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第四日傍晚,陈衔白来寻谢知玉时,却听闻他已入帐睡下了。
才入定时分就歇下了,好生奇怪。
行夏脸上沁出一层心虚的薄汗,强撑着解释道:“公子那日追入密林猎杀熊罴,虽险胜暴熊,可透支体力,回来便生了高热,用了药才歇下来。”
昨日谢知玉神勇,助皇上射杀了一头成年黑熊,风光无限。
今日白天谢知玉又猎了一头雄鹿,鹿血进献给皇室众人后,自己却说逐鹿后有些高热,提前回了营帐歇息。
陈衔白知道谢知玉这几日英勇,既然他疲乏,也不便纠缠。
只是他心里有所郁结,索性坐在了谢知玉的营帐之外,自顾自地扒着灰炭,倚着石块闷闷不乐。
营帐门前,行夏盯着陈衔白守在营帐前的身影直哆嗦,紧紧皱着眉。
他回头看了看里边空无一人的床铺,暗暗许愿陈大人夜间被蚊虫叮咬几许,就耐不住快些离去吧。
否则,等公子从外边回来,岂不是被撞个正着?假寐自然不算大事,可私自出猎场,却是大过……
而此刻的谢知玉,已单独出了西山,快马加鞭地回到了长安城。
无垠月色一路相伴,开了满道的好花,飘香相随。
他悄声爬上沈漪家中院墙,看到了沈漪在院中秋千安坐时,忐忑不安了一夜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这几日他总担心自己疏漏,被沈漪逃出了城,日日不安,今日怎么也要亲自来见一见她。
虽是深夜,沈漪却毫无睡意,坐在院中与明月相伴,心底暗自思念着谢怀安。
院子里一棵绿枫枝繁叶茂,在月色下显得黑压压的,倒衬得沈漪一袭白衣,更似月下仙女。
她青丝垂腰,如山间瀑布丝滑,轻夹于耳后,露出一张芙蓉花貌。
恬静可人,无需鹿血,已然让他血脉偾张。
于他而言,沈漪其人便已经是他眼下最无解的迷药。
谢知玉见她单独住在这一处院落,便明白沈荣兴如今已经扣住了沈漪的路引,将她单独关在此中。
一切都如他所料。
沈荣兴这般小官的心思,吊着个萝卜,便是什么都招了。
正入了他的圈套。
他想拿走沈漪的路引,不必亲自出手,让沈漪的家人动手,更能让沈漪丧失斗志。
只要她回头细想,就明白过来,就连沈家,也是站在他谢知玉这边的。
一路逆着夜风进城,踩着宵禁到了沈府,又翻墙进了此间。
谢知玉明知世俗不容,却还是一往无前,他只觉自己伟岸无边。
他何尝不知兄嫂不能与叔弟如此,可心中牵挂无法自抑,只能勇敢面对。
悄然行至她身后时,谢知玉心神荡漾,从她身后,猛然将她圈住,万分珍视地将其拥入怀中。
软乎乎的香玉,甜腻地陷入他臂弯,一夜的辛劳,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沈漪大惊,未呼出声时,已被夹带着一丝山间野菊清香的指尖堵住了唇瓣。
温热的指腹摩挲着柔软的唇瓣,品尝着唇间香甜。
另外一手紧紧箍着她腰身,把头架在她肩膀处,她发间桂花清香怡人,心旷神怡。
“是我,莫怕。”
谢知玉等她缓过神来,从腰后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束黄白相间的乡间小雏菊,如同巴掌大小的花束,开得正欢。
是他骑马回京途中,沿路采摘,特意送给沈漪的。
还精心装饰了两片青绿细长的野草叶。
难怪他指尖也满是菊花的清香。
他将野菊别在腰上,一路呵护,特意来送与她。
将这山间秋色,赊着月光,与她共享,美哉妙哉。
谢知玉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虽是山间野花,却是他一路细心呵护,冲破了一切礼教,追寻真心的见证。
沈漪被他揽着腰身,鼻端兰香勾着他指端,连着心脏也随着一抽一跳的。
她挣脱不开,只能把花接了,可她才接过背后送来的花,便又被男子强壮的臂弯再度凌空横抱起身!
“我要喊人了!”
沈漪怒道,拳头捶了他两下,绵软的力道更激得他血脉沸腾。
女子起伏的胸膛昭示了她此刻的不满,可那双眼眸里,便是怒,也怒不出什么气势。
谢知玉勾唇笑笑,怀里的人儿轻若无物,比起他这几日猎杀的凶兽,当真是惹人怜爱。
他眼中怜惜,抱着她复又坐回秋千上。
这回是,谢知玉坐在秋千上,而沈漪坐在谢知玉腿上。
悬空的双腿如同面临深渊,随时都要坠落。
即使沈漪再不适应,也不得不僵住身形,不敢动弹,生怕惹了他发疯……
“好漪漪。”谢知玉半醉半醒般,手心蜿蜒往上,从背后掐住了她的脖项。
眼里又爱又恨。
左右为难,磨人得紧。
真恼煞了一股春风!
他并未用力,只是虚掐着女子纤细的玉颈,感受着她一呼一吸在他掌中。
如今沈漪就在他能掌控的地方。
这几日心中的虚空瞬间被填满了。
再也不需要驰骋在山野密林之间拿那些猛兽的性命发泄怒火,只要一个软玉般的沈漪,他的悉数雄风都成了绕指柔,化作点滴春雨,落在她身上。
不止沈漪,就连谢知玉自己,也感觉浑身僵住了。
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只是堪堪抱着她,便已经满足得一片安宁。
好像所有的静好,都是她给的。
该拿她怎么办是好!
他抵着她的腰肢,沈漪并非不经人事的小姑娘,如何不懂他此刻那一副迷离神色,到底经历着怎么样的不堪。
“你……”沈漪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动,想挣脱开他的怀抱,咬牙恨道,“放……肆……”
那灼热的呼吸,竟烧得她有些结巴了。
她不动还好,一动时地方移了一移,谢知玉也没忍住,惩罚她乱动般,猛然侧头埋在她发丝和颈间,像是寻一处栖身之所。
他太无耻了。
沈漪不敢动了,眼眶渐渐有了水汽,双腿不安地悬空坐在秋千处。
漆黑的院落里,唯有沉沉的呼吸声。
沈漪就连呼吸都僵住了,她怎见过如此放浪之事。
“漪漪。”他重复唤着她的名字,呢喃低语。
沈漪僵住了身形,只觉有风在吹,脑袋昏昏沉沉的,几乎要坐不住这秋千。
“你快点放开我。”沈漪咬牙,趁着谢知玉松懈之际,连忙跳下去,起身跑开了好几步之远。
她鬓边被他温热的呼吸染得微湿。
在洁白的雪色长袍下,峰峦迭起,月色尚不如她皎洁。
眸中带水,分明风情万种。
谢知玉只觉魂也没了半个,和她闲聊打趣道:“这么晚还不睡,可想到什么法子对付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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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足以说明,他早算到了沈漪有出城之意!
那封城之事,也是他早就算计好的。
周遭的空气变得粘稠,沈漪喘不上气。
她渐渐明白了,那日谢知玉看似酒醉,在广和楼表白,实则是早有预谋,早就做好了万全之策,只要沈漪想出城,就会被拦下来。
沈漪竟在和如此心计的人对抗,况且他还是朝廷高官,呼风唤雨。
她那日出城未果,也并未回府,而是寻了客旅住下,夜里,便被父亲带人找到了踪迹。
后来她的路引便不见了,出城受阻,还有路引被偷一事,若说其中没有谢知玉插手,她不信!
“这是你父亲所为,与我何干?”谢知玉没脸没皮,却说得毫不心虚。
这些事情他并未授意沈荣兴,确实与他无关。
恰如他的赌约所说,所谓爱她的人,根本无法护她周全,此事便是最好的证明。
不管是谢怀安,还是沈家之人,沈漪的这些家人,无一人能护她。
“你说话不算话!”沈漪只能无奈地拿约定一事堵他。
他说好了一个月为期,如今未到一个月,他就来耍流氓,言而无信!
“我如何你了?”
不过抱一抱她,谢知玉幽怨地望着她。
若非这一个月赌约,如今他早已经撕了这碍事的月色长袍。
她倒好,丝毫不体会他隐忍的痛苦,叫他如何不怨。
他怜惜沈漪,盼着她对自己的情意更多几分重视。
见沈漪秀气文雅的脸上红扑扑的,复述不出他方才所做之事,谢知玉才满意地笑了笑。
到底是羞涩得可爱。
“好了,漪漪,我得回去了。”谢知玉拿出自己的匕首,递给了她,“若是有人欺负你,你便拿这匕首护身,过后寻我替你主持公道。”
他收敛了玩弄的神色,正襟肃容。
那把匕首,正是当夜他首次甩给沈漪的匕首。
如今他郑重地交给了沈漪手中。
她父亲是个没用的人,总想着卖女儿求荣。
若非是他谢知玉,眼下也不知道沈漪要流落到哪处人家凄惨求生!
从了他,总比从了那些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的糟老头子好。
他此番出西山,已经是日夜兼程,接下来的时日,深入林中腹地,便是再不能偷跑出来了。
这些日子,若是有旁人觊觎沈漪,他可不饶过他们。
沈漪脸上疑惑,分明在问难道不怕她自戕,竟还敢千里送匕首。
他了然,勾了勾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顶,如同那天在府外门前一般。
“漪漪,你和我一样,都是争强好胜之人,是必不会轻视自己的。”
那夜他慌了神,关心则乱,担心沈漪当真自戕。
可如今他想明白了,沈漪看似柔弱,实则胸有丘壑,是不会轻贱性命的。
说罢,谢知玉便身轻如燕地踏墙翻身出了府。
身影消失在眼前,只不过一瞬间的事情,那高大的院墙,对他来说,竟形同虚设。
只有秋千处横着的一束野菊花,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味,霸道地攀上沈漪的衣袂,留下他来过的印记。
她双眸肃静,芙蓉面上神态紧绷,谢知玉如此能耐,又如此无耻,她若是如此空耗时光,必定会一败涂地!
回了西山,虽是一夜未眠,可谢知玉从营帐出来时,却是满面春风,笑眼弯弯,畅快地往陈衔白的营帐去。