媒婆,扶家的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男子依旧一言不发。
“你阿舅是哑巴吗?”
“不是,阿舅他话少。”扶念安仰起头,认真替堂前的人辩解。
她还想问什么,另一个吊梢眼的妇人语气似是抱怨,又像是吐出胸口郁闷的气:“要说也是你姐姐命苦,千挑万选的夫郎连个女儿都孵不出来,生个赔钱货还克妻主……”
“咻——”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妇人的耳尖过去,立时渗出一滴红色的液体,顺耳廓滴落肩头。
妇人捂着耳朵尖叫转身,荣昭这才看清她是扶家二姨扶玉兰。
“你个没眼力见的!我受伤了还不快去找大夫!”
扶玉兰抬手甩向一旁站着的人,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挨打的夫侍一声不吭,径直奔向雨里,全然遗忘门旁的油伞。
旁人拿了帕子给她捂住伤口,低声安抚几句让她别骂了。
“你你你你是谁!怎敢来扶家闹事!还敢伤我!”
众人顺着扶玉兰的视线看过去,门口的人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裋褐,秀发完全束起,包裹着妇人发巾,未穿戴任何首饰。
身后的箭筒与并不瘦弱的身板显得相得益彰,她身旁跟着扶念安。
“我来聘夫。”
此话一出,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松懈下来,众人原以为是来吊唁的,没想到也是来看笑话的。
“我说这位娘子,古往今来哪有在人灵堂前说婚事的。”最先劝说男子的妇人抽出帕子在鼻尖轻点两下,神情含笑眼尾上挑,语气和缓。
荣昭轻啧一声,收起手中的弓,越过跪着人给灵位上过香,受了回礼才接话:“你们说得我便说不得?”
“不知娘子看上的是扶家的谁?是买回去做夫侍还是?盛京城脚下,源良这一片当属我张月英最会说媒了,只要您开口,保管能成。”
张月英讪笑,她刚才哪儿是说正经亲事,不过是帮人张罗上不得台面的夫侍而已。
“让你们家能做主的出来说话。”荣昭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说,径直在男子面前斜侧的台阶上坐下。
张月英并不恼火,眉眼弯弯退出去请人,甭管人家聘谁买谁,只要能成,对她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男子低垂着双眼,脸上毫无血色,皮肤近乎苍白,衣领露出一小截锁骨,交叠的双手指节细长,指甲洁净圆滑,虎口的皮肤略有不同,像是茧子,和记忆中阿兄手上的差不多。
荣昭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她意识到不妥,刚要撤回手便猝不及防撞上他的眼神,只好有些尴尬的唤他一声。
“扶送。”
“是我。”
他拢起衣领,二人没再说话,过了片刻,张月英搀着一位妇人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的夫侍。
扶家奶奶扶华不过五旬,一手撑起扶家几十口人的生计,一身绸缎衣裳包裹住丰满的身躯,愈发显得珠圆玉润。
保养得宜的五官看起来柔和,但看向荣昭的眼神却十分锐利,似要将她看穿。
荣昭拍了拍膝盖,起身抬眼迎上她的打量,眼中毫无惧色。
等人坐定,鸦雀无声的众人微微松气,扶华轻声问道:“不知娘子是哪家的,要买扶家的谁?”
“荣家小女儿,聘扶送。”
扶华没接话,只定定的看她,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雨水砸在窗柩的轻微声响,荣昭就站在那儿任人打量。
“娘,你跟她说那么多做什么?她一个——”
“闭嘴。”
扶华的声音不大,扶玉兰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说。
“老太太,那边能给五两银子,不要陪嫁。”
看扶华未置可否,张月英连忙俯身低语,她是想赚媒人钱,可没想是两家争一男啊。
扶华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她说的是聘,不是买。
荣家在盛京城百里之外,自打荣旭嫁过来,两家也不太有来往,即便荣旭自缢也没人来问询,今日头一回见荣家人。
想来荣家若是有能力的,也不至于把儿子许给扶悦这个病秧子。
现在来聘扶送,兜里恐怕没几个子儿。
“可以,聘礼二十两,你要能拿出来,今儿便跟你归家,扶念安你一起带走。”
扶念安缩在荣昭腿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睛一会儿看看阿舅,一会儿看看祖母,嘴唇紧抿。
她点点头,来之前手上的猎物换了十两银子,从积蓄里拿出来一点,足够带一大一小回家。
荣昭蹲下身,微微仰头与他平视,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扶送身上汗液与油烟混合的复杂气味。
还有一丝极淡,似有似无的香味,像极了空旷山谷里她找到的那株素冠荷鼎。
“扶送,你愿意做我的夫郎吗?”
扶送抬起头瞧她,她说的是做夫郎,可……她头上戴着妇人头巾,神色诚恳得他看不出有何不妥。
“夫郎,不是夫侍?”
他问。
“是,夫郎,我荣昭的夫郎。”
他低下头卷起衣摆脱落的丝线缠绕指尖,像是在权衡利弊,荣昭并不着急,静静等着他回答。
“好。”
与其被卖给可以当他母亲的老女人做夫侍,不如嫁给荣昭,即便是续弦或者再娶。
她是念安的亲姑姑,不需要担心念安的处境,就算……她要他每年孵孩子也认了。
他想离开扶家。
“我身上没带钱,我的马在巷口,暗袋里有十两,剩下的……”
“没钱聘什么夫郎?”
“滚出去。”
扶玉兰听见前半句话连忙放下耳侧的手,上前隔开二人的距离。
扶送任劳任怨,吃得少干得多,长得又是一副弱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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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我见犹怜的样子,扶悦刚走就有不少人都来问价,想买回去做夫侍。
思来想去不如卖给自家人,今儿这事儿可别传出什么闲话,没得坏了扶送名声,卖不了好价格。
茶盏磕碰案几的一声瓷响,扶玉兰的脊背瞬间僵硬,扶家家教严,杯具碗盏皆不得发出声响,显然是扶华对她的无声呵斥。
半晌无人说话,扶玉兰很快又挺直了腰,扶家大房的病秧子死了,留下个不中用的儿子,将来扶家的一切都是她二房继承,碍眼的玩意儿该尽快打发出去。
“只有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就算是扶家不要的东西,也断没有十两银子就能领走的道理!”
话说得难听却无人反驳,今日来的都是扶家说得上话的族亲,本就是来看热闹的,现下更热闹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了帕子掩住嘴角。
扶送还跪着,低垂头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早已司空见惯。
扶华轻咳一声,理理并不凌乱的衣袖,缓慢开口:“荣家娘子的话还未说完。”
对她而言,扶送不过是个物件儿,自然价高者得。
“剩下的你们派人跟我去取,还是我找人给你们捎来。”
言下之意,今天是一定要带人走的。
扶华没有马上回答,沉吟片刻,侧脸对旁边的夫侍使眼色,不等多时便把荣昭说的十两银子放在了案几上。
“庚帖。”
“娘——她都没……”
扶玉兰还想说什么,碍于扶华的眼神只得忿忿闭嘴,从怀里摸出扶送的庚帖丢给荣昭。
得到扶华示意的张月英立马上前几步问询:“不知荣家娘子是否带了庚帖?”
“没有,我说你写就是了。”
很快有人准备了笔墨纸砚呈上,报完生辰八字的荣昭想了一瞬,接过笔写下数语后递给扶华,“婚书现在写,我回去的路上正好路过州府。”
她写的字据承诺半月内将余下十两银子送到扶家,扶华点头让张月英写婚书,随后撂下一句没有任何嫁妆便由夫侍前后簇拥着离开堂屋。
“有什么东西要拿的吗?”
荣昭一句话问两个人,一大一小皆摇头,想想也是,扶家如此苛待他们又怎会有傍身的东西,她耸耸肩,伸出一只手示意扶送起来。
扶送起身后很快松开温热的掌心,抱起扶念安跟着她往外面走去。
到了外面巷口,荣昭执意让两根柴骑马,又将唯一的蓑衣给他们披上,她牵着马慢慢走,把白墙灰瓦甩在身后。
“你跪着看不出来,没想到站着还挺高,衣服都短了一大截。”
马上的人低下头,攥住马鞍的手又紧几分,声音小小的:“我……我吃的少,我衣服够穿,我不花钱。”
察觉到他的不安,荣昭本意是觉得二人生疏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没成想让人家更无措。
雨丝变成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并不恼人。
扶念安坐在马上,被扶送用蓑衣裹住,探出小半张脸,心头的紧张散去大半,头一回骑马觉得新鲜,东瞅瞅西看看。
“阿舅,我们去哪里?”
“去姑姑家。”
“很远吗?”
孩子随口一问,直接将他问住,他不知道荣昭家在哪里,只听姐夫说过荣家在盛京城百里之外,骑马要多久他更是没有数。
抱住扶念安的手紧上几分,生怕下一秒就要滑下去。
他是第一次骑马,扶家的牛车他从未坐过,他怕自己哪里说错话惹得荣昭不快,只好装作没听见扶念安的问题。
2. 他很轻
行至城外驿站,荣昭停下脚步,伸手去抱扶念安,抱着他往里面走,侧过头却不见扶送的身影,转过身才发现扶送还在马上,她又抱着孩子走回去。
扶送尝试过下来,但不得要法,荣昭越走越远,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惹得他更加不敢出声,苍白的脸色逐渐有了血色。
“下来。”
荣昭对他摊开双手,他没动,“你把右腿抬到左侧,面对我,跳下来,我接住你。”
刚才上马她扶了一把,知道扶送很轻,可落到怀里的时候,还是比她想象中更加轻一些。
扶送别开脸,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树上,连荣昭叫他脱蓑衣也没听见,她只好帮他脱蓑衣,领口打结,一下没解开。
荣昭凑近几分,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脖颈,扶送回过神来,不着痕迹侧开肩膀。
“我、我、我自己、来。”
四个字说得磕磕绊绊。
她收回手,将蓑衣搭在手里,摸出三个铜板递给扶念安,让他去驿站要三碗热茶。
碗壁的热度透过陶碗传到指尖,扶送看着碗里的茶叶梗子上下沉浮,眼眶有些酸涩。
“趁热喝,冷了涩嘴,待会儿还要赶路。”荣昭把自己的那一碗一口气闷完,抹了抹嘴。
一大一小连忙低下头喝茶,听话得不得了。
驿站的外面停着几辆牛车,有人卸货有人装货,荣昭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走向其中领头的妇人。
再回来时手里还抓着一把花生,分成两份递给他们,“路上拿着吃,我骑马,你们坐牛车。”
扶送想说什么,看荣昭往牛车上铺蓑衣的动作,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牛车上面装着几袋粮食,余下的空位正好够两个人坐。
牛车走得慢,车轱辘碾过泥泞的土路带起一圈烂泥,骑马的荣昭脊背挺直,双眼看向远处,眸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飒爽。
扶念安早上哭过,又被扶家的人吓唬,牛车晃呀晃的,花生仁捏在手里就睡着了。
路两边的水田渐渐变成了旱地,牛车穿过零星几片菜地,钻进了一片又一片的林子里。雨后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微风拂来,青草和牲畜粪便的味道不算好闻,但是另一种踏实感。
出了林子,渐渐能看见屋舍田垅,雨停之后,男人们三三两两的出来做些轻省的农活,扶送的目光被其中一位抱着巨蛋的男子吸引。
看上去那蛋有七八斤,尽管已经用衣袍兜住蛋的下半部分,可男子看起来还是很吃力,小心翼翼地在田埂上散步。
他……会不会也很快就要孵蛋,孵他和荣昭的蛋。
荣昭收回远眺的视线,落在牛车单薄的身躯上,她很怀疑,刮大风第一个就刮跑这个大的,然后就是那个小的。
不好好休息看别人孵蛋。
扶送今年十九,比她大上十日,若是议亲顺利,现在应该已经揣上蛋了,别人这个年纪基本都在孵第二枚蛋。
嫂子病了,没人张罗,他就这么一年一年耗着,等到明年就错过了最好的孵蛋年龄,价钱大打折扣,怪不得扶玉兰如此着急要把他卖了。
牛车拐进一条岔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茂密。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小小的村落,十来户人家,炊烟被潮湿的空气压得飘不起来,贴着烟囱慢慢散开。
“到了。”
荣昭在一个小院子前停下,拴好马等他们两个下车。
她径直推开没落锁的院门,示意扶送抱孩子先进去,打发走牛车,转身回到院子里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没、没什么。”扶送摇摇头,他想认真看看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院子不大却干净整洁,角落里的大树开着蓝紫色的花,树下有两把藤椅,正屋宽敞明亮,正屋东边是个稍微小点的屋子,西边是厨房。
“把孩子放去床上睡,被褥都有。”说完荣昭越过他进了正屋,一会儿又匆匆出来,“我出去一趟,你愿意住哪个屋都行。”
扶送推开东边屋子的门,帮扶念安盖好被子,床很小,小到睡下一个扶念安便无法再容纳其他人了。
许久没住人的屋子有些霉味,他起身推开窗户通风,窗子的外面是后院,水井旁有一小片菜地,旁边几根竹竿做的晾衣架上面挂满水珠,晾衣架后面有个小房间。
看过屋前屋后,正屋是荣昭的房间,人不在他没敢进去,刚才瞧见的小房间,或许是他以后的容身之所。
推开木门,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屋内光线昏暗,扶送适应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里面。
一个足矣容纳好几人的浴桶,木架子上搭着几件凌乱的衣服,条案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澡豆,还有两块方方正正的物体。
无意瞥见一小块光滑的衣料,扶送像是被什么烫了一般,迅速收回视线,手足无措的关上门,刚走没两步险些趔趄,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体。
锅子里的水咕咚咕咚冒热气,扶送将手中的面条丢进锅里,等到面条熟透,丢下几片后院摘的小白菜,搁上少许盐,一点点油搅拌搅拌就起锅。
荣昭拎着一大堆东西回家进了东屋,扶念安睡得香甜,听见厨房有动静,撩开帘子进来一看,扶送正端着面条出来,于是侧身撩着帘子让人出去。
“堂屋有桌子。”
面前海碗里的面条堆成一座小山,反观扶送碗里的面条寥寥无几,甚至不如扶念安的份量多。
一声轻笑透过安静的空气传进扶送耳朵里,他立刻拿起筷子挑起碗里所剩无几的面条,作势就要往她碗里送,荣昭拦住兀自伸出来的筷子。
就这么僵在半空中,她没下一步动作,也没说话。
“我……我不饿,我喝面汤就行,念安……念安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不能……”
后面的话扶送说不下去了,哀求的话他不是没说过,可说完换来的是更重的毒打,他吃不饱不要紧,但扶念安还只是个六岁的孩童。
荣昭叹了口气,拿过他的碗,几乎是一碗面汤。
“我不吃也行的!”
扶送握住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许多,扑通一声跪下,膝盖发出一声闷响。
“起来,坐好,吃饭。”
荣昭懒得抬眼皮子,多年的习惯形成不是一时就能改的,他们来日方长。
扶送见她并未责怪,慢腾腾的扶着椅子起来,他的碗赫然摆在面前,不同的是看不见面汤,只有满满当当的面条,扶念安的那碗也多了不少。
“我……我、我……”
看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荣昭用筷子敲敲他的碗:“别我我我的了,从今以后,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扶念安也是。”
“我赚的钱足够你们吃饭,你们安心住这儿。”
她吃了口面条,香得很,又想到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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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床,“先和我将就一晚,明天我找村里木匠做个足够两个人睡的床。”
“不、不用的,没有洞房花烛也可以的。”
她带自己离开扶家已经花了二十两银子了,再打一个新床又要花费不少,如今能做荣昭的夫郎,能吃饱饭,扶送不敢再奢求其他。
“什么洞房花烛?”
荣昭吃完面条,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欠扶家的十两银子托人送去了,不日就会送回户籍,到时她再去州府造册,让他们单独立户。
扶送咬唇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您是我的妻主,您什么时候想要我,我……我都可以的。”
要他?要?
“不是,等下,你的要和我的要好像不太一样。”荣昭忙摆手,她可没想让他真做自己的夫郎啊。
“我是瘦弱了点,但有得是力气,绝不会比您之前的夫郎差。”扶送挺起胸口,像是在彰显什么,“我……唔……”
“唔唔唔。”
被捂住嘴的扶送很委屈,她们都是因为这副皮囊才要纳他,他说的难道不是荣昭想要的吗?
“大晚上不要说这种不正经的话。”
扶送点点头,没忍住舔舔嘴唇,温软的舌头触及粗糙的掌心,荣昭吓了一跳,慌忙撤了手,掌心似有灼伤,往裤腿擦了擦,那感觉还在。
“我说的床是你和扶念安睡的床。”
“什么之前的夫郎?我没有夫郎。”
对上扶送满是不解的眼神,荣昭微微皱眉,随后他眼神落在自己头顶上,“散发不方便我打猎,去扶家去得急,没换衣裳。”
她没有夫郎,她只有他这么一个今天刚聘回来的夫郎。
他的手心不自觉沁出一层黏糊的汗,扶送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是有些许雀跃,其他的并不明了。
“我爹娘不在了,你和扶念安就是我的家人。”
她没看他,仿佛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是您明媒正娶的夫郎,自然也是您的家人。”扶送捧住自己的碗,面颊浮起一丝绯红,妻主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快吃饭,待会儿凉了,你边吃我边说。”荣昭光听后半句话了,没在意他说的夫郎,继续往下说。
“你的衣裳我找隔壁邻居借了一身,明日带你去镇上买新衣裳,后日我要进山,你们先安顿下来我才能安心打猎。”
“你的名字不好,等户籍送来我带你去改名字,还是那么叫,字改成颂,要人如其名才好。”
原以为他名字是宋,看了庚帖才知是送,送人的送,这个字一点都不好,特别不好。
“好。”
“会种田吗?”
祖产分给她的十五亩地,之前都是让给村里人种,等到秋收时她拿三分之一的收成,现在不得不为他们两个多打算一些。
“我可以学。”
扶送吃完面条,放下筷子认真听她讲话,模样乖极了。
荣昭挠挠脸颊,扫了眼他的小身板,还是算了,如今能养好身子就谢天谢地了。
“不着急学,今年还让他们种,我回头去谈。”
他垂下眼,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听见荣昭问他是否识字,他点头又摇头,扶家的女童六岁上私塾,他做完手上的活就去私塾门口旁听,经常被人赶出来,因此只识一些简单的字。
“你和扶念安一起上私塾去吧。”
3. 轻点造
镇上有个老先生开的私塾,只要交束脩就可以读书识字,不限制年龄性别。
一年二两银子,两个人四两,多打两次野猪便能供他们读书,再不济还有她的积蓄,家里不缺这么个劳动力。
“好了,去烧水沐浴,烧好了我来拎。”
扶送端着面条叫扶念安起来吃晚饭,叮嘱他细嚼慢咽后钻进厨房烧火,找来一个小木桶从水缸里舀水。
灶膛的火光跳跃,扶送苍白的半边脸颊忽明忽暗,他就这么坐在小凳子上出神,抬手去感受火苗的温度,这一刻他好像对家有了真切实感。
吃饭时荣昭说让他们去读书,不是他也不是扶念安,是他们。
久违的饱腹感让他意识到一切都是切实发生的,也许不久的将来,他会有个属于自己的蛋,有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姐夫孵育扶念安时他虽小,但也记得姐夫硬是瘦了一大圈,好在扶念安平安破壳。
好景不长,念安出生不到一月,姐姐生了病,许多大夫来看过都未好转,姐夫带着姐姐四处求医,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与念安在一处。
姐姐的病偶有好转,很快又再次病倒,如此反复,最终没能挺过第六年春天。姐姐身故第二日他去找姐夫用饭,却发现房内悬梁自尽凉透的尸体,书桌上留了张写满字的纸,他不识得上面的字,只听二姨奶奶说是姐夫殉情的遗书。
“水开了怎么不叫我?”
荣昭撩开帘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自灶台后探出来,她迟疑片刻,伸手把散落的发丝抛回耳后,拎起水桶来回数次,终于将浴桶装满。
“你和念安先去洗,早些歇息。”
“好。”
就着水桶给扶念安里里外外仔细洗完,把人塞进被窝里,扶送舒出一口长气,感觉肚子里的面条消化得差不多了。
他脱了衣裳发现没有趁手的器具,想起井边的有个葫芦瓢,拿来舀浴桶里的水冲洗身体正好。
澡间水雾缭绕,独属于澡豆的清香散发出来,充斥着并不大的空间。
第一次用澡豆不知如何使用,掰了半颗在扶念安身上琢磨半天才摸到门道,剩下半颗用得小心翼翼。
匣子里的澡豆外观和扶家人用的一样,味道却天差地别,用水化开后浆水黏稠,像巷子口孙大娘的甜粥,香气馥郁,显然比他们用的好上许多。
他洗了近半个时辰,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松快过,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的舒爽。
再拿起换下的衣裳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扶送不得不伸直手,和衣裳保持些许距离。
白天荣昭有数次与他接近,那这味道她……
淡淡的羞赧浮上心头,他现在很香,两个人再亲近,他也是香的。
荣昭洗过澡,衣摆拂过条案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借着微弱的烛火去看,水井旁的瓢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澡间,正中摔出个不大不小的豁口。
绕着浴桶走上一圈,最终瞧见距离浴桶不远处的木地板上残留的澡豆浆水,她轻啧一声,带着破了的瓢走出院门,随手丢到某处。
关好正屋的门,对上扶送略显青涩的眼神,荣昭摸了摸脑门,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衾。
“别说话,睡觉,一人一床被子。”
她才不搞什么谁睡地板的那一套,人生在世,她不愿意委屈自己,也不想委屈别人。打猎的这些天风餐露宿,加上一路飞驰到扶家,来回折腾一天,荣昭累得刚躺下便沉沉睡过去。
躺在床里侧的扶送睡姿板正,身体沉重,可他毫无睡意,他将胸口的被子往上拉了一下,低头轻嗅,澡豆的清香混合某种不知名的气息,和身旁的味道一样。
他胡思乱想着,没多久便闭上双眼睡着了。
梦里仿佛有千斤重石压住他,怎么都挣不脱,用尽全身力气睁眼,周围环境陌生令他下意识想起身,看清身边躺着的人,飘忽不定的心瞬时有了落脚处,渐渐安定下来。
荣昭侧身正对他,右手正搭着他的胸口,扶送视线下移,经过松散的衣领很快撇开双眼,想转身无奈她的右腿架在他正气血上涌的某处。
屋里子的光线透过深色纱帐泄漏进来,有些昏暗,一如昨日头回看见澡间的那一刻。
扶送想到了不该想的,还看到了不该看的。
他又躺了片刻,等身体平复下来,蹑手蹑脚退出正屋。
天刚亮,再有一会儿该吃朝食了,扶送想着蒸几个白面馒头带去镇上吃,一不小心水放多了,只好再加些面粉,一来二去变成一大笼馒头。
以他们三人的饭量,够吃三天。
荣昭醒来没看见扶送,慢悠悠翻出一套橘红配深蓝的齐胸襦裙换上,长发用素簪绾住,随后打开房门。
那根瘦柴半靠院门和背影十分打眼,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门拴,正和什么人说话,她距离有些远看不清,走近了才发现是隔壁沈三娘。
“妻……妻主。”
见她过来,被沈三娘两句话说得红透脸的扶送像是找到了靠山,往后撤半步站直身体。
“这么早啊沈姐姐。”
“早?哪里早?晌午了都。”沈三娘睨她一眼,“我说你轻省着点,这小身板经得起你几下造?”
年轻人刚娶夫郎可以理解,但也不至于让身强力壮的荣昭睡到这个点,定是荣昭爱折腾了些,对那小身板没半点怜惜。
“你说什么呢,今儿明明就很早。”荣昭说的是实话,山里睡不好,全靠意志苦熬,往常她都是睡到第二天傍晚才起。
“城里有个贵人定了你的澡豆,我来送定金的。”沈三娘摸出怀里的银票,展开递给她,“贵人要一千枚,喏,两张十两的银票。”
一千枚,二十两,扶送低下头,昨天他和扶念安,用了一枚二十文的澡豆,太奢靡了。
“余下二十两交货的时候给清。”
“好,十天后来取货。”
面前的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把事情定下来,扶送的头埋得更深了,不是二十文,是双倍四十文。
“你这俊俏的小夫郎脸皮儿真薄,没意思,我回去给你套驴车。”
沈三娘打趣了两句,见小郎君不接招,和荣昭打过招呼,转身离开小院。
“念安呢?还在睡?”
“没,后院喂兔子呢。”扶送依旧低头,昨天没发现后院养了兔子,扶念安早上起来看见直呼新奇,捧着馒头咬一口,又接着看兔子。
“把头抬起来。”
她算是摸到一点扶送的脾气,遇到难解决的事情就爱低头,“说说发生什么事儿了?”
“哪一件?”扶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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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她睡觉的这一上午着实发生太多事情,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好。
嚯,哪一件?
事情还不少,荣昭站在屋前的台阶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神色自若。
“桩桩件件。”
“我、我早上起来做馒头一不小心做多了,有一大笼。”扶送刚抬起来一点的头颅再度低下去,“后院的葫芦瓢,好像被我弄不见了。”
“小衣被我洗破了。”
“还有吗?”荣昭一脸无奈,都是小事,怎的就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没、没有了。”
台阶下的扶送神色忐忑不安,双手捏住衣摆,等着荣昭宣判他的惩罚,要打要骂都可以,只求她别不要他,别把他退回扶家。
“馒头做多了不要紧,明天我带上做干粮。”
“葫芦瓢被我不小心摔破了,我给丢了。”
“小衣洗破了不要紧,我多得是。”
良久,扶送还是没抬头,荣昭又接着说,“低头的体态很丑,我不喜欢,你应当挺直脊背。”
“咱们家钱不多,但足够养活一家三口,所以东西弄坏了都不打紧。”
一连劝解了好几句,扶送还是低着头,荣昭叹了口气,算了,来日方长,人慢慢教吧。
“抬起头来。”
二人似乎陷入了僵局,扶送僵持许久败下阵来,期期艾艾的模样撞入荣昭坚定的眸子里,她对他笑笑,“以后朝食不用等我,你和念安先吃,我起得晚。”
“好。”
“我的衣裳我自己洗。”
在荣昭的潜意识里,认为扶送不是她的所有物,更不是她的奴隶。
父母早亡,阿兄议婚时她尚小,黑心的族亲随意找了户人家把阿兄塞过去。长大之后,阿兄的信件报喜不报忧,她去源良找过阿兄,回回都遇上他出门求医。
两兄妹数年未见,最终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扶念安是阿兄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而扶送,是嫂子留下的遗物,没说是给她的。
她把人带回来是想等日子安稳些,再让他自己决定去留。
“您、您是嫌弃我么?”
扶送说这话自己都吓一跳,不过短短一天,都敢质问妻主蹬鼻子上脸了。
“你后面要去私塾,哪里有空做这些活,不用你操心这些。”荣昭大方解释缘由,“若是日后你没空洗自己的衣裳,便放在澡间,我有空了给你搓。”
未等他答复,荣昭转身钻进厨房,手里捏着两个馒头催促他快些吃饭,好带他们去镇上添置物品,她还要买些制作澡豆的材料。
三人赶着驴车慢行至镇子,晌午过后的街道依旧喧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扶念安看什么都很有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忙不过来。
“要吃糖葫芦吗?”
“阿姑我可以吃吗?”扶念安没直接说要,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舔嘴唇,轻声问道。
“当然可以。”说罢,荣昭摸出两个铜板要了两串糖葫芦递给驴车上的甥舅。
“我、我不吃,您吃吧。”
扶送轻轻推开她的手,目光却紧紧跟随那串颜色鲜艳的糖葫芦。
“拿着,吃。”荣昭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继续拉着驴车往前走,“想要就大大方方的说要,不要口是心非,委屈自己。”
4. 脸皮薄
糖葫芦在手里捏了半晌,扶念安吃得有滋有味,扶送喉结滚动,将糖葫芦放入口中,轻轻舔舐外面红色的糖衣。
味道甜丝丝的,硬得有些硌牙,里头的山楂绵软微酸。
糖葫芦竟是这般奇妙的滋味,他想说些感谢的话,荣昭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抢先开口。
“糖葫芦是你做饭洗衣应得的。”
驴车停了,荣昭摸出块碎银子递给扶念安,轻声交代半个时辰后见,转身进了药材铺。
“阿舅阿舅,这是多少钱?”
扶念安把碎银子展示出来,“阿姑说了,她去买材料要一会儿,让我们想买什么就买。”
“我还可以买一串糖葫芦吗?”
扶送接过银子在手中掂量一下,很重,是他目前见过最大的银子。
他低下头摸摸扶念安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道:“银钱不能乱花,你阿姑她打猎很辛苦。”
“我知道,但是糖葫芦真的很好吃,我还想再吃一串,就一串。”扶念安捧住自己一根手指,抵住鼻尖试图说服阿舅。
“我的这根给你可以吗?”
一根糖葫芦有六颗山楂,上面还剩下五颗。
“可这是阿姑买给你的。”扶念安抿抿嘴,往药铺的方向看看,语气充满不确定。
“我尝过了,我不喜欢这味道,你帮阿舅吃了吧。”
扶送眼神坚定,扶念安不再犹豫,接过糖葫芦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沿街摊贩售卖的物品种类繁多,小到香囊挂件,大到农耕用具。
嘈杂的空气里漂浮着食物的香气,是街边食肆新鲜出炉的肉包子,还有一些他不曾见过的糕点,扶送看得眼花缭乱,往日鲜少有出门的机会,现下可以慢慢看热闹。
往泥人摊子上多瞧几眼,摊主便迎上来热情介绍,扶送摇摇头退出人群,握住银子的手又紧了几分,他一件也不打算买,若是有针线摊子倒是可以买上一些。
荣昭昨日换下来的衣裳有多处破损,一看便知是树枝划破的口子,他轻手轻脚在正屋找了一圈未找到针线,只得先浆洗洁净,待晾干后缝补绣花遮挡。
二人行至街尾,一位老者安静蹲坐在摊子前,货物摆在脚边,黑压压的一片,扶送当即认出来他卖的是蚕种。
“老伯,是什么蚕种?”
老者闻言抬头,将草纸上的蚕种往前推推:“家蚕,你若想要别的品种也有,得明日。”
“家蚕就可以,怎么卖?”
家蚕便是桑蚕,正是他需要的,“全部。”
这一批蚕种约莫有上万粒,昨日回家经过一片桑树林子,不愁养不活。蚕种孵蚕,成蚕吐丝,用蚕丝染色做成绣品,还可以留下一批蚕种继续孵化。
一副八寸的绣屏可卖三两银的高价,所用丝线不过尔尔,简直就是一本万利。
“都要的话,算五百文。”
扶送低下头思量,他不确定荣昭是否会有意见,况且手中银子还未捂热乎就要花出去,将来绣品是否能卖出去也未知。
他父亲是源良有名的绣工,一身技艺皆传于姐弟二人,姐姐对外只说父亲将手艺传于她,从不让扶送显露绣花技艺。
源良不兴养蚕,连带蚕种也成了稀罕物,姐姐接了绣活便去外地买蚕种,他是帮忙孵化过才能一眼认出,今日碰着了确实好运。
老者见他不吭声,倒也没赶人,默默伸手把草纸往回拉拉,毕竟五百文足够普通人家生活数月,而面前的男子身躯瘦弱,一点儿不像家境殷实的主。
“阿舅,要……买吗?”扶念安扬了扬手中发红的木棍,他不理解阿舅为什么要对这堆黑乎乎的东西发呆。
扶送轻咬下唇,舒出一口浊气下定决心:“买,我都要了。”
不大的音量足够他们听清,老者闻言包好蚕种,拿出身后包裹里的小秤给银子称重,眯眼看清刻度后递给扶送。
“碎银一两一钱。”
等扶送看清秤,老者又摸出把剪子将银子一分为二,然后拿起其中一块称重,正好六钱。
“蚕种,六钱银子都拿好,往后若是需要别的蚕种,可来李家村寻我,我叫李本佑。”
“多谢李伯。”
扶送小心翼翼把六钱银子收好,双手捧住蚕种,让扶念安攥住自己的衣摆往回走。
“阿舅,我们买这个干什么?”
“孵蚕,蚕会吐丝,蚕丝可以绣花,我做了绣品卖钱给你买糖葫芦。”
“会不会很辛苦?”
吃下两串糖葫芦的扶念安,摸着圆滚的小肚子颇为担忧,娘亲做过几幅绣品,后来累病了,他不想阿舅如同娘亲那般。
“不会,我会仔细身体。”扶送明白念安是担心他会像阿姐一样,确认蚕种包裹得严严实实,塞进怀中,俯身抱起身侧的人。
“阿舅会一直陪着念安,送你出嫁。”
“阿舅阿舅!小鸡!我要看小鸡!”扶念安被一侧的小鸡笼子吸引,试图挣脱扶送的怀抱,扶送怕他掉下来,索性把人放到鸡笼前面让他瞧个够。
鸡笼里的小鸡刚破壳,一身细碎的黄绒毛,因忽有庞然大物的靠近,粉色小尖喙不断开合,发出略显惊慌的叫声。
“阿舅,我可以买小鸡回家吗?”扶念安拍拍扶送的手背,学着他刚才的样子问摊主,“婶子,小鸡多少文一只?”
“小娃,我这都是刚出生的小鸡,不分公母一只六十文,好养活。”摊主捏起一只小鸡展示,“绝不是病鸡,我家母鸡公鸡身强体健,每天稳定产蛋。”
“阿舅。”
扶念安又叫了一句,“我可以买几只回家养吗?”
家里后院有两只瘦骨嶙峋的兔子,荣昭疏于照顾,想来养兔子也可顺便养鸡,扶送没直接同意:“一只小鸡可以买六十串糖葫芦。”
扶念安听到阿舅强调价格,撇了撇嘴,他确实无法让小鸡像蚕种一样变成钱。
“但是如果我们好好养,小鸡长大后会生鸡蛋,鸡蛋能卖钱也能孵小鸡。”
“我会好好养小鸡的!”扶送不否定他买小鸡的请求,扶念安的眼睛又亮起来了,“我下学就去菜市口捡菜叶子。”
孩童烂漫,扶送不自觉扬起嘴角,为确保有小鸡可以出生,他决定买五只小鸡,好说歹说又让摊主送了一只。
二人拎着草编鸡笼回到药铺门口,原本空荡的驴车满满当当的,荣昭正屈腿坐在驴车上等他们。
“买什么好吃的了?逛那么久。”
扶念安献宝似的把笼子往荣昭脸上招呼:“阿姑你看,我们买了小鸡!鸡蛋给阿姑吃!”
“哎、别——”
扶送话未说完,只来得及惊呼一声,荣昭便被小鸡啄了一下,吓得扶送连忙上前看荣昭的鼻子。笼子里有只小鸡爱啄东西,一路上不是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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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裤腿就是啄扶念安的衣摆没个消停。
“没、没事儿。”荣昭向后闪躲避开扶送的手,又看了眼扶念安,“我不疼。”
扶送欲言又止,孩子手太快不是什么好事,再三确定鼻尖儿只是轻微泛红并未破口,稍稍放心些许。
确保小鸡坐上驴车,三人钻进路口斜对面的成衣铺子,荣昭本想估摸着扶送的身量挑两身衣裳,又怕人家不中意她挑的颜色,加上不清楚扶念安的尺寸,索性等他们回来再挑。
“这个喜欢吗?”
她指着展示区域的某个地方问道,扶送顺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衣裳是青素绡做的圆领制式,袖口滚一道银边,领子旁边用月白色的丝线绣了两簇竹子,精致的做工显然价值不菲。
“不喜欢。”
他撇开眼,视线落到标明折价的陈列架子上,铺子里当年没有卖出去的成衣,第二年甚至第三年,就会出现在这儿,款式颜色不是最时兴的,价格却是最合适的。
“我觉得这些就很好,翻一翻会有合适的。”
荣昭将他的一切表情尽收眼底,别的地方或许可以俭省,但衣裳是贴身穿的,也是最不怕比价的,人不识货钱识货。
她咽下要脱口而出的话,上前装样子看了看:“折价的衣裳穿不了几次,内里腐坏,不划算。”
“是、是吗?”扶送有种被荣昭看穿的感觉,脸上浮现窘迫,漂浮的目光落向展示区域的某件深色单袍。
“喜欢这件?”荣昭摸了一把,料子顺滑,做工精致,就是素净了些,没绣花没滚边的。
扶送点点头,掌柜送完客人,走到他们面前,一脸熟络的样子。
“我说你这稀客来买男人衣裳?终于想通要成家了?是买的夫侍还是聘的夫郎?”
“哟,怎的挑了个带孩子的鳏夫?瞧着有四五岁了吧?”掌柜凑近荣昭,压低声音问她,“滋味如何?”
“夫郎,是我阿兄的孩子,翻过年六岁。”她低下声,“孩子在,别乱问。”
荣昭偶尔出售上等皮毛和山里的好东西,再加上沈三娘的茶铺也在这片儿,所以和镇上几个掌柜相熟,也就愿意解释几句。
而扶念安生怕有人惦记他的小鸡,时刻关注着不远处的驴车,只顾伸长脖子向外张望,不曾听清屋内的谈话。
掌柜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私下里女人们聚在一起说荤话,荣昭向来不吭声,也没见她不好意思,还真就是成了家的人,脸皮变这般的薄。
“这套二两银子,明纱料子,杭府来的新货。”
“绣竹子的一两银子,成本价。”
扶送听完价格暗叹好险,拢共两套成衣,差点就说看中单袍而错过便宜的那件了。
“要这套二两的,孩子的有……”荣昭察觉衣摆传来的拉扯,转过头对上扶送略着急的眼神,她没说话,就那么等着他思虑之后开口。
“我、我不喜欢这个,我喜欢竹子绣花。”
他的反口是意料之中,毕竟说了要慢慢教,她有得是时间。
“荣娘子有钱,你若是不花,她可不高兴了。”
掌柜扫过二人脸色,心中了然,笑着劝扶送买可心的衣裳,“你别替她省钱。”
心中的顾虑被陌生人戳穿,扶送轻咬下唇不敢接话,侧开身体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窘迫,恨不得立时有个大洞出现,好钻进去避开那两道目光。
5. 男主人
“温意。“荣昭叫她全名,“你别打趣他,他脸皮薄,让人量了尺寸尽快做好。”
目的已经达到,把人架在火上烤反而适得其反。
“招妹,快带郎君和小郎君去量尺寸。”温意一副我就知道你护短的表情,摆摆手叫来一名伙计。
扶送快步走到门边抱起扶念安,跟着伙计进入里间量体。荣昭与温意闲聊几句,选了一些柔软细腻的新衣料,打算用做几身寝衣。
扶送出来正好听见她叮嘱掌柜,做贴身的料子尺寸做得富余会耐穿些,他们二人还长个子。
“妻、妻主,我会做衣服,只是做得慢些。”
他十三岁前的日子还算好过,姐姐病倒后一家四口勒紧裤腰带,能自己动手的便能少些花用,横竖他的时间不值钱。
“好,我知道。”荣昭转身将台面上的衣料分成两份,“这一叠我现在带走,再帮我配上针线,剩下的你们做,针脚细密些。”
温意一边拣货,一边利落报价:“两套绣花成衣一两六钱,四套普通成衣一两二钱,料子拢共二两一钱,合六两九钱,针线奁子算我送你的。”
荣昭付过钱欲走,温意想起什么又开口,“衣裳做好我托三娘带回去,我等着你们的婚宴帖子。”
“行。”
荣昭应声出门,不知是在说衣裳还是婚宴。
扶送牵着扶念安跟在她身后,犹豫如何开口蚕种一事,连到了驴车,荣昭停下脚步都未察觉,直直撞上她的后背。
他反应过来连声道歉,耳朵尖儿飞上一抹红晕,荣昭看他额头红了一块,伸出指尖轻触,轻轻吹气,嘴里念念有词:“轻轻吹,痛痛飞。”
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装作无事撇开脸。
这样哄孩子的话,扶送已许久不曾听过,一时呆怔忘记躲闪,直到她收回手。扶念安惦记小鸡,扯着二人的衣摆催促。
“阿姑,我们快些回家吧,我想带小鸡去玩。”
“好。”
荣昭是这么应下的,却没往村子的方向去,甥舅二人面面相觑,扶送想问又不敢,直到驴车在酒楼门前停下。
酒楼一排排整齐干净的桌椅映入眼帘,浓郁的米饭香气自后厨飘出来直冲鼻腔,似乎还听到潺潺流水的声音,引得扶念安四处张望寻找声音来源。
扶送暗中观察许久终于在大堂里册瞧见缩小版的园景,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皆全。
不知店家是如何让水流不绝的,又是如何让树木不见天日却能成活的,他瞧着那花似乎比外头林子里的还要有生机。
扶念安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勇于接受,飞快的看过一圈,回到座位随荣昭淡定点菜,一会儿问小二甜酪好不好吃,一会儿问小二八宝鸭贵不贵。
对比之下倒显得扶送坐立不安,荣昭并不在意,也没问他意见,点好菜轻拍他的手背算是安抚。
他们来的早,点的菜很快便送到桌前,荣昭把两盏精致的瓷碗递到二人面前。
醪糟蛋上面点缀几颗鲜艳饱满的枸杞红枣,醪糟经过蒸笼的加热,本就不算醇厚的酒气发散,转为甜滋滋的香气,十分诱人。
不知道是不是那热气熏的,扶送眼睛有些酸涨,待不适感稍稍散去,他飞快地看了眼荣昭才拿起羹匙。
不到半个时辰,三人扫光所有菜品,荣昭颇为满意。吃饱饭才能长个子,她瞧扶送的身板着实弱了些,必得养上好些时日变健壮些,方有个大人模样。
这顿偏早的夕食算是迟来的接风洗尘,荣昭结过账,慢悠悠驾着驴车回程。
驴车匀速穿过田垅留下深深的车辙印,将快下山的夕阳甩在身后,远处村落炊烟渐起。
他们回到家时,晚霞正好透过院子里那株枝叶繁茂的蓝花楹上,山风穿过村子,微风裹挟几片花瓣从容飘落。
荣昭伸手拂落扶送肩头的小花瓣,低下头继续整理买回来的物品,她明日要去打猎,正好添置米面和日常用具,小到软毛齿刷,大到浴桶器具一应备齐。
扶送见她坐下,终于将他在嘴边滚了一路的话说出口:“您给扶念安的钱……他买了五只小鸡崽子。”
“我知道,挺好。”
荣昭点点头,依稀能听见后院扶念安逗小鸡的动静,笑声满含欢喜。养什么都可以,只要他开心,做到善始善终。
“我、我、我买了一些蚕种。”说完,扶送低下头揪住衣裳,等着她的责骂。
“蚕种?你要养蚕?”荣昭眉心微蹙,她对于养蚕一窍不通,兴许帮不上什么忙。
“是、是的。”
她的话听不出什么语气,像是责怪,责怪自己擅作主张。
又像是毫不介意。
荣昭没说话,他拿不准又补上一句,“可以吗?”
“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的,但是我不懂如何养。”
蚕的话,估摸是吃桑叶吧?距家五里地有片桑叶林子,她帮着采采叶子还行,其他的真帮不了。
“我知道的,不用麻烦您。”
得到允准的扶送心中雀跃,从怀中摸出那包蚕种慎之又慎的打开,“您瞧。”
荣昭看清的瞬间,身体顿时僵硬,后背一阵阵发麻,随后一股浑身刺挠的感觉从脚尖倒灌至头皮,哪儿哪儿不自在,她花费好一番功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蚕种很好,拿远点。”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捕捉到他眼中的不确定,荣昭又接着说,“你很勇敢,我相信你可以把它们养好。”
对扶送来说这等于是莫大的鼓舞,动手忙前忙后,准备孵化蚕种。
荣昭往后退了一步,又尝试站了一会儿,依旧无法克服内心的恐惧。
“我去给你们烧水沐浴,今夜早些歇息。”未等他回答,她便去墙根底下抱起一摞柴火冲向厨房。
鼓捣蚕种的扶送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奈何人已经没影儿,只得晚些时候找机会再说。
扶送轻轻关好东屋的门,刚转身便瞧见荣昭穿着昨日那身寝衣站在屋檐下,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她用白帕子裹住滴水的发梢,拨到身前仔细绞干。
没了青丝遮盖,松散的领口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他像是被刺痛双眼慌忙撇开视线。
“笃笃——”
听到敲门声,扶送如同遇到救星一般,急匆匆跑向院门。
打开院门发现是自己不认识的小郎君,对荣昭投以询问的眼神,她没作声,扬起下巴示意他自己应对,转身进了屋子。
不多时,扶送推开门进去,荣昭正好在梳发。
他进来不说话只是在那儿站着,她也不着急开口,偷偷从铜镜里观察他。
烛火微晃,扶送站了片刻见荣昭不搭理他,鼓起勇气开口:“刚才的小郎君说明日去不了打猎,得迟上一日。”
“嗯,知道了。”
荣昭顺好头发,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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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卧房去,没多给他一个眼神。
夜很静,烛火很亮,内心的不安逐渐放大,扶送又跟上去,和她保持两步远的距离,语气里多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在意。
“他、和、和您一起去打猎吗?”
荣昭没回答他,抬手放下纱帐,翻出今日买的驱蚊艾条点燃准备驱赶蚊虫。
“他和您一起去打猎吗?”
他又问了一遍,不自觉低下头。
那小郎君模样俊俏,比他强壮又比他年少,进山打猎免不了日夜相处,甚至可能会有肌肤之亲。
若是……若是她想要纳人家为夫侍,刚进门的他该如何?
他知晓作为夫郎该大度一些,可是,可是他如今还算不上这个家里真正的男主人。
至少……要再等等。
旁边的烛火灯花爆开吓了扶送一跳,他抬起头,艾条燃起的烟雾兀自散去,剩下淡淡的艾草香气萦绕床榻。
荣昭脱了鞋缩进帐子里,露出一只脑袋回答他:“不是。”
“我与他母亲谭娘子一起打猎。”
今日谭家小郎君一出现,她便猜出明日去不成。必定是谭家夫郎又生气回娘家了,否则以谭娘子的性子,任何事都无法阻拦她出门,除了她夫郎闹脾气。
她看不懂谭家两口子的相处模式,有什么话合该好好说,气恼跑路不听分说,耽误正经事着实令人无奈。
譬如现在,荣昭更是打定主意,得让扶送尽快改变有话不敢说的臭毛病。
得到想要的答案,扶送又不说话了,转身离开卧房,荣昭叫住他。
“扶送。”
“在。”
他转过身,得到对方的招手示意,走到床边脚踏处缓缓蹲下略仰视荣昭,等她发话。
荣昭正要开口,觉得二人的状态令她不舒服,改成趴在床沿的姿势与他平视,依旧只露出脑袋。
“明日应该能拿到你的户籍,我带你去一趟县衙造册。”
欠扶家的十两银子,回到家便托村里吴大娘捎去原良了。她时常去盛京城的官宦人家送菜,时常帮人捎东西,顺便看看女儿。
吴家小娘子争气考上廪生进入府学,吴大娘心疼孩子念书奔波,帮着购置了小宅子,当时荣昭还送了贺礼。
吴大娘有时赶不回来便在那儿住一夜落脚,次日再回村。
算算脚程,应当明日巳时过便能在菜市口遇上,进山推迟一日,正好把这事儿办了省得记挂。
“好。”扶送应下,心里隐约期待,若荣昭是因为没有登记造册而避嫌,待明日二人过了明路,他实在是想不出她还有什么理由可以不圆房。
“还有一事。”
荣昭撩开快要滑落闭合的纱帐,不小心划过扶送的手背,未曾注意到他悄悄红了脸,“我希望你有话可以与我直说,我们是家人,当没有秘密。”
“我问了,你不想说,可直接言明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我希望你把我当成真正的家人。”
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有扶念安在,他们将来的关系必不会远,毕竟这样的世道要他一人带着孩子,太不易了。
而她将来是不会有孩子的,扶念安大抵是她唯一的血亲。
“明白吗?”
“明、明白。”
听到真正的家人这五个字,扶送的心跳蓦然加快,说不清楚为什么,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
6. 家人
约莫是屋子里没开窗,令人憋闷。
他脸颊竟有些发热,似乎能听见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
“明白就好。”
荣昭很欣慰,孩子虽然怯懦,但胜在听话愿意改变,“以后别您您您的,听着别扭,你要么叫我名字,要么直接说你。”
“沐浴去吧,水准备好了。”
扶送慢腾腾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撂下纱帐,指尖缠绕干透的发丝把玩,盯着深沉的帐子顶发呆。
扶送的问题不大,慢慢教导性子还是能立起来的,来日方长。扶念安对新家很适应,对于上学堂的事情万分期待,明日还要去一趟老先生的私塾,还是得早些起来。
洗漱后扶送熄了房内烛火,蹑手蹑脚睡到里侧,无奈毫无睡意,身旁的人倒是睡得正酣,一只手臂搭过来压住他。
索性闭目养神不再辗转反侧,任由胸腔里的心肆意跳动。
更深露重,月光透过窗棂漫进纱帐里,相拥而眠的二人呼吸绵长交织。
天边泛起一丝光亮,林子里的雾气穿过繁茂枝叶,聚成丝丝缕缕翻过山的最高点,村落里的家畜叫唤起来,连昨日才归家的小鸡们也跟着叫。
“快吃饭,饿坏了吧。”扶念安把半个馒头撕成碎屑,投进盖了小毯子的鸡笼里,“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哦,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好好生蛋。”
春日夜里凉,阿姑翻出来一块旧毯子,说小鸡崽需要怕冷要盖被子,阿舅担心小鸡害怕,偷偷挪进澡间,今早一进后院就听见它们迫不及待的叫唤。
一抹深黄色一闪而过,他被啄了手背,一点儿不恼,反而翻起手蹂躏它略显稀疏的绒毛。
“都有都有,别着急。”
“这么爱啄人,给你起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叽叽——叽叽——”
小鸡不明白小主人在说什么,扑棱翅膀扇起一小阵风算是回应。
荣昭准备出门却不见扶念安踪影,一瞧果然在后院。听见他在那儿嘀咕什么小红小蓝小绿,隔得远听不清,没忍住出声:“瞧什么呢?”
“阿姑!我在说给小鸡起名字。”扶念安捧起小鸡到她面前,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家阿姑,其中意味明显。
荣昭握住扶念安的小手细看小鸡,它头顶一小簇毛发与身上毛发相比深些,小眼睛透着股机灵劲儿,
“叫阿灼吧。”
她看两眼的功夫又准备啄人,真真儿是阿啄。
“那其他五只……”
荣昭叹了口气,绞尽脑汁为小鸡全部起好名,催促扶念安和扶送上车——还是昨天的那辆驴车,只不过拉车的驴换成了马,脚程快些。
和吴大娘碰面取了户籍,荣昭带着二人拐进县衙登记户籍和婚书,没有她想象中的繁琐,文书一应齐全,很快到了例行问询这一项。
“扶念安,男,生于安盛十六年,原户籍盛京城原良县青石巷扶家,现因过继迁户到盛京城远杉县榆林镇永宁村荣家,是否有误?”
扶念安松开荣昭的手,朝负责户籍的小吏作揖,声音带着稚气却不卑不亢:“回大人的话,正是。”
“小子不错。”小吏捻着胡须夸赞,准备誊写扶念安的信息,刚提笔又放下,“过继不改姓?”
“大人,孩子是我兄长的孩子,无需改姓。”
荣昭总有种透过年仅六岁扶念安能看到阿兄的错觉,他说某些话做某些动作的时候,神态与阿兄如出一辙,仿佛故人尤在。
扶念安这名字很好。
阿兄很会起名字。
得到户主肯定答复,小吏提笔写下户籍册子,招手让一旁等候许久的扶送进来问话。
“扶送,男,生于安盛三年,原户籍盛京城原良县青石巷扶家,现因嫁人迁户到盛京城远杉县榆林镇永宁村荣家,户主要求单独立户,是否有误?”
一大段话扶送光听见嫁人、荣家了,忙不迭点头称是。待他反应过来单独立户四个字代表的含义,出声拦下要动笔的小吏:“大人,为何是单独立户?”
“户主要求。”
“大人您等等,我去问问。”
见扶送不到片刻出来,堂外等候的姑侄二人迎上去,可他两手空空,情绪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户籍办的不顺利吗?”
“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们在同一个户籍?”扶送的声音很小,他垂下头,尽管荣昭说过不喜欢他这样。
“是不是准备随时不要我?”
后半句话几近哽咽,再抬起头时,少年眼眶里挤满了水汽,好似她不给出满意的答复,泪水下一秒就要从眼尾滴落。
“不、不、不是的,我们永远是一家人。”荣昭挠挠头,她不理解扶送为什么哭,单独立户不是更好么,将来也许他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是一家人为什么要单独立户?”
“昨夜你说我们会成为真正的家人,才过了一夜便不作数。”
说到最后两个字,扶送的泪珠犹如珠串猝然断裂般,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洇湿胸口处的衣襟。
他身形本就消瘦,换气时肩膀微微发抖,与她在山里见到的那只濒死蝴蝶别无二致,一下一下的挣扎。
荣昭慌忙摸出一方帕子给他擦眼泪,轻声开解:“没有不作数,我们是家人,只是你现在不……”
话未说完,扶送哭得更凶了,她张口想解释,人家压根儿不看她。
“我从未见过一家人分几个户籍册的,我不高兴,我想与你们在同个册子上,那样才是家人。”
扶送并未理解话中含义,执拗地认为荣昭是将他视作累赘,还是个可以随时说丢弃便丢弃的累赘。
他断断续续的哭,眼泪即将跌落面颊的一瞬间,飞快用袖子抹掉,他不想哭的,可是眼泪就这么掉下来。
扶念安头一回见阿舅哭,茫然无措拽住荣昭的衣襟,小声叫阿舅别哭。
在二人之间来回看,扶念安从荷包里摸出颗松子糖塞进阿舅手里,是昨日成衣铺子掌柜给的。
扶送攥着那颗糖,碰了碰扶念安的小脸以示回应,却依旧不忘诉说委屈,“将来有一天你不想要我了,连衙门都不用去,直接就能让我滚出去。”
“是你说的不高兴就要说出来。”
荣昭哑口无言,射出去的箭终是回头扎向了自己,此刻说扶送是涕泗横流也不为过,前些天他即将被卖也没哭成这般。
不过是分户籍而已……她真不明白。
“我是怕你哪天想走,没有户籍走不了。”
想了半天她憋出这么干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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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扶送渐渐收敛哭声,转为轻声抽泣。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引得来往的人不停往这边瞧。荣昭败下阵来,替他拭净鼻子,声音低了几分,“进去吧,我和大人说,三个人都写同个户籍册上。”
“嗯。”
当事人一边抽噎一边跟着她进去。
办好户籍和改好名字的文书已至晌午,扶颂拿过户籍在手中看来看去,仔细收好揣进怀里,那模样比昨天的蚕种还要珍视。
荣昭想着他刚平复,不好提醒他把户籍拿倒了,没得再打击人家,手中翻折几下收好改名文书,驾车往沈三娘茶肆的方向去。
“为什么会认为我将来要走?”
扶颂问。
荣昭没说话,他又说,“我是你的夫郎,会一辈子在一起。”
“一定会。”
荣昭觉得若是再不顺着他说,他能把自己气死算完。他们是一家人,以后会在一起,但只是暂时的,将来扶念安会成家,他也会有别的路要走。
户籍如今在一块儿,大不了以后再帮扶颂买块地或者买个宅子,再去办分户。
得到肯定的答复,扶颂依旧不太高兴,荣昭试图说些话转移他的注意力,奈何他还是那副样子。
马车一路往镇子东边走,车辙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脆响声,扶颂又把户籍掏出来看,这回没拿倒。
日头正盛,荣昭眯起眼睛看道路两旁的摊贩,想让扶颂看热闹,无奈人家正陆续收摊,只好自己找些话说。
“今早我给念安的小鸡崽们起了名字。”
“嗯。”
“爱啄人的叫阿灼,灼灼其华的灼。”
“嗯。”
“黑的那只叫桑葚,纯黄的那只叫黄豆。”
“嗯。”
“花毛的那只叫花生,土黄色那只叫旺财。”
“嗯。”
得,人家还气着呢。
荣昭知情识趣闭了嘴,扶颂反问道:“还有一只呢?”
“还有最安静的那只,叫送送。”
这下扶颂又不说话了,旧名给小鸡崽了,像是小鸡崽捡了他不要的东西。
“是你让人摊主送的小鸡崽嘛,我着实词穷想不到合适的名字。”荣昭尴尬的笑笑,她承认有故意的因素在,她不仅要起名还被扶念安要求记住每一只鸡的名字,家人合该一同承担。
“你别在意,至少你能少努力记一个名字,你外甥回头要考你小鸡名字的。”
“啊?我也要记吗?”扶颂瞪大了眼睛,小鸡长得都差不多,这要如何记?
“如果你连送送都认不出来,你外甥大约会觉得我们两个脑子很……差。”
扶颂转过头去和扶念安对视:“阿姑她说着玩的是吗?”
他摇摇头:“不是,小鸡也是我们的家人。”
家人,行吧,家人家人家人。
抵达茶肆时,沈三娘正张望,她用小锅子煮了阳春面,到了约定时间荣昭还未出现,索性站在门口等。
“怎的这样慢?面都要坨了。”
“耽搁了一下。”荣昭示意身后的人下车,带着他们去后院净手。
再回来时桌子上摆着四大碗面,细长的面条被两颗翠绿的白菜盖住,加以葱花点缀,热气腾腾的,做法家常但看着就香。
7. 做澡豆
“吃面,不够锅里还有。”沈三娘拿着四双木筷招呼他们坐下,“秦夫子今日在家,我都给你打听好了。”
“听说他爱吃透花糍,温意一大早就把人薅起来做,这会儿估计还热乎。”
“头一回上门不好空手。”
“好,回头我谢谢她。”荣昭把筷子递给一大一小,扫过柜台上的糕点盒子,“看看多少钱我一并给你。”
“说那话,你也没少帮我们。”
沈三娘摆摆手,看了眼柜台上的东西,“拢共八钱十文,抹零给一两得了,谢谢荣娘子,荣娘子大气。”
荣昭头也没抬,扯下钱袋丢到桌面上,让沈三娘自己取。
吃过面,扶颂收了碗盏去洗,沈三娘端来瓜子花生,招呼扶念安吃,边嗑瓜子边说闲话。
“咔吧咔吧,户籍办好了?”
“办好了。”
“咔吧咔吧,什么时候办婚宴?让张祈之的厨子给你办呗。”
“不着急。”
“咔吧咔吧,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有点愁。”
“愁什么?”
愁什么荣昭没说,大约是觉得孩子和她昨夜睡前想的不一样,一时有些苦恼罢了,人总有心烦的时候。
去秦夫子家的路上,扶颂似是无意般提起张祈之,话里话外打探荣昭与他的关系。
“张祈之是温意的夫郎,在镇里开了间酒楼,便是昨日那家。”
荣昭回答坦然,因着温意的关系,猎物大多数是卖给张祈之,偶尔有贵人定席面缺什么,也是托她进山找,二人算得上相熟。
“那……”
“哎,到了。”荣昭摸出字条确认地址,“积云巷过了桥第二户。”
面前门户紧闭,屋檐下挂着两盏半新不旧的灯笼,正随风轻轻摇曳,一旁的翠竹发出沙沙声。
荣昭上前几步叩响木门,往后退开两步等待。
过了会儿,木门打开一条缝儿,门后探出个小脑袋,是个与扶念安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瓮声瓮气的问:“你们找谁?”
一副稳重的神态,看年龄像是秦夫子的孙辈,荣昭对他笑笑:“我们前来求学,秦夫子在家吗?”
“阿翁在午睡,我是秦渡。”秦渡打开门迎他们进去,泡茶水的动作熟练,“娘子郎君请喝茶,我去唤阿翁。”
荣昭被他老练的模样逗笑,忍不住学他的语气回了一句:“有劳小郎君。”
茶水还未饮尽,便听得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荣昭放下茶盏起身,甥舅二人也跟着起身。
来人相貌出众,气色红润毫无皱纹,看上去不过三旬年纪,一身月白棉纱质地的圆领袍衬得他身姿颀长,颇具风骨。
“是这小郎君求学么?”
荣昭还在往他身后瞧,并未瞧见其他人,可他问话了,不好不答:“不知秦夫子何时能相见?我家有两位想上学堂。”
“我是秦淮。”
秦淮的名字有些耳熟,貌似在哪儿听过,未等荣昭细想,他又说,“也是你们口中的秦夫子。”
荣昭一时语塞,她以为按照秦渡那样,秦夫子应该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而不是这般……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是这两位郎君求学?”
“正是。”荣昭不纠结刚才的错认,办正事要紧,“扶颂,念安,来见过夫子。”
“夫子好。”一大一小拱手作揖,各自介绍自己的名字。
“我这儿多少束脩娘子可清楚?”
秦淮细细打量二人,小的嘛看上去和秦渡差不多,正是启蒙的年纪。大的看上去像是已经成年的郎君,合该许了人家,怎的会来求学。
一家供两个人念书,这属实压力不小。
“知道的,一年二两银子,伙食另算。”荣昭点点头,摸出一个红封放到秦淮身侧的案几上,“这是四两。”
“不着急给,先看看孩子们学到哪儿了?”秦淮饮下微凉的茶水,没什么味道,暗道秦渡又拿茶叶沫子泡茶,着实失礼。
“不瞒您说,我家这两个不曾启蒙。”荣昭抿住下唇,又解释一句,“今日才办好户籍。”
没启蒙的是他们,荣昭却生出一丝羞赧不敢与秦淮对视,这感觉太过奇怪。
“了然。”
教书育人这么些年,秦淮什么都见过,也不欲多问,“明日便来上学吧,加上他们正好八人招满。”
“多谢先生,晚辈略备薄礼聊表心意,还望您不要拒绝,我家孩子们还请您多多关照。”荣昭把带来的东西放到红封旁边,示意甥舅二人斟茶行拜师礼。
秦淮摆摆手,只让他们简单磕个头,这拜师就算成了。
忙活完入学的事情,荣昭回到家开始折腾她的澡豆订单,一应材料依取用顺序展开,用一把精致的小秤称重,严格按照比例相和。
扶颂在一旁打下手,把青木香和白术研磨成粉,荣昭没交代他做旁的,忙完托着下巴看她忙碌。
熬煮晾晒磨过的糯米粉,混了事先筛过的皂角粉和配比好的粉末,加入密封放凉的井水,仔细搅拌均匀揉捏,待各类粉末完全融合,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后取来晒簟,铺一层青木香粉,轻晃小臂,丸状的澡豆翻滚裹上香粉,再放到模具里按压成型。
一枚枚祥云形状的澡豆整齐排列,只待阴干便可交付。
“我可以试试吗?”
一整套制作方法下来,扶颂大概明白是怎样的制作流程,尽管荣昭手脚快,半个时辰能出八十枚成品,但两个人一起忙总是快些。
“好啊,你试试。”
荣昭把模具递过去,他捻起淡绿的澡豆放进模具里,置于掌心后双手按压成型,动作利落干脆,是个真会干活的。
他手背青筋因掌心用力的动作微微鼓起,看得荣脸颊发热,视线从他掌心游移到指尖,指甲边缘齐整干净,微凸的指节分明,指尖轻挑成型的澡豆脱膜。
若是没有虎口的茧子,便是戏文里唱的红酥手了。
“妻主。”
有双好看的手在她面前晃晃,“我可以试试混合揉捏这一步吗?”
“可、可以。”荣昭称好另一盘的澡豆配比,将盘子推给他。粉末遇水变成黏糊的絮状,扶颂学着她之前的动作轻拢慢捻,澡豆团子经过双手的揉搓逐渐均匀。
扶颂重复她做过的动作,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荣昭觉得这般好看的手合该做轻省的活儿。
二人没有商量,像是之前早已做过千次万次般,她负责配比,配好之后就看着扶颂乐此不疲的揉搓剂子,十余盘澡豆不一会儿便完成。
外头日头毒,穿堂风一过,带着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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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的香气,闻到香气的荣昭想起回来时村口田埂上蹲着不少人摘野菜。
“颂颂,你想吃青团吗?”
春日雨水多,沉寂数月的植物拼了命吸取养分顶破土壤,清明前的艾草蕨菜竹笋最为鲜嫩,适合做小食尝尝鲜,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菌子。
扶颂收拾器具的手一顿,环顾四周不见鸡影,对上她期待的眼神,明白过来是问他。
“我……想吃吧。”
“那我们去摘艾草呀!”荣昭跑进厨房找来两个背篓,扭头冲后院招呼,“念安!别看小鸡了,我们去踏青摘野菜。”
“来了。”与扶念安一起出来的还有六只小鸡,“阿姑我可以带小鸡去吗?”
“行。”
横竖不指望孩子干活,荣昭把小背篓分给扶颂,三人出了门却没往田埂的方向去,采摘的人多,现在估计只剩些老叶子。
一前两后的爬上一处小山坡,连片的艾叶与杂草一起生长,但杂草的颜色浅,很好分辨。
“艾草叶子正面绿色,背面灰色有绒毛,味道清香。”荣昭揪下一片叶子送到扶颂鼻尖让他闻气味,“你闻闻。”
扶颂微微低头去闻,香气清新扑鼻,细看它的脉络也很特别,与菊花的叶子相似却不那么挺阔。他在街上看过人家卖青团,没想到艾草竟是长这般模样。
“是很香。”
“采完山坡这片应当够做,摘吧。”荣昭伸出右手遮挡额头环视小山坡,叮嘱扶念安不要走远,埋头苦干起来。
顶着太阳近一个时辰,腰肢僵硬的荣昭站起身活动,最后一把艾草塞进背篓,这才想起扶颂,连忙寻找少年的身影。
走到小山坡另一面,一道穿着粗布衣裳的身影半蹲着,身后背篓艾草几乎冒尖。
刺眼的阳光下,他颈后细碎绒毛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正顺着他鬓角往下汇聚成水珠,随他扬起脸的动作滴落,又划过脖子没入衣襟。
荣昭收回眼,低声叫他:“颂颂,回家了。”
“好,马上。”
扶颂小心翼翼捧住背篓起身,脸上挂着两团红晕,鼻尖满是细汗,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热的。
荣昭顺手接过他的背篓,两人慢慢往山坡下面走,回到刚才教他辨认艾草的地方,扶念安和六只小鸡玩的忘乎所以,身上沾了草屑,连发髻里都插上几根草叶子。
“阿姑,阿舅,小鸡们可开心了呢!”扶念安驱赶小鸡回到笼子里,“我们是不是要给小鸡们做一个大一些的家?我看它们好像比昨天长大许多呢。”
荣昭摸摸他的小脸,摘下扶念安头上的草叶:“好,我过几日回来便帮你做。”
扶颂拍去他身上的草屑,轻声开解:“阿姑有正事要忙,等明日下学我用桑枝给你编一个大些的笼子。”
“不要,我想要木头做的。”扶念安摇摇头,桑枝的笼子虽轻便但容易坏,阿舅还要养蚕,还是木头的耐用结实。
“桑枝的也很好呀,精致小巧。”扶颂尝试说服扶念安,荣昭打猎回来必定疲累,他帮衬不了什么,能减省些不必要的麻烦也算帮忙了。
“木头的。”“桑枝的。”“木头的。”
二人斗嘴的身影越走越远,荣昭嘴角挂着淡淡笑意,日子好像变得有意思了。
不再是打猎,休息,打猎,休息这般往复无趣。
8. 担子重
离家还有一小段距离,荣昭便瞧见许木匠铺子里的学徒姜瑜,带着好几个人站在家门口,一旁还有几个见过两次不算熟络的村民。
“荣娘子,您定的床做好了,我来送货。”姜瑜侧开身体,对身后几人抬着的床比划,“六尺宽,高七尺有余您瞧瞧,要是没问题,我给您安置好。”
“荣家买这么大的床可真会折腾啊。”“瞧瞧,多疼惜人家,连背篓都舍不得让他背呢。”“我打量她不像破了身的,这两人不会是装样子吧。”
村民的话一字不落传进她耳朵里,荣昭思忖片刻,提高音量回答:“这床放东屋,我侄子睡觉爱翻滚,怕他掉下来做得大些。”
“阿姑,我睡觉没……唔……”扶念安想解释,不料身后有只满是艾草气味的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把话说完。
他们进了院子,看热闹的村民自觉散去,荣昭打发走姜瑜回到东屋,扶颂正给扶念安铺床。
“颂颂,你还是和我一起住吧。”
村里闲话多,她脸皮厚不会少块肉,可扶颂脸皮薄。
“好。”扶颂穿好鞋,耳根泛红,“我去洗艾草。”
灶膛里的干柴快要燃烧殆尽,荣昭添了把柴,支着脑袋继续看灶台边的人忙活。
锅里捞出焯过水软烂的艾草,加上适量的糯米粉添水揉搓,取出一半加些糖放到另外的盆里,再分成小剂子上锅蒸透。剩下的面团擀成圆圆的皮子,包上傍晚时炒好的酸菜腊肉馅子,对折边缘捏出花边封口,青团的肚子鼓囊囊的。
锅沿冒出蒸腾的热气往上喷薄而出,独属于青团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荣昭悄悄咽下口水,又塞了根干柴进去,探头往灶膛里吹气。
待青团蒸透,她稳稳夹起轻吹两下咬一口,没成想里头还是滚烫的,想吐出来又舍不得,那口青团在嘴里打转,眼尾泛起生理性的绯红,看上去委屈极了。
“快快快,吐出来吐出来。”
扶颂朝她伸手,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吐出来,荣昭舔舔上唇,有些不好意思。
“吞了。”
吞了……扶颂嘴角微动,眼神掠过她嫣红的双唇,没说什么,转身从水缸里舀起半勺水递给她:“含一口凉水。”
荣昭就着他的手喝水,滚烫的舌尖终于反应过来,细密的刺痛漫上舌尖,有些发麻,咽下已经温热的水,扶颂又把葫芦瓢递过去,让她再含一口。
这么折腾一番,青团已变成适宜入口的温度,扶颂还是有些不放心,吹了一会儿才夹给她,撩开帘子探出头叫扶念安吃夕食。
“阿姑,你做的青团好好吃呀,甜滋滋的。”扶念安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一手拿碗,一手用筷子夹起碗里的青团,先用唇边试试温度,然后才咬下一小口仔细咀嚼。
舌头被烫,尝什么都没滋味儿,荣昭听了这话,嘴里的青团忽然不香了,她低下头朝碗里的咸口青团吹气。
若是再烫一下她真不吃了。
“是你阿舅揉的面,我炒了个馅料。”
扶念安没说话,起身夹了个扁扁的青团,仔细尝过之后摇头晃脑的回答荣昭:“腊肉馅的好香呀,还有酸酸的菜,就是辣。”
“那不吃了,吃甜的,剩下的给我。”
荣昭将碗递过去,她放了些辣子,酸味提辣,对大人可能刚刚好,对于孩子来说还是辣了些。
“不,我可以吃的。”说着,扶念安咬下一大口证明自己真的可以。
如果他不让扶颂给水的话,荣昭差点就信了孩子的话,她夹过扶念安碗里的青团,全然不在意是他啃过的。
“辣就别勉强,吃伤了脾胃得不偿失,下次阿姑不放辣子。”
“好。”
扶颂赶忙咽下口中的食物,朝荣昭伸出碗:“我吃,你别吃剩的。”
荣昭没想和他争,顺手丢他碗里,不浪费粮食就好,之前剩下的馒头全进了阿灼一家六口嘴里。
她放下碗筷去一旁的碗橱里翻出两只布口袋,往里面装些青团做明日的干粮,顺便让谭娘子尝尝扶颂的手艺。
吃过饭,荣昭往锅里添水,扶颂自觉挪到灶膛前添柴。
从前在扶家,他与念安是五日或七日沐浴一回,如今在荣家不过几日便已习惯睡前沐浴,有些许出汗竟会觉得浑身黏腻不自在。
沐浴好像变成了扶颂睡前的神圣仪式。
“你明日带扶念安搭吴大娘的驴车去私塾,我与她说好了。”
荣昭盖上锅盖,一手撑住灶台,“中午在私塾吃,若是不合口味就去张祈之酒楼吃,我待会儿给你拿些银钱。”
“下了学早些回来,夜里关好门户,要是害怕就与念安同睡。”
扶颂摸了摸被灶膛里烘得热热的心口,他抬起头轻声回应荣昭,眸子里倒映出她事无巨细的模样,与从前姐夫叮嘱阿姐要按时吃药时的样子相似,一字一句皆是在意与关心。
明日她离家,他和扶念安去私塾,心里是有些彷徨的,现下却满是坚定,他相信自己可以独自面对。
再说了,还有扶念安。
“好,我都记住了。”
扶颂不自觉捏住衣摆,荣昭出去得好几日才能归家,他该帮着准备的,“我去帮你收拾些东西。”
荣昭轻轻嗯了声,目光落到他离开的背影上,步子透着从容轻快,不复前几日的拘谨。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了,是扶念安的,也是扶颂的。
次日天光微亮,荣昭替扶颂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了门,拿上弓箭和扶颂给准备的行囊,翻身上马往清风渡口去,她和谭娘子约在那儿碰面。
谭娘子名唤谭静阳,年纪比荣昭大上一轮,生得明媚张扬,二人结伴打猎两年有余,荣昭跟着她学了不少经验,算是她半个师傅。
“我说你这成了家还如此勤勉?”谭娘子一身黑色裋褐,骑着一匹白马晃晃悠悠出现在小道上,“你家夫郎对你可真好。”
荣昭顺着谭静阳的视线看过去,马背上的行囊比之前大了不少,出门时她竟未察觉。打开口袋粗略看了一眼,水囊艾条青团零嘴应有尽有。
不像是去打猎的,更像是去踏春的。
“不赚钱怎么养家糊口。”荣昭双腿轻夹马腹跟上谭静阳,“他们两个今日上私塾去了,和你家谭顺一个夫子。”
“那你肩上的担子可真重,怎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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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孵蛋。”
谭静阳向来说话直爽,谭顺每个月的开销占据家中支出的一半,她家两个都在私塾,其中花费的银钱自然比自己多上不少,“你不怕他将来跑了?”
虽说一年四季都可打猎,但运气不好时,一年总有那么几回空手而归,如今倒说不上成亲是好是坏。
荣昭没马上出声,捋顺手中的缰绳重新缠绕,才缓缓开口:“我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扶颂若是能科举入仕也不错,我侄儿以后多个依靠,银钱没了再赚就是。”
她边说话边拨开头顶的枝桠,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影,落到英气的眉眼间,连脸上细碎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见一旁的人不吭声,她抿抿嘴继续道,“这世道,男子本就不易。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有更好的路,何必拦着。”
“也是,张祈之当年嫁温意闹得满城风雨,高门子弟偏要与商户结亲,任谁看了都觉得二人不相配。”谭静阳勒了勒缰绳,“可如今日子过的和美,两个人恩爱有加,谁又能说得准。”
她让谭顺上私塾也是为了将来多条路,多个选择。
因有男子入朝为官的先例,渐渐也有百姓举全家之力供家中孩子读书科举,好单独立男户。
即便落榜,也拥有选择的权利,不再是被挑选的那个。嫁出去的大多数不必做小伏低看妻主脸色,不受窝囊气,活得像个人。
往日与她提及成家一事,荣昭总说一个人就很好,现下明白几分,她是不想把别人捆在自己这叶孤舟上。
“今日便去斜塘山,我昨日去那边听说野猪都出来找食儿,拱坏不少果农的树苗。”
谭静阳摸出盛京城的舆图,“刨了陷阱绕去巫驼山,看看能不能猎些值钱的玩意儿。”
打猎路线规划是轮流决定的,以往也有旁的猎手一同结伴,时间久了难免因利益而起龃龉,一来二去最后剩下她们二人搭伴。
听她提起斜塘山,若是荣昭没记错,谭静阳的夫郎娘家就离那儿不远,想到昨日谭顺来送口信,她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摸出一袋青团抛过去。
“尝尝我家颂颂做的青团。”
未等她说话便勒紧缰绳策马奔行,跑出去一小段距离,荣昭回头瞥了一眼谭静阳,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声被风磨碎,传到谭静阳耳中。
落后的谭静阳本想调笑几句却听到笑声,反应过来她是因为昨天的事儿,顿时又羞又恼,收起布袋扬鞭追赶。
斜塘山的林子比永宁周边密得多,稍微往深一点的地方走,野草几乎齐人高。
荣昭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扶颂给她准备的艾条已用尽,此刻暮色四合,只一会儿的功夫,头顶便聚了乌泱泱的野蚊子。
她夹住装满水的两个水囊,挥动手掌驱赶往脸上撞的蚊虫,跨过茂盛的石菖蒲时低下头无意看到某种动物的粪便,环顾四周一圈没发现什么动静,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她们前几日挖的野猪陷阱附近,谭静阳正熟练的拆解一只灰兔,旁边燃着火堆。
荣昭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陷阱里的活物,一只体型庞大的野猪在坑底来回转悠,三两只野兔安静缩着,除此外再无其它。
9. 又哭了
落入陷阱的野猪试图向上攀爬,坑壁的泥土被它扒拉得簌簌掉落,零星几点泥土落到野兔头顶,吓得野兔一阵惊惧。
看了片刻,荣昭把水囊放到谭静阳脚边,坐到距离火堆两三步远的木桩上,掏出一把匕首削着树枝。
“瞧瞧,多完整,这兔子足有十来斤重,吃得满腹流油。”
饿了整个冬日的动物好不容易熬到草长莺飞,还没来得及繁育,便成为他人口粮。
谭静阳似是献宝一般举起手中的兔皮,“正好给我家那个做围脖。”
“谭娘子素来厉害。”荣昭掀起眼皮子,漫不经心的夸赞,“下次做些其他陷阱,我去找水似乎听见獐子叫声了。”
獐子的声音如同婴孩夜啼,压着嗓子发出来的叫声凄厉怪异,若是没有经验的人听见,定是认为有孤魂野鬼。
她方才听那声音像是受惊叫唤的,未等她细细分辨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溪流不远处发现新鲜粪便,上头的芦苇杆子还未完全消化。
“獐子?”
谭静阳接过她递来的尖锐树枝,穿过兔子一头一尾,架到火堆上烘烤,“旧年方娘子抓了只五斤的幼崽换了足足二两银子,若是我们能捕个成年的,少说也有十两。”
“下次带足干粮再来试试。”荣昭从行囊里翻出个小纸包,“记得放盐,中午的野鸡没放盐好难吃。”
“你有盐中午不拿出来!”谭静阳翻了个白眼,就算是夫郎准备的舍不得用,也藏得太严实了。
“我压根不知道行囊里面装了盐。”
荣昭耸耸肩,这几天不是赶路就是做陷阱,哪里有空去翻行囊。
“你再翻翻呢?对自己的东西毫不知情,这可不像你性子。”
“咕咕——”
二人身后马匹上挂的野鸡发出叫声,荣昭闻声而动,装它们的袋子快要滑落,索性把袋子解下,让它们去陷阱里活动活动。
“还有辣子要不要?”荣昭埋头翻了翻摸出一个小纸包,“真没别的东西了。”
“拿来,你跟我还藏着掖着。”
荣昭望着空荡荡的掌心,又看看谭静阳忙活的背影,没说什么,起身走向一旁的马。
等她挂好布袋再次经过火堆时,荣昭幽幽开口问:“你夫郎给你准备什么了?”
她没说话,荣昭又问,“你行囊拿出来瞧瞧。”
谭静阳还是不说话,往一边侧了侧身体,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怎么不说话?”
烤兔子的人转过身瞪荣昭一眼,一半警告一半嗔怪:“我生性不爱说话。”
“行,那位不爱说话的谭娘子,烤兔能吃了吗?”荣昭咬住下唇,压下快要遏制不住的笑意,最后两个字尾音上扬。
谭静阳头也不回的把树枝往后一送。
“吃吃吃。”
眼前蓦然出现巨大的兔头吓了她一跳,灼热的温度接近鼻尖,肉香扑鼻引得荣昭津液泛滥。
也不管兔肉还烫手,她径直撕下烤得金黄酥脆的兔腿大口咀嚼,辣子的香气与油脂的焦香完美融合。
“谭娘子受累了,谭娘子手艺真好。”
荣昭是发自真心夸赞厨子,谭静阳轻哼一声:“知道就好。”
微凉的春夜里没有比烤肉更能驱寒的食物了,二人吃饱喝足散去,荣昭负责守上半夜。
夜风拂过,寒气顺着领口一路往脊背去,她拢了拢肩上的小毯子,不知道扶颂和扶念安这几日过得好不好,是否适应上私塾的作息,想来秦夫子会对新学生照顾些许,应当无事。
她往火堆里丢了几根干柴,不让火熄灭,不远处的谭静阳已靠着树干睡着,轻轻的鼾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天光大亮,荣昭是被野猪的嚎叫声吵醒的,并未见到谭静阳的身影,旁边的火堆已然熄灭许久。
“我说,才天亮呢。”
谭静阳正蹲在坑底,用帕子捂住野猪的鼻孔,嘴里念叨:“一下一下一下就好,睡吧睡吧。”
那方帕子用蒙汗药浸过,不到三声,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扬起一阵灰尘,谭静阳这才回答荣昭的话,“出来四五天了,早些回去。”
荣昭应声牵来两匹马,所有行囊和小猎物都放到谭静阳的马上,二人合力把睡死过去的野猪抬上另一匹马,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谭静阳被野猪獠牙划破了手掌,翻出止血药,拿了布条在一旁包扎。荣昭再次检查绳索,折返查看灰烬里面是否有火星子,想了想不放心,倒了水囊大半的水下去,看火堆变成灰浆才翻身上马与同伴离去。
这次出门满载而归,往日刮脸的风也变得柔和许多,二人赶到镇上酒楼后院已是申时过。
负责购置的掌柜挑挑拣拣,除了一只不太活的野鸡没要,其它猎物连同一小筐石斛,统共换了十二两银子。
“野鸡你带回去给你家夫郎补身体,我去温意铺子里买两身衣裳。”谭静阳递给她六两银子,“说不定能碰到谭顺。”
“多谢。”
荣昭骑马往积云巷去,想着应当能遇上散学的甥舅二人,她一身脏污,不便去私塾,决定在桥头等。
眼瞧着快酉时一刻了都未见人出现,荣昭捆好缰绳准备去寻,还未转身便有一道影子飞奔过来抱住她的腿。
“阿姑!你回来了。”
“是啊,阿姑回来了。”荣昭解开刚捆好的缰绳,看向落后几步的扶颂,“颂颂,这几日如何?先生讲课能听懂吗?”
“妻主,我、我这几日……很好。”
“先生很关照我们。”
荣昭一心打量扶念安,好像五天没见,长高许多,并未察觉扶颂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酉时散学,怎的这样磨蹭?”
“我们……我们在学堂扫地来着。”扶颂解释道,“我们快些回去吧,家里的蚕种已经孵出来了。”
“你们上去,我牵马。”
等荣昭把扶念安抱上马,朝扶颂伸出手心,扶颂却说要绕路摘桑叶,让姑侄二人先回去,不等她答话便逃也似的离开桥边。
去桑树林的路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在扶颂脑子里再度翻滚起来。
先入学私塾的那几个毛头小子,总是嘲笑自己这个年岁还来念书,十九岁的年龄就该回家孵蛋,而不是想着走捷径。之前见过的谭小郎君起先还帮着说几句话,岂料那几个孩子联合起来对付他们三个,反而连累了人家被排挤。
前日季明真把墨水泼到他身上,说是手滑不慎,他不好说什么,只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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嘱对方要注意,刚转身他们就哄堂大笑起来。
昨日宋央把饭菜摔到他面前,说是脚滑没拿住,他也没说什么,掏出帕子擦去脸上的菜汤,如他所料,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今日倒是没手滑也没脚滑,不知道是谁把他关茅厕了,硬是翻墙出来,结果上课还是迟了,夫子罚他打扫卫生。
他翻来覆去的想,即便男子地位低下,可他们也是男子,为何要这般瞧不起自己。
若是有机会,谁会不愿意在该上学的年纪上学。荣昭说了,想做什么事就去做,什么时候都不晚,一直想却不行动才是真的晚。
他是这么做的,但是所有人好像都在说他错了,他不该上私塾。
天快黑了,手上的桑叶被他摘得七零八落,扶颂随意把桑叶塞进布袋里,匆匆往回赶。
刚进院门便闻到满院的香味,隐约带点蘑菇的香气,厨房传来扶念安的笑声,还有荣昭的说话声,他没进厨房,独自一人走向正屋的角落。
约莫一人高的晾晒架子,上面放着三个大晒簟,里面巴掌大的桑叶被近万条刚破壳的蚕啃成筛子,有不少小蚕掉到垫着的草纸上,乍一看上去黑压压一片,有些瘆人。
扶颂站在架子前好一会儿,连荣昭进来也不知道,直到她出声:“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先前扶念安带她来看过,但她着实对这等密密麻麻的小黑虫没什么好感,远远儿地瞧了一眼,数量很多,得喂很多桑叶。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扶颂取下一盘小蚕放到旁边桌子上,取来另外一盘,拿起毛笔小心翼翼的把他们拨到一处,将晒簟里残留的粪便清理干净,铺上新鲜的桑叶,再把小蚕放回去。
荣昭觉得自己是真帮不上忙,默默拿起一旁的布袋帮他铺桑叶,不知为何拿出来的桑叶皱巴巴的,不如之前拿的齐整,她又一片片理平整,然后递给扶颂。
“我说,家旁边不远有田,要不我给你把桑树挪回来种吧?后面他们越吃越多,你每天多走几趟都不一定够吃。”
荣昭不懂栽种,但春日里移栽草木,容易成活些。
“那田该用来种粮食的,不合适。”扶颂摇摇头,将晒簟放回架子上,又将被风吹开的窗户关上一些。
“没有什么本该应该合不合适的,将来你做了绣品卖出去,不比一亩田的收成低。”荣昭见他犹豫,想逗逗他,“说不定将来你卖了绣品,成了十里八村有名的富户,我还得巴望着看你脸色过活呢。”
扶颂低下头,良久才回她一句:“永远都不会有这么一天。”
“怎么就没有了,你将来……”荣昭凑过去继续打趣扶颂,在看清他表情后顿时慌了,“你怎么了颂颂,眼睛怎么红了?我就是同你开玩笑。”
他眼眶泛红,一只手捏住衣摆,嘴角向下撇着,一副明摆着被欺负了的表情。
“别、别哭啊。”荣昭是真不会哄人,“都怪我这张嘴,是我说错话了。”
“你没、没……没错,是我不够好,哇……呜呜呜……是我不好……”
被扶颂撞了个满怀,双手僵在空中不知所措,她记得扶颂没这么不经逗啊,顶多娇羞一下,不至于哭成泪人。
“是我不好……我就是个坏人。”
10. 大漏勺
扶颂断断续续的呜咽,温热的泪水滴到荣昭脖子上,濡湿一小块衣领,她忍住那点别扭的感觉,侧开头轻拍怀中人的肩膀轻哄。
今日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有些不对劲,扶颂撂下话就走了便没在意,正好先带扶念安回家炖鸡汤。他回来不曾寻她,也未第一时间带她看孵出来的小蚕。
明明蚕种还未孵化时宝贝到不行,每日都要看上十几回,方才皱巴巴的桑叶明显是被人乱揪下来的,显然是心乱,手上动作也跟着乱。
她推开扶颂,前后仔细瞧一遍,确定没有受伤,心下稍安。
他还是哭个不停,眼泪鼻涕混着流,拿了帕子给他擦拭,拉着他坐下:“怎么了这是,不哭了好不好,我哪里做错了说错了你告诉我,我改呢?”
“嗯?”
荣昭轻声细语的哄着,扶颂宣泄过慢慢平静下来,咬着下唇挤出几个字:“我没事,我就是想到阿姐了。”
“待中元节我们给她多烧些元宝,让她在下面日子好过些。”
“嗯。”
“好了去洗把脸,待会儿吃夕食了,我炖了鸡汤。”
扶颂乖乖去洗脸了,荣昭钻进后院,和扶念安一起蹲在鸡笼面前。
“念安,明日阿姑给阿灼它们搭个大鸡窝怎么样?”
“好啊好啊谢谢阿姑。”
“你们近日上课怎么样呀?夫子对你们好吗?”
“夫子对我们很好,教的千字文,阿姑想听吗?我可以背下来了。”
“好,待会儿吃了饭听你背。”荣昭顿了顿,“和同学相处如何?”
扶念安往里面撒了一把菜叶子,顺着她的话回答:“很好呀,就是前两天几个同学不小心弄脏阿舅的衣裳了,他们道过歉的。”
“那你们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散学呀?”
“今日阿舅去茅厕,回来得太迟了,夫子罚他打扫课堂,我有帮阿舅的。”
“咱们念安可真厉害呀,已经能帮阿舅干活了。”荣昭摸摸他的头,朝他伸小指,“阿姑和你聊天的事情不能告诉阿舅,这是我和你的悄悄话,好不好呀?”
“好。”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吃饭时荣昭几度想问扶颂,却碍于扶念安在场不好问,直到吃完饭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他忙着给扶念安沐浴,沐浴之后又钻进东屋,甥舅两个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荣昭泡在浴桶中,越想越憋闷,他哭得那样委屈叫她如何不在意,早知道就不该和扶颂约定劳什子他不想说她不问。
自家孩子被人欺负了,她还不能出头,只得自己生闷气。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二人躺在一张床上,终于忍受不了的荣昭开了口。
“扶颂。”
“我在。”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前日你不在家中,沈娘子捎了衣裳回来,我们试过很合身。”
“还有吗?”
“今天的鸡汤很香,我喝了三大碗。”
“以后我常给你炖汤。”
一阵静默,荣昭又问,“还有吗?”
扶颂静静看着头顶的纱帐发呆,尽管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良久才回答她没有了。
“他们欺负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
扶颂没说下去,手指绞着被衾,目光却飘到别的地方。她最终还是知道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麻烦,上个私塾还能被人欺负,不好好读书净惹事生非。
荣昭就这么等他说话,岂料他许久都不吭声,她以为人已经睡着了,侧身帮他掖好被子。
一道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我想自己解决,若是……若是我解决不了再告诉你好吗?”
“好。”
荣昭打了个哈欠,眼尾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泪,“睡吧。”
她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午时末,吃完扶颂给她留的食物,抓了把米去后院喂阿灼,顺带搓了昨日换下来的衣裳。
心里盘算着做鸡窝的事情,听见敲门声传来,慢悠悠去开门,是个眼生的壮年男子。
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色裋褐,同色布条束发,看上去不太富裕,却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
“荣娘子,我是沈青山。”沈青山有些不好意思,“我妻主之前与你一起打过猎,方芸枝。”
“原来是方娘子的夫郎,有什么事?”荣昭侧开身体,示意他进去,他摆摆手表示在门口说就成,荣昭也不客套,往前走了一步,与他一同站在院门口。
“我听说之前种您那十五亩水田的农户不种了,我想来问问能不能给我种?”
怕荣昭不同意,沈青山连忙补了一句,“您给我三分之一的收成就行。”
“你确定要种吗?十五亩田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荣昭挠了挠头,原先是村里罗娘子家在种,前些天和她说要一半收成,人家没同意闹掰了,她正想着去哪里找人种呢。
“要的,我一个人可以,我家田的位置不太好,引水很难。”沈青山点点头,秧苗这几天本要栽种,孩子病了耽搁些时日,听到信儿马上就来找荣昭了。
“成啊,不过收成我只要一半,没问题的话去里正那里立文书。”
见他不像说假话的样子,荣昭自然爽快答应,她不太清楚方娘子家的情况,只听沈三娘提过一嘴。
方娘子的幼女打破壳出来身体便一直不太好,成日里靠汤药续命,一开始还好,数年下来几乎拖垮了家里,不然也不会捕了幼儿期的獐子去换钱,做这等损阴德的事情。
“没问题没问题,太谢谢荣娘子了,您的大恩大德我铭记在心。”沈青山连连道谢,跟着她去找里正。
立文书时荣昭想起昨日说的移栽桑树一事,同沈青山说明之后,他依旧坚持,甚至还说要帮她移栽。
两个人好一阵忙活,胜在手脚快,两个时辰便完成移栽。荣昭过意不去,数了十枚铜板,装了一碗鸡汤给沈青山。
“不要不要,本就是我占便宜,怎的好意思拿您的吃食银钱。”
沈青山明白荣昭是同情家中境况,可谁赚钱都不易,着实不好意思再拿人家的。
“拿着吧,没有你的话这桑树我移栽到什么时候去?”荣昭再次把东西递过去,“鸡汤给安姐儿补补身体,回头身体好些了来找我家小子玩。”
“若是再推拒,我可要找里正拿回文书的。”
“不成不成,您这样心善,怎好毁约。”沈青山接过东西,“真的太感谢您了。”
“都乡里乡亲的。”荣昭对他笑笑,“回头有合适的活计我给你留意着,回吧。”
“真的太谢谢您了,我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沈青山千恩万谢,他没想到能如此顺利,也没想到荣娘子竟是这般好说话。
水田有了着落,桑树移栽落成,荣昭心中记挂的事情少了两件。出门前做的澡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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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阴干可以装盒交付,还有二十两银子的进账,不自觉开始哼小曲儿。
“阿姑,我们回来了!”
荣昭正忙活,匆匆应声:“好,我在忙,你先去练字。”
甥舅二人的脚步轻快,扶颂净手后贴过来想帮忙,荣昭侧开身体,不着痕迹的避开他。
“妻主,我回来了。”
“嗯。”
“妻主,我帮你装。”
“不用。”
扶颂察觉她的冷淡,自觉理亏,从书箱里取出野果,用水洗干净之后递到她唇边:“我摘桑叶看到林子里有野果子,我摘了些,你尝尝?”
她看了眼果子,咬下一口,面无表情的咀嚼吞咽。
见她吃了,扶颂拿起一个咬了口,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尝便吐出来,他就没吃过这么酸涩的果子,像是被人扯出舌头狠狠抽一把再打个结塞了回去。
这么难吃荣昭是如何咽下去的?
他被酸得面容扭曲,连灌几口水试图洗干净舌头的不适感。荣昭笑出声来,心中的气闷消散几分,也跟着灌了几口水。
荣昭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水渍,细细解释给他听:“这是涩李子,还不是特别成熟,直接吃酸得很,可以放些辣子或者用来泡酒。下次采野果,先自己尝一个,不好吃便不要摘。”
“我知道了,下次会记得。”
扶颂感受到她松快的情绪,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荣昭,“我……我和他们打了赌,夫子下回考校学问,我定然是拿第一的。”
“若是……若是我拿不了第一,我便退学不上了。”
扶颂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当时并不觉得欠妥,现在冷静下来好像还是冲动了。
“那若是拿了第一他们又当如何?”荣昭反问道。
“拿了第一的话他们便承诺不再欺负我。”扶颂抿抿嘴,“大家还是同窗。”
“不对,扶颂,这不对。”荣昭放下装澡豆的盒子,认真的看他,“你们的赌约说的是之后的事,可之前的事情并未一笔勾销,你若拿了第一名,还要他们当着夫子的面给你道歉才行。”
“这、这能行吗?”
扶颂蹙着眉心似懂非懂,今日谭小郎君宽慰他没做错,说不论做什么都陪着,这才鼓起勇气和他们立下赌约,要求他们道歉更是没想过。
“为什么不行?做错事情了就要道歉,为自己做错的事情道歉从来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荣昭见他迷蒙,继续开解,“你与他们没有什么不同,错过读书年纪不是你造成的,也不是你的错。”
“他们却因为你的年纪嘲笑你,做出伤害你的举动,甚至把你关进茅厕,说破天去也是他们的错,做错了就该道歉。”
扶颂由不得瞪大眼睛,原来,原来荣昭什么都知道了。不单单是知道他受欺负,而且连细枝末节都十分清楚。
“我……我明白了,我明日再与他们说。”扶颂给她倒了杯水,“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荣昭饮下温热的茶水,万分认真的盯着他脸,“所以扶颂,受了委屈别瞒着我,我会生气。”
“我记住了。”
她没说是怎么得知的,扶颂一直纠结,辗转反侧不得眠,荣昭就在身侧熟睡,他很想再问问,脑中划过了什么噌地坐起身,狠狠锤了下被衾发出一声闷响。
他就知道扶念安这个大漏勺守不住秘密!
11. 买驴车
立夏时节,永宁村一连下了近十日的雨,树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荡着土腥味。
荣昭一早提溜着背篓穿行在竹林里,全然不顾飘到脸上的细细雨丝,目光紧盯地面搜寻,旧年飘落的竹叶堆积逐渐腐坏,青色布鞋陷进层层叠叠的腐叶里。
杂草中的黑色土壤裂开一点白色,荣昭慢步走过去,动作轻缓的拨开上面附在上面的竹叶,又往旁边扫开些,几个黑蛋蛋露出来,显然还未完全长成。
不远处的小山坳上,数朵竹荪从土里钻出来,上面黑了一截,白色网状的伞盖迎着日光完全舒展开,一副等待采撷的模样。
荣昭托住竹荪根部,连同地面松软的腐泥一同带起,完整摘下后将顶部黑色的皮去掉,仔细收进背篓,抬眼望去,小山坳连着一大片竹林地面都长出了不少竹荪。
再次回到那几个黑蛋前,它们已完全成熟,菌子这东西一经日光照射,没一会儿便腐烂得不成样子。
幸好在它们不想活之前赶上了。
回到家中找来帕子擦去竹荪根部的泥土,整齐摆进厨房的烘笼里,才生火煮了碗面,扒拉两下灶膛给烘笼添上新炭,再把之前已经烘干的菌子用布袋收好。
雨季无法打猎,这几日荣昭便起早去附近的林子里捡菌子,洗净烘干卖给张祈之换钱,也算有些收入。
她打着哈欠撩开正屋另一侧的帘子,往晒簟里丢下几把桑叶,如今小蚕变成白色带小黑点的瘦长模样,没那么让人害怕了,就站在旁边看了会儿。
角落有只蚕的粪便和往常不太一样,湿漉漉的不成形状,荣昭嘴角上扬,蚕居然也会像人一样拉稀?
还真是稀奇头一回见。
窗外下着雨,落到窗棂的油纸上发出低沉声响,因下雨的缘故,周围安静得出奇。
躺在床上似乎能听见蚕啃食桑叶的挲挲声,渐渐的那声音消失,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抱着里侧的枕头沉沉睡去。
酉时过,荣昭醒来有一会儿了却并未起身,听着屋外雨声应当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心中不免担心扶颂二人。
他们虽带了蓑衣,但山路泥泞难免踩湿鞋袜,还是要再想想其他法子,扶颂看起来弱不禁风,若是受凉生病又要折腾好几天。
“我说你发什么呆呢?”
帐子里探进来一张五官浓烈的脸,沈三娘皱起眉心帮她挽好纱帐,“叫你好几声都不应,我当你不在家呢。”
“刚醒,睡太久了,脑子有点糊涂。”荣昭坐起身,“你的驴车花了多少银子?”
“要买驴车?”
沈三娘那双丹凤眼的眼尾上挑,“两年前花五两买的,如今不知道是何行情,若你有意我帮你打探打探。”
“有劳。”荣昭给她倒了杯水,“你今日没去茶肆?”
“下这么多日的雨,街上都没几个人,干脆歇业休息来找你唠家常。”
说起茶肆,沈三娘有些愁,近日不知何原因,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往年雨季虽没什么人喝茶,但一日也有几钱银子的进账,现下却门可罗雀,多日未曾进账。
两个人没再说话,捧着茶水时不时喝一口,屋外雨声渐大,雨水倾泻砸向头顶的瓦片,噼里啪啦作响。
“你买驴车做什么?你院子里的马厩本就不大,再养一只驴它们不得打起来?”
沈三娘的院子和荣昭家一般大,但因她是独居,养了头驴依旧宽敞。荣昭小小的家住了三个人,再加上一匹马和一头驴,难免觉得逼仄。
“让扶颂每日驾驴车去上私塾,驴车放茶肆后院,我出租子给你。”荣昭沉吟一瞬,“我的马可以暂放谭娘子家中,横竖只有打猎时需要骑马。”
沈三娘支着下巴瞧她,上看下看愣是不说话,荣昭何时变得这般会疼人了?上私塾种桑树买驴车,说句是娇宠也不为过,那点子家底经得起几下造。
“我说,你也太心疼扶颂了吧?”
“不全然为了他,念安还小,正是启蒙的好时候,每日来回路程近一个时辰,若是用在看书上,便是秀才也考得。”
荣昭听过扶念安背书,大部分的内容他略看能背个十之七八,日日勤勉用功,假以时日定然能考取功名。
“行吧,我给你打听着。”
沈三娘答应下来,打算明日就去看看。荣昭之前那株素冠荷鼎,是她在其中牵线,卖给盛京城富户换了不少银钱。
还了当初欠的钱,修缮屋子,加上吃用方面从不亏待自己,如今又供两个人读书,应该不剩下什么富余了。
她还是不死心,“你真的不考虑开个澡豆铺吗?”
荣昭见她又提起这个话茬,叹了口气:“开什么铺子,澡豆三不五时有点订单,加上打猎便够三人花销了。”
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折腾,冒险去承担损失,着实没必要。
“你如今是够,那冬日里你是打不了猎的,扶念安将来也要嫁人,他的嫁妆你攒了多少?”沈三娘给自己添茶,又给她添上一杯。
“总不能让他没有嫁妆出门吧?做生意是有风险,但一年赚的钱顶得上你打猎三年,别怪我多嘴,你现在和往日不同,拖家带口的,得走一步看三步。”
她没说话,握住茶杯的两只手来回摆弄,里面的水溅出来点,顺手抹去水痕:“我只想小富即安,不是指点江山那块料。”
“富?三张嘴要吃饭,你富在哪里?”沈三娘轻哼一声,“谁让你指点江山,我让你开澡豆铺子做生意,又没让你去竞选皇商。”
荣昭垂下头,她明白沈三娘是关心自己,可是她不能冒险,也没有赌的资本。倘若她孤身一人,亏了铺子没什么,大不了重头再来,目前维持现状安稳度日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要我说你就供一个人读书算了,攒下点家底,将来给扶念安挑个好婆家,也算全了你阿兄的嘱托。”沈三娘放轻了声音劝说她,永宁村几十户人家,让家中女子读书的都不多,而荣昭家有两个,难免被人眼热惦记。
“他们两个都该读书,读书可明事理开眼界,扶颂这样怯懦的性格,我若不为他打算些许,将来他怎么过活?”
荣昭没抬头,视线落到自己那双暗红布鞋上,声音低了几分,“你们人人都说他不该读书,可若是换做你们自己,十九岁了大字不识,你们又当如何自处?”
“你们未必能有扶颂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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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我说荣娘子,倒不必这般护犊子。”沈三娘知道荣昭护短,素日更是与人为善,现在一连串的反问是动气了。
“不是护犊子,只是……”荣昭意识到她对沈三娘的尖锐,软下语气解释,“只是近日来他在学堂与同窗相处并不顺利,偏生这人还瞒着我,我气急……”
前几日扶念安说先生这两日便考校学问,不知道扶颂是否能拔得头筹,如今酉时三刻了二人还未归家,别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还没回来我看看去。”
荣昭刚走到门口,一道单薄的身影正在不远处的廊下整理蓑衣,灰色长衫下摆一片深色水痕,黑鞋面看不出什么,只边缘沾染许多烂泥。
“回来了?快将湿衣裳换下,我去给你们热水,灶一直温着。”
“妻主,刚回来,正要去换。”
“好,仔细着凉。”
扶颂神色如常,挂好蓑衣转身进了东屋换衣裳,扶念安已换上干净的衣物,地上堆着湿透的衣裳鞋袜。
“念安,我考校拿了第一的事先不要和阿姑说,我想自己与她说。”
“好。”扶念安嘴上答应,心里却不太明白。
扶颂拾起地上的一堆脏衣裳准备出去,透过门缝瞧见沈三娘带笑离去,荣昭进了西边厨房。
他想到什么又转过头,用吓唬的语气对准备练字的扶念安道:“你若是再把你我之间的秘密告诉阿姑,我便把后院鸡窝拆了。”
“不要不要,我不会说的,我发誓。”
扶念安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的保证,阿姑用木头给阿灼搭了个漂亮的鸡窝,阿灼桑葚黄豆花生旺财送送都特别欢喜,上蹿下跳的,他才不想阿灼没有家呢。
夜里,荣昭翻了第十次身,许是她下午睡得多了,此刻难以入眠,换成平躺的姿势依旧毫无睡意。
身旁的人呼吸轻浅均匀,应当是熟睡了,荣昭压下想翻身的冲动,攥着被子酝酿睡意。
又过了片刻,床上的人按捺不住,翻身下床,打开衣橱门翻出一个带锁的小盒子,借火折子的微弱光亮细数里面银钱。
数过银钱后重新躺下,她捏着被衾一角算账,三人一月花销约莫四两尚有富余,里头还有四十七两三钱,一年家用足够。
今年便开始为扶念安攒嫁妆,攒到他出嫁也是一笔可观的银钱。沈三娘说的话有道理但不多,开铺子是个无底洞,她这点完全不够瞧的,还是打猎稳妥,不是大富大贵却也不缺衣少食。
等雨季过去,獐子该出来找食儿了,她多去上几次赚来年花用,也算提前思虑周全了。
心中那点子缠绕她许久的焦躁被睡意冲散,荣昭眼皮子越来越重,翻了个身,一手搭在身侧的人腰上。
床里侧的扶颂听到身旁绵长的呼吸声后睁开双眼,探出上半身把未合拢的帐子理好,帮荣昭盖好被衾,长长的舒了口气。
傍晚她与沈三娘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在听到脚步声时飞快回到廊下整理蓑衣,装作刚回来的模样。
他想,他要做得更好,读书要拔尖,绣品也要拔尖,让他的妻主变得更有底气。
他要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12. 我颂哥
秦夫子考校后的第二日课休时分,数人蜂拥着季明真出门,沉闷的学堂氛围刚开始流动,自角落里传出来一声站住。
众人愣在门口,回过头去,扶颂从容站到夫子桌案旁的台阶,双手垂于身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道:“我与你们的赌约该兑现了。”
他脸上的神情万分坚定,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攥成拳头。
“什么狗屁赌约,让开让开,小爷要去活泛身体。”季明真说着便去推搡门口的人,试图离开学堂,无奈谭顺身高体壮,众人合力使劲儿也纹丝不动。
“我阿舅说了,你们不能走。”
拦住人的是谭顺,堵在门口不让季明真为首的几人出去,扶念安虽然不太懂阿舅要做什么,但还是跟着谭顺一起。
“日前我与你们立下赌约,若是我能拿第一名,你们以后便不再轻视我。”扶颂见他们装不明白,干脆直接点明。
“哦,行吧,那小爷我以后不捉弄你了,够了吧?”季明真翻了个白眼,多大点事儿,至于堵人么?
扶颂没说话,紧盯着季明真旁边的宋央,他被扶颂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少年稚气的脸庞染上一层红晕,强装镇定反问:“看我干什么?大不了我以后也不捉弄你了,行了吧!”
一群人又想往外面钻,扶颂轻笑一声。
“你们还未向我道歉。”
季明真转头迎上扶颂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眼神,心头忽的一跳,喉咙哽住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当时想着他刚开蒙一个月,能把试题认全就算他家祖坟冒青烟了,没想到现在真拿了头名。
“什么道歉,我又没干什么。”
“做错事情就该道歉,你家里人没教过你?”扶颂双手抱胸,所有情绪掩藏在那双眸子之下,目光幽深得如同潭水一般,“难道秦夫子也没教过吗?”
翻脸不认账在他意料之中,季明真等人不过是仗着扶颂不能拿他们如何,即便捅到夫子处不过是申斥几句,终归是小孩子的玩闹。
但扶颂不愿意就此轻轻放下,做错事情就该承认,就该道歉,而受伤害的人,不论何时都有资格选择接受与不接受。
“课休时间有限,我没让你们当着夫子的面道歉已然是退了一步。”
“你不要得理不饶人,小爷承诺不捉弄你就是。”季明真扬起下颌,万分不服气。
“这么说你是不认账?”
“没错,大不了你去告诉夫子。”季明真轻哼一声,转过头和身后的几人笑道,“夫子至多说我们几句,我就是不道歉让你难受,让你抓心挠肝,怎么着吧!”
宋央几人也跟着笑,扶颂走下台阶,与季明真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眸光微沉,轻拍他的肩膀,眼神扫过面前五个人。
“你说若是我们打起来,你有几分胜算?谭顺家是猎户你知道的吧?他日日举石墩子练力气,养尊处优的你们如何能敌?”
一连串的发问,课休被他耽误了大半,季明真是真烦了,挽起袖子准备开干:“打就打,你当我怕你?我们五个人还打不过你?”
他挥挥手,让个子稍微矮一些的莫齐鸣去拉开扶念安,莫齐鸣刚要动手,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令他心下一惊。
“夫子知道他的澄泥砚是你摔坏的吗?”
莫齐鸣不可置信的转过身去,一时变得结巴:“你、你、你是如何得知的!你没证据。”
“你指甲缝里的砚泥就是证据。”扶颂拿起他的手掌,指甲缝里嵌着几丝朱砂色,这便是最好的证据。
莫齐鸣像被烛火烫了般缩回手,他前日去交大字,不慎撞落桌面锦盒里的烟台,慌忙之中只得用手抓起碎片匆匆塞回盒子里,把盒子藏到书案后面,这事儿扶颂如何会得知?
“我、我、我……”莫齐鸣往后退了一步,澄泥砚名贵,以他的家境来说是断断赔不起的,他将目光投向季明真,眼底的祈求意味明显。
“看我做什么?”季明真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澄泥砚要十两银子一方,他月钱才一两,“又不是我打碎的,难不成你想我帮你赔?”
课堂里静得连风微微吹动书页的声音都能听见,几人之间的气氛更加紧张了,空气似乎也跟着凝滞。
季明真的语气不似玩笑,事情若真的捅到夫子那里,他落不到好。莫齐鸣明白自己成了弃卒,不等扶颂再说话便放软态度认错。
“对不起扶颂,是我不该跟着他们欺负你,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嗯。”扶颂朝谭顺抬了抬手,让他放人出去。
“走了个矮子我也不怕你,我们还有四个人。”季明真依旧挺着胸,眼里毫无畏惧。
另外两个人合力想扒拉开谭顺,却被谭顺推了一把连连后退:“我颂哥没说让你们走。”
“道歉才能走!”扶念安双手叉腰,学着阿舅的样子皱起眉头,“夫子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们对视一眼,转而扒拉扶念安,扶颂勾起唇角,淡然开口:“李知云,你阿娘知道你学人家赌钱吗?还问季明真借了三十文。”
“赵烨平,你……”
“我什么我,我可没赌钱也没弄坏夫子的东西。”赵烨平耸耸肩,他就看看热闹笑两句,又没欺负他,茅厕的门是李知云关的。
扶颂没和他争辩,慢悠悠道出他的把柄:“你阿娘知道你偷看私塾隔壁的小娘……”
“对不起扶颂,是我错了,不该跟着季明真和宋央欺负你。”
未等他说完,面前的二人便对扶颂弯腰曲背道歉,有莫齐鸣的例子在,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认错别惹这阎王才对。
二人从谭顺的腋下钻出去慌忙离开,当初五对三,现在二对三,已无人数优势。
他们的处境掉了个个儿。
季明真梗着脖子和他僵持,宋央拉了拉他的腰带,凑过去嘀咕:“要不就道歉吧,我看他那个眼神好瘆人,万一真的打起来被夫子知道了,搞不好要叫你阿娘来。”
“大丈夫能屈能伸,以后再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夫子快来了。”
宋央言辞恳切劝解身旁的人,又在脑海里翻找最近自己是否做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好像隐约有那么一件……
见季明真不为所动,宋央干脆先低头,“对不起扶颂,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欺负你了。”
扶颂没动,谭顺也没动,宋央想出去又不敢,咬着嘴唇推了一把季明真。
“秦夫子。”
门外传来莫齐鸣的声音,然后是刚才出去的那两个,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季明真垫脚看了眼门外,嘴唇微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行了吧!”
“你们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是我不想原谅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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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颂看向他们的眼神里覆上一层霜色,仿佛是在看无关紧要的物件般。
秦夫子就在门外,被莫齐鸣以请教学问的借口暂时绊住了,依稀能听见二人的谈话声,季明真不确定他能拖多久,也不知道扶颂到底要如何才能松口。
“你还想怎样!”
“不想怎样,你们道歉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扶颂转过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你们对我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我一向不大度,你们最好不要有把柄落我手里,否则我一定要踩上一脚。”
窗外传来钟声,课休时间结束了,秦淮走进学堂扫了眼众人。
几个人神色看起来有些怪异却没多问,他们向来如此,另外三个听话的学生正翻开书卷准备听课。他点点头颇为欣慰,教学数载,总算遇上两个有天资又肯刻苦的了,得改日拜访荣娘子聊一聊。
酉时散学,谭顺跟着扶颂二人一路走回去,思虑一番,还是决定问问扶颂。
“颂哥,你……你怎么知道他们那么多事儿?我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了,一点儿都不害怕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夫子家的门已瞧不见了,亮出掌心的伤痕给谭顺看。
“哪里就不怕了,要是真打起来还得靠你,我和念安顶多拉扯一个人。”
扶颂眼神飘忽,无人知晓他在莫齐鸣之前进去过夫子的书房,下午的多人对峙现在想来还是会忍不住脊背发凉,动手是下下策。
甚至他是几番鼓起勇气才敢与他们撕破脸皮威胁,连指甲伤了掌心也未察觉,“打他们答应赌约那日起,我就留了个心眼,他们人多势众只能逐个击破。”
“果然还得是你,要我可想不到这法子。”谭顺双手抱拳表示佩服,“今日不下雨了还同你去摘桑叶去。”
“我今日便不去林子里采桑叶了,我妻主在家旁边的田里移栽了桑树,现下已经能摘了。”
春日里几场雨下来,略有萎靡的桑树又精神抖擞了,长出不少新叶,近一亩的地足够蚕吃了。
“那你先前答应给我做的绣花帕子可不能不作数。”
谭顺一把揽住他的肩头,之前扶颂说约莫一月出头蚕就会长大,如今已过去二十日,离阿娘的生辰还有一个月,应当能赶上。
“我答应的都作数,等我的绣线染好色,定然第一个帮你做。”扶颂点点头,今日谭顺是帮了他大忙的,别说一方帕子,就是两方也使得。
“横竖今日天还早,我们去温娘子的铺子里看看料子,我好从牙缝里挤出来。”
谭顺带着二人拐了个弯,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三位小郎君来了,买些什么?”
上次帮扶颂量体的招妹迎上来,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温意也不在店中。
“我想看看可以用来做手帕的料子,要漂亮的。”谭顺跟着招妹走到一侧的布料展示区,翻看那些崭新的料子,时不时摸几下对比。
“颂哥,你觉得这块能行吗?”谭顺指着一匹紫罗兰的料子问,上面还有芙蓉花纹,看着就贵。
“最了解谭娘子的是你,我哪里知晓行不行。”扶颂挠了挠头,“都说知母莫若子嘛。”
谭顺觉得这块颜色稳重,正适合阿娘,但又有点拿不定主意,他又看看扶念安,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只好扯着料子问招妹价格。
13. 蚕拉稀咯
“这料子是云锦,掌柜从州府织坊抢来的,价格贵些,一匹三十两。”
招妹有些不好意思,他认得谭顺母亲,另一位是荣娘子新聘的夫郎,猎户虽比一般的农户宽裕许多,但这料子对他们来说着实是贵了些。
“能散卖吗?”谭顺在脑子里算一尺价格,算来算去都算糊涂了,“我只想要一尺。”
“小郎君稍待我算算。”招妹快速掐算价格,“一尺八十文,扯零比单拿一匹贵一些。”
“我再攒攒,你帮我留着,至少要留一尺。”
谭顺挠了挠头,八十文他得攒半年,小钱袋里刚有三十五文,皆是他散学时帮忙插秧砍柴赚的。
“好嘞,我定然帮你留着。”
他们不买东西,招妹也没不高兴,恰好几位娘子进店,打了声招呼便去接待客人了。
“你现在有多少?”扶颂看他那样应该差不少,一问果然差大半,“我帮你想想法子,先回家吧。”
“好,我有的是力气,你帮我想想办法。”
“成。”
三人正要离开,扶颂听见领头的娘子问招妹。
“你这儿有无可以配衣裳的扇子,最好是绣花相衬的那种……”
他没瞧见人,只听见招妹的声音几位娘子身旁布料堆里传出来:“真不好意思各位娘子,小店目前只有成衣绣花,旁的香囊扇面都没有呢。”
“走啊,发什么呆。”谭顺一回头发现人没跟上,又折返回来找他。
“我好像找到赚钱的法子了。”
近日扶颂本就在琢磨将来如何找绣品的买家,如今温意铺子里的几位娘子就是现成买家,正好铺子里没有,说不定能谈谈寄卖一事。
“什么法子?”谭顺黯淡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能帮上你什么忙?”
“等我想全了告诉你。”扶颂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一定带你。”
远处山峰上的夕阳将三个人的身影拉长,谭顺与他们在村口老槐树下分别,扶颂与扶念安一前一后的往家里走。
大约是因为阿舅的赌约有了结果,不必终日悬心,扶念安今日格外高兴,蹦蹦跳跳的,几次差点摔倒,幸亏被扶颂托住。
离家还有一小段距离,一道高挑的身影奔过来,发髻跑得松散,几绺发丝垂落脸颊,她却顾不上,是扶颂从未见过的慌张。
“颂颂,你的蚕不太好。”荣昭气息不匀,“不知道为何,大部分都在跑稀,那水一样的粪便掉了一地。”
听到消息扶颂来不及惊慌,更来不及回答荣昭,顺手将书箱塞给扶念安,一路小跑到架子前查看。
架子下方好几滩混着不成形粪便的水,小蚕啃食桑叶的动作缓慢许多,显然是身体不适生了病。
扶颂头一回见这样的场景,顿时慌了神,一连倒退数步,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它们这是怎么了?”
荣昭牵着扶念安站到离架子旁,他轻轻摸了摸里面的小蚕,一脸天真的问荣昭:“阿姑,小蚕看起来生病了呢?能不能给它们找个大夫呀?吃药会好起来的。”
“对、对、找大夫……”扶颂努力回想卖蚕种的老伯与他说的住址,“我去找李伯,他、他住李家村,叫李本佑。”
说完便失魂落魄的往外跑,荣昭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没影儿了,找大夫看病不带病人怎么行?她翻出盒子,装上看起来病得严重的几只小蚕,匆匆牵了马去追扶颂。
“阿姑!阿姑!我怎么办啊?”扶念安追出来大喊,马上要入夜了,他一个人在家害怕啊。
“你找沈娘子!夕食在锅里!”
太阳刚下山,月亮还未爬上来,扶颂奔行于暮色中,身后传来哒哒马蹄声。
“颂颂,上来,我带你去。”
荣昭勒紧缰绳,对他伸出手心,握住微凉的手掌微微用力,拉人上马,待他坐稳后两侧膝盖用力顶了一下马腹,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家村离得不远,和永宁村挨着,隔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望泾河。入了夜,整个村子安静极了,时不时传来一声狗吠。
疾驰的马蹄声渐缓,荣昭长吁一声,翻身下马后立刻接扶颂下来,李家村她来过一回,与住在村口的一户婶子算认识。
她举着火折子敲响木门,不一会儿便有人隔着门,沙哑的问是谁。
“李娘子,我是永宁村的荣昭,之前卖过兔子给您。”
李娘子没开门,安静了半晌才回话:“想起来了,有事儿吗?”
“我想问问李本佑李老伯住在哪一户人家,我想请教一下养蚕的学问。”荣昭不介意二人隔着门交流,摆摆手示意扶颂别着急。
“老李头啊?他住在村尾,最破的那一户就是。”
“多谢您,多有打扰。”
荣昭道过谢,和扶颂牵着去找,两个人越走越深,村子里的光亮也越来越远,让她不得不怀疑走错了路,正要掉转方向时,终于透过一丛半人高的草望见点点烛火。
二人走近,院门左右贴了门神,红纸已褪色到看不出是哪位门神,上面的铜环也少了一个,荣昭轻叩铜环,木门与铜环的碰撞声在只有虫鸣的夜里格外响亮。
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门,扶颂忍不住再次敲门:“李老伯,我是扶颂,前些日子买了你的蚕种,你在家吗!”
兴许是门板太厚,里面毫无动静,扶颂对上荣昭沉稳的目光,愈发焦急心慌,李本佑家的木门被他拍得砰砰响。
又过了片刻,二人听到一阵人趿拉着草鞋摩擦地面细沙的脚步声,步子缓慢由远及近,木门打开一条缝儿,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来。
扶颂往后退开一步,拱手作揖:“李伯,我上月买过您的蚕种,在榆林镇街尾,还记得吗?”
门缝开得大了些,那双浑浊的眼睛眯起瞧他半晌,声音干涩缓缓答道:“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找我何事?”
“蚕拉肚子了,不知是何缘故,明明喂的都是新鲜桑叶,早前还好好的,这两日开始的。”
扶颂握紧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黏腻腻的令人不自在,他在衣摆处擦了擦,“您可以帮着看看吗?”
“蚕呢?”
扶颂顿时僵住,他忘了带蚕。
未等他开口问李本佑能否去家里看看,旁边兀的伸来一只木盒,握住盒子的手指纤细,手腕处露出一截银镯子。
“在这儿。”
荣昭见扶颂不接,径直打开盖子递过去给门后的人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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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本佑接过看了半晌发现看不清,抬手打开门示意他们跟上。
刚踏进院门,一股桑叶叶脉的腐败气息混着不知名的青叶味道飘过来,似乎还能听见蚕啃食桑叶的声音。
比家里养的动静大上许多,加上气味不好闻,说明这里的数量比家里的要多上数倍不止,荣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妻主,你在外面等,我跟他进去。”
扶颂察觉到荣昭皱眉,把手中的火折子递给她,独自进了屋子。
里面摆满了木架子,密密麻麻铺着晒簟,临窗的木桌子缺了个角,油灯的火光微弱,李本佑摸了根桑枝扒拉几下,油灯明亮了许多。
他拿起木盒放到鼻尖轻嗅,借光看清里面的蚕,咂摸半天:“你几时采叶子?”
“约莫每日天不亮就摘了,我摘的都是最新鲜的嫩叶,稍微老一些的叶子都不敢给它们吃。”
扶颂很不明白,家中最近没有来外人,也不曾听闻谁家的家禽生病,虽说春日里人容易招病,可蚕到底与人是不同的。
“天不亮。”李本佑将蚕还给扶颂,俯下腰去抽屉里找东西,“你这没什么问题,当是吃了带露水的桑叶闹肚子,明日里换成没有水的桑叶养两天看看。”
蚕没有大碍,扶颂心下稍安,倘若是救不回来,他真不知该如何向荣昭交代,养蚕一事真的经不起任何变故。
李本佑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一本边缘残破发黄的册子,“我爹留给我的,我不识字,你看着像个读书人,这册子送你,如此我老李家的养蚕技艺也算有了传承。”
“这怎么使得?李伯……这是您父亲的心血,我如何能拿?”扶颂连忙推拒,他能帮忙看蚕已经是给自己莫大的帮助了,不好占人便宜。
“如何不能,你我有缘,我无儿女,没几年好活。”
李本佑将册子塞进他怀里,推着人往外面走,“若是感念,将来等我入土,逢年过节给我烧些纸钱。”
扶颂拿起册子想还给他,李本佑走到院门口,朝两个年轻人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回去把旧桑叶收拾出来换上新桑叶,老头子我要安歇了。”
未等扶颂说感谢的话,李本佑砰的一声关上院门,荣昭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被人赶出来了?”
“算是也算不是吧?他送我一本养蚕的技艺册子,也告诉我如何解决蚕拉肚子了。”
手中的册子轻飘飘的,又好似有千斤重。
李伯看上去不过五旬,竟已看淡生死,叫他心里闷闷的,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透不过气来。
扶颂小心翼翼把蚕和册子放进行囊,试图拽着马鞍自己上马,尝试几下不得法,索性放弃挣扎,一双黑浸浸的眼睛望着荣昭,静静待她伸出援手。
原本想看看他自己能不能上马,对上他求助的目光荣昭哭笑不得,利落翻身上马,如之前一样伸出手,轻夹马腹往家的方向去。
雨停之后出了一日太阳,白日里蒸腾的水汽令人生出几分躁意,此刻夜风拂来倒是清凉,吹得扶颂打了个寒颤。
“没明白你说的,但是解决了就好。”荣昭感受到前面的脊背抖了一下,凑到他耳边低语,“怎么了?冷吗?”
14. 偷看她
扶颂转头想答话,不料耳骨擦过一片温热,待他意识到是荣昭的嘴唇,呼吸蓦地乱了。
下意识收紧握住马鞍的掌指关节,含糊回答她没有。
又起了一阵轻风,带着极淡的香气钻进扶颂鼻尖,他识得那香气,是荣昭身上的,味道与盛夏时节池塘边的不知名紫色花朵颇为相似。
马儿的脚步稳健有力,路不平整偶有颠簸,马背上的两人也跟着晃,他的脊背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引得他身体僵直。
情急之下并未发觉二人靠得是如此之近,近到扶颂透过单薄的衣料能感受到荣昭身上的温度,几乎有些灼人。
明明方才来时,她也是这般挨着的。他悄悄侧过头,借着清亮的月色打量她。
她的皮肤不算白皙,也不算黑。
眉毛浓密,那双大眼睛一如往常般坚定,鼻子小巧鼻梁挺翘,双唇嫣红,如同春日里被雨水洗过的海棠,柔和却有傲骨。
荣昭挽起耳边碎发,扶颂惊慌收回视线,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而开口:“我……我拿了考校第一,让他们给我道歉了。”
“那你欢喜吗扶颂。”
苦楝树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荣昭捻起他头上掉落的花瓣,摊开掌心任夜风带走。
扶颂没说话,二人一马过了桥,潺潺流水声与蝉鸣声交织,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空气里夹杂几丝苦楝的清冷花香。
“不是很欢喜。”他说。
“能做出答卷拿了第一我很欢喜,让他们道歉,我并不受用。”
荣昭没有立刻接话,她好像可以与他说许多大道理,可当她瞥见道路两旁慢慢淡出视线的野花野草,又不想说了。
她想看看他的表情,无奈只能看见面颊,不知他的眸子落向何处。
“颂颂,不必太纠结,人生几十年,你们只是短暂的相遇,就像路边的小花,你看。”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们在向前走,它们停留在原地。”
“妻主,我知道。”
道理谁都懂,可落到自己身上就不是那么回事儿,扶颂不愿纠结这种小事,只要他们不再来招惹,他还是愿意和平相处的。
荣昭没再说话,她打心底里认为扶颂能想明白,毕竟他已成年,不似扶念安小孩心性,总有许多为什么。
二人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屋暗着,荣昭让扶颂去栓马,自己则去隔壁接人。
屋子里的蜡烛剩下小半截,灯芯发出噼啪一声,吓了沈三娘一跳。
她拍拍胸口安抚自己,继续捣鼓桌上的瓶瓶罐罐,拿起左边的罐子闻闻,又拿起右边的罐子嗅嗅。
不经意扫过一片橘红衣角,知道是隔壁来接人了。
“在我这儿练了会大字,等你们等的打瞌睡,我让他睡榻上了。”
荣昭撩开帘子,扶念安正躺在藤编贵妃榻酣睡,身上盖着的薄毯一半垂落地面。
她没叫醒扶念安,掀开薄毯弯下腰将人抱起,侧开脸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他蹭了蹭荣昭的领口,小手自然环住她的肩膀。
“今日多谢你看顾。”
“明日去看驴,巳时镇上酒楼后街见。”沈三娘眼皮子都没抬,专注忙活眼前,新进的茶叶必得研究透彻,待客时方胸有成竹。
荣昭把人塞进被窝,扶念安便揉揉鼻尖嘀咕了句梦话,抱着被角翻身滚进最里侧。
她放下给他盖被子的手,无奈笑了声,拿过一只枕头横放在床沿,放下纱帐关上一半窗户,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晒簟里的旧桑叶已然被替换成干燥的新桑叶,蚕吃得正起劲。扶颂对着烛火研究李本佑给的册子,烛火映衬他半边脸,眉头微蹙,里面部分字迹模糊,联系前言后语大致可以理解,但还需斟酌。
扶颂专注的模样落入荣昭眼中,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册子吸引,没再将私塾的不愉快放在心上。她站了片刻,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个托盘。
“吃完饭再看,烛火不够明亮仔细伤了眼睛。”
“好。”
扶颂快速吃完碗中的米饭,巴巴望着还在细嚼慢咽的荣昭,荣昭知道他心急想去看册子,故意不看他,打定主意要等他开口。
吃过没几口,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说话了:“我能先看册子吗?等你吃完我再收拾。”
“去看吧,我会收拾。”
荣昭边吃饭边看他研究册子,扶颂遇到晦涩难懂的字便问上一句,她答复之后又接着琢磨。
等到荣昭沐浴完,扶颂还在看,“颂颂,很晚了,去沐浴,水备好了。”
“好。”
他应了一句,依旧保持看书的姿势,荣昭等了几息见他不动,催促道:“明日再看,快去沐浴。”
“好。”
桌边的人还未动身,荣昭熄灭艾条放下帐子,叹了口气:“扶颂。”
“我在。”
“别拖,水凉了快去沐浴。”
荣昭夺过他手中的册子,头也不回的钻进帐子里,“快去。”
扶颂走了两步又折返,被荣昭掀开纱帐瞪了一眼,磨磨蹭蹭抱起衣服去了后院。
他再回来时荣昭已睡熟,那本册子不知被她收到了何处,想再看看翻找一阵没找到,只得作罢。
吹灭烛火,他轻手轻脚爬进里侧,窗外皎洁月色悄悄渗漏进来,双眼适应黑暗之后,隐约能看清身侧的模糊轮廓,想再仔细瞧瞧反而无法看真切。
罢了,明日再瞧也是一样的。
卯时三刻刚过,扶颂背着一篓带露水的桑叶回到家,荣昭还未醒,扶念安正蹲在廊下用软毛刷子沾上盐水刷牙。
他拿来一方帕子仔细擦拭上面的露水,又一片片摊开让风吹上一会儿。
与扶念安用过朝食,去私塾前蹑手蹑脚的给蚕放了新叶,看它们吃得欢,终于放心提起书箱出了门。
荣昭睁开眼时,左侧的被窝已经凉透,被衾叠得齐整,连枕头上的褶皱都被人抚平过。
今日晒簟里的蚕便不再有水样,有也些形状了,她总算安心一些。若是这些蚕有个好歹,扶颂定然又要大哭一场,她着实不擅长哄人。
吃过尚温的稀粥,荣昭装好前些日子烘干的菌子,准备去镇上换钱买驴,想起什么又折返,找来皮尺丈量正屋一侧的尺寸。
当初修缮屋子为着自己舒适自在,正屋占地比东屋大了三倍不止,除去正对门的位置放了张四方桌用来吃饭。
饭桌后面的长案摆了几只高高的竹筒,她时不时会往里面放几枝野花,好给屋里添几分颜色。卧房的位置靠近厨房一侧,窗下支一张案几作为妆台,与正堂用竹帘隔开遮挡视线。
近东屋的那一侧用来堆放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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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往日看过的一些话本子与暂时闲置的玩意儿,如今扶颂的养蚕架子只占了一角。
她想着干脆把东侧隔开给他养蚕,横竖他们二人都在东屋看书写字。不过清理出来需要花上一番功夫,明日恰逢旬假不用上课,两个人收拾总比她单干快些。
行至老槐树下,周围的水田偶有几道忙着疏通水渠的身影,看了眼天色,荣昭调转马头绕村子走个大圈。
祖产的十五亩田,家的附近有近一亩,其余的皆在村子后山脚下,加上其他村民的田连绵起伏近百亩,连接水渠浇灌引水便捷,前人索性在旁边建了个晒谷场,收稻子晾晒极为方便。
春耕农忙,黑灰色水田夹杂成片的绿意映入眼帘,不少人拿了抄网跟田里的浮萍较劲儿,操控长木柄来回刮弄水面,不一会儿便满满一兜子,随手抛到田埂上任日光烤晒。
荣昭平日不来后山,打猎亦不顺路,找自己的田花了一番功夫。还未走近,就看见水田角落的淤泥里站了个人,裤腿挽到膝盖,一只手撑住田埂,猫腰捣鼓着什么,连裤腿被水浸湿都未发现。
不远处有几只灰白色的鸽子,身旁有人经过丝毫不惊慌,忙着低头找食儿。
“沈郎君。”她叫了一句。
沈青山抬起头,鬓角的汗珠顺着下颌跌落没入水面,漾起一圈圈波纹,慢慢散开。
“荣娘子。”
荣昭凑过去看他捣鼓的地方,没瞧出什么不同来:“田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的,都是上好的良田。”沈青山掏出一把烂泥,甩到身后,“下水的地方被堵住了,许是近日下雨的缘故。”
“哦,怪不得水这样高,连苗子都快泡上了。”
“不碍事的,我发现得早,疏通一下就好。”
几只鸽子踱步过来,凑到荣昭脚边轻啄鞋面,她重重的跺了下脚驱赶它们,连忙查看鞋面是不是被啄坏了。
扶颂刚给她做的新鞋,今日头一回穿。
鸽子们扑棱着翅膀飞出去,惊得沈青山抬起头,见是鸽子又继续忙活,右手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照手感看似乎是块石头,他拨弄了几下纹丝未动,干脆用双手。
沈青山摸到边缘用力一抠,趁周围的淤泥松口,再把手探入硬物底下托住,双臂用力一拽,发出嘬的一声。
堵住下水口的巨物被人端走,水田里的水打着旋儿往出口泄,哗啦啦汇入沟渠。沈青山捧住那块石头在水里晃晃,洗净上面附着的淤泥,显露出石头原本的样子。
他朝周围看了看,嘴里嘟囔:“奇怪,这山上的石灰岩怎么会到水田里?”
这位置与后山隔了二十来亩水田,最近没山洪也无塌陷,本应该在山上的石头出现在耕种过的水田里,沈青山心里难免犯嘀咕。
飞走的鸽子又落到荣昭周围,颈部的羽毛在强烈的光线下,呈现出鸽子特有的光泽,翕动羽毛发出短促的叫声呼唤同伴。
荣昭确认鞋面安好,瞪鸽子一眼,再啄人她可要不客气了,高低弄只烤乳鸽给扶颂尝尝。
“你说什么?”
她往旁边挪动正好听见他说什么奇怪。
“我说这石头奇怪,这种石头是山里的,并且深埋地底,不应当出现在这儿。”
沈青山将石头放到田埂上,荣昭看了几眼:“没事,弄出来就行,有劳你多费心了。”
15. 发财了
这些水田年年耕种,往年也不曾听罗娘子提过有硬石或是旁的什么,如今甚是巧妙的堵住下水口,很难不让她猜想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荣娘子慢走。”
荣昭沿田埂穿行,眼睛却没闲着。遇上忙耕种的罗娘子寒暄几句,话里话外都讽刺方娘子家事多顾不好田,她不愿饶舌,打着哈哈告辞,骑马出了村口。
沈青山是个勤快的,这片水田栽种的秧苗齐整,田埂平整,几处田埂上似乎还种了菜苗,隔得远瞧不真切。
人太老实,确实容易招人嫉妒。
镇上街市一如往日喧嚣,摊贩的叫卖声与熙攘的人□□织,一副热闹繁华的景象。
荣昭便抵达酒楼后街时沈三娘还未到,离巳时还有一会儿,她索性先去换菌子,路过酒楼旁边的豆腐摊子瞧了一眼,打算回家时买两块做夕食。
酒楼大堂没人,张祈之站在柜台后面,左手一把算盘,右手一本册子,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哎,荣娘子!”张祈之抬起头看见旁边发呆的荣昭,放下笔走过去,“怎的不叫我?这边请。”
“瞧掌柜的您算账忙,我等一刻也等得。”荣昭跟着他坐下,环顾四周无人后压低声音,“近日找的菌子不多,有竹荪。”
“这……”
张祈之心下一惊,瞪着双眼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能找到竹荪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榆林这地界几乎不产这东西,其他州府若有也大多上供皇室,眼下这节骨眼荣昭可是帮他大忙了,“有多少?”
“不多,约莫二两?”荣昭打开包裹,摸出轻飘飘的袋子推过去,“另外还有些醉香蕈,不到半斤。”
“有人预定席面三十六道菜,我正愁找不到新菜品。”
面前的小布袋鼓囊囊的,张祈之深吸一口气,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让小二拿来托盘和小秤,又关上身后窗子,将街道的喧闹隔绝。
称过重量,张祈之拉开抽绳的手微微颤抖,齐整微黄的竹荪被他一一码放到托盘里,数量竟有三十来株,像渔网的伞盖完整,品相极佳,说是够得上贡品也不为过。
他闻了闻味道,看了眼支着下巴发愣的荣昭,“竹荪一两八钱,我给你二十两。”
“二十两?”
听到他报价,荣昭不由得拔高声音,她知道竹荪价格昂贵,但没想到这么点能换二十两。
往年雨水没有今年多,原先那片竹林不曾长过,今年才长的。她本是想采醉香蕈,误打误撞遇上了,这远比打猎赚得多多了,还毫不费力。
“我知道我给你的价格低了些,但……最近生意不太好,一时可流动的银子不多。”
张祈之见她不满意价格,连忙解释,“这样,你等我办完席面,清账再给你补十两。”
“我不是这个意思。”荣昭挠挠头,“我以为最多换个四五两银子。”
“你采的形状完整,个头不小,还是炮制过的,这个价格已是我出的少了。”他比划了一下竹荪的个头,“旧年松鹤楼收了一钱竹荪,指甲盖大点的做炖盅,卖一两银子。”
“他的个头小,品相不如你的。”
张祈之咬唇下定决心道,“你若是觉得少,可往州府卖,但至少匀给我八钱,我还出二十两。”
“我不是那个意思。”荣昭把另一个布袋推过去,“加上这个你算算。”
“醉香蕈五钱,算你一百文。”张祈之放下小秤,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托盘一角,往自己这边扒拉,“这个竹荪……”
“行,就按你说的。”
去州府来回奔波,若是明天不下雨,她和谭静阳打算进山的。
“荣娘子大气,多谢荣娘子。”张祈之跑到柜台后面,打开钱匣子点了几块碎银子和铜板,就这么抓着递给荣昭。
“你清账记得再分我十两。”荣昭倒了杯茶一口饮尽,“我还有事儿。”
“好好好,我送你。”
张祈之送荣昭到酒楼门口,又拜托她帮着猎些好东西,好给贵人的席面添道硬菜,“约莫端午前两日,最好能是活的,不拘大小重量,只要是珍奇的就行。”
“珍奇?你这么一说我倒真不知什么算珍奇了。”
对于荣昭而言,熊和斑龙算珍奇,但想要捕获的难度不亚于天上下银子,皆是可遇不可求的灵兽。
近些年来不知为何,山林中野兽少了许多,她在斜塘山那回已算得上走运。
荣昭思索了半天,又问,“獐子算吗?”
“自然算的,猎不到斑龙有獐子也不差。”
张祈之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是田县令定的席面,要宴请京都的贵人。”
“我过几日便去,只是我不敢许诺,本就是碰运气的事儿。”荣昭点点头,“你最好别只寄托我一人。”
县令提前月余定席面,想必是京都贵人身份显赫,若是没做好怪罪下来,最后遭难的还是她们这些底下人。
“不止你,镇子周边的猎户我都通过气,也派人去过州府附近。”张祈之想想就头疼,这差事属实是硬着头皮接下。
开酒楼的难免和官府打交道,平日里孝敬着,生意也就顺风顺水。倘若搞砸了田县令的席面,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我先……”
一声饱含怒意的申斥打断二人说话,街角传来吵嚷声,荣昭努力踮起脚往那边瞧。
“你若不交丁税,今日便拿你去受刑!”
听那边怒斥的声音,张祈之觉得有些熟悉,和荣昭对视一眼,两个人一前一后悄摸靠近屋檐下的廊柱,隐在宽大柱子后面观察。
豆腐摊前面乌泱泱的围了一堆人,其他铺子里的掌柜客人纷纷跑出来看热闹,更有甚者甚至爬上了牌坊探头探脑的。
“丁税一百二十文,你给是不给?”
领头那人身穿税课司墨绿色官袍,旁边跟着几位小吏,她伸出手,小吏立刻把人口册子递过去,“官府留案的册子写明你家中次子生于安盛七年,如今已年满十五,按律该交丁税。”
“大人,大人,我求求你,我家中着实有难处,您能不能宽限几日?”
豆腐摊摊主穿着一身带补丁的裋褐,嘴里说着恳求的话,不停的朝她们磕头以争取更多时日。
“不成,一月前本该收税,我未找到你家中已是给了宽限之期。”
“说话的是钱掌户,收咱们这一带的税钱。”张祈之摸出一把花生递给荣昭,“地上那个是张娘子,卖豆腐为生。”
“你哪里来的花生?”荣昭摆摆手拒绝,“你们这些商户可真够难的,今日这个税,明日那个税。”
“温意平日里爱吃些零嘴,我随身带着,我自己炒的,可香了。”
“税款一事向来如此,我也是开了酒楼才知晓百姓不易。”张祈之见她不要便准备收起来,眼睛看向别处,手摸了半天都没摸中布袋口。
荣昭听他说到零嘴又朝他伸出手:“给我,我带回去给家里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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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拿去,这袋都拿去。”
两个人正说着,不远处的人群一片哗然,张娘子被两位小吏押住双臂动弹不得,像是要带回去受刑。
荣昭轻啧一声,道:“一百杖打下去,张娘子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张娘子的夫郎病重数载,前些日子刚去了,我也是今天才见到她出摊。”张祈之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
张娘子挣脱出来,奔到钱掌户身边,丝毫不管额头的血流到唇边,胡乱擦了一把扑通跪下,像是抓紧救命稻草般紧紧抱住她的腿。
“大人,大人,我求求你,您再宽限我两日,就两日。”
钱掌户皱着眉让小吏拉开她,声音冷漠:“张娘子,你家中次子并不是今日才破壳,十五年前你准备孵化他时,没想到十五年后要交丁税吗?”
“大人,我……我都知道,可家中夫郎前些日子才出殡,我着实……着实拿不出余钱。”
“拿不出便跟我去受刑。”
钱掌户挥挥手,示意堵上张娘子的嘴,若她今日纵了张娘子拖欠,明日便有李娘子黄娘子拖欠税款,“您别怪我,职责所在。”
“你怎么看?”张祈之问她。
嘈杂的人群散去,豆腐摊周围皆是沾了灰的碎豆腐,足见刚才的场面混乱,凌乱的拖拽痕迹一路延伸到县衙的方向,最后消失于青石板路前。
“不怎么看,我先走了。”
荣昭摇摇头,她能怎么看?
这条街明日还是会如同往常一般热闹,民与官斗,谁输一目了然。
张娘子被拖走受刑,她心中有些发涩,往常不是没见过这等场面,如今有了家人,她倒多了些感触。
若是被带走的是她,扶颂与扶念安定然是孤苦无依的下场,幸好他们二人的户籍已不在扶家。
她为他们多攒些银钱,让扶颂早日立起性子,任谁也欺负不了。
荣昭牵马绕回酒楼后巷,远远看见沈三娘正与一位穿暗红色袍子的郎君说着什么,见她走近,沈三娘摆摆手让那人走了。
“谁啊这是?”
“喝茶的客人。”沈三娘将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卖家姓张,就住在后巷最里面那户,要价六两,差不多是这个价儿。”
“姓张?”荣昭脚步微顿,“不会这么巧吧?”
“是姓张,我听他们说张娘子是卖豆腐为生的,好像就在酒楼旁边。”沈三娘边说边走,没注意到马蹄声停了。
“要不……今日不去了吧?”
“都谈好了,她今日要出摊,交代了家中孩子带我们相看。”沈三娘转过头,发现荣昭落后,又走到她跟前,“你看了满意就直接交钱写券书。”
荣昭迟疑一瞬,还是说出了口:“张娘子……被收税的带走了。”
“怎么会?”沈三娘的目光充满疑惑,“没交上税款?”
“嗯,张祈之说她夫郎病重,前些天去了。”
“那我们快些去,说不定你看上了还能让她家小子带钱去赎人。”
说着,二人便到了巷尾张娘子的家,门两侧贴了孝联,上面的字因雨水晕染的缘故,顺着墙面留下一片墨迹。
沈三娘刚叩响铜环,门倏地打开,走出来一位少年,瘦高身材,样貌与张娘子相似,一双眸子格外清澈。
“二位是来看驴的吗?”
“正是,我是染房街开茶肆的沈三娘,她是荣娘子。”沈三娘对他笑笑,“快些带我们去看驴。”
16. 不给面子
“在后院,二位娘子跟我来。”
看着张家小郎君的背影,荣昭感觉自己的心情不太妙,像是吃了个极酸的果子。
这股酸涩在喉咙里翻腾,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张家院子不大,屋墙上的窗户纸破了几个小洞,墙根底下水井旁有一方大石磨,院子一侧的草棚里支着口锅,些许碗盏和水桶便是全部。
家里是这么个境况,张娘子确实很难拿得出税款。
她小声问沈三娘:“你先前来看过驴?”
沈三娘无声点头,她定然是仔细比较过的,旁的几家不是太瘦就是太老,不如张娘子家的驴正当壮年,本就是抱着必定能成的想法,才带荣昭来相看。
后院比前院小许多,三个人站在一块儿,后院显得更加逼仄。
角落草棚里关着一只驴,正伸长脑袋吃石槽里的干草,一双大大的驴耳转动几下,听见人来的脚步声,停下进食的动作张望了一下,又慢悠悠低下头继续咀嚼嘴里的食物。
“荣娘子您瞧瞧,平日里都是吃的干草料,性子温顺……”
“这驴我要了,快些拿券书来画押,快快快。”
荣昭打断张家小郎君的话,边往外走边掏钱袋,沈三娘被她的举动弄糊涂了,都还没看清楚驴的鼻子眼睛,怎的就要付钱了?
张家小郎君拿来张娘子签过字的券书,荣昭数出六两银子塞给他,“你快些去税课司,张娘子被他们带走了,现在补上税款应当还不用受刑。”
“阿娘她怎么会?”
十五岁的少年还未经历过这等事,一时反应不过来,僵在半空中的手轻颤,银子险些从指缝中掉落。
沈三娘明白过来,拍拍他的手连声催促:“快去快去,莫要让张娘子受苦,驴我们牵走,会帮你关院门。”
他回过神来,紧紧攥住碎银子往外面跑,还不忘回头道谢。
“谢过二位娘子,张言夷定会记得二位恩情。”
“怎么着啊,我请你吃个午食?”荣昭签字画押收好券书,询问沈三娘的安排。
“那我要吃顿好的打打牙祭。”
沈三娘跟她进去牵驴,大约是驴认生,怎么都不肯出棚子。荣昭没辙了,双手叉腰看了会儿,尝试给它顺顺毛。
“吃完饭我还去趟许木匠铺子,把车配齐了。”
“行,知道你最疼你家夫郎,你这人不开窍不知道,一开窍真是吓一跳。”沈三娘挽起袖口帮她一起顺毛,全然不介意驴棚里并不算好闻的气味,“我说你家扶颂怎么那么娇气?”
“不是娇气。”
荣昭垂眼看向自己脚尖,豆青色的鞋面用棉线绣了两朵小花,看不出是何种花卉,但她甚是喜爱,“他给我做的鞋,好看么?”
“好看,改明儿让你夫郎给我做一双穿穿,我出工钱。”
“那要问过他才行。”
“先问驴大爷,能走了吗倔驴?”沈三娘牵起缰绳,往一边拽了拽,驴也跟着挪动。
见驴不反抗,荣昭接过缰绳带它走出草棚:“驴也喜欢听人唠家常。”
“得,一边唠一边走吧。”
暮色渐浓,朦胧的雾气随着风弥漫各处,远山近树的模糊了棱角。田间地头忙碌的人瞧见天边压过来的乌云,连忙收拢农具回家。
甥舅二人回到家时,稀疏的雨线刚落下。
“妻主,我们回来了。”
扶颂一进院门便瞧见那道高挑的身影立于马厩前,不知在看什么。
“回来啦,看看我给你们买的驴车。”荣昭指了指马厩里面的大耳朵驴,“这样你们可以多睡片刻,也能早回来一会儿。”
“阿姑,是驴哎!”扶念安发出一声惊叹,丢下书箱立刻凑上前。
这驴和隔壁沈娘子的差不多,但是看上去更健壮一些,“真的是给我们买的吗?”
“当然啦,念安以后就不用走路去私塾了。”荣昭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摸了摸他的头。
“妻主……你是不是……是不是把马卖了?”
听到扶颂的声音不对劲,荣昭连忙解释:“没、没卖,我把马放谭娘子家里了。”
为他们二人上私塾专门买的驴,不仅配上相应车舆,荣昭还把自己的马送到别处给它腾位置,这种有人为自己着想的感觉,让扶颂无所适从却又万分受用。
这一刻他觉得,他是真的有家了。
他的嗓子眼像是被青团糊住,尝试上下滚动喉结驱散那点异物感,嘴巴一张一合,还是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自打阿姐和姐夫相继离世,再没有人对他这般好过。他想做的事,在荣家他都能做,甚至可以不问过荣昭,凭心意而动。
“明日你们不上课,咱们把正屋东侧收拾出来,我在许木匠那里定了几个新架子和晒簟,你的蚕大了,得分一分……”
荣昭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和扶念安斗嘴几句,让他去净手准备吃夕食,转过身来才发现哭成泪人的扶颂。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荣昭皱着眉,想到前几日的事情,顿时一股气冲上心头,“是不是那几个郎君又欺负你了?我必得去找他们家里人说道说道!”
“一天天不上学净整些没用的。”
扶颂拉住她轻摇头,哭得更凶了,显然是问不出什么的,荣昭扯着嗓子往厨房喊:“念安!念安!”
扶念安撩开布帘探出脑袋,刚才阿舅还在他身后的,怎么院子里现在就阿姑一人?
“阿姑,怎么了?”
“没事,你去净手。”扶颂从荣昭身后伸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指甲缝也要洗干净。”
“我会的。”扶念安冲他们认真点头,放下帘子继续去舀水。
不是被人欺负了,荣昭心中的急躁散去,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平复心绪。
面前的人哭得眼眶发红,眼泪慢慢流过脸颊,落下来的细密雨线,碎成小水珠附着到他微黄的发丝上。
那双修长匀称的手拽着衣摆,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她看不懂的东西。
哭成这般模样的,大约只有扶颂了。
旁人若是这般哭,她定然是生厌的,可现下荣昭只觉胸口发闷。
“别哭了,好么?发生何事你告诉我。”
帮他擦泪收回手时,她手腕被一只指尖微凉的手攥住,他虎口处的薄茧还在,温热的手心与荣昭隔着薄薄的衣袖相触。
那片肌肤像是不适应这种触感,愈发滚烫。
预料中的暴雨骤然而至,荣昭抽出手扣住他的手腕,一前一后穿过院中的蓝花楹,带着他跑进正屋,掸落他身上的雨水,拿出帕子给他擦脸。
“妻主,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我只是很欢喜。”扶颂渐渐收敛泪水,低声啜泣着,任由荣昭握住手腕,“真的很欢喜。”
瞧他的样子确实没说假话,荣昭仍然不解,皱着眉问他:“欢喜为何要哭,哭得像个孩子。”
“因为太想要有一个家了。”他说。
荣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她带扶颂回来的那天起,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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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这儿是他与扶念安的家,尽管安心住下。
是她不曾考虑过扶颂心中是如何思量的,直到今日他的心才算是真正安定下来。
“我和你和念安在一起,就是一个家。”荣昭摸摸他的脸颊,似是宽慰,“从前在扶家的不好我没办法叫你全然忘记,我只愿你从今以后能再少想起些。”
“你可以想我们一起做澡豆,一起摘艾草,一起给阿灼搭窝棚。”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一起做的事情。”
似乎从扶颂来到荣家之后,他总是哭。荣昭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是真的把他当家人,只能尽量用她认为对的方式替他打算,“不要哭了好吗颂颂。”
“待会儿念安知晓定又要说我欺负你了。”
“噗嗤——”
扶颂被她的话逗笑,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妻主没有欺负我,妻主待我极好极好极好。”
他低下头,除了家人,再没有人比荣昭对他这般好了。阿姐对他自是不必说,但二人的好并不相同,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扶颂就是打心底里觉得不同。
至于父母,他已不记得他们待他如何,年岁太久远,久远到阿爹教他刺绣的模样也渐渐模糊,只记得绣艺技巧,只记得与阿姐在一起的时日。
后来好像总是有做不完的活计,挨不完的骂,遭不完的打。扶家的一切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忙碌到没有时间细想自己该怎么活,如今他想明白了。
他要好好地活,和荣昭在一起,和扶念安在一起。
“好。”
见扶颂开怀,荣昭没再提起别的,与他并肩同立廊下,静静赏雨。
天色昏暗,从廊下望去,院中熟悉的景象模糊一片,豆大的雨滴砸到蓝花楹树桠上,透出闷重的声音,与屋顶和窗棂的雨声此起彼伏。
次日荣昭醒来,身旁的人还未醒,正抱着被子一角睡得安稳。他倒是难得晚起,她放缓动作钻出纱帐,打水洗漱后去东屋瞧了眼,扶念安也还在睡。
雨后初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院中那棵蓝花楹树下铺满残花,蓝紫色的一片,煞是好看。
荣昭端着盆米糠拌的烂菜叶子去后院喂鸡,阿灼它们的新窝在澡间后面的墙下,用竹片织成半人高的篱笆,圈出一片空地作为活动范围。
近月余的时间,小鸡们褪去一身毛茸茸,换上新羽之后的阿灼长得有些潦草,但依旧爱啄人。
她扬起手把陶盆里的食物倒进鸡窝旁的食槽,鸡窝里阿灼忽的把旺财当作垫脚石,一个俯冲飞奔过来,跑到食槽前啄食,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第一回。
其他小鸡倒是没它这般着急,等阿灼吃上一会儿才慢悠悠踱步过来。
“阿灼,不要欺负旺财,人家头上的毛本来就不多,你还要踩上一脚。”
阿灼抬起头,一双眼睛盯着荣昭看了半晌,扇动一下翅膀又继续啄米糠。
建鸡窝时顺便修缮了兔子窝,原先瘦骨嶙峋的两只兔子渐渐丰腴,体型变大不少,一白一灰相互依偎着等待投喂。
兔窝上面落着几只鸽子,咕咕叫了两声,看起来和鸡兔们相处得甚是融洽。
荣昭从菜地里拔了些杂草丢进兔窝让它们吃,白兔子凑过去轻嗅,用鼻子拱了拱,然后一蹦一停的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怎么这么娇气?之前不是挺爱吃的吗?”
她又拔了两根看起来较为漂亮的草丢到灰兔嘴边,“吃两口呗?”
灰兔倒是没走,可它也没吃,丝毫不给荣昭面子。
17. 有辱斯文
养蚕的架子被扶颂搬到卧房暂放,阳光从侧屋的窗子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那道光下飞舞。
“妻主,这个还要吗?”
荣昭回过头,扶颂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两边的鼓槌少了一只,背面破损,光滑的木质本身已然斑驳,起了小毛刺。
她想了一瞬,摇摇头。
“是我阿娘从前给我买的,不要了吧。”
在荣昭的记忆中,阿爹阿娘还是有过一段很温存的时日,阿娘从集市上带回拨浪鼓的那天,她很欢喜。
后来他们总是争吵,阿娘便不常回家了。
她拿着拨浪鼓在家门口等阿等,等阿等。
从六岁长到七岁,荣昭没能等来阿娘,只等来一卷草席。
“好。”扶颂双眸微沉,他能感受到荣昭的在意,顺手将拨浪鼓放到另一个筐子里,修一下不算难事。
角落里堆着一摞泛黄的书籍,扶颂拂去上面的灰尘,看清书名后他愣住了。
风流妻主俏郎君。
第二本是霸道妻主追夫记,第三本是清冷夫郎日日沦陷,再往下他不好意思瞧了,都是些男欢女爱的话本子,“这还要吗?”
荣昭站起身,伸长脖子看清书名,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说不要了。
扶颂应了声,丢进拨浪鼓的筐子里,接过扶念安递来的干净抹布,仔细擦书架上的灰。
侧屋的杂物收拾完,姜瑜带人送来架子与晒簟,来不及寒暄便匆匆赶往下一家送货。荣昭将木架靠墙排好,老书架被她挪到角落,上面放些暂时用不上又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颂颂,你分一下蚕吧,我着实有点发怵。”
“好。”
与荣昭相处了一段时间,扶颂已知晓她害怕密密麻麻会蠕动的东西,不论是蚕还是旁的什么。
荣昭搬来长梯,让扶念安扶着避免滑动,爬上横梁砸进两枚木钉,用一块简单缝合过的粗布穿过麻绳挂上,做成侧屋的门帘。
她撩开帘子觉得有些麻烦,不方便扶颂抱桑叶进出,量尺寸时没想到这一层。看了眼天色尚早,决定去镇上买只铜勾。
“你们两个在家练练如何赶驴车,我出个门去去就回,我请谭小郎君来给你们搭把手。”
早上已经教过他们如何套车,扶颂学东西很快,三两下就套得齐整。有谭顺帮忙看顾,完全掌握驴车并不难,荣昭很放心。
“好,我们分完蚕就去。”
扶颂拔高声音回答外面的人,吓了扶念安一跳,手中的晒簟撞上木架,险些连人带架子摔倒。
“阿舅,你低声些,阿姑的耳朵很灵。”
“对不住。”扶颂轻轻放下手中的蚕,帮扶念安提溜几下耳朵,“记性记得,没病没灾。”
扶念安抿抿唇,阿舅说的是从前阿娘给他收惊的话,他好像很久没想起过阿娘了。在阿姑家的每日他都很自在,读书写字,喂鸡喂兔。
“阿舅,我……很久没想阿娘了。”他顿了顿,“我是不是很坏?”
六岁的孩子不知道事情有很多面,单纯的认为事情只有好坏之分,人也是这样。
扶颂摸摸他的头,思忖片刻,慎之又慎的回答。
“念安是很好的孩子,阿娘一直在你心里,也在我和阿姑的心里。”
“阿姐若是看到你如今能上私塾,字也写得漂亮,定然很欢喜。”
荣昭带他回来时,阿姐和姐夫方才出殡没几日,再过几天便是阿姐的尾七。
他丢下一把桑叶,问扶念安:“你想去看看阿娘吗?”
现下有了驴车,来回原良只消两个时辰,祭拜双亲告假半日足够。
“可以吗?”扶念安眼睛亮晶晶的,他有许多话想和阿娘说,也有许多话想和阿爹说。
“可以,回头我与阿姑说说。”
扶颂放下帘子,把驴牵出来套上车舆,“所以现在我们要学习驾车了。”
他们第一次接触驴车,是荣昭带他们去镇子上买东西,当时看她赶车动作娴熟,想来不算难,真到了自己要上手的时刻,甥舅二人直发怵。
扶念安咽了下口水,往后退一步:“阿舅你先。”
扶颂吐出一口气,战战兢兢坐上车把,缰绳被掌心的汗濡湿,黏腻腻的好不自在,忍不住在衣裳下摆擦擦手心,做足准备后,扬起鞭子轻轻抽了一下。
驴车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动起来,而是纹丝未动。
他对上扶念安疑惑的眸子,表情露出一丝尴尬,“我再试试。”
一声鞭响后,那驴似乎动了一下,只一下。
看着地上的半只驴掌印,扶颂无奈站到驴的面前,嘴里嘀咕:“驴兄,走一走啊,到了新家熟悉熟悉路,以后回家才不会迷路。”
驴头上的两只大耳朵先是耷拉到两边,又支棱起来,像是在分辨他说的话。
良久,沉默的驴终于张开嘴回应他,亮出四颗大门牙,鼻孔微张蓄力,紧接着用力甩头把口中的液体喷出去。
扶颂来不及躲闪,驴的唾沫星子啐了他一脸,引得他直皱眉,举起手中的鞭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叹了口气,换了另一只手拨弄它的耳朵,“你怎么那么坏啊你,凡事都能商量,吐口水有辱斯文。”
“呃啊——呃啊——”
被批评的驴兄张着嘴没再吐口水,而是用叫声表达不满,扶颂吓得一激灵,鞭子掉落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扶念安目睹一切,本就在憋笑,看到阿舅被驴吓到,肩膀抖动得更加厉害了,忍不住笑出声。
“什么这么好笑?”
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扶念安回头发现是谭顺,正想解释又瞧见还有旁人在,顿时收敛笑声咬住下唇,摇摇头不说话。
“笑我。”扶颂解释道,“这位是?”
谭顺身后跟着个小娘子,比他矮一个头,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素色衣裳,外头套一件稍有厚度的半袖褙子,宽大的袖子显得手臂空荡荡的,像是偷穿大人的衣裳。
“我是方家方徐安,是谭家邻居,谭大哥说要来教你们赶车,我便跟着来了,郎君莫怪。”见扶颂发问,方徐安倒是落落大方地解释。
“她在家养病许久,我说今儿日头好,带她出来走动走动。”日头晒得谭顺脸颊微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整日呆在家,没病也是要憋出病来的。”
“是该出来走走,我叫扶颂,他是扶念安。”扶颂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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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对谭顺说,“驴不太听话,不愿意动。”
谭顺绕着驴车走了一圈,捋一把驴脖子上的毛,它跟着走了一步,对上驴的大眼睛他顿时明白几分:“犯倔了,过会儿就好。”
扶颂耸耸肩表示无奈,他想起来今早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拍了下谭顺:“我想到一个赚钱的法子。”
“你说。”谭顺朝方徐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和扶念安聊天,眉眼间神情柔和,看起来很愿意同他说话。
“我们可以拉人去镇上,顺路的事儿。”
他顿了顿,“每日要去镇子上的人不少,虽说咱们这儿离榆林走路不过半个时辰,但总有人不愿意走路的,或是着急赶路的。”
每日他们经过大槐树时,许多村民趁着晨光出门,身上背着蔬菜或是自己做的小玩意儿,沿途也有其他村子的村民去镇上。
“单趟收一文,按照我们上私塾的时间为期,九日都搭车的话,算七文钱。”
谭顺扫了眼车舆的大小,面露难色:“但是驴车车舆不算大,按照一人背一个竹筐算也至多拉两个人,加上我们三个满满当当。”
扶颂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来回晃:“也可以直接拉货物,空手去总比背着东西走十里地的好,人货同价,送到指定地点。”
后面的话扶颂没继续说,抬手拨弄那双驴耳朵,“我们溜达溜达吧,驴兄。”
听了半晌闲话的驴兄看他一眼,打了个响鼻仰头抬腿,驴车上的两个人发现车舆在动,赶忙抓住边缘,目不转睛地看扶颂赶车。
谭顺低下头想他说的赚钱法子,视线飘到自己腰间的钱袋,脑子转过弯来猛地抬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出去三丈远,面前泥地划出两道重重的辙痕,他追上去拉住另一边缰绳,侧头同扶颂说话。
他们穿过村里四通八达的小径,赶车的两个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二人,说是带驴兄熟悉回家的路,倒不如说是驴兄带他们瞎溜达。
荣昭骑马过了望泾河,扶颂一行四人正行至老槐树下,车上高高壮壮的是谭顺,另外的小娘子没见过,但看侧脸有种熟悉的感觉,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扶念安拿着鞭子试图让驴车调转方向,她索性勒停马驻足观望,等正常动起来再轻夹马腹跟上。
前面传来扶颂赶车的轻声呵斥,驴车走得快了些,经过一个多时辰的练习,他掌握了赶车技巧,人和驴磨合得还不错。
驴没再对他吐口水,也没犯倔。
车轱辘碾过泥地的声音被身后哒哒马蹄声盖过,扶念安率先站起身叫荣昭,扶颂知道她在看,更加认真了,双眼紧盯驴的一举一动,不敢走神。
驴车碾过石头,车身抖动使得扶念安踉跄一下,旁边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帮他稳住身形,声音轻柔劝说:“念安,小心一些,这样很危险。”
“谢谢姐姐。”扶念安对她甜甜一笑,“我会记得的。”
荣昭收回半空中的手,转而摸摸鼻子,到了家门口,未等扶颂叫停,谭顺径直跳到地上,举起手让方徐安搭着下车。
方徐安看了眼荣昭忙着拴马,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才撑着他的手下了车,走到荣昭身边微微俯身:“见过荣娘子,我是方家方徐安,多谢您的鸡汤,很鲜美。”
18. 干噎馒头
“原来是方娘子家的小娘子,我说瞧着眼熟呢。”
荣昭对她笑笑,方徐安面容清瘦,言行举止中皆显教养,“一碗鸡汤不算什么,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如今好多了,能出来走动晒晒太阳。”方徐安眉眼弯弯,今日认识两个新朋友,与扶念安投缘,二人能聊到一处,令她十分开怀。
“往后可常来家里玩,我带了透花糍回来,你尝尝。”荣昭一手拿了铜勾,另一只手拿了包点心,示意她自己拿。
方徐安连连摆手:“不用了荣娘子,天色不早了我便回家了,下次有机会再来拜访。”
荣昭只当她是害羞不敢拿,直接把包点心的油纸分出来一张来,包了四个透花糍递给她。
“你与谭顺都尝尝,别不好意思,我又不凶。”荣昭叫来谭顺,“你帮我把马骑回家,跟你阿娘说明日老时间老地点见。”
“好,我会把话带到。”谭顺和荣昭算得上熟络,方徐安推拒,他接过点心去牵马,“多谢荣娘子的点心。”
“当心点儿。”荣昭顺口叮嘱一句,谭顺对她扬扬手中的糕点,和方徐安牵马往村尾的方向走。
路上谭顺把油纸包递过去让方徐安吃,她有些不好意思,这糕点看着精致,定然价值不菲。
“吃吧,没事儿,荣娘子人很好的。”谭顺用手肘推推身旁的人,荣娘子一向大方,常给他吃食小玩意儿,他拿走点心毫无顾虑。
“是很好的人。”
近万只蚕分成三十个晒簟,荣昭新定做的木架约莫一人高,共五层,靠墙排列勉强放得下,看上去颇为齐整。
“我明日打猎,四五日便回。”荣昭装好铜勾,挽起帘子看位置觉得正好,扶颂背对着她往晒簟里面添新叶,她提了一嘴未来几日的安排。
“好,要多加小心。”他没回头,眼睛扫过面前的蚕,如今已有小指大小,不日便会吐丝结茧,他的绣花大计很快就能继续。
添完叶子他想起一事,飞快盘算自己小荷包里的钱,之前买小鸡剩下三钱,荣昭前些日子给他们的零花钱有些结余但不多,零散加起来四钱不到。
“妻主,能给我支取些银钱吗?”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问很奇怪,他又补了一句,“等蚕结茧之后抽蚕丝,染绣线需要买些染料,不需要很多,我只买几种。”
染色的草木他大部分可以去山里采,有两个颜色的草木不在此处生长,只能去铺子里面买,价格不算贵,可他的钱还远远不够。
“要多少?”荣昭放下手中的茶杯,朝卧房走去。
“一两,一两便足够。”扶颂捏着衣摆一角,又道,“我会还的。”
“还什么,与我不用计较这些。”
去而复返的荣昭拉住他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落到他手心,还有一小串铜板。
“我不在家要看好门户,多看顾些念安,若遇上什么事可寻隔壁沈三娘帮忙。”
扶颂试图缩回手,说话磕磕巴巴的:“妻主,要……要不了这么多。”
手中的银子远超一两的重量,加上三十多枚铜板,沉甸甸的。
“要的,你身上放些银钱,也能有底气些。”荣昭将他的手指弯回掌心,旋即松开手,给他倒了杯茶水。
“好。”
扶颂接过茶水饮尽,阿姐尾七还有八日,等她打猎回来再说也不迟,“我去做夕食。”
荣昭没说话,捏了块透花糍塞进扶颂嘴里,用眼神示意他可以走了,又往自己嘴里送了块点心。
透花糍的皮子软糯,里面馅料香甜细腻,入口即化,别说秦夫子爱吃,她也爱。
一家人吃过夕食,扶颂带扶念安沐浴过,打衣橱里翻出一只大口袋,往里面装明日荣昭要出门的东西。
几件贴身衣物,一双新布鞋,艾草条,盐包辣子包醉香蕈粉包,直到那只口袋快要装不下了,他才转身去厨房取来傍晚烙的饼子,用干净的小布袋装好,荣昭一份,谭娘子一份。
荣昭坐在油灯旁,湿发披于脑后,发梢还有些许水珠要掉不掉的,手里捧着一本札记。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忙碌的扶颂,看到那两个口袋无奈摇摇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明日谭静阳定又要说她是来踏青的了。
准备好之后,扶颂又仔细查看一番,转身取来两根艾条放进去。荣昭上次回来,脖子多了些蚊虫叮咬的痕迹,四支当够用了,他明两日散学再去采些艾草晒干备用。
收好东西,想起她明日要穿的皂靴还在后院,他拿起桌上的油灯就出了门,全然不顾身后。
黑暗中的荣昭欲言又止,灯都拿走了她还如何看书……
不一会儿,扶颂拎着一双靴子回来,看到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端坐桌前,连忙把油灯放回原来的位置。
荣昭对他笑笑,又继续看札记,直到他收拾好,两个人躺着闲聊酝酿睡意。
亥时二刻,卧房的灯被人吹灭,整个村陷入沉睡,连虫鸣犬吠的声音都渐渐消失。
依旧是天不亮的清晨,荣昭轻手轻脚出了门,去斜塘山的路上和谭静阳说了张祈之的嘱托,谭静阳打着圈儿理好缰绳,只说这等好事落不到她们头上。
“不管能不能捕获吧,试试,万一呢?”
荣昭随手拽下一片竹叶用双唇抿着,獐子警惕性高,只能在溪流边设些圈套,或者在它的活动范围设陷阱捕捉,难度确实大,但并非无法实现,左右看个机缘。
“也行,听你的。”
昨夜下过雨,山间道路皆是泥泞,四周几乎没有人。
谭静阳轻呵一声策马先行,荣昭吐掉竹叶扬鞭跟上,穿过竹林与官道,正午时分抵达了斜塘山那条溪流旁。
荣昭前后走了一圈,没发现新鲜的獐子粪便,倒是多了许多杂乱的痕迹,之前茂盛的石菖蒲变得稀稀疏疏的,显然是被人采摘过。
“没搞头了,采药的来过,惊走了。”
“野兽踪迹不定,这是常有的事儿。”谭静阳递过去一个馒头,觉得干噎,轻捶自己胸口顺气,待缓过来点又继续啃。
“你家这馒头怎么这么噎?”荣昭打开水囊灌上一大口,捏着馒头仔细端详,“若你是卖馒头的,大约会被人砸了摊子,赔得你倾家荡产。”
“告去县令那儿也是你败诉。”
谭静阳讪讪地笑了一声,默默吃馒头,她家夫郎就这手艺,偏生还说不得,一说就要回娘家。
好不容易吃完手中的馒头,荣昭的水囊见底,“但是你家这馒头抵饱啊,一个馒头配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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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水,我这会儿已经饱了。”
她们在斜塘山转悠了两天,没再遇到獐子或是其它野兽的踪迹,只猎到几只野兔野鸡。
顺着那条溪流走到半山腰,源头活水来自一处泉眼,泉水潺潺沿着山间沟壑流淌,水质清澈见底,周围草木茂盛,荣昭计划今夜在此处过夜。
谭静阳找来干柴生火,怎料那些柴只是表层干燥,内里还是湿漉漉的,被点燃后散发滚滚浓烟。
“咳咳咳……谭娘子,能不能谨慎些?”
荣昭捂住口鼻躲得远远的,浓烟熏得她眼泪直流,谭静阳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丢下干柴跑过去:“过会儿就好,荣娘子忍忍。”
一时半会儿散不完,荣昭干脆找个石头坐下,双手托住下颌,眼神逐渐飘忽。
后日是阿娘的忌日,明日便要赶回去准备了,再算算时间,嫂子的尾七将至,一连数日她竟无法再进山打猎。
那些野鸡野兔顶多换个一两银子,让她如何不发愁。
荣昭烦躁的抓抓脑袋,谭静阳开口道:“我听方娘子说,负责管辖咱们州府的王爷近日微服私访,不知道会不会来咱们镇上。”
“王爷?从前没听说盛京城划给谁做封地啊?”
火光映照浓烟随夜风飘散,荣昭的视线落到那堆干柴上,顺着她话茬说,压根没往心里去。
“圣人把盛京城周围一片划给王爷做封地了,听说这王爷原先是在军中的,不知怎的,圣人召她回京都住了一段时日,没多久就册封为景王了。”
谭静阳所知皆是道听途说来的,盛京城远离皇城,消息滞后不灵通,等她们知晓王爷微服私访的消息说不定人家已经走了。
“原来是这样。”
荣昭见浓烟散去,回到火堆旁,取出扶颂做的烙饼,串上树枝伸出去烤,面饼的香气盖过浓烟,谭静阳也坐到火堆旁烤饼。
“我觉得你家扶颂该和我家阿遇多多来往才是,别的不说,让他传授传授厨艺也行。”
昨日荣昭不慎涉水湿了鞋袜,从行囊里拿出绣花鞋换上,就连云袜都绣了小花,那针脚细密的,看着就心里熨贴,她是不指望陈遇绣花了,只希望他做的馒头不再噎人。
她打心底里不想赔钱。
二人啃着热乎乎的烙饼,溪流下游忽的响起一阵类似鸡叫的低沉叫声,借着流水的声音掩饰。
荣昭侧耳认真分辨,那叫声过了一会儿又从溪水里传来,像是两块石头在水中碰撞发出的回响,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我说……”谭静阳见她不吭声,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你先别说,你听。”
谭静阳顿时放缓呼吸,悬心听周围的动静,流水,虫鸣,夜风拂过林子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看荣昭皱着眉,谭静阳大气不敢出,她的听力向来出众,别是遇见什么猛兽,那可真不知道该说走运还是倒了大霉。
谭静阳摸到旁边的弓箭,无声抽出一只箭矢搭上弓弦,静静等待。
“没听……”荣昭回过头不见谭静阳,瞧见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笑出声,“我说,没有野兽。”
“你仔细听,有山珍的叫声。”
山珍?哪里有山珍?谭静阳依旧拉着弓,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没看见她说的山珍。
19. 第 19 章
“你说的山珍是?”
谭静阳被她弄糊涂了,夜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倒是有几只萤火虫在溪流边飞着。
“你跟我来。”荣昭没直接解释,抽出一根干柴作为火把照明,放轻脚步往溪流下游走去,直到火堆变成一个小点才停下脚步。
举着柴火的手往前伸了伸,“瞧。”
谭静阳蹲下身体,看了半晌抬起头:“瞧什么啊,不都是石头?”
流水潺潺穿过大小不一的石头,着实没什么好看的,“荣娘子发发善心,告诉我吧,我快急死了。”
荣昭叹了口气,同样是猎户怎的谭静阳是听不着看不见的,她蹲下来,火把又往前凑凑,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水中的某物。
谭静阳定睛一看,好家伙,拳头那么大的……青蛙。
“就这?青蛙算什么山珍,大是大了点,但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东西吧?”
“不是青蛙。”荣昭迅速抓起那只蛙,怼到谭静阳眼前,一边给她解释,“蒲牢,也叫石鸡。”
“身体会变色,胸口有棘刺,四肢格外健壮,叫声特别,很好分辨。”
“猎珍手札里面有记载,石鸡味甘性平,健肝胃补虚损,药用化疮,食之增寿。”
谭静阳端详片刻,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它很值钱。”
得,白教了,光得出值钱的结论了。荣昭搓搓它的肚子,用商量的语气问它:“蛙兄,给谭娘子叫一个,等下便放你归家,记得归家叫你爹娘爷奶来找我。”
蛙兄十分给荣昭面子,鼓起鸣囊叫了数声,谭静阳被它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失去平衡往后顿坐,打湿了衣裳。
“你也没说它叫声这么响啊,给我瞧瞧。”
谭静阳学着荣昭的样子摆弄,蛙兄大约是生气了,并不搭理她。
荣昭往下走了几丈,发现隐藏在石头缝隙下的几只脚蹼,与谭静阳手上那只差不多的纹路。
今日没带泡过桐油的火把,着实不便,她虎口越来越热,那根柴快要燃到末端,她们得尽快回到火堆旁。
“先回去烤衣裳,下次再来抓。”
“现在不抓吗?”谭静阳不太明白,打猎本就需要运气,遇上了怎能放过。
“它们只能在溪流里生活,不会轻易离开栖息地,现在抓回去,张祈之没办法将养,活不到端午前两日。”荣昭摸摸那只石鸡的下巴,催促谭静阳放生。
“明白了。”
谭静阳松开手,蛙兄扑通一声跳进溪流里,她洗了把手,“反正这儿偏僻难行,它们是跑不了的。”
天刚亮,荣昭叫醒谭静阳,收拾一阵灭了火堆,随后离开斜塘山。
她们计划归家途中绕去清风渡口后面的青窑峰停留一夜,看看能不能再猎些野物。
但事与愿违,什么都没有。
这次没捕获值钱的猎物,但她们发现了下次进山不费力就能得到的猎物,谭静阳心中得意,连带那几只野鸡都顺眼许多。
临分别前,二人商量好端午前三日再去斜塘山,谭静阳便独自带猎物去镇上换钱,顺路帮荣昭带些冥镪。
院门落了锁,荣昭摸到行囊里的钥匙打开院门,马厩里空荡荡的,她把马赶进去,丢了些草料。
她怀里抱着干净的衣物经过侧屋,只待沐浴后美美睡上一觉,不经意瞥过那些架子,晒簟里面的蚕已经有她小指粗,看上去肥嘟嘟的。
架子旁斜靠着几个桑枝编织的类似窗棂一般的东西,只是它的格子很小,看形状像是扶颂自己编的。
荣昭饶有兴趣的蹲下,拿起桑枝尝试编了会儿,奈何手指头不太听使唤,和已编好的相比,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索性又拆掉,把桑枝放回角落的背篓里。
她绣绣花还成,编织是真不行。
扶颂回到家时,瞧见马厩有了马,便帮驴兄卸下车舆,牵到食槽前拴住。
扶念安十分有眼色的往里面添草料:“阿舅,阿姑是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不知是否睡着了,咱们轻声些。”扶颂压低声音,“你先去看书,我去做饭。”
“我帮你生火。”
“好。”
撩开厨房帘子,二人闻见一股米香,灶台温热,里面炖着粥,旁边三个细长的红薯,显然是三人的夕食。扶颂打开旁边的碗橱,双眼扫过隔层,犹豫一瞬,用海碗舀出来半碗面粉。
“不用生火了,你去看书吧,我给阿姑做碗面条。”
他和扶念安吃什么都行,但荣昭不行。
洗干净锅子烧水,扶颂一边盯着灶膛一边和面,他动作娴熟,不到半个时辰,两碗简单的猪油面就做好了。
端着夕食回到正屋,卧房内空无一人,后院传来轻微的响动,扶颂摆摆手让扶念安先吃,他去后院叫人。
水雾裹住澡豆的香气,顺着木门的缝隙飘出来,扶颂站在澡间门前凝神听动静,里头水声未停,他就那么站着。
直到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扶颂蓦地回过神来,清清嗓子唤荣昭吃饭。
“我……来……”
隔着厚厚的门板,荣昭回应的声音模糊不清,他没敢停留,像是后面有人追他似的,一路小跑飞回到饭桌前。
扶念安刚吃完夕食,正往碗里装着红薯皮要给阿灼吃,起身瞥见扶颂的脸,凑过去认真看了几眼,道:“阿舅你的脸好红。”
“天儿太热了,你去喂阿灼吧,待会儿天黑了它们就不出来了。”
扶颂饮下茶水,瞧见碗里的半碗面,脸上的燥热散去些,好似是门缝里的雾气似乎顺着门缝渗出来,熏得他脸上直发烫。
沐浴过的荣昭神清气爽,回到正屋迤迤然坐下吃饭,扶颂心虚得不敢和她对视,余光瞥见滴水的发梢,找来她素日里用来绞头发的帕子,包起发丝轻轻揉搓吸水。
荣昭端着碗吃面,温度正好入口,便没管身后的人拨弄她头发,被他不小心牵动发丝也没吭声,只是皱了下眉头。
指背擦过她的耳尖,扶颂连忙侧头观察荣昭的反应,见无异状又继续擦拭发丝,手中的动作渐渐没了章法。
与她相碰的食指此刻一跳一跳的,连荣昭说了句什么都没听清。
“我说,可以了颂颂。”荣昭没回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拍拍他的手背,扶颂飞快收回手,左手捏着帕子一角险些掉落。
荣昭心中思量着明日祭奠的事情,并未发现他的不对劲。
明日去祭奠阿娘,她不打算带扶念安去,一来是没见过没什么感情,二来是读书更加重要。
“荣昭!”
外头有人喊她,荣昭循声望去,谭静阳正冲她招手,身后红橙色霞光给那道身影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有一瞬的失神,谭静阳落进光影里的模样,与从前的阿娘有三分相似。
“妻主,谭娘子叫你。”扶颂见她愣住,放下帕子伸出手挥了挥,“妻主?”
“你、你先吃饭,我去一下。”
荣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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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碗筷,快步走到院门口,和谭静阳交谈。
扶颂看见二人身影,觉得有些不对劲,要真说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荣昭的背影好像与之前不同了,好像精气神不见了,透着些许疲惫。
换猎物来的五钱银子,谭静阳帮她买了香烛冥镪和一包透花糍,悉数交到她手里。
荣昭道过谢,谭静阳牵着两匹马走了,她默默把驴牵回马厩,拎起麻袋放到正屋,扶颂已经收拾完桌子,在给扶念安沐浴。
她将香烛冥镪分成平均三份,一份阿娘的,一份嫂子的,一份阿兄的。
透花糍用小碟子摆整齐,放进小篮子里盖上布,一切妥当只待明日。
她看了会儿那些东西,心口发涩得紧,荣昭想做些什么,摸出枕头下面札记,顺势半躺着翻看起来。
眼神没有落到实处,札记上面的字像蚯蚓般渐渐扭曲,眼皮子越来越重。
迷糊间似乎有人越过她,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未等她仔细分辨,那水汽便猝然远离,只是在她鼻尖极短暂的停留,小腿传来揉捏的感觉,力道适中非常解乏。
那本札记不知什么时候从她手中滑落,掉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见床上的人已睡熟,扶颂小心翼翼翻身下床捡起掉落的书籍,拍了拍灰重新压回枕头下方,系紧衣襟踱步至侧屋,接着编未完成的桑枝栅格。
一连几日好天气,荣昭没进山打猎,对什么都兴致缺缺,整个人萎靡不振。
扶颂觉察到她的不对劲,每日散学回来变着法儿哄她开心,只是荣昭的回应很敷衍。
“妻主,烦心事可与我说说吗?”扶颂手里编织动作未停,眼睛却盯着佯装看书的荣昭。
明日便是阿姐的尾七,他与扶念安向夫子告假,迟迟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她,今夜再不说就要来不及了。
“没事,我只是心情不好。”荣昭合上书页,用签子挑弄灯芯,“过几天就好了。”
“是红脉日子到了吗?”他恍惚想起阿姐来红脉时,便是荣昭这般模样。
“什么脉?”荣昭没忍住拔高声音,“我和你有没有圆房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啊,没圆房我哪里来红脉。”
说到后半句话,荣昭说话的声音变小,语气里带着二人都未察觉到的嗔怪。
“那……要圆房吗?”扶颂顺着她的话反问,丝毫没发现手中的桑枝编错了,“上次收拾侧屋有月神娘娘的画像。”
燕武国信奉月亮神常羲,新婚夫妇圆房前需拜神像,以祈求夫妻关系和谐融洽。
阿姐与他说过,新婚夫妻圆房后的第三十天会迎来月神娘娘赐下的红脉,三日方歇,六十天便可排卵孵蛋。
荣昭果断摇头拒绝:“不要,我不想你孵蛋,冷香丸太贵了,不值当。”
不是对扶颂有意见,而是她对床笫之事着实没什么想法,他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好。”被她拒绝,扶颂脸上神色自若,荣昭说的是实话。
不想孵蛋需在红脉来的前十五日,吃下一枚冷香丸化解排卵,如今家里开支大,一枚冷香丸要二两银子。
不说荣昭能不能把持住,他觉得自己是把持不住的,每月的冷香丸是一笔不菲的花销。
可寻常百姓家也不是连着孵蛋的,买不起冷香丸定有别的法子,兴许能找人问问。
他低下头拆解桑枝,“明日阿姐尾七,我和念安可以回原良拜祭吗?”
不管荣昭是否同意,他都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
20. 不自在
“我与你们一道。”荣昭看了眼角落里的香烛,“明日去买些点心,一早就动身。”
如今已过芒种,天儿渐渐热了,早些出门凉快点,免得甥舅二人晒伤。
“好。”
扶颂手上编桑枝的动作变得轻快起来,他就是知道,荣昭定会与他同去的,即便不同行,也会答应他们去祭奠。
临睡前,扶颂闻着荣昭身上传来的香味,侧躺看她许久,荣昭被他看得不自在,用手覆上他的双眼,小声说道:“别看了,快些睡觉。”
他没说话,就这么让她挡住双眼。
借着月色,荣昭能看到扶颂的喉结混动了一下,他舔了一下上唇,那双唇瓣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让她更加不自在了。
他问:“我们真的不圆房吗?”
“不圆不圆不圆。”
她举着的手臂发酸,直往下滑,扶颂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腕骨,送到唇边蹭着。
“好,我们睡觉吧。”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她,眼神坦然,好像刚才问要不要圆房的人不是他。
她缩回手放进被子里没说话,荣昭知道他还在看,黑暗中那道视线如同一根细细的丝线,绞得掌心沁出一层汗。
扶颂听到旁边被衾与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侧过身平躺闭上双眼,他们来日方长,总有耳鬓厮磨的时候。
荣昭闭着眼,手掌却不停地摩擦着衣摆,她总觉得他的唇还在蹭自己手心,这种感觉难以忽视。
她翻身甩了下手臂,好像打到什么东西了,躲在被子里,触感硬硬的,没多想又摸了上去,确实是硬物,隔着被子摸不真切,她记得铺床时床上除了被子没其他东西的。
未等她细想床上为何有硬物,旁边传来一声像是压抑许久的闷哼,扶颂幽幽开口,声音发沉,像是在努力忍耐着什么。
“妻主,再摸的话,我大约要没日没夜绣花,给你买冷香丸了。”
“买什么冷香丸,我们又不——”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荣昭,慌忙收回手,拉起被子盖过头顶,说话闷闷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扶颂没再追问下去,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此刻心情愉悦,他与荣昭是迟早的事儿,如今只当练习一回罢了,“睡吧。”
躲在被子里的荣昭等里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敢钻出来,整张脸憋得通红,凉风吹到脸上,红晕慢慢消退几分。
如今扶颂敢大胆表明心中所想,她很欢喜,但也没人和她说是这般的大胆,大胆到她完全招架不住,她甚至怀疑她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小狼崽子拆吃入腹。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等她再睁开眼时已天光大亮,扶颂的脸近在咫尺。
眉毛乌黑浓密,那双总是怯懦躲闪的双眼紧闭着,鼻梁挺翘,面色白皙,就是发丝黄燥,但比起她见的第一眼,已经黑顺很多了。
他的五官很柔和,与荣昭记忆中的扶悦相似,扶悦曾是原良远近闻名的美娘子,只是红颜多薄命,身体羸弱。
不知道扶念安会不会在某些瞬间,透过阿舅看到已离开他的阿娘。
她这么想着,心底刚被扶颂驱散的惆怅又卷土重来,可很快荣昭又想明白了。
斯人已逝,在世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她不该总是想已经不在的人,一年中,有几天思念便已足够。
用过朝食,荣昭利落套好驴车,扶颂将准备好的香烛口袋带上,三个人驾着驴车离开永宁村,去镇子上买点心后直奔扶家祖坟。
一路上草长莺飞,屋舍田园与两月前大不相同,穿过某个村落时,扶颂又瞧见曾在田埂上见过的男人。
他怀中的巨蛋变成婴儿抱在手中,襁褓里露出一截婴儿手臂,男人脸上的神情万分慈爱,手里转动着拨浪鼓逗孩子。
他们走的还是当初荣昭带二人回家的路,只是扶颂的心中不再彷徨犹豫,连毒日头他都觉得温和。
扶家祖坟位于原良县城郊圈出来的一块荒地,旁边一间不大不小的门户,是扶家祖祠,里面供奉牌位香火,上面的对联崭新,显然平日里是有人打理的。
扶家大大小小的祖坟修缮整齐,碑林耸立,他们一个一个找过去却始终不见阿姐的坟墓,扶颂心中的不安逐渐显露出来,眉心紧蹙着不说话。
三个人绕了一大圈,最终在最里面看见扶悦与荣旭的坟墓,两个小小的坟包挨在一起。
坟前没有刻字的石碑,只有两块木牌歪歪斜斜的插在前面,上面用毛笔字写了墓主姓名。
看到木牌的一瞬间,扶颂的身影顿时僵硬住,一时忘了如何呼吸,待身体反应过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们、他们居然敢骗他!
他们说过只要他嫁人收了聘礼,就会给阿姐姐夫风光大葬的!
破木牌,破土包,甚至上面的名字已经被雨水冲淡,字迹模糊不清,土包上面的泥被冲散一部分,顺着积水化成水坑。
说是随便找个地儿埋了也不为过。
“阿姐……阿姐……”
扶颂的声音哽咽,他想哭,可是有东西堵住胸口,令他没法儿张口,甚至连发出声音也万分艰难。
良久,他终于找回点手脚的知觉,放下手中的口袋,踉跄奔到水坑旁,用手一点一点把冲落的泥盖回去。
扶念安看不出坟墓的好坏,他只知道那里面躺着他逝去的父母,于是跟着扶颂扒拉泥土,一双小手沾满了泥。
看着修补坟茔的甥舅二人,荣昭转身离开,她看见荒地的不远处有许多碎石头,用驴车拉过来垫高固土避免雨水冲刷再好不过。
她吭哧吭哧往驴车里面丢石头,身后响起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荣昭擦了把汗,望见一道身穿绯红色衣裳的身影,步履匆忙地跑进扶家宗祠。
隔得有些远瞧不真切,那人背对她,只露出小半张脸,不过看身形装扮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能进扶家宗祠当是扶家人,荣昭没当回事儿,继续捡石头,感觉差不多了,拉着驴车绕到荒地的另一侧。
“颂颂,来接石头。”
荣昭隔着矮栅栏叫他,扶颂这才发现人不在旁边,看见她身后的驴车,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两个人往坟茔垒石头,扶念安乖乖摆点心。
三个人都没说话,对着小坟包一阵忙活,木牌被人扶正,散落的泥土归拢,他们从榆林镇带来的几道糕点皆整齐摆放于木牌前面。
扶颂点燃香烛插好,带着扶念安磕完头没起身,在一旁烧冥镪。
火苗贪婪的吞噬可燃烧的一切,跳跃的火光在日头的照射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只一点青烟冒出来。荣昭帮二人擦去额角的汗水,也磕了个头,沉默地看着他们烧祭品。
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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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殆尽的纸灰随风扬起,荣昭看了眼天色,日过柳梢头,约莫已经午时。
“我们回去吧,下次再来祭奠。”
“好。”
他们收拾好东西,没从入口出去,而是直接翻过矮栅栏,正要上驴车,荣昭对上几双审视他们的眼睛,她下意识把甥舅二人护到身后。
“大人,您有何事?”
“本官乃原良县捕头,我姓李。”
李捕头穿着官服,约莫三十岁出头,脸上略施粉黛,有几分颜色,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你可有看见什么人?”
问话时上下打量荣昭,在看到她身后的扶颂时,眼底露出一丝惊艳,很快又隐于平淡的眸光之后。
李捕头眼底一闪而过的贪婪,给荣昭的感觉绝非善类,尽管被藏得很好。
她侧了侧身子,伸手握住扶颂攥紧拳头的手,示意他安心:“回大人的话,没见过什么人,草民只是带着夫郎与孩子来祭奠兄长。”
“我看你的夫郎不过二八年华,如何能生出这么大的孩子?这孩子一点儿都不像你?”李捕头轻笑一声,“你们二人怕不是拐带孩子的人贩子吧?”
“大人,您说的是哪里话,我若是拍花子的,也当拍个小娘子,怎会带个半大的小郎君。”荣昭拉了一把扶念安,大大方方的让她们看,“我夫郎只是看上去年岁小些,我孩子长得像父亲。”
“阿娘,我们回家吧,我和阿爹都饿了。”扶念安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看看李捕快又看看阿姑,退回原来的位置,尽显孩童天真烂漫。
“乖,我们马上就回去。”荣昭摸摸他的头,对李捕快说道:“大人若是无别的事,我这便回家了。”
李捕快看了男人与孩子的样貌确有五六分相似,没再问话,静静站在原地看三个人上车。
那截纤弱白皙的脖颈落进她眼中,看着就弱柳扶风别有一番味道,与家里那几个滋味不同。抓住车舆的手指骨节修长,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不敢想象那双手抓紧某处时是何等的有力,光是看他细皮嫩肉的一双手就看得她心猿意马。
他们驾车欲走,钱捕快伸手拦住去路,双眼盯着扶颂道:“你的夫郎卖不卖?我出十两银子,给我做夫侍。”
“大人,这如何使得?”荣昭忙摆手,“家中幼儿还需人照顾,他这点姿色如何能入您的眼。”
她顿了顿,“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归家吧。”
“我看你们两个不像夫妻。”李捕快没说是否放人,像是不甘心一般,试图通过问话来找到二人之间的破绽。
“大人,我们是远杉县榆林镇人,在官府登记了婚书,如何能买卖?”荣昭摸出一两碎银塞到她掌心,赔着笑脸道,“天气热,权当请您三位喝个茶消消暑。”
“还算懂事。”李捕快掂了掂手中银子,侧开身子让她们过去,想起正事又道,“我们在追查贩卖私盐的犯人,若是看到可疑的,尽快来官府报案。”
“草民若是看见定然第一个告知您,多谢大人高抬贵手。”
荣昭驾车离去,直到走出一大段距离,还能听见三个人议论扶颂的下流话,简直不堪入耳。
她回过头看了眼扶颂,“还好吗颂颂,没事了。”
“妻主……我……我很谢谢你。”扶颂垂下眼睫,日头落到他头顶上,眼睫毛下方的一小片阴影晃了晃。
21. 第 21 章
他庆幸自己当初决定跟荣昭走,也庆幸荣昭没有作践他,若是成了夫侍便可以随意买卖甚至是送人。
而有官府登记的正头夫郎,律法明文规定不得随意买卖,不若方才他已然被换了十两银子。
“谢我什么?保护家人是我应该做的,念安你说对不对呀。”荣昭见他并未受到惊吓,顿时放下心来,语气轻快问起扶念安的意见。
“对,阿姑,我刚才是不是很厉害,叫你阿娘,叫阿舅阿爹。”扶念安露出两颗虎牙,等着荣昭夸奖他。
“对,念安脑子转得快,很棒。”
荣昭拍拍扶颂的手背,扶念安没有意识到刚才的惊险,但两个大人仍心有余悸。
若是李捕头执意要买扶颂,她几乎没法儿带着二人全身而退,几人最好的下场,便是她拿着十两银子,扶颂被人带走。
不好的话……约莫人财两空,甚至还要搭上几人性命。
一路无话,直到进了私塾,扶颂心里还在想方才的事情。他以为当初的事情过去了,如今再一次经历,心中不忿却又无可奈何。
百姓的命就是如此轻贱,男人的命更是草芥不如,能直接用银子衡量,而他不愿意再为鱼肉,至少,他要成为执刃之人,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送扶颂二人到石桥边,荣昭驾着驴车去染房街,准备去许木匠的铺子买些东西,待驴车停稳,打眼就瞧见姜瑜风风火火地搬家具。
和她隔空交换眼神算是打过招呼,荣昭径直往里去找许木匠,木匠铺子后院宽大,靠墙根整齐码放着已经削过皮的木材,三两个学徒蹲在廊下开木料,脚边散落一地的杉树皮。
“许娘子,我来定两个牌位。”
许木匠从刨花堆里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眯着双眼满是疑惑:“你要供奉你爹娘?”
“怎的现在做牌位?荣令希的忌日都过了好几天了。”
她与荣昭阿娘相熟,说是手帕交也不为过,荣昭小时候时常来铺子里和许弋玩耍,只是后来荣令希忙碌,便不常来往了。
她每日忙着铺子里的事儿,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关照,幸好荣昭自己撑起门户,听姜瑜说她最近聘了夫郎,日子慢慢的好起来了。
荣昭凑过去,许木匠放下刨子,摸了摸她的脸,一如小时候那般。
“不是给阿娘阿爹做,前几日看过阿娘了,和她说了会儿话。”
她捻起一片薄如蝉翼的刨花展开抖了抖,透过刨花她看见院子里的树影朦胧,有风吹过来,刨花断裂成两截。
“是给我阿兄与嫂子做牌位。”
“不合适吧?哪有外嫁的孩子还把牌位供奉娘家的。”许木匠饮了口茶水,思虑一番觉得不妥,“不成不成。”
“悄悄的做,我只在卧房供奉,没旁人瞧见。”荣昭压低声音,抱着许木匠的胳膊晃悠,扶颂和扶念安,左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是孩子就没有不想亲人的。
虽然两个人早上没有哭,但她能看出来他们很难过,很想念扶悦和荣旭。
“你怎么不把他们的坟茔迁你家地里?”许木匠试图抽回手,挣扎了半天也没能逃脱。
迁坟?真是个好主意,荣昭的眼睛噌地亮了:“我回头就把他们的坟迁回来!”
“你……”
许木匠一时气结,长叹一口气,“你这人,跟你阿娘如出一辙,想到什么就马上要做。”
“许娘子,许姨,你就帮我做吧,要上等的乌金木。”
未等她拒绝,荣昭又道,“我阿娘若是知道我兄长在婆家过的不好,年纪轻轻就去了,定是要哭瞎双眼的。”
“你阿娘才不会!她那么狠心的一个人,宁可抛下你们三个人都要去……”许木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噤声看向荣昭。
对上她坦然的眸子,许木匠调转话头,“不合理数。”
荣昭知道许木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倒也不纠结,只一味请她帮忙做牌位,许木匠被弄得烦了,奋力抽回手,背过身拿起凿子打磨榫卯,不搭理荣昭。
“许弋哥哥若是知道你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我,定然是会偷偷帮我做的。”
“我阿娘若是知道你这般无情,定然会去梦里找你。”
一连说了几句,许木匠一动未动,自顾自地忙着手上的活儿,荣昭着实无奈,支着下巴考虑还能找谁帮忙做,榆林镇上拢共就这么几个人。
良久,荣昭叹了口气,哀怨道:“许姨,我真的很想念我的阿兄,你知道的,阿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我了,阿爹没多久也去了,我和阿兄相依为命,阿兄护我长大,被他们卖去了原良,不过七年就英年早逝。”
“我和阿兄相依为命,后来我撑起荣家门户,我……”
木槌敲打的声音忽然停了,凿子被人丢到荣昭脚边,发出啪嗒一声,背对着她的许木匠没回头:“别说了,做。”
不等人答话,她又道,“去里头把名字写下来,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多谢许姨,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荣昭贴过去蹭蹭她的手臂,“我和你天下第一好,许弋哥哥排第二!”
“别给我提许弋!”许木匠想到他不嫁人非要从军,走就走吧,两三年了都不捎一封信回来,气到心肝痛,“写完麻溜的滚。”
“好,我现在就去。”荣昭忙不迭回到铺面,找到纸笔写好压在算盘下,临走又在廊下叫了一句,“许弋哥哥一定会当大将军的!”
后院只传来一个滚字。
荣昭毫不在意许木匠叫她滚,偶尔让许木匠适当宣泄心中不满,利于身体康健,别回头因为许弋憋出病来就不值当了。
哼着小曲儿走几步就到茶肆,她从后院出来,瞧见沈三娘不在,到柜台点了壶菊花茶,临窗坐下,看了会儿窗外觉得无聊,琢磨起开铺子的事儿来。
茶肆一个月的租子五两,她的澡豆铺子不必这般大,至少也得二三两一个月,她如今的钱至多付一年租子,还是一家三口不用银钱的情况下。
找人拆借也不合适,做生意的事情,今朝哪儿说得清明日,回头把扶念安的嫁妆钱也搭上,赔个底儿掉。
打猎虽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不必承担银钱未知的风险,思及此,荣昭算是彻底歇了开铺子的心思。
饮尽杯中茶水,荣昭抓了把花生,准备搭个牛车回村,刚过街角瞧见沈三娘和一郎君有说有笑的,她没过去,在街边站着。
那郎君看上去三十来岁,穿一身暗红色纱袍,荣昭眯眼瞧了半天,觉得在哪里见过。看沈三娘的神色是欢喜的,和他说话时,丹凤眼眼尾都快笑出花来了。
荣昭本想看看热闹就走,不料和沈三娘对视上,眼见着那两人朝她走过来,这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沈三娘看了眼她身后,两个小跟班没跟着,“这是连既明,和张娘子是邻居。”
“他们上私塾去了,我瞎逛逛。”荣昭等人走近看清了模样,才想起买驴那日酒楼后巷见过,这回沈三娘倒是没敷衍她,认真介绍起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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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荣昭,与我是邻居。”沈三娘神色自若,全然不在意荣昭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对连既明笑笑,声音如常:“叫我荣娘子就好。”
“见过荣娘子。”连既明微微垂脸,看了眼沈三娘,脸颊顿时浮起淡淡绯红。
他还想和沈三娘多说几句,但看对方没有走的意思,他如今身份不过是喝茶的客人,略显尴尬,“你们聊,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喝茶。”
待他走后,荣昭欲同沈三娘告辞,抬眼看天色不早了,再有一会儿扶颂就散学,索性跟沈三娘回到茶肆,赶车去接人。
出院门恰好遇上来取驴车的谭顺和扶念安,不见扶颂,说是去成衣铺子了,他们来取车接人一同回家。
荣昭摆摆手说同去,到了成衣铺门前,瞧见扶颂在与温意聊什么,三人都没下车,就那么等在门口。
来之前扶颂已将合作之事在心中过了不下百遍,二人相谈甚欢,温意也不磨叽,和他聊完细节摁了手印,又说了几句寒暄的话。
扶颂脚步轻快的出了门,听见有人叫他,一手抚住胸口的契约,循声望过去,荣昭一行三人都坐在驴车上等着他,谭顺一脸憨笑的冲他招手。
“颂颂,这里。”
那一瞬,周围嘈杂的人声好像消失了,只剩下他们几个人,橘色光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也将天边的云层染红,浓艳似火。
“阿舅,快过来,我们回家啦。”扶念安朝他挥挥手,阿舅眼底藏不住笑意,定然是他说的赚钱法子已然谈妥,以后每天可以吃到糖葫芦了。
“来了。”
从成衣铺子到街对面,扶颂的眼睛就没从荣昭脸上移开过,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鬓角的汗珠,动作熟稔,俨然这种相处方式是二人常态。
手中的缰绳蓦然发紧,前面的驴打了个响鼻,荣昭拿起鞭子在驴臀上轻点几下,算是安抚。
目睹二人姿态亲昵的谭顺,十分有眼色地拥着扶念安往后退给他腾位置。
驴车一路慢行,谭顺到了槐树和他们道别直接跳下车,又对车上的人使了个眼色,扶颂微微颔首回应。
他们下午商量好驴车拉人的生意,由谭顺牵头去做,利润六四分,每月末分钱,扶颂专心弄绣花的事儿,旬假也能让他去拉货赚钱。
待扶念安吃完饭回屋,扶颂拉住要去沐浴的荣昭,温热的食指触碰到她手腕上的银镯子,他将移位的银镯子拨回腕骨,细看镯子的纹路与她说话。
“我和温娘子说好,来日做好绣品便放到铺子里卖,她抽两成利钱。”他抬头看向荣昭,与她对视,“如此,你可少辛苦些,我也能补贴家用。”
二人很默契的没提及上午遇到的事,荣昭知道,她与扶颂,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尽量体贴对方,她给他买驴车,他养蚕绣花皆是如此。
“好,你要多注意眼睛,熬坏了不值当。”
擒住腕骨的手没有松开,她就那么任他握着,“学业也很重要,赚不赚钱无所谓,如今念安与你形影不离,更应该做个榜样。”
“我知道的,妻主,我都知道。”扶颂拇指拂过她的虎口,是搭箭磨出来的薄茧,“这几日蚕就要结茧,到时候我闲下来多弄些柴火,这样你便不用抽时间去砍柴。”
“好,我去沐浴了。”
荣昭拿起他的手,轻轻放回桌上,扶颂又说:“日后沐浴的水我可以自己提,厨房的水缸我也可以自己加。”
她身形微顿,静默两息后应了声好,去了澡间沐浴。
22. 我不重欲
天光刚亮,晨露未干,永宁村已有袅袅炊烟。阿灼和旺财打鸣的动静传到前院,绵长又尖锐,像是今日便要争出个高低来。
荣昭接过扶颂递来的竹篓,没带其它行囊。按照她们骑马的脚程,等抵达斜塘山得午时了,今夜二人是奔着抓石鸡去的。
顺道去上次的陷阱看看,若有山鸡兔子掉进去,再小也能换钱。
扶颂送完人回来,瞧见扶念安还在喝粥,催促他快些喝完,转身进了侧屋。
前几日成蚕啃噬桑叶的声音消失不见,侧屋里静悄悄的,如今它们都住在桑枝编织的小栅格里,一蚕一格,偶尔能听到一些细微动静。
扶颂掀开盖住晒簟的芭蕉叶,昨夜临睡前他来看过,只有零星几只吐丝,今日尽数都在给自己织窝了。
许多小格子里面已经看不见成蚕的身影了,黑黝黝的桑枝与洁白的蚕丝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放下叶子,关上一半窗户,转身时不慎扫落书架上的杂物。
东西掉得太快,他没看清,一路滚进书架下面,去捡时不慎撞到额角,他揉着痛处拾起手鞠球放回原处。
许是年岁太久,书架柜脚不平整,刚放上去又滚落下来。
待到痛楚稍缓,扶颂长舒一口气缓解不适,弯下腰捡起手鞠球,发觉上面的宝相花丝线染上了灰,他找来帕子沾水擦拭,顺手挂到廊柱上等风吹干,驾着驴车出了门。
穿堂风一过,柱子上的手鞠球末端络子跟着风晃悠,细长影子落到廊下正忙活的身影上。
扶颂轻手轻脚地从栅格上摘下蚕茧,放进脚边的晒簟,那些没完全结成就死亡的泛黄半成品,被他摘下来放到另外的篓子里。
扶念安正往外扒拉干透的芭蕉叶,发黑的叶片拖过院子,留下一片蜿蜒痕迹。
摘下来的蚕茧表面裹着浮丝,扶颂剥干净外层的蚕丝,将一个个蚕茧丢进另一个筐里。
抽蚕丝并不难,难的是工序繁琐。
扶念安丢完芭蕉叶凑过去帮忙,没直接动手,而是先看扶颂如何做。
“阿舅,剩下两个栅格我没收,就那样摞着放的。”
“好,不管它,让它们自己孵化。”
扶颂手上动作未停,心中盘算那两栅格的蚕蛹孵化数量。一张栅格他做了一百个小格子,两张可以孵化六七成蚕蛹,破茧后配对至少能产出万数的卵。
结茧前他挑选过,尽着最精神最肥硕的挑,用以留种,蚕卵成功孵化的数量当与现在差不多,他一人足以应付,无需荣昭劳神费力。
“念安,背一篇夫子最近教的文章听听。”
“好。”扶念安清清嗓子,开始背幼学琼林,“多才之士,才储八斗……”
遇到他停顿的地方,扶颂便出声提醒首字,时不时问他某一句的意思,扶念安对答如流,甥舅二人一直忙活到晌午过。
天边聚起乌云,雷声自云层那边低声吼着,疾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兀自打转,空气里夹杂泥土和树叶的腥气。
扶颂去后院收衣裳,扶念安也跟着去,见兔子不回窝,径直钻进篱笆里面赶它们回窝,兔窝上面停着两三只灰色的鸽子,拍打翅膀咕咕叫着。
扶念安给它们撒了一把干谷:“回家去吧,要下大雨了。”
“念安,快回屋。”扶颂从东屋的窗户探出头,“马上就要下雨了。”
“来了。”扶念安挥手驱赶一动不动的鸽子,它们还是不走,索性不管了。
过了一刻钟,屋内的光线变得昏暗,密密匝匝的暴雨倾泻下来,哐哐撞击屋顶上的瓦片。
雷声与风雨由远及近席卷而来,天色黑得好似被人捅破了一般,蝉鸣鸟叫与花草树木交织的嘈杂声倏忽消失,只剩下急躁的雨声。
远远看去,淡淡的雾气从林子里涌出来围绕永宁村,村子如同被这场骤雨困住一般,格外静谧。
“砰——”
院门被风吹开,拍向两边墙壁发出巨响,扶颂找来火折子点亮油灯,轻声安抚扶念安:“没事,我去关门,你看书,别怕。”
屋檐滴落的雨水溅起水珠四散开,洇湿廊下的板凳,那株蓝花楹正挺着胸膛迎风摇曳,稀疏的花瓣簌簌往下掉。
他挪开板凳,撑起油纸伞走进雨里,似乎听到远处有疾驰的马蹄声。
凝神听了片刻,马蹄和着泥水的声音停了,好像有人在叫嚷着什么。雨点落到油纸伞上的响声实在太吵,大雨滂沱,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扶颂转身欲走,瞥到昏暗的雨幕里似乎有人骑马而来,消失的马蹄声再度出现。
“扶颂!”
谭静阳披着宽大的蓑衣出现在扶颂眼前,额前的碎发紧贴肌肤,雨水灌进蓑衣的缝隙里,冻得她嘴唇发白直哆嗦,“荣娘子受伤了。”
“受伤?”他大声喊着,生怕谭静阳听不见,“荣昭人呢?”
“她伤得重不重?伤到哪里了?为什么会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未等面前的人回答,扶颂直接跨出门槛,撑伞踩进泥水里,向她身后张望着,搜寻那道橘红身影。
只有谭静阳一人。
扶颂更着急了,偏生马上的人还不回答他,“谭娘子你说话啊!荣昭她、她在哪里?”
他攥住马的缰绳,像是怕谭静阳跑了。
手中的油纸伞往后侧倾,雨线被风吹得歪斜,直直扑向他抬起来的脸,带着寒气的雨水激得他立时打了个寒颤。
谭静阳对上他焦急担忧的眸子,欲开口却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报信的路上,她想过很多措辞,也把昨夜的境况想了一遍又一遍。荣昭是为了拉她一把,才会掉下近丈高的溪谷,否则跌落溪谷的人必定是她。
荣昭完全是替她受罪,面对扶颂,心中满是愧疚。
谭静阳紧握缰绳,几度喘息才得以开口:“她……她、她为了救我摔下了溪谷,磕到石头上,小腿断了,如今在村口的走方郎中家里。”
得知荣昭的下落,扶颂抹了把脸,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往村口跑去。
谭静阳翻身下马还说了什么,雨声太大他听不见,也不想听,他此刻只想要看见荣昭。
油纸伞顶风阻力太大,行动不便,他干脆收了油纸伞抱于怀中,往雨中奋力奔跑。
一路气喘吁吁找到她口中的走方郎中家,穿过院门,他在看到荣昭的那一刻渐渐慢下脚步。
即便雨丝落到他睫毛上也不眨眼,紧盯屋里的人,任凭胸腔如何剧烈痉挛,喉咙似火烧般灼热,他就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上半身歪斜靠着椅背,衣裳湿了大半,袖口处破损得厉害,晕开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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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变成深褐色,足上的云袜堆叠,挽着裤腿露出一截小腿来。
从他这边望去,荣昭与阿姐虚弱时的模样如出一辙,鬓角碎发垂下几缕,沾上汗水贴住脸颊,脸色略显疲态,整体看上去不算伤得太重。
郎中正给她包扎伤口,侧身拿剪子的功夫,肿胀得如同馒头一般的小腿让扶颂不敢再看,想撇开眼又害怕,害怕看到的一切是幻象。
荣昭眉心拧着,极力忍耐伤处的疼痛,不经意间看见雨里的身影,慌忙抬起手指向屋外,手肘牵扯到伤口又迅速收回手:“哎,你怎么站在雨里?快进来!”
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可扶颂知道,她很疼,很疼很疼。
他费劲地挪进屋,郎中已经给她包扎好伤处,缠着的布条外面露出树枝茬口,荣昭起身想把裤腿放下去,有一双细长匀称的手比她更快摸到裤腿。
那双手捻起她卷起的裤腿,小心翼翼地展开,撑着裤腿将伤处套进去,快要滑落的云袜被他轻轻拉回裤腿。
扶颂拿起布鞋给她穿上,脚尖刚放进鞋口就觉得不对劲,捏了捏荣昭的脚,触感紧绷,已然肿胀许久,鞋是穿不上了。
“你怎么淋雨来的,我不是让谭娘子帮你支篷布赶驴车过来吗?”荣昭摸出一方帕子,扶着椅子帮他擦脸,“等下定然要着凉的。”
“风太大,不好撑伞,我就跑来了。”扶颂轻描淡写的略过缘由,总不能说他是怕荣昭死了丢下他吧,显得他在咒她似的。
“唔,我们怎么回去呀?这么大雨。”
荣昭收好帕子,看了眼外面的雨势,话里满是惆怅。
忽的对上郎中的双眼,她想起并未介绍二人认识,又道:“周娘子,这是我家夫郎扶颂。”
“多谢周娘子,我妻主的伤势如何?”扶颂微微点头,眼中满是关切。
“荣娘子伤势不重,小腿骨头裂了,将养一段时日便好,少走动,日后仔细些。”
周娘子从抽屉里取出来一个小罐子递给他,“喝上几帖药有助于骨头生长,手臂上和身上只是擦伤,涂些金创药三五日便愈合如初。”
“我这儿没有药材,给你开个方子吧?”
“好的,要用什么药您尽管开,我去镇上抓。”扶颂听她交代完,终于松下悬着的心,双手接过小罐子揣进怀中,“您看看诊费多少,我给您。”
周娘子没接话,斟酌着药量写方子,琢磨半天又给荣昭把脉,看看扶颂又看看她,小声问道:“你们夫妻二人分房睡?”
问的很委婉,两个人异口同声说没有。
看周娘子眼神古怪,荣昭又找补一句:“我不重欲,我聘他也不是为了要孩子。”
“哦。”周娘子看了眼扶颂,心中了然,中看不中用呗,“我给他开点滋补的方子?”
“他身体很好啊,不用……”荣昭顺她的视线看过去,明白过来她说的开药是什么,连忙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讳疾忌医。”
“真的?”
“真的。”荣昭一脸的认真,见她不信,又道,“我用过了,特别好使,只是我不重欲。”
最后两个字荣昭故意加重语气,扶颂行不行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倘若周娘子真开了方子,明天永宁村上至里正,下至后山的大水牛,都会知道。
知道扶颂力不从心。
23. 有点舒爽
“我说你怎么不把话听全?”谭静阳穿着蓑衣出现,雨水顺着袖口正往下淌,“我支个篷布的功夫,赶车都追不上你。”
“一时心急,有劳你了谭娘子。”扶颂对她颔首时面无表情。
他知道荣昭受伤不该迁怒他人,可他就是忍不住,小腿骨头裂开,连带整个脚背都是紧绷着的,她硬是没叫过疼。
“周娘子,我就先回了,多谢你帮我包扎。”
荣昭摸出银子放到桌上,扶着扶颂的手臂尝试起身,全身的重量完全依靠左腿支撑,右腿往后虚点不敢沾地。
或是她起身太快,身体不适应重心,左右来回摇晃几下,只好抓住扶颂的小臂。
看她不敢用力,扶颂一手绕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穿过膝盖下方,气沉丹田试图用双臂抱起荣昭,奈何他的身板着实单薄了些,用尽全力也无法让怀中的人双脚离地。
折腾了好一会儿,未等荣昭开口,谭静阳径直走进来抱起荣昭往外走,顾着她的腿伤,刻意放慢步子。
一旁的周娘子为了憋住笑意,硬是咬住双唇,荣昭说他很行,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扶颂倒不觉得难堪,连忙跟上去帮忙撑伞。回去的路上,谭静阳负责赶车,他们两口子坐在后面,再后面是荣昭的马。
雨点如鼓点般密集,不停地敲打篷布,一时间除了头顶的雨声,就只剩下车轮与马蹄没入泥泞的轻响。
扶颂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荣昭的腿,手上还拿着一只布鞋,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谭静阳感受到身后的气氛不太对劲,约莫是扶颂丢了面子,想着说些什么缓和缓和。
“荣昭整日拉弓搭箭的,你抱不起来很正常。”
身后的人没接话,反倒是荣昭拍她一下,故作轻松的声音略显疲惫:“你这话是说我重呢还是说扶颂力气小呢?”
“哎你这人,我就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说很正常的一个事情。”谭静阳挠挠头,她好像又说错话了,不知该怎么解释。
荣昭看了眼扶颂,调整自己的坐姿,表情万分郑重:“谭静阳,我受伤,你不要觉得心里愧疚。”
“抓石鸡是我的主意,夜里本就看不清,若说怪也是该怪我自己。”
她停顿一息,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谭静阳的肩膀,“我们不熟悉地形,一下踩空很正常。”
着重咬住正常二字,像是宽慰谭静阳别自责,又像是开解扶颂别怪罪旁人,又或者二者皆有。
听到荣昭说的话,谭静阳挺直的脊背立时泄气弯了几分,连手掌心被缰绳勒出一道红印都未察觉。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荣昭伤得太重,害怕荣昭从此和她翻脸。
昨夜惊险,每每想到还是会忍不住脊背发凉,幸好荣昭伤得不重,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扶颂与扶念安。
“好。”
眼看快到家了,谭静阳吐出一个字,像是同自己和解。
三个人都没再开口,车轱辘辗过泥水和雨声混为一片。
回到家,谭静阳利落的将床铺上所有被衾团到一处,让荣昭靠着休息,马厩竹篓里的石鸡叫了两声,这才想起正事儿还没完。
她看了眼天色,又确认荣昭没有别的不适,犹豫问道:“现在还早,我去镇上把东西换了,顺便抓药行吗?”
荣昭心知张祈之的事儿不能耽搁,点点头让她先去,谭静阳接过扶颂递来的药方匆匆出门。
“哎……没拿银子。”
她的话被雨声掩盖,不确定谭静阳有没有听见,于是拔高声音冲门外喊,“下这么大雨你当心点!”
一旁的扶颂想说些什么,瞧见门边探出来个毛茸茸的脑袋,他对扶念安招招手:“念安,过来。”
“阿姑受伤了,你陪她一会儿,我去烧水沐浴。”
“方才谭娘子让我烧水,再过一会儿就热了。”扶念安抿着唇走到床边,伸出手掌抚摸荣昭腿伤的位置。
很厚,摸不到阿姑的腿,只有硬硬的木棍和布条。
窗外的水汽吹到他眼睛里,像是含着一汪泪,扶念安瓮声瓮气地问荣昭,“阿姑,是不是好疼?”
“念安,阿姑不痛,过几天就好了。”荣昭往后挪动了一下,摸出帕子发现湿了一块,索性用指腹帮他擦眼泪。
“念安,给阿姑倒杯水。”
扶颂的声音自衣橱那边传出来,窃窃私语的两人分开些距离,扶念安飞快地去堂屋倒了杯水回来。
过了片刻,纱帐后面一声关柜门的轻响,扶颂怀里抱着一些衣物出来,“我去给你准备沐浴的东西,然后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他臂弯里搭着她平日里绞干湿发的那条帕子,手里还拿着荣昭的寝衣,说完就撩开帘子走了。
荣昭没多想,喝完水觉得无聊,让扶念安找来一根红绳,说是要教他翻花绳,姑侄二人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察觉门外有人。
“你怎么受伤了?”
床上的人循声望去,沈三娘的丹凤眼里满是惊讶,穿堂风掠过,带起一阵脂粉香气涌入卧房,淡淡的,不腻人。
“摔了一跤,你来得正好,把我扛后面澡间里吧,我要沐浴。”荣昭放下花绳,“念安,帮阿姑打伞。”
“好。”扶念安刚开始学花绳,兴趣正浓,看了好几眼花绳才去门边拿油纸伞。
沈三娘先是查看她的伤势,手臂有擦伤,右小腿缠着厚厚的布条,精神还不错,松了口气,又问她:“周娘子给你包的伤口?抓药了没?”
“嗯,谭娘子帮我去抓药了。”荣昭抱起自己的右腿放到床踏上,再抬起左腿坐直,朝沈三娘伸出手,“快点来抱我,扶颂抱不动。”
“噗嗤……哈哈哈哈哈,你得多重啊扶颂抱不动你。”
沈三娘笑着去抱她,本想掂掂她多重,可腿伤着呢,走到卧房门口又想调笑她几句,“我抱着也不重啊,你家夫郎这么虚?”
“乱讲,我家扶颂好得很,他还长身体的。”荣昭一手攀住沈三娘的脖子,故作娇嗔拍她肩膀。
明明是帮扶颂说话,荣昭唇畔却满是笑意,“就是我重。”
“好,你重,你比野猪还重。”
“你才比野猪重。”
两个人相互斗嘴到澡间,沈三娘抱着她环顾四周,想着找个凳子把人放下,屏风后传来水声,荣昭叫了声扶颂,他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身后是蒸腾的雾气。
“先给我拿个凳子。”
“在这儿。”扶颂侧过脸,示意她们进去,等沈三娘放下人,他又说,“沈娘子,多谢你,后面的我来就行,不劳烦你了。”
“念安,给沈娘子倒茶。”
“好。”扶念安心里想着这里用不上他,可以回去继续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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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绳,他一定能赢过阿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娘子您跟我来。”
沈三娘觉得扶念安装小大人的模样可爱极了,纯真烂漫,忍不住学他伸手:“请。”
她走了没几步,想到什么又折返,眼神扫过二人,“你们慢慢洗,我先去喝茶等你,我一点都不着急。”
荣昭没应声,专注着解衣带,摔到溪里衣裳湿透,折腾一夜干得差不多了,包扎伤口又出一身汗,现下觉得浑身黏腻得要命,哪儿哪儿都难受。
手肘有些疼,右腿也疼,她颤抖着指尖解了半天都没解开。
“我来吧。”
温热的手覆上她手背,玉笋似的手指越过她去解两条细带子,慢条斯理地帮她脱下带血的衣裳。
正要解里衣时,荣昭攥住他的手,扶颂不明所以,低下头看她,两个人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谁都没说话。
良久,荣昭犹豫开口:“我不太习惯别人看我洗澡,你要不……我先试试自己来?”
“周娘子交代要注意,你来不了。”扶颂语气肯定,不容她反驳。
他低下头,抬手解下头上束发的青丝带,覆上双眼绕到后脑勺打了个结,“如此就可以了。”
荣昭对他挥了挥手,确认扶颂看不见,这才让他继续解衣襟。剩下的几件衣裳扑簌掉落,扶颂一手摸索方向,站定后搀扶着荣昭踩上台阶,让她完全倚靠自己挪向浴桶。
浴桶里面坐的位置被扶颂加高许多,正好可以把腿搭在浴桶边缘,膝盖高于水面,既能保证伤处不碰水,又能保证身体其他地方可以泡水。
只是这样一来,荣昭的动作幅度不能太大,容易牵扯到腿,只得乖乖坐着让扶颂帮她洗。
热水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荣昭没忍住发出一声叹息。
“是水太烫了吗?”扶颂问。
眼睛被蒙住,暂时失去视觉,又是这般逼仄不透风的澡间里,听觉嗅觉触觉被无限放大,荣昭抬手带起的水纹,落到他耳中极为清晰。
他甚至能想到她是何种角度抬手的。
“不是。”荣昭抓抓脑袋,两三日没洗头,经过水汽一熏,痒得厉害,“能帮我沐发吗?”
“好。”
扶颂左手搭住浴桶,探出上半身去够案几上的澡豆,放进小碟子里用水化开让荣昭端着,凌空摸索着去解她的发髻。
指尖碰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面前的人僵了一下,他连忙道歉却没收回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嗯。”荣昭未置可否,看不见摸错地方也很正常,她忽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儿像案板上的鱼。
他沿着那片肌肤往上,解开她的头巾,抽出固定发丝的簪子,她束起的头发垂落,有一缕发梢拂过他的鼻尖,未等他仔细感受便很快落下。
澡间没有木梳,他按照自己沐发那样,指腹插进发丝根部,从前往后顺。
荣昭的头发很长,几乎比他伸直的手臂还长,他摸到脚边桶里的葫芦瓢,舀起水打湿发丝,再用手沾取浆水抹匀揉搓,细腻的泡沫盖住她满头青丝。
洗得差不多了,扶颂把发尾的泡沫捋到头顶上,指腹带着一点指甲来回抓头皮,引得荣昭倒吸气。
“是疼吗?”
“不、不是、是有点舒爽。”
荣昭从不吝啬夸赞,好就是好,不好也不会昧着良心说好。
24. 不是心悦是恋慕
“好。”
荣昭被他一个好字弄懵了,什么东西他就说好?她没再问,毕竟有人帮忙沐发,没心思多想。
他没继续说话,专心揉搓头皮,待泡沫散了才舀水洗干净。浴桶的水渐凉,想给荣昭加些热水,葫芦瓢刮过桶底只有半瓢水。
“我去加点水。”
扶颂提起木桶起身,脑后交错的布结因仰头而松散。布料末端滑过脖颈,身体本能促使他空着的那只手去接跌落的东西,但没来得及。
那条轻飘飘的青丝带犹如失重的风筝,坠进桶里,顿时洇湿大半。
等双眼适应看清眼前的一切后,从未见过的景象闯入视线,他知自己该迅速挪开眼的,可那一瞬间好像无法操控自己的眼睛了,就那么拎着水桶愣在原地。
澡间里水汽氤氲,光线昏暗,澡豆的香气混了热气往他脸上扑过来,他蓦地屏住呼吸,好像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涌入脑子里,随之一片空白。
果真如同话本子里说的那样,气息能牵动人心,以至于心脏跳动得超乎寻常。
因她坐着,他目光所及之处皆一览无余。
荣昭受伤的小腿被布条包裹着,露出水面的那一截皮肤透亮光滑,上面附着的水珠正往下落。
大约是她常年打猎的缘故,肩颈曲线紧致流畅,并非纤弱,是更具力量与柔软的轮廓。锁骨之下的山丘饱满起伏,犹如冬日傲雪凌霜时,一点红梅傲立枝头。
扶颂几乎是踉跄跑出澡间的,心扑通扑通跳着似要跃出胸腔,一抹绯红自脸颊蔓延到脖颈,越来越烫。
他努力不去想澡间里的景象,可偏偏红梅傲雪在脑海里翻滚着。从水缸里舀出一大瓢凉水灌下觉得好受些了,开始双眼无神地往桶里添热水。
手里舀水的动作不停,心中却骂自己下流。
再次回到澡间,他将那条湿了的青丝带缚于脑后,眼前点点凉意与屏风后的热气混合,令他有些不自在,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如常。
“我进来了。”
手里提着木桶,扶颂走得很慢,荣昭侧过头去,就那么等他向自己走来。
他虚抬指尖探路感知方位,蒙眼露出来的嘴唇泛着水光,皮肤不再是虚弱的白,是白里透点健康的红润,乍一看上去有几分赏心悦目。
等他探到浴桶边缘,荣昭牵住那只手,带他到浴桶另一头:“加我腿这边。”
扶颂微怔一下,两只手架起水桶放到浴桶边缘,一手握住提手控制水流速度,另一只手往里面搅动中和温度。
加完水后他放下桶,站到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不吭声也不动作,站得笔直。他蒙着眼,只露出鼻子和嘴巴,样子有些怪异。
荣昭忍着笑将沐发剩下的浆水抹到身上,冲净之后朝他伸手说要起来。他往前试探踏出一步,精准迎上荣昭的手,让她把身体大部分的重量落到他身上。
浴桶的水因荣昭起身而哗哗作响,她撑住边缘谨慎地抬腿挪动,待二人平稳站定,她摸了一下他的脸颊。
扶颂猛地僵住,缠绕脊椎末端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再次卷土重来,令他浑身气血翻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她像是没察觉到扶颂的异常,又摸了一下:“是我洗太久了吗?竟然闷到你脸都红透了。”
“不、不、我,是有些闷,我们快出去吧。”扶颂磕磕巴巴的回答,寻到擦拭身体的帕子递给她,“自己可以擦吗?”
“可以。”她左手搭着扶颂的手臂,让身体重心转移到左腿,用帕子擦干残留的水,又换到右手重复动作。
帕子拂过肌肤的摩擦声钻进他耳朵里,像是一只小兽啃噬着他的血肉,耳朵尖儿染上一片绯红,扶颂不自觉吞咽口水,心中荡起圈圈波纹,四处散开后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等待她擦身体的片刻于他而言有些煎熬,头一回真切感受到,自己与荣昭的关系似乎哪里不同了,但又说不出具体的变化。
“擦好了。”荣昭随手将帕子丢到案几上,等着他给自己拿衣裳,“里衣小衣我可以自己穿,裤子……裤子就麻烦你了。”
小衣是靠系带固定的,站着上下都能穿,只是手臂有伤动作慢点而已,扶颂蒙眼难免碰到私·处,她倒也不是抗拒,就是觉得难为情。
听着衣物的窸窣声,扶颂的耳朵更红了,那只小兽扑腾着挣扎想要出来,爪子挠得他心痒痒。
“我穿好了。”
“好,你扶着浴桶。”
扶颂取了里裤,区分好正反面,从裤头卷至裤腿形成一个圆圈套进手臂。
他蹲下身慢慢抬起她的右腿,让她虚踩自己膝盖,掌心托住她的脚掌将裤腿套进去,指尖触及布条的位置确认已经穿好,又将另一边的裤腿卷起。
荣昭双手置于身侧撑住浴桶边,垂眸看他动作,每一步都轻柔万分,像是面前放了一尊易碎的瓷器,动作稍有不慎便会让珍宝粉身碎骨。
她有些好奇他青丝带下的双眼,现下是何种目光,才会显得下半张脸如此虔诚凝重。
等穿好里衣,荣昭不疾不徐地把遮住他双眼的东西用指尖勾下,青丝带拂过扶颂的脸颊,被她握在手中要掉不掉。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变得雾蒙蒙的,他轻轻抿了一下唇,上面立刻水光潋滟,荣昭也学他的样子抿唇。
须臾,微凉的指腹划过他殷红的双唇,荣昭乘势托住他的脸仔细端详,扶颂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知道一旦对上她的眸子,心就会跳出来。
澡间的热气熏得二人面颊红扑扑的,窗外雨水渐收,澡间的光线逐渐明亮,一丝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落到扶颂肩膀上,荣昭才看清他的耳尖几乎红得要滴血了。
“扶颂。”
被叫全名的人顿时脊背发凉,自打换名字以来,荣昭鲜少在二人独处时叫他全名,经过方才发生的意外,他更是心虚得不敢抬头。
“我、我在。”
荣昭凑过去歪着头看他,蹙起眉心问他:“你是不是刚才打水的时候背着我去厨房吃东西了?”
原来不是偷看的事儿,扶颂松了口气,给她披上外衣:“我没有。”
“真的吗?”她不太信,看他那心虚的样子,肯定是背着她偷吃了,荣昭凑得更近了,甚至还轻嗅他的脸,没有什么异常的味道,只有极淡极淡的兰花香气。
“没有你心虚什么?”
“没有心虚,没有背着你吃东西。”扶颂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怀里露出帕子一角,“上来,我背你回去。”
“哦,好吧。”荣昭双手攀住他的肩膀,许是因为他太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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膀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我饿了颂颂,我想吃你煮的面。”
扶颂双手架着她的腿,缓慢起身,生怕重心不稳栽倒,不敢分心回答她。
“不知道阿灼什么时候能下蛋,这样家里就有鸡蛋可以吃了。”
“这雨下得大,收得还挺快。”
荣昭往上扑腾试图调整受力的位置,他的肩膀实在是太硌手臂,“下雨又不能打猎了。”
“你怎么不说话啊颂颂。”
“颂颂?”
“等阿灼长大就会下蛋了,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下雨你也不能打猎,要好好静养,别想赚钱的事。”
扶颂踏进正屋,沈三娘立刻迎上来,“沈娘子麻烦你再等会儿,我给她绞一下头发。”
“哦……成。”沈三娘又一屁股坐回去同扶念安翻花绳。
扶颂把人放到床边上侧坐着,从怀里摸出绞头发的帕子,像她往日那样包住头发揉搓吸水,他的目光越过荣昭,落到妆台上的半支青黛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可以为荣昭描眉,不仅想描眉,还想做更多其它的事。
眼前的人动了一下,扶颂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刚才的想法太过大胆,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引得她吃痛惊呼出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差不多了。”荣昭拍拍他的手背,就地半瘫在被衾前。
沐浴过后简直浑身通畅,如果腿不疼那就更好了,她拿起床上另一只枕头垫到腰下,“我饿了。”
“我去给你煮面。”扶颂放下帕子,逃也似的离开卧房,经过沈三娘时只说了句可以进去,快步穿过廊下。
厨房门口的帘子随风轻晃,里面的人倚靠着灶台边,双手摁住心口,企图压下它杂乱无章的跳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对劲。扶颂不明白为何自己会隐隐期待这些卧房里的事情,甚至开始期待同荣昭成为真正夫妻的那一刻。
明明之前不在意的,也从未想过这些,只把床笫之事当成身为夫郎该承担的责任。
呼吸越来越乱,被刻意压抑的心脏冲出桎梏再度翻腾起来,亦如在澡间时那样躁动,他第一次如此迫切的想要得到荣昭,想把她据为己有。
从前说可以接受她纳夫侍,是因为正房本就该大度,可若是现在要他与旁人共侍荣昭,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毕竟到了今时今日,就连她与扶念安多说几句他都会在意。他对荣昭的想法似乎已随时间转变,与话本子里写的妻主渴求夫郎时如出一辙。
自己好像心悦荣昭,他想。又或者,不是心悦,是恋慕。
小半个时辰后,扶颂端着一碗面回到卧房,沈三娘已经离开,荣昭半躺着和扶念安翻花绳。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你这还没怎么用过的脑袋瓜就是转得快,玩不过你了。”荣昭抽出手,将木桥形状的花绳弄得一团乱,“我要吃面了,你看书去。”
“好,我们下次再玩。”扶念安一边起身一边理花绳,小脸得意到不行,他就知道自己一定能赢过阿姑。
扶颂搬来小几架到荣昭面前,高度正好方便她吃面:“小心烫。”
荣昭挑眉不解,这人,去煮个面怎么变得不贴心了?居然没想着喂她吃。
25. 不缺时间
拿着前些日子染过色的棉线回到卧房,扶颂在窗边的梳妆案几前坐下,慢条斯理的整理棉线准备打络子。
他背对着她,荣昭嘴里含糊不清:“颂颂,我要喝水。”
“好。”扶颂起身去外间倒了杯水茶水放到她手边,然后继续理棉线。
荣昭喝完水,又吃了几口面:“颂颂,我还想喝水。”
“好。”扶颂直接把外间的茶壶拿进来,给她斟满水,又坐回案几前。
“颂颂,没水了。”
案几前的人噌地起身,夹起她碗里的面吃了一口,满眼疑惑:“面的味道正好呀,没多放盐。”
荣昭低下头,手里攥着筷子不说话,她是觉得扶颂从回来就怪怪的,想着捉弄一下,免得他总是胡思乱想。
“喝多了水待会儿解手都来不及。”见荣昭心虚,他凉凉地说了一句,拿着茶壶走了。
茶壶重新装好水置于小几上,扶颂径直坐到床边,守着她吃面,看荣昭行动不便的样子,他接过筷子夹起面吹凉递到她嘴边。
荣昭没再说要喝水,她咀嚼完一口立马就有下一口送到她嘴里,直到面吃完都没再喝水。
“我给你拿两本书看看解解闷?”扶颂收拾着碗筷,刻意不看她的脸。
“行。”
她盯着面前人的一举一动,这人……对她好像完全不同了,就像本是她陷阱里的兔子,带回家养了两天,忽然把自己当作主人了,敢给她脸色看。
荣昭歪着头瞧他,心里倒是很得意,兔子也是有脾气的,这样很好。
扶颂给她找来之前还没看完的手札,等她安心看书了,重新坐回窗前,白棉线被他用草木染料过了一遍,晾晒后变成五彩线,手指翻飞片刻,初具络子雏形。
看了没两页,荣昭觉得没意思,又咂摸着开口:“颂颂你在做什么?”
“做鸭蛋络子,后日端午去镇上卖一卖看看。”扶颂头也不回地打络子。
五彩线编成鸭蛋大小的小网兜,顶端一个活扣,方便放取鸭蛋,末端坠着花结,正好挂在身上避灾祸保平安。端午节身上挂个五色鸭蛋做装饰,是燕武国流传百年的习俗。
“不上学吗?”荣昭翻了一页书。
“夫子说端午放五日假。”扶颂剪断络子末尾,一个完整的鸭蛋络子就做好了。
他拿起来端详,左右看看是否有没做好的地方,“正好在家照顾你,我想着让念安跟谭顺去念书,我再请一些时日的假,等你好些了我再去私塾。”
“不好吧?”荣昭又翻了一页书,“那不是耽误你用功了吗?”
“我让念安回来给我讲是一样的,夫子说他记性好,让他讲一遍等于温习功课。”
扶颂脑子里乱,可手上的动作一点儿也不乱,不多时,筐子里装了二三十个鸭蛋络子。
“颂颂,书不好看。”荣昭叫他。
“闭上眼睡一会儿?”
身后没了动静,扶颂当她睡着了,不过片刻,床榻上的人又叫他:“颂颂,我睡不着。”
扶颂没回答她,等手上的络子收尾,剪下来一截丢过去。
“练翻花绳,打络子都行。”
行吧,她自己折腾。太久没有打过络子,手生,前后拆了两遍才弄出成品,荣昭看来看去觉得有点丑,随手一抛不管了。
一大卷五彩棉线经过他的手,变成一个个精致的络子,扶颂站起身活动略僵硬的身体,走到床边发现荣昭抱着他的枕头睡着了,替她将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他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良久,他捡起地上的络子放进怀中,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雨后初霁,恰逢傍晚时分,绛纱色的云霞与薄缥色的天交错绚丽,树梢摆动成风的形状,晚风轻柔。
扶念安正摇头晃脑的背声律启蒙,扶颂听了半晌,恍惚听见敲门声,走出屋子看见谭静阳正栓马。
“敲了门,没人应,我就自己进来了。”谭静阳递给他几帖药,“荣昭的药,她现在怎么样?”
“吃过饭睡下了。”
扶颂接过药欲走,谭静阳又叫住他:“这次打猎换的银子,你转交给她,明日我来帮你们做些杂活。”
“多谢谭娘子。”扶颂收下钱袋,说话的语气不冷不热,“让谭顺来看顾扶念安就好了,不劳烦您。”
“好,我先走了。”
谭静阳知晓扶颂心有怨怼,自己理亏便没多言,熟练地牵出马厩里的马,把驴赶进去,对扶颂笑笑算是打招呼,牵着两匹马走了。
扶颂立于蓝花楹树下,心想自己方才对谭静阳是否太不客气了些,她是荣昭的同伴,多年情谊摆在那儿。
此次意外若换成是她为救荣昭受了伤,谭静阳的夫郎像他这般,荣昭又会是何种心情。
似乎不该这样对她的,也不该怪她。
在厨房同扶念安吃过夕食,再用火煨上药,扶颂去瞧了一眼荣昭,喝过药后睡得还算安稳。
蹑手蹑脚替她抚平眉心掖好被角,回到吃饭的桌子前,扶念安正奋力研墨,手腕染了墨迹都没发现。
“手上有墨,当心别污了纸。”扶颂轻声叮嘱他,拿过裁纸刀将整张的麻纸裁成巴掌大。
扶念安转动手腕看到那处墨迹,把砚台往回拉了一下。
前日去南纸店,里面文房四宝琳琅满目,上等到次等的价格差距甚大,他只敢站在柜台背起两只手张望。
阿舅看来看去只选了张次等麻纸,不到三尺要价六十文,这价格够买十尺草纸练上几个月了。
“我会当心的。”
裁好麻纸,扶颂开始蘸墨水写字,他刚开始学写字,握笔姿势不熟练,写得不好,甚至遇到复杂些的字都要琢磨半天如何下笔。
但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写得慢一些总是可以勉强分辨的。
“阿舅,你写好一点。”扶念安放下墨条,凑过去一看,什么澡豆什么什么,后面看不太清。
墨水顺笔尖滑落纸上,上面的字被完全晕染看不清了,扶颂叹了口气:“那要不你来?”
“不了不了,我今日练过大字了,你来。”扶念安捂住小嘴巴摇摇头,他可不敢写坏这么贵的纸。
扶颂擦了把汗,就这么着吧,大不了给客人的时候多解释两句。毕竟秦淮看了甥舅二人难分伯仲的字也头疼,总让他们多练字。
忙活到亥时二刻,扶颂从那堆写好的纸里面,挑挑拣拣选了五十来张,和鸭蛋络子放到一块儿。
剩下的废纸着实见不得亲戚,他打算全部收起来用背面练大字,扶念安直夸他俭省,边打哈欠边收拾东西。
整理完东西,东屋的灯已经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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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扶颂从厨房取来汤药,轻声唤醒荣昭。
睡得正酣的荣昭被叫醒半坐着,双眼迷蒙看他一眼,手撑住身旁两侧尽量不让自己倒下。
“喝了药再睡呢。”他转个身的功夫,荣昭脑袋晃晃悠悠的,又想睡过去。
扶颂揽住荣昭肩膀,把碗递到她唇边,“醒醒。”
“醒……醒着呢。”
荣昭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半坐起来想下床,小腿传来钝痛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
汤药冲鼻的苦涩让她清醒几分,接过碗咕咚咕咚两口喝完,扶颂接过空碗递来一杯茶水让她漱口。
一番折腾下来,荣昭睡意全无,借着微弱的油灯看扶颂解衣裳。
不得不说,他的手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手,解衣裳脱衣裳挂衣裳,每一根手指的角度都恰到好处,不论长短粗细。
领口松散露出一小片胸膛,肌肤竟然比手还要白上几分,挂衣裳的时候脖颈仰起,喉结微凸,下颌削瘦。
还是得多吃点东西把之前亏的都补回来才行。
扶颂穿着里衣走过来捂住她眼睛,那道灼人的视线终于被阻隔,浑身不自在的感觉散去些许。
他喝了口床头的茶水,湿润嗓子后问她:“瞧什么呢?还不想睡吗?”
“在看你。”荣昭没拿开他的手,捏住他袖子一角揉搓,“你平日里要多吃点,太瘦了像我亏待你。”
不等他回答,她又接着说,“接了点澡豆的活儿,明日里我做的时候顺便给你做点沐发的吧?”
他的头发像枯草般没有养分,每次她瞧他绞头发,火光映照到的那一截发黄,若是用她特调的方子,不日就能养得油黑顺滑。
扶颂吹灭油灯,松开手翻进里侧,思及她夜里睡觉爱翻身,于是帮她把被子拨到一边,避开右腿。
“好,我会努力多吃点。”
“睡吧。”
荣昭左手来回寻摸,指尖攥住扶颂袖口酝酿睡意,贵价料子确实不一样,触感细腻很轻薄。
指尖不慎划过他的手腕,惊得她顿时松了手,又过了一会儿,身旁的人没动,她再次摸上袖口。
直到荣昭睡着,扶颂回握她的手腕,头往她的方向挪了挪,也沉沉睡去。
天刚亮,扶颂动作轻缓地拿开荣昭的手,穿好衣裳洗漱,昨日淋雨虽及时换了衣裳,没着凉但鼻子有些齉齉的。
鼻子发痒,他不禁打了个喷嚏,架锅的手一抖,险些打翻。
今日天气好,得把昨日分拣的蚕茧抽丝,工程量巨大,他要忙活许久。
锅里水开之后,雪白的蚕茧如同下饺子掉进沸水里,再把桑枝做的抽丝车放到锅的上方,抽丝车是他自己琢磨的,做了两个滚轮,比一般抽丝车快许多。
用筷子搅动一番,蚕丝便附着到筷子上,每六丝拧作一股,穿过抽丝车上固定,转动抽丝车,锅里的蚕茧越变越小,片刻之后,锅里的蚕茧所剩无几。
他没放下一锅蚕茧,而是拿出一把漏斗形状的木架,取下抽丝车上的蚕丝绕上去,双手翻动,蚕丝被理成方便拿取的线圈。
将理好的蚕丝取下,左右手往相反的方向转动,一把蚕丝被他拧成麻花状放进晒簟等待染色,如此重复工序拧好每一支蚕丝。
日头渐高,他的额头已冒出细汗,蚕茧还剩大半。
26. 他自己可以
刚起床的扶念安瞧见阿舅在院子里忙活,一声不吭的吃完朝食,自觉上前搭把手。
扶颂抽丝,他就绕丝,时不时讨论一两句功课有关的问题。
扶颂背上半阙词句,他接下半阙,不管是干活还是学问,两个人都相当默契。
荣昭醒过来不见身侧的人,试探性地朝窗外叫人,声音沙哑像个破鼓,吓自己一跳。
“我在。”
扶颂撩开帘子进来,袖子被襻膊拢起,两只小臂白得直晃眼,鬓角浮起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他靠近肩膀蹭了一下,汗液立刻将那处青色料子洇成深色。
对上他不解的眼神,荣昭清了清嗓子:“我想解手。”
“好。”
扶颂给她加了件外裳,背她到澡间的凳子上放下,荣昭有些急,忙道:“我、我、我要解手。”
“嗯,我知道。”
他从屏风外面提进来一只桶,边沿磨得光滑,显然是仔细修补过的,“茅厕不稳当,你就用马桶吧,我待会儿收拾。”
昨日她吃了面去小解,右腿不能受力,两个人折腾出一身的汗,回来他便想了这么个办法,荣昭能舒心许多。
荣昭咬住下唇别过脸去,这样当着他的面如厕还真是……难为情。
她想再挣扎一下,可下腹传来的紧迫感让她没办法再继续拖延,索性扶住他的肩膀,小心挪动调整位置。
大小尺寸正合适,扶颂的手还是挺巧的。
扶颂背对她,如同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一般,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片刻,扶颂打来热水让她洗漱,把人送回卧房,想着继续抽蚕茧。
荣昭出声拦住他,屋里很闷,她想晒晒太阳透透气。
“我要坐外面,你帮我把澡豆的材料摆出来,我来配。”
“好。”
扶颂前前后后搬出去数张凳子,荣昭周围摆上一圈凳子放东西,方便她拿取,又往她手中塞了一碗稀粥。
“好了你忙去吧,我弄好了叫你。”
荣昭摆摆手,琢磨起沐发的方子来,屋檐下的阴影正好把她遮住,穿堂风一过,凉爽舒适。他们就在院子里忙活,不管是谁,只要抬起头,就能瞧见对方。
浅淡的晨曦渐渐变得灼热,忙活近两个时辰,甥舅两个的后背湿了大片。筐里的蚕茧见底,蚕丝线圈装满了四个晒簟,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抽完丝,扶颂换了锅水,将之前准备好的草木染料倒进锅里熬煮,等颜色达到他想要的浓度,往笊篱上面铺一块布料,倒进去过滤碎渣。
家里所有的瓢盆碗盏都被他用来装染料了,连堂屋吃饭的桌子也搬出来放器具。
熬煮过的染料颜色鲜艳,赤红明黄靛青,大大小小共十二色。
扶颂重新烧了锅水,倒入少量碱粉充分搅匀,蚕丝线圈丢进去浸泡,沥干水份后放进染料盆里。
草木染料上色很快,蚕丝完全着色均匀,便捋起来挂到廊下阴干,一溜排开如同彩色的帘子,远远的看上去倒像是雨后虹霓。
收拾完器具,眼瞧快晌午了都未见谭顺踪影,扶颂正要开口,那个高高壮壮的少年就出现了。
“荣娘子,颂哥,念安,我来了。”
谭顺今日穿的灰色裋褐,领口处的颜色比衣身要深,本就不算白的脸现在红彤彤的,“我砍了点柴火过来。”
“快进来喝口水。”荣昭连忙叫他,扶颂起身去屋里倒水,扶念安跑过去帮着他卸下身上的担子。
“多谢颂哥。”谭顺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还能再要一杯吗?”
扶颂点点头,取来茶壶给他倒水,一连喝下五六杯,谭顺干涩的喉咙终于活过来了,全身舒坦。
“去哪里砍柴了?”荣昭问他。
“去的窑窝坳。”谭顺抹了把脸,“阿娘今日进山了,说是去猎点山鸡兔子给荣娘子补补。”
荣昭垂下眼,眼底掠过一丝歉意,周边能砍能捡的柴火早就被村民拾得一干二净,要砍柴得去远一些的林子。
窑窝坳那地界,她平日里骑马都觉得远,他定是天不亮就上山去的。
那捆柴火有半人高,都是无须再晾晒的易燃干柴,十五六岁的年纪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如此够用了,往后不必去砍柴,你帮我看顾念安就足够。”
“好。”谭顺看她身旁摆着许多小碟子,他咽了咽口水,眼睛里满是好奇,“荣娘子这是在做糕点吗?”
“不是,这是澡豆。”荣昭轻笑摇头,“是饿了吧,你陪念安玩一会儿,待会儿就吃饭了。”
“澡豆?看起来真的很像糕点,这也太精巧了。”谭顺凑过去仔细看,有花朵的图案,还有云的图案,他头一回见,新奇极了。
听见荣昭要留他吃饭,谭顺连忙摇头拒绝。
阿爹教过他,去人家家里玩得有眼力见,别厚着脸皮到饭点还不走。何况他一顿得吃三大碗,村里哪一户人家都禁不起他这么造。
“没事,炒个青菜就能吃,你颂哥今日蒸了腊肉,留下来吃吧。”荣昭对他笑笑。
腊肉?谭顺想到晶莹剔透的腊肉,口中顿时泛起津液,好似油滋滋的肉已经钻进了他嘴里。
“不了荣娘子,我这就走,我回家吃了饭再来找念安玩。”他咽下口水,坚定地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顺便摸了一把扶念安的脑袋,毛茸茸的,像是在摸兔子,“我下午带你去河沟子里玩。”
不等她再次挽留,谭顺转身走了。
“谭顺还真是……和谭娘子一个性子。”
荣昭似是感慨,扶颂递给她一杯茶水没接话,默默把用完的凳子搬回去,让扶念安跟他去后院摘菜。
后院小白菜经过雨水的浇灌长高许多,扶颂只摘取外围的几片叶子,如此剩下的还会继续长。
扶念安抱着个小筐子,看向空荡荡的鸡圈,阿灼它们为了躲太阳,早早地儿就钻进鸡窝里纳凉。
“阿舅,是不是应该给阿灼它们加点水?”食槽里面也空了,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热的。
“我去加,你洗菜。”
到了井边,扶颂将打水的桶丢进去,晃动麻绳灌水再收紧绳索往回拉。
木桶盛满水后仅靠一根麻绳拉动,他有些吃力,不得不用上双手,虎口处被磨红了一片。
扶念安看见想来帮忙却被他阻止,“不用,我自己可以。”
费了好大劲儿,木桶的提手终于从井口冒出头,扶颂拎起水桶倒进扶念安洗菜的木盆里。
又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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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桶水去澡间后面,倒了点水给兔子,剩下都倒进鸡窝食槽。
“傍晚凉快些再给你们吃饭。”
黄澄澄的腊肉下面垫了一层泡发的醉香蕈,还未出锅那混合的香气就已经顺风飘到院子里。
对坐在屋檐下的荣昭来说,简直就是煎熬,晨起吃的那点稀粥早就消化了,肚子咕咕作响。她伸长了脖子往厨房瞧,目光紧追扶念安进出的身影,好不容易等到菜齐了,她还困在门口。
“颂颂,我好饿。”她看着扶颂走近,等他背自己进去。
“好。”扶颂嘴角抿着笑,蹲下伸手穿过她的腿弯,把人放到饭桌旁。
一碟子腊肉,一盘青菜,还有一碗泡菜。
泡菜是扶颂刚到荣家时做的,烧开过的滚水放凉,加些粗盐和萝卜黄瓜大蒜生姜一同浸泡,给瓮口加上水用以密封,放到碗橱下面等上三十天就能吃。
不愧是原良的地道做法,口感爽脆。榆林这边不常见,家家户户都是做酸菜,加些辣子炒了特别下饭,但酷暑天里还是比较适合吃凉津津的泡菜开胃。
荣昭放下筷子,饮下一杯凉透的茶水,扶颂和扶念安还在吃饭,细嚼慢咽的。
扶念安吃了好几块腊肉,小嘴巴周围沾上了油,扶颂给他擦嘴,不好意思地笑笑,扶颂也跟着笑。
看二人安心吃饭,荣昭心里满足极了,颇有成就感。她想着今年冬日多晒些腊肉,能从年头吃到年尾。
一家人围坐桌前一同用饭说笑,是她想了很久都未曾实现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实现了,她希望能一直延续下去。
喝过药,荣昭挪到了长案前的躺椅上准备小憩,视线越过擦桌子的扶念安看向外面。
烈日当空,拂过来的风竟也裹着热意。屋檐下湿透粘连的丝线干得快,跟着风轻轻摆动,舒展抖落开来的模样像极了鱼尾,泛起蚕丝独特的珠光。
热风打了个圈儿,经过长案时卷落甜甜的香气,荣昭收回视线,无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头顶竹筒里的野蔷薇。
前几天扶颂带回来的时候还是花苞,现已完全绽放,露出里面的花蕊,散发阵阵甜香。
扶颂打开屋里的所有窗户,企图让热气散出去,看了眼睡熟的荣昭,他搬来凳子坐到她旁边,摸出手帕擦去她额头细汗,轻轻扇动蒲扇。
“阿姑,我——”
“嘘。”
扶念安刚踏进屋对上阿舅示意他噤声的手势,连忙捂住嘴巴凑过去小声问道:“阿舅,谭顺哥来找我了,我能和他出去吗?”
“去吧,仔细着点,危险的地方不能去,玩一会儿就回来,当心中暑气。”扶颂压低声音回答他,让他喝了一大杯水才摆摆手放人。
扶念安一路小跑出门,谭顺和方徐安就站在门口等他。
“方姐姐,你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方徐安的脸色比上次见面红润许多,衣裳也穿得薄了些。
“每日都喝药,不好也得好呀。”方徐安翻开掌心,里面躺着两块饴糖,“我阿娘给我买的。”
“不用了方姐姐,你留着自己吃,那药苦死人。”扶念安咽了下口水,上次吃糖还是两个月前。白糖比粗盐还要贵,平日能吃上饴糖不易,方徐安不该分给他们,该自己留着的。
27. 超大鳙鱼
“是、是……是啊。”谭顺面色微红,低声附和。
“可好吃了,甜甜嘴。”
见二人不接,方徐安直接拨开糖纸塞进扶念安嘴里,“甜吗?”
“甜。”扶念安含着饴糖,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谢谢姐姐。”
“别躲。”方徐安的语气有点强势,谭顺顿时不敢往后缩了,她就那么伸着手,等他乖乖吃糖。
谭顺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微微张嘴等投喂,方徐安松了手,饴糖精准掉进他嘴里。
“谢、谢谢。”
永宁村热浪滚滚,大家都不愿意出门,又是午后容易困倦的时段,周围安静极了。
他们三个人沿着望泾河有树荫的地方走,前几日下大雨,山里河水暴涨,谭顺不敢带他们下河,想着带他们去上游水少的河沟子里踩水纳凉。
“给。”谭顺摘了朵野花给方徐安,扶念安一个人走在前头,小眼睛四处瞄。
方徐安接过插进发髻里,将被风拂乱的发丝拨回身后,笑着问他:“好看吗?”
“好、好看。”谭顺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撇开眼去看浑浊的河水。
望泾河本就湍急,如今水位高起来,河水拍打着两边的堤坝,奔腾的水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全是泥腥味。
“谭顺哥!谭顺哥!方姐姐!你们快来!”
前面扶念安正杵着一棵树往河里看,好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转过小脸朝他们惊呼,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的,整个人兴奋不已。
“什么什么?”
谭顺小跑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清是什么之后,他也跟着兴奋起来,拍着树干半晌说不出话。
“好像还活着?”扶念安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奈何光线太强烈,只能眯着眼看。
“我去看看,你和徐安等着。”
望泾河两侧的河滩乱石与杂草丛生,筑起堤坝的石头是挑选过的,较为平滑工整。谭顺抠住石头缝往下慢慢挪动,等踩实了才敢走下一步,生怕一个脚滑手滑滚进河里见了龙王。
“哇,这么大的鱼?”方徐安跑不得,等她慢慢走过去,谭顺已靠近河面浅水处。
一条体型巨大的鱼躺在河边红蓼草丛上,周围的草倒伏凌乱,显然奋力挣扎过。
旁边凸起的石头上沾着血迹,从河坝上面望过去,那鱼头上都是血,鱼鳃正翕动着,尾巴倒是不怎么动弹。
“还活着!”谭顺检查一番后冲他们招手示意,环顾四周无人,脱下外裳用河水打湿,包裹住鱼身,用尽全力勉强抱起,走到河坝下面却犯了难。
下来不易,上去更不易。
“念安,这鱼和你一样大了呢。”方徐安比划了一下鱼的大小,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鱼,忍不住跟着激动,眼睛里满是新奇。
“别光看啊你们两个,给我想想办法怎么上去。”谭顺双手发酸,绕是天天练力气的他也很吃力。
这鱼估摸着有三四十斤重,卖给镇上饭馆能卖个大几百文,不卖的话能管一家四五天的嚼头。
不管是卖还是留着吃,都是白捡的便宜。不得不说扶念安是真的好运气,他溜达那么多回别说鱼,一只□□也没见着。
“我想想办法。”扶念安看了一圈,没有趁手东西。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扶念安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眼睛一亮,有办法了。
他解下自己腰带丢下去,让谭顺穿过鱼腮两边,再斜挎到身上,像布包一样挎起来,鱼尾巴象征性地摆动两下。
谭顺手脚并用爬上堤坝,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奋:“这鱼能吃好几天了,你这小身板能扛得动吗?”
“为什么要我扛?”扶念安非常不解,他扛不动啊。
再说了,他双手忙着呢,忙着拎裤头。
“你发现的鱼当然归你。”谭顺耸肩表示自己的态度,看见方徐安脸颊上的汗又问,“这鱼你要卖吗?还是要自己吃?能不能匀半个鱼头给你方姐姐炖汤?”
“不不不。”
扶念安一连说了三个不,小脸皱成一团,眉毛耷拉下来,也不兴奋了。
谭顺看了眼方徐安,略显窘迫,毕竟是人家发现的鱼,不愿意分也没办法。对比之下方徐安倒是显得神色自若,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分鱼,才认识没多久,被拒绝是情理之中。
扶念安把裤子拢到左手攥住,锤了一下谭顺肩膀:“不卖钱,我没有吃过鱼,想尝尝。”
跟阿姑回家那日,小二说一条鱼要五十文,他没舍得点,若拿去换银子,扶念安自是一百个不愿。
他看了眼方徐安,又看看谭顺抱着的鱼,“是我们发现的,什么鱼头鱼尾巴的,三个人一起分。”
谭顺听见他说一起分,心雀跃起来,可很快又想明白:“不好吧,这鱼是你发现的,我只是帮你搭把手弄上来。”
阿娘与荣娘子打猎总是平分猎物,是因为两个人都出了力,他出的这点子力气……怎好意思分人家的鱼。
“没有你弄上来这鱼谁都吃不到嘴里。”扶念安摇摇头,方徐安舍得把饴糖分给他吃,那这鱼分给她吃不算什么,他与谭顺基本每日都见,更是不必说。
“可是……”
“谭顺哥你别唠叨了,我们快点把鱼弄回去,等下死透了。”
鱼尾巴象征性地拍打一下,很轻,甩到扶念安小臂上,他顺势抓住鱼尾巴帮谭顺分担点重量,“姐姐你慢慢来,我和顺哥先走,我们在家里等你。”
“好,你们当心。”方徐安永手帕擦去额角的汗,日头底下晒这么久还真是有点虚,“别担心我。”
谭顺放心不下,一步三回头的看方徐安,她挥了挥手示意谭顺专心看路,这才没再回头,两个人往荣家赶。
二人的背影落入方徐安眼中,她没忍住笑出声来,谭顺的身体因为鱼太重而倾斜到一边,矮他半个身体的扶念安一手攥着裤头,一手拽着鱼尾巴,别提多滑稽了。
他们就这么一路走回去,晌午过后,村民们三三两两扛起锄头下地,远远地瞧见他们抱着什么东西,大致看了眼没太在意,结果经过他们身旁时发现是大鱼,吃惊又新奇,眼中的艳羡藏不住。
“荣家谭家的小子运气是真好,竟然能捡到涨水冲下来的大鱼。”“前几年也有人捡过一条,换了一两银子,他们这条应该也能换个几百文,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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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霍好一阵了。”
身后的窃窃私语传来,抱鱼的两人交换眼神,加快了脚步。
扶念安踏进院门的一瞬间嚷嚷起来,也不管荣昭是否还在睡:“阿姑!阿姑!阿舅你们快来!”
“来了。”扶颂听到嘈杂的动静,放下手中的茶杯赶紧出去。
满头大汗的谭顺只穿着件中衣,已然湿透大半,扶念安也有些狼狈,两个人三只手抱着件衣服。
“掉河里了?这般狼狈。”扶颂说着就要去东屋给他找衣裳,扶念安松开鱼尾巴,双手拉住裤头跑过去:“我阿姑呢?”
“在看书,你快把衣裳换下来,仔细着凉。”扶颂看他提着裤子,“你腰带呢?”
“别管腰带了,阿舅你快看!”
扶念安跑回谭顺身边,扯开包鱼的衣裳亮给他看,“阿舅阿舅,今天晚上咱们吃鱼吧。”
看清衣裳下面的鱼后,扶颂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鱼?
他不可置信的看看谭顺,谭顺对他点头,随后眼睛余光扫过他们身后,院门口探出几个脑袋,男女都有,好像是前些日子摘艾草回来时,围在家门口说闲话的那几个。
“快抱去后院。”扶颂小声说了句,“我去给你们找衣裳。”
扶颂拿着干净衣裳去后院,经过堂屋被荣昭叫住:“颂颂,何事?”
方才她只看见两个孩子鬼鬼祟祟去了后院,现在扶颂也跟着去,不免好奇。
“他们捡回来一条鱼,是捡回来的吧?”
前半句是说与荣昭听的,后半句是在问自己,他当时忘了问。
捡回来一条鱼?什么鱼要他们这般行事?荣昭看了眼自己的腿,朝他伸出双手:“我要去看。”
“这么大的鱼?你们下海了?”荣昭撑着扶颂的肩膀挣扎,挺直上半身,顾不上手臂传来的轻微痛感,她确信自己没看错,就是一条超级大的鳙鱼。
大后院的木桶倒着,只能勉强装下鱼脑袋,扶念安和谭顺正吭哧吭哧把洗衣裳的大木盆抬过来,他们合力把鱼放进去,尾巴还露出来大半截。
谭顺打了井水倒上去,鱼感受到水的清凉,尾巴晃了晃,缺水太久,几乎是奄奄一息了。
“没下海,我们在望泾河河滩上捡的。”谭顺抹了把脸,“应该是山里冲下来的,撞石头上晕了头,念安眼睛尖,他发现的。”
提及望泾河,扶颂心中那点子高兴,很快被众人抛之脑后的潜在危险扑灭,随之而来的是后怕。
望泾河的水流湍急,扶念安不会水,若是被卷落,呼救都来不及。
与兴奋的三人不同,扶颂的神色凝重,就连语气也深沉几分:“你们说去河沟子玩我才同意的,怎的去了望泾河?”
谭顺说的河沟子,属于望泾河支流,那边植被茂密,水不过脚踝,说是小溪也不为过。
“颂颂,过去看,我看看。”荣昭没意识到扶颂的担忧,满心满眼只想看热闹,“看看。”
扶颂背着她走过去,离鱼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再次重申:“望泾河水流急,汛期刚过,着实不该去的。”
“若你与谭小郎君有个好歹,我如何向谭娘子交代?”
28. 荣家的热闹
被阿舅训斥,扶念安委屈极了,撇着嘴不敢说话,当时没想那么多,只顾着兴奋。
若谭顺真的失足落水,他该怎么办,又该如何交待。
后知后觉的恐惧如河水般涌来,扶念安带着一丝哭腔抬头:“对不起谭顺哥,我……我……我没想到你有可能掉进河里,我……”
他抿着嘴,后面的话没说完,谭顺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会水,放心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望泾河里打滚了。”
荣昭这下反应过来了,双手攀住扶颂的肩膀,装作没听见他训孩子,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鱼,就是不看扶念安。
“会水也要当心。”看扶念安意识到问题所在,扶颂没继续深究,示意他们拿走他臂弯里的干净衣裳。
扶念安换好衣裳再出来时脸色如常,见到阿姑坐在水井边缘,方徐安正同她说话,立马跑去正屋倒了茶水过来。
“颂颂,会杀鱼吗?”荣昭本意是想自己来的,看了眼右腿只得作罢。
“没杀过。”扶颂垂下眼,用手挡住荣昭身后,怕她重心不稳掉进井里。
十一岁时,阿姐卖了绣品,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一条不到一斤的鱼,那是他第一次吃鱼。
时隔多年,鱼的滋味他早已记不清。
“顺哥,我去给荣娘子搬个凳子。”谭顺见荣昭坐在井边,扶颂一脸担心,旁边的方徐安应该也累了。
扶颂微微颔首道谢,忽的被人擒住腕子。他低头看去,原是荣昭的手,大约是认为虚揽着不够安全,干脆拉到身侧。
他往前站了一步,确保荣昭在他身下阴影里,不动声色调换二人手上的位置,变成他握住荣昭的手腕。
掌心碰触到带有她体温的镯子,扶颂万分自然地将镯子往后扒拉一下,使掌心与她的肌肤完全相贴。
“那鱼怎么杀?”荣昭没注意到扶颂的动作,只顾着发愁,让谭顺出力气还行,要是不小心弄破苦胆,整条鱼都要坏。
一时间想不出杀鱼的人选,荣昭叹了口气,要是三娘或者谭娘子在就好了。
谭顺搬着两把椅子回来,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小幅度努嘴表示自己身后跟着一人,扶颂接收到信号越过他肩膀去看。
“荣娘子,我听说你受伤了,如今可好些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荣昭没抬头就知道是罗音,她手里挎着个小篮子,一身半新不旧的湘色襦裙,边缘用绛纱料子滚了边,整个人透着股干净利落。
荣昭撑着扶颂的手臂挪到椅子上,对她笑笑:“多谢罗娘子挂怀,我如今好些了。”
“我来看看你。”罗音将篮子里的几枚鸡蛋亮给她看,看到旁边木盆里的鱼,故作惊讶道,“这么大的鱼,可是要卖?这可得卖上一两银子了。”
“罗娘子说笑了,这鱼没打算卖。”荣昭看了眼扶颂,另外三个孩子正忙着看兔子,没往这边瞧。
“不卖钱么?”罗音嘴角挂着笑,可扶颂怎么看都觉得虚假。
荣昭没说话,视线落到鱼尾巴上,罗音又开口了,“能否和你用鸡蛋换个鱼尾,好让家里孩子打打牙祭?”
扶颂扶住荣昭的手微动了一下,鳙鱼向来价格高于草鱼,即便是最小的也能卖上二十五文一斤,他们这条鱼大,一截尾巴远不止一斤。
她……还真是一点都不掩饰心中算计,篮子里五个鸡蛋,撑死了不过十二文钱。
“罗娘子,这鱼是我家孩子和他朋友们捡的。”荣昭挽起垂落耳边的发丝,“我说了不算。”
“嗨,孩子捡回来还不是自家大人做主,他们懂什么?”罗音轻笑一声,不过半大孩童,他们是否同意有何要紧。
“还是要问过孩子的想法。”荣昭语气淡淡,表情看不出喜怒,罗音打什么主意她清楚,只是不愿撕破脸罢了,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罗音脸色僵住,又很快恢复,还想再说几句,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众人齐齐望过去,沈三娘与谭静阳不知何时出现出现在屋檐下,谭静阳手里还倒拎一只山鸡,狭长的尾羽经过光线照射,泛起独属于动物羽毛的光泽。
“罗娘子想要鱼尾,大可以按市价来买,说什么换不换的,没得让荣昭占了你便宜。”沈三娘拔高了声音说话,她就是看不惯罗音市侩的嘴脸,得了便宜还卖乖,当别人都是傻子。
往年瞒报水田的收成,只是荣昭大度不计较,但不代表她不知道。今年换成方家耕种,收成定然只多不少,荣昭家里多少能有些余粮,不必太过精打细算。
谭顺小跑过去接过谭静阳手中的山鸡,小声地叫了句阿娘,母子二人走到鸡圈旁,琢磨山鸡如何安置。
众人都未吭声,罗音脸上凝固的笑容出现一丝裂痕,意识到自己没接话,这才对荣昭讪讪道:“我今日没带钱,既然你们这么多人分鱼,想来是不够分给我了。”
她脚步飞快,不等荣昭答话,也顾不上篮子里的鸡蛋磕碰,像是后面有人撵她似的。
门口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罗音向来怵沈三娘。寡妇嘴毒,没孩子没夫郎的毫无顾忌,说起不中听的话就像细针扎人,刺得生疼。回想方才的对话觉得不解气,她又啐上一口,心里舒爽些许才慢悠悠离开。
“你给她好脸色做甚?”沈三娘解开身上的包袱递给扶颂,双手叉腰替荣昭抱不平,“真是给她脸了!占便宜没够。”
“好了好了,我不气你也别气,她就那样的人。”荣昭摸摸她的包袱,本以为是吃食,里面东西硬得像木头,不像能吃的。
“许娘子让我给你带的东西,我没打开看,她说你知道。”
沈三娘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一下鳙鱼,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这鱼得现在杀,不然死了不好吃。”
“我来帮忙。”谭静阳挽起袖子过去,“山鸡你得找根绳子拴住,跑了我可不帮你抓。”
“有劳你们了。”
荣昭想着明日端午,若是让她们把鱼带回去添菜定然会推拒,今日时辰尚早,一起吃夕食未尝不可,“今天都留下来吃饭,把鸡杀了,加上醉香蕈一起炖。”
“谭娘子叫你家夫郎过来一起吃。”
她转过头对方徐安道,“徐安,你阿娘今天去打猎了吗?”
“阿娘昨日去的,要后日才会回。”方徐安正逗兔子,听见荣昭叫她立刻转身站好回话,手里还捏着片菜叶子,面容恬静。
“那方娘子没口福了,你阿爹呢?”
“阿爹应该在田里。”方徐安乖乖回答。
“留下来吃饭吧,待会儿让谭顺去叫你阿爹过来。”
方徐安想拒绝,旁边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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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拽她袖子,她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荣昭腿伤了但嘴还能安排人,“颂颂,你把包袱放房里去,带菜刀和案板过来。”
“扶念安,别玩了,去生火,蒸一锅子干米饭,放点地瓜。”
“谭顺杀鸡,杀完去叫你阿爹和沈郎君过来一同用饭。”
“谭娘子沈娘子,有劳你们杀鱼了。”
荣昭觉得自己安排得可好了,人多不愁没人干活,心里盘算着如何做鱼。
得到任务的几人各自散去,后院只剩下两个病号和杀鱼组,荣昭也没闲着,和方徐安坐在一块剥大蒜。
谭静阳用刀背把鱼彻底敲晕,开始刮鱼鳞,沈三娘帮忙固定住避免滑动。这条鳙鱼个头大,不似河里的普通小鱼,身体最宽处足有成年人四掌宽,连刺都快赶上筷子粗了,二人处理起来费了不少劲。
荣昭指挥她们将处理好的鱼肉按照做法分了好几个盆,血腥气充满后院,扶颂不太适应这味道,索性先去准备其它的。
鱼头混上辣子蒜末蒸熟,再淋上热油;半截鱼身切成一指长的小块,加上调味腌制后下锅热油炸干,混了幽菽蒸制半个时辰;半截鱼身片成薄片,裹上面粉炸成鱼片;鱼肚鲜嫩适合黄焖,鱼肠鱼泡也丢进去一块焖,添点葱段生姜大蒜。
问过几个孩子的想法,决定剩下的鱼尾让方徐安晚些时候带回去。
沈三娘厨艺好,做鱼的事儿自然落她手里,谭静阳帮着打下手,扶颂则准备其他几个菜。
谭顺自告奋勇去通知陈遇和沈青山,荣昭被扶颂挪到屋檐下,看方徐安和扶念安两个人打石子。
厨房上空飘起炊烟,不多时,鸡汤同米饭的香气混杂,飘到院中。扶念安丢下石子站起来吸溜鼻子,好像还没有闻到鱼的味道,又跑进厨房看了一圈,还没看清楚呢,就被扶颂赶出去了。
所有人都在为了夕食忙活,荣家的院子里第一次这般热闹。
“荣娘子,叨扰了。”
院子里走进来一人,穿着件正青色的暗花袍子,发丝完全束起,身姿挺拔长相清俊,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陈郎君,快进来喝茶。”荣昭愣了一瞬,随后认出来是谭顺的阿爹,忙招呼陈遇进来。
她与谭静阳虽然走得近,但见陈遇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来是避嫌,毕竟荣昭未成家,二来是确实不大能碰上,去打猎都是在清风渡口见。
“多谢你护我妻主周全,这是一点红糖,权当给你补补身体。”陈遇摸出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放到她手边的小几上,旋即后退几步与荣昭拉开距离。
他是第一次来荣昭家,心里难免好奇却极有分寸,眼睛紧盯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至多再看看两个孩子玩耍。
“哎,我说了不用在意的,坐吧。”
荣昭这么说了一句,人家给了还是收下的好,免得谭静阳心里总觉亏欠,今日给这个明日给那个。
“好,我去看看能不能帮点忙。”陈遇问过她厨房的位置,喝尽杯中茶水便走了。
荣昭不甚在意,接着看扶念安打石子,现在轮到他抓三个。
怎料孩子手太小包不住,刚摸到地上的石子,腾空的那枚子已经落下,扬起细细的灰尘。
“你动作再快些。”方徐安柔声细语地教他掌握要领,“抛得再高些。”
29. 既得利益者
暮色四合,永宁村的屋舍亮起微弱火光。
荣家院子中间摆了两张桌子,六菜一汤兀自冒着热气,菜香滋滋往外蹿,勾得人津液泛滥。
荣昭担心看不清菜,指挥扶念安找来三盏油灯,让扶颂把廊下的灯笼点亮,周围立时明亮许多。
“荣娘子。”
有人轻唤她一声,荣昭从扶颂身后探出头,来人正是晚到的沈青山与谭顺,谭顺的裤腿湿了一块,只是夜色中不太明显。
“沈郎君,快来,马上吃饭了。”
“阿爹。”方徐安带扶念安净手回来就瞧见自家阿爹来了,脚步轻快迎上去,“我们今天看见一条大鱼,捡回来了。”
“我家徐安真厉害,能发现这么大的鱼,今日可有不适?”沈青山摸了摸方徐安的头,眼神慈爱。
“没有的阿爹,我今天十分欢喜。”
沈青山又拍拍她的肩膀,走到荣昭面前放下他提过来的篓子,“荣娘子受伤可有大碍?”
“养几天就好了。”荣昭去看篓子里的东西,细长条,没看出来是什么,“这是?”
“这是我家池塘里的嫩藕,刚开始长成,最是鲜嫩,送给荣娘子尝尝鲜。”沈青山脸上挂着憨笑,又看了眼方徐安,“多谢你照顾我们家孩子。”
现下人多,他发现的事儿不宜此刻拿出来说,只得先按下心中疑虑。
“沈郎君太客气了,乡里乡亲的。”荣昭和他寒暄几句,
厨房的几人收拾好灶台,齐齐坐到桌前,扶颂背起荣昭坐到首位一侧,帮她把右腿搭上椅子。
因右腿不能屈膝,荣昭坐姿算不上美观,甚至还有点……放荡不羁。扶颂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抬手阻止她挪动,接着跨进椅子坐下,正好挡住她的腿。
“都坐都坐。”荣昭招呼所有人坐下,九个人坐两张桌子正好合适,菜量也足,盆盆冒尖。
众人坐下却没动筷,都在等主家先动手,“别拘谨,动筷吧,我家没那么多规矩。”
沈三娘扫过众人,荣昭和扶颂正调整坐姿,于是起身帮她装了碗鸡汤算是动筷,其他人才往自己碗里夹菜。
“念安,吃鱼当心骨头。”荣昭叮嘱一句,想了一下不放心,又对另外两个孩子道,“你们吃鱼当心骨头,尽着鱼肚吃,软和没什么骨头。”
“我会当心的,阿姑。”“是,多谢荣娘子提醒。”“明白。”
三个小的坐在下首埋头吃饭,对比之下,方徐安的吃相显得斯文许多,一口菜一口饭的细嚼慢咽。
“我说你这最近几个月都不能打猎了,真的不考虑换点别的生计么?”沈三娘咬下一口鱼片,有油水的东西就是好吃,入口生香让人吃了一块想两块。
荣昭低头喝汤,刚摸到滚烫的碗沿烫又放下,思忖起沈三娘的话来,她现在行动不便无法开铺子。
虽说晨起睡前时总有那么一两个时刻会想生计的问题,但到底没到钱匣子见底的程度。且不知因何缘故,匣子里时不时会多出几枚铜板。
她不喜黑黢黢的铜板,总是顺手拿了给扶颂零用,只留银子与银票。
“你就当让我休息一段时间吧。”荣昭低头看向碗中的鸡汤,零星几点油花飘着。
鸡汤撇过表面的油脂,几朵野香蕈吊出鲜味,喝起来入口清甜留香。
“若有机会,还是做生意悠闲些,不用风吹日晒的。”谭静阳顺着沈三娘的话说。
她打心底里觉得打猎非长久之计,今年的猎物数量一次不如一次,万一有天灾,连个进项都没有,只能指着以往攒下的银钱度日。
早几年她攒下一点银钱,想着做点生意,奈何没有人帮着牵线,自己也没什么好点子,一来二去就歇了心思。
如今谭顺大了,陈遇总说家里待着憋闷,经沈三娘这么一说,谭静阳沉寂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荣昭叹了口气,沈三娘的茶肆刚开始时生意不好,后来慢慢的做起口碑了方才稳定,清明那段时间每日都早早关门,她自己也愁呢。
“做生意和开茶肆不同,每日要守着铺子,逢年过节无休,若是家中遇到个什么事儿,关门歇业几天,客人都跑光了。”
不等她们回答,荣昭又说,“有利润还好,没有利润就是无底洞。做生意是好,但本钱和风险也需要考虑。”
谭静阳哑然,光看做生意人来人往的,没想到里面竟有这么多门道,是她想得简单了。
“方才你家夫郎与我说,想借我茶肆门口的地盘卖点络子,横竖你家现在没进项,不妨先看看,以后再打算。”沈三娘添了碗汤,没再说别的。
“他想做什么都行。”荣昭点点头,扶颂昨日只说要去摆摊卖节气挂件,她正想着晚些时候帮着问问呢,结果自己悄默声就和人谈好了。
横竖是些丝线络子,即便全赔了也不用一两银子,她拿得出来。
吃过饭,众人帮着收拾妥当后纷纷告辞,沈青山同方徐安走在最后面。等其他人走远了,他又回头看看荣家院子,犹豫片刻,带着孩子转身进去。
“荣娘子……”沈青山的手掌在裤腿上搓了一把,压低声音问她,“我最近好像得罪了人。”
“今日被堵住下水口,明日巨石堵住上水口,这两天时气反复,好几亩的土都干了,多亏谭小郎君帮忙,这才能赶上吃饭。”
荣昭并不惊讶沈青山折返回来,晚上吃饭时他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低垂着双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颂递过去一杯茶水,依照他接触沈青山和方徐安来看,能把女儿教养成懂礼知进退的人,能得罪谁?
“不只是你得罪了人,是我也得罪她了。”荣昭再抬头时面色如常,她在家的时间少,连村子里的人都认不全,甚少与人起龃龉。
往年水田好好的,也不曾招谁的眼。
如今换了人耕种频频被阻,再加上那些个拨弄是非的话,是谁并不难猜到,“水田换成你耕种,损了谁的利益一目了然。”
沈青山沉吟片刻,迟疑道出心中猜测:“你是说……罗家?”
他想不明白,当初这田是罗音和荣昭没有谈拢才落到自己头上,又不是他横插一脚抢了罗家的田,怎的就要做出这种给人添堵的事情来。
“今儿丢石头明儿断水,她落不着什么好,但只要你心里不舒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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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欢喜。”荣昭一张脸冷下来,眸子里满是疏离与厌烦。
他们要谈事,扶颂想着带方徐安去避开,荣昭又道,“没什么可避讳的,徐安也可听。”
方徐安如今已近及笄,成亲左不过是近两年的事儿,听些大人的事对她以后掌家多有裨益。
“是我想岔了,那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孩子。”扶颂放下茶壶,准备离开。
“你也别走,都是家里的事儿。”荣昭拉住他的袖口,手指揉搓着那点料子,眼神却不在他身上,皱着眉头想法子。
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她使坏,即便闹到里正面前顶多各打三十大板,无法解决根源问题,兴许会越演愈烈,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还是不能撕破脸。
沈青山脸色发沉,有道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指不定明天又暗地里使什么绊子。
禾苗已经抽穗,个个饱满精神,以他的经验来看,亩产定然不低于二百斤,顶得上家里两亩田。
方徐安手里的帕子被她绞得变形,脸上愁云笼罩。阿爹每日早出晚归的在地里忙活,眼见下月底就有收成,全家指着这些粮食过活,真真儿是经不起折腾了。
“那这事儿……”沈青山心里不安,期待着荣昭能帮他想想办法。
下午扶颂听几位娘子东拉西扯的闲聊,他听了去,又观罗音的行事作风,心中自然有计较:“这事儿好办,以罗娘子的性子,往年耕种必然瞒报收成,隐瞒产量避税收,此事可大可小。”
燕武国贯彻两税法,按照田亩面积和肥瘠程度征收谷物,荣家十五亩皆是良田,丰年产量只多不少,其中罗音定然做了手脚。
“我们没有证据。”荣昭舒展眉头,“去哪里弄证据?”
罗家是里正家姻亲,这事儿里正肯定有数,但他们够不着。
“无须证据,她做了亏心事自然心虚,沈郎君只需模棱两可的说两句。”扶颂附到他耳边,轻声嘀咕,“听说官府近些年来征税不够,有心查往年田亩产量……”
一番耳语,沈青山的眼睛瞬时亮了,咧开嘴角衷心夸赞扶颂:“还得是你们读书人会说话,我明日试试。”
“荣娘子,我与孩子就先回去了,多谢你今日款待。”
荣昭摆摆手,轻声道了句回见,目光落到朝她走来的扶颂身上,温顺的小兔子有了脾气之后,应对起这些污糟事儿倒得心应手,三言两语便化解沈青山的难处。
扶颂走到她面前蹲下,等着她把手臂放上去,好背她回房安寝。
“颂颂。”荣昭没头没尾的叫了他一声却没继续说话,扶颂帮她脱鞋袜的手停下,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向床榻上的人。
“没事,叫叫你。”荣昭移开和他相对的视线,落到他手上,虎口上的薄茧好像变淡许多,不及初见时那般厚重了。
扶颂起身帮她脱外裳,荣昭顺从跟着动作,他此刻侧脸倒和沈青山耳语时的角度类似,但神情却柔和内敛。
她又想起沈三娘带来的包袱,“下午那个包袱呢?”
“现在要看吗?”扶颂挂好衣裳,听到她应声,转身去衣橱里面取出来,捧到她面前。
30. 嘴碰一下 “看的。”
“看的。”
解开包袱上的结,里面躺着块精工细琢的木牌,荣昭翻到正面递给他,“明天去澡间后面搬个香台,阿兄与阿嫂便有了落脚处。”
扶颂看清是块牌位后,捧住包袱的手开始发颤,指腹触碰到上面冰凉的描金。
木料纹理细腻刻痕流畅,一看就出自巧匠之手,扶颂眼尾泛起一抹生理性的绯色,看向荣昭的眸子里充满不确定。
他不敢相信眼前出现的东西,是荣昭为阿姐姐夫立的牌位,心口聚起酸涩蔓延游走全身,一股脑涌进喉咙里,堵得他说不出话来,只得默念上面的描金。
“故胞兄荣旭府君,故胞嫂扶悦孺人双魂莲位,荣昭敬立。”
荣昭没看他,又扒拉几下包袱,确定只有一块牌位,明明定的是两块:“唔,原来做成一块了。”
她轻抚牌位叮嘱扶颂,“就供奉在我们卧房内,不可让旁人瞧了去。”
大约是许木匠为了替她省钱,也许是方便隐藏,毕竟若是被人知道又要引出许多风波来。
“我会记住的。”扶颂看向面前模糊不清的人,低下头攥住她的袖子,没再说话。
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为他着想,也为他做了许多妻主不可能做的事。时至今日,他对荣昭是恋慕还是感激,扶颂已分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辈子他是荣昭的人,而荣昭亦是他的。他从来没如此迫切的想要占有荣昭。
扶颂起身将牌位收好,待明日再拿出来供奉,再度坐回床沿,他看了荣昭许久。
散了发髻的荣昭被一片光影笼住,发丝落于肩头,几根发丝贴上她的脸,英气与妩媚并存。
蓦地心念一动,微凉的指尖攥住荣昭手腕,置于胸前低头轻吻着,从手背游移到指尖。
手上传来濡湿的触感,荣昭想收回手,却发现已被扶颂擒住腕子,愈挣扎愈发紧,她并不反感扶颂这样的亲近,只是觉得两个人这般有点怪异。
他垂下的眸子里面情绪复杂,黑浸浸的,却又透着一丝光亮。像是野兽对猎物的兴奋与期待,下一秒就要被他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察觉到面前的人往后缩了一下,扶颂终于放开她的手:“是腿疼?”
她盯着他的嘴摇了摇头,那双水光潋滟的唇越来越近,近到她已无法看清扶颂的脸。
下一秒,她的唇碰上一个软软凉凉的东西,荣昭屏住呼吸想仔细分辨是何物,那个软凉的东西却动作起来,轻轻舔舐她的嘴唇。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兰花香气,与床榻上的清香交织融合,那股复杂的气息似乎幻化成了实体,如同丝线紧紧缠绕相贴的二人。
她听见咚咚的心跳,分不清是谁的,好像是她的,正一下一下用力地捶打胸腔,身体还是无法动弹,如同被人抽取了灵魂,连支撑身体重量的双手都开始发僵。
扶颂亲吻荣昭时半阖双眼,先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旋即轻轻啃噬,在柔软的唇瓣上流连辗转,亦不忘用余光瞧她的反应。
眼睫下的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见她不抗拒便放肆起来。用宽大手掌托住后颈迫使怀中的人仰起头,在她脸上每一处落下细密的痕迹,像是要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颂、颂颂,你放开我。”荣昭咬着唇,压下脖子酥麻的痒意,试探性推了他一把,身形重叠的二人很快分开。
许是帐子里的空间狭小憋闷,她脸颊止不住的发烫,呼吸也急促许多。
“嗯。”扶颂嘴上答应,双手却滑落到她腰际,把脸埋入她颈窝里,试图汲取对方的气息来慢慢平复。
荣昭就那么任他抱着,他应该是看到牌位太过激动,人激动的时候是会做很多令人费解的事情,而她对他向来是包容的,两张嘴碰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时间不早了,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卖络子么?”她拍拍扶颂的脊背,像是安慰。
扶颂嗓子喑哑的嗯了一声,吹灭床头油灯躺进里侧,直到身旁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才敢转过身看她。
月光穿过窗棂缝隙,帐子里漆黑一片看不清,只隐约瞧见大概的轮廓,可他心里就是觉得满足。
今夜虽不曾拜月神娘娘,但至少证明了荣昭不抗拒他的亲近,她是愿意的。
冷香丸是一笔很大的支出,再等等吧,等他们日子再好过些,等他攒够银钱。他等得起,也确信荣昭只会是扶颂的。
次日天未亮,扶颂安排好姑侄二人的朝食,关上院门赶驴车去镇上,近些日子他与驴兄关系融洽,甚少犯倔也甚少吐他口水。
车辙辗过泥路,身后的土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筐子里的澡豆与络子,扶颂怕进了灰尘连忙侧身盖好。
远处当啷当啷过来一辆马车,与驴车擦身而过时,銮铃晃动发出一声脆响。扶颂循声望去,马车忽的停了,他想收回视线却正好对上驾车紫衣娘子的双眼。
“这位郎君,打听一下永宁村可是这个方向?”
她指着扶颂身后的路,扶颂点点头称是,那娘子道谢后回到马车旁,俯身对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想再折返问上几句,但驴车已经走远。
“主子,待到永宁村我再打听打听荣捕头的遗孤。”
车里的人逸出一声轻叹,敲了敲车壁示意允准,再无其它吩咐。紫衣娘子心知主子烦心不敢多言,拿起缰绳轻喝驾着马车往永宁村的方向驶去。
抵达染房街的茶肆,周围的铺子还未开门,街上行人不少,周边摊贩刚开始摆东西。
有卖悬艾的,艾草和菖蒲用麦秸秆捆成一小撮;也有卖五彩绳手串的,上面串着各色小珠子;还有卖香囊的,装着艾草与雄黄。
都是应时节的小玩意儿,扶颂看得眼花缭乱,他等了片刻,茶肆的门被伙计小满里面打开。
扶颂走上前同他简单说明缘,小满想起上次二人见过,帮着搬来一张小桌子,还把门前的驴车赶到后院。
“谢谢小满哥。”
“好说。”
扶颂往桌子铺上土布,将络子摆得齐整,取出澡豆打开盒子,旁边压着一叠写满字的麻纸。
阴干的澡豆被他用棉线分成八小块,兑上温水用来净面或者净手正好。络子三文钱,买两个送块澡豆,全部卖光除去所有成本,能有个三四十文的利润,比驴车拉货赚得多。
街上行人渐多,来茶肆喝茶的客人经过门口时,总往屋檐下的桌子瞧上一眼,毕竟五颜六色确实容易吸引人的注意力,却没一个人上前询价。
别的摊子面前偶有行人驻足,他看得真切,基本每三人就有一个成交,扶颂一时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小郎君,你做生意你得吆喝起来呀!”小满给客人上茶的间隙,从雕花窗棂旁探出头好心指点,“你不吆喝谁知道你卖什么。”
“好……好,我试试。”扶颂看向不远处临街的摊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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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都拿着自己货物向来来往往的行人叫卖,声音洪亮有自己韵律。
“鸭蛋、鸭蛋络子,来、一来瞧一瞧、看一看哎——”
他试着喊出声吸引行人注意,奈何声音实在是太小,顷刻被周遭的嘈杂淹没,捏住衣摆的手顿时发凉。
没事的,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为了荣昭,为了他们的家,扶颂想。
他擦去掌心黏腻的汗,下定决心呼出一口长气,再次张开嘴,吆喝的声音不亚于其他摊贩。
“来一来瞧一瞧,看一看鸭蛋络子,每一个都不重样的。”
或许是因他声音温润,在一众叫卖声中格外突兀,不少娘子郎君纷纷凑过来看,拿起筐子里的络子左右看看。
“小郎君,这络子多少文?”一位穿着淡绿色襦裙,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娘子问道。
“三文一个,买两个络子送一块澡豆。”扶颂把装着澡豆的托盘往前送送,“用来净脸净手都可以。”
此言一出,大家都被澡豆吸引视线,甚至觉得扶颂有几分坑蒙拐骗的意思,顿时议论开来。
“送澡豆?”“别是骗人的吧?”“澡豆价格贵,买这么便宜的络子能送?”
寻常人家沐浴大多用皂角与淘米水,香药铺子里最便宜的澡豆也得十文一枚,他这白送,难免令人心生疑虑。
“你这澡豆和铺子里卖的有何不同?”那位绿裙娘子又问,“恕我眼拙,别是用的下脚料吧?”
扶颂下意识轻抿嘴唇,耐心解释:“有一些不同,留香味道更久,更容易清洗干净。”
“不瞒您说,这是我妻主自己研制的方子,用的都是好材料,绝不是次等料。”
他说的是实话,荣昭买回来的原料,她自己要筛过一遍,但凡成色有些不好的都被她挑出来拿去泡脚了。
闻言,绿衣娘子低下头轻轻嗅了一下,馥郁的花香沁入鼻尖,确实和香药铺子里的澡豆不大相同,但说是这么说,没用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看绿衣娘子犹豫,扶颂又道,“这次送的样品是滋润肌肤,全身都能用,也有其他功效的,比如这纸上写的。”
他拿起一张麻纸递给她,“沐发可以柔顺提亮光泽,身上亦可美白去疙瘩,长久使用保管您能看见成效。”
“真的?”她将信将疑,“真的买两个络子送一块澡豆?”
“自然是真的,我就在这儿,这么多人看着我还能骗您不成?您等我会儿。”
扶颂说着,跑去茶肆后院端来一盆水放到她面前,“您可以现在就用一块试试,当我送给您的,您合心意再买也不迟。”
“不合心意我也不收您的钱,大伙儿可做个见证。”
他这么说了,绿衣娘子索性当场用起来,指甲盖大点的澡豆用水在掌心化开,揉搓几下生出许多绵密的沫子,甜腻的花香散发开来,引得众人纷纷倒吸气,确实香。
待她涂满双手,到盆里晃荡数下,那些沫子浮于水面,她擦干手的空档,沫子都散了,盆里清水漾着丝丝缕缕的白色。
绿衣娘子将双手放到鼻尖轻嗅,香味还在,此刻闻着像是高山上的白山茶,清幽雅致不甜腻。
围住摊子的众人都在等她说感受,陆陆续续也有新的客人被这边吸引,踮起脚想看前面。
她沉吟了片刻,道:“你这……还挺容易清洗。”
话里话外透着满意。
31. 赚点钱花
“给我拿四个络子,不拘样式。”绿衣娘子摸出铜板放到木盆边上,“澡豆包好一些,我拿回去给家里人试试,好用我再来买。”
“好勒,您看中哪一款可来茶肆订购,告知地址和数量,第二日必然送到您手上。”扶颂没立刻拿走钱,抽出麻纸包好澡豆,拣选四个络子一同递给她。
麻纸上面写了三款澡豆的功效与价格,也说明如何订购,他今日本也是先看看行情,回头再和沈三娘细谈寄卖的事儿。
“成。”
绿衣娘子走了,她身后的人群蜂拥而上,嘴里嚷着要多少个络子,生怕拿不到赠送的澡豆。
“大家别急,都有都有,今日带的数量足够,慢慢来。”扶颂把水盆端开,将旁边的铜板揣进怀里,一边回答客人的话一边包澡豆。
这种家家户户都能用上的消耗品,只要打开销路,不愁卖不出去,况且澡豆本身品质足够好,客人一定会回购。
之前贵人定的澡豆价格高昂,他和荣昭商量过,做些价格低廉的薄利多销,得闲写了方子,加上制作过程并不难,他有信心可以做好。
巳时末,街道行人稀疏,沿街的商贩开始收摊,扶颂看了眼外头,又看了眼面前的托盘,里面还剩下四枚澡豆。
他决定再等上一刻钟,若无人再来,就收摊回家给荣昭包粽子。
“小郎君,下午看龙舟去呀?”
小满不知何时走到扶颂身后,吓得他差点把澡豆摔地上。
“不了小满哥,我得归家。”扶颂对他笑笑,轻拂胸口顺气,出来这么久着实挂心家中。
“成,我先忙了。”
临近午时,茶肆里没什么客人,小满忙着收拾打扫,扶颂也准备收东西回家了。
“小郎君,又见面了。”
扶颂停下收拾的手,闻声抬头,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早上向你问过路。”
“原来是您。”扶颂认出来是早上问路的娘子,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
“你这儿什么东西这么香?”秦月朗来添茶水,经过门口闻到一股浓郁雅香,心生好奇。
“澡豆,您瞧瞧。”
她凑过去,发觉这澡豆比起自己用的要精致许多,粉末细腻,只是小许多:“你这澡豆是被切了吗?”
“是的,一块分成八块,买鸭蛋络子赠澡豆,过节去去晦气。”
“有点意思。”秦月朗心想这法子还挺新奇,兴许主子家的产业也能学这等售卖方式。
旁边的鸭蛋络子也精巧,五色线编织的网状兜子结络均匀,显然有几分手艺,“我要这四个澡豆,得买多少络子?”
“买八个络子,一共二十四文钱。”扶颂快速报出价格,怕她嫌贵,又补了一句,“您要的话给二十文就行。”
“不用,该多少是多少,帮我包起来。”
她递过去半钱银子,八个络子正好给许弋一个,那小子本就是这儿的人,这次没跟主子出来,捎点东西一解思乡之情,剩下的给其他几个交好的将士。
至于王爷……应当瞧不上。
“找二十六文您收好,我这就帮您包起来。”
“多谢。”秦月朗去茶肆里面加好茶水付过钱,出来时正好带上买的东西,回到街道转角的马车上。
“怎的去了这样久?”里面的人看她倒茶,目光被秦月朗腰间那捆彩色络子吸引,“这是什么?”
“今日端午,方才买鸭蛋络子去了,店家还送了澡豆。”
秦月朗倒好茶水,正准备退出去,却被主子叫住:“买了几个,给我。”
“买了八个,给我留一个吧,再给许弋留一个,求求王爷了。”她拽出六个络子放到茶几上,腰带里的几个麻纸小包不慎滑落。
“准备投毒?”
“属下不敢,这是澡豆。”秦月朗拾起纸包递过去。
景王鼻翼动了动,顺手接过放进袖中,云淡风轻地道:“六个络子正好给圣人赐下来的夫侍,就说是本王亲自拣选的。”
不等她朗回话,景王又想起来一件事,“让许弋去修缮荣令希的坟茔。”
“咱们虽未找到荣家遗孤,但她的坟前看样子有人常常祭拜,足可见孩子过得好,您不必太过忧心。”秦月朗知道景王心中记挂荣捕头,忍不住开解几句,“等回到杭府再派人来寻。”
她们此次是轻装简行来体察民情,着实不宜大张旗鼓。
“嗯。”景王舒展眉头,撩起马车帘子看街景,眸光似水般柔和,年少气盛时她曾与荣令希日日打马扬鞭穿过染房街。
辗转边关六年,再回来只觉陌生,尽管街景一如往昔。
她至今记得荣令希提及家中孩子时,眼中流露的自豪与慈爱,长子肖父稳重,幼女像她英气。当年没来及的见,没成想这次特意来寻还是没见到。
“去田府。”
“络子的钱……您欠我二两。”
“嗯。”
马车一晃一晃的再次与驾着驴车的扶颂擦肩而过,秦月朗对他点了点头,两辆车往相反的方向前进,最后马车消失在青石板路的拐角。
准备的络子售空,扶颂绕道干货店买了半斤红枣和花生,临出城又买了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回到家中刚午时一刻,谭顺正陪着扶念安在廊下看书。
“阿舅,你回来了。”
扶念安听见动静立刻放下书卷跑过来,伸长脖子看驴车后面的筐子,“都卖光了吗?”
“是,我买了猪肉,咱们今天做一点吃,剩下的包粽子。”
扶颂转身去卸车舆,扶念安抱起筐子往檐下走,向谭顺炫耀:“谭顺哥,我阿舅的络子都卖完了。”
“我就说颂哥是做生意的料。”谭顺朝马厩的方向竖起大拇指,“你阿舅回来了我就先走了,下午再来找你玩。”
“谭顺哥路上慢点。”
谭顺和他道别,经过马厩同扶颂打招呼,拒绝留饭邀请后离开荣家。
院中的蓝花楹长了新叶,枝桠向东屋伸展,隐约有扩大之势,零星几点花朵藏于树叶之下,微风拂过又跌落几朵。一只鸽子藏身高处枝干,豆大的眼睛四处观望,咕咕叫了几声。
扶颂进了卧房,欲说话却见荣昭酣睡,顿时轻手轻脚起来。帮她把脸上的发丝拨回耳后,拾起滑落的札记放回床头,拿着空碗与马桶退出去。
忙活好午食,扶颂拿着小筐收廊下阴干的绣花线,心里盘算着这两天就开始绣花,尽快赶制一批成品放成衣铺寄售。
最好能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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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意改改铺子的陈设,据他之前观察,客人从进入到离开,总是在铺子里兜圈子,成衣和料子分区混乱,招妹领着客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客人走得累了自然静不下心来看货品,极有可能降低成交。
妥善收好绣线,他回到卧房在床沿轻轻坐下,盯着某处静静出神。
过了片刻,床上的人习惯性翻身,忽觉有人盯着,揉搓几下眼睛后看清是扶颂,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回来啦,如何?”
因刚醒的缘故,荣昭说话时带着浓浓鼻音,扶颂摸出钱袋子递给她:“都卖完了,赚了三十六文钱,我买猪肉花了十文,红枣干货八文,剩下的都在这里了,给你。”
“我不要,你自己收着。”她对别人的银钱没有占有欲,花别人钱更加不踏实。
荣昭收拢他的掌心,掀开被衾想起身,“我饿了,中午吃什么?”
“幽菽蒸鱼,蒜泥白肉,再炒个小白菜好不好?”扶颂没纠结,顺势收回钱袋子,想着多攒些再给她。
他弯下腰给她穿衣裳鞋袜,又从妆台上拿来木梳给她顺发,动作轻柔仔细,生怕弄疼荣昭。
“好,吃完饭我想在廊下吹吹风。”
躺了一上午,全身骨头直发酸,小臂的伤口结了一层软痂,和袖子摩擦时痒痒的,又不能挠,真是折磨人。
真不知道这腿还要多久才能好,她想出门溜达,看看花看看草,再看看大树和小鸟。
“咕咕咕——”
屋脊上几只鸽子昂首挺胸来回踱步,时而停下窥向屋内,时而梳弄羽毛。
季羡如收回视线,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田大人,你口中的贵人真的会来赴约?”
“自然会,季掌柜等一等罢了。”季羡如可是杭府开铺子的大掌柜,一来就帮她平了一年的账,怠慢不得,田县令挥挥手,立时有小厮上前替换凉透的茶水。
她想起席面又郑重吩咐道:“让酒楼的人做好准备,莫要浪费石鸡这等山珍食材。”
小厮应声而出,季羡如等得有些不耐烦,视线落到博古架泛黄的画轴上。
一株墨色的幽兰绝世独立,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扶家小郎君。
去扶家时见过几面,匆匆上茶很快退下,杨柳腰纤纤手,仅凭那几眼就难以令人忘怀。
扶玉兰这厮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硬是不说他嫁与谁家,她只好一个县一个县的查。左不过是杭府周遭,和县令交好查户籍就是顺手的事儿,权当开扩人脉。
她如今花费大量精力财力寻人,待寻回之后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不干净的东西玩个两三天就腻味了,届时和他的妻主一起去季家地牢长眠,齐齐整整。
饮尽杯中茶水,季羡如坐不住了,撂下一句话要走。
田县令连忙上前挽留:“季掌柜,季掌柜,稍安勿躁,我保准这位贵人能在京都说上话,如此你在京都的生意……”
不等田县令说完,季羡如拂袖打断她的话:“贵人贵人贵人,我看你是在小地方待傻了,什么贵人如此了不得,竟要我等上一个时辰!”
“不知你可曾听过景王?”田县令故作高深,沉吟不语,见季羡如不搭理又接着说,“就是圣人最近封的宗室子,景王在远杉县小住过,因此才会赏脸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